父親的情人

2021-10-13 02:02尚元
飛天 2021年10期
關鍵詞:教書匠

父親生性善良,我相信他的癡情世間少有。但是,在他和我母親結婚二十六年零四個月又五天,如此漫長的歲月里,他們總是爭吵不斷。有一次,他們慪氣來到縣民政局的婚姻登記大廳,走到門口,父親不進去,讓母親看看辦離婚手續的窗口有沒有人。母親去打探情況,這時,父親正好遇上一位忘年交的朋友。那人問他來做什么。父親面紅耳赤,用蒲籃般的大手捂住臉。那人抬眼看看日頭說,太陽亮堂堂的,可天氣不熱呀——怎么,你這是遇上事了?我父親羞臊得無地自容地說,你走你走,別管我。母親這時候出來了,看到那人,吊嗓子似的說:“哎呦,老董啊,我說不來,你偏要辦什么人身保險,還走錯了地方。瞧我這腦子,才想起煤氣灶上煮著一鍋粥,肯定都干鍋啦!”

母親說了謊,但那次確實是因為家里正煮著一鍋粥,導致他們離婚失敗。后來的事實證明,這樣的荒唐舉動并非毫無意義,至少對他倆是個教訓,那就是無論言辭上如何針鋒相對,但如果涉及到離婚,是萬萬不可付諸行動的。這是底線。兒子都娶了媳婦,孫子都能搖著他們的腿喊爺爺奶奶了,還像小青年一樣瞎鬧騰,不怕老友們笑話?

最令母親生氣的是,她管了父親幾十年的吃喝,換著花樣改善日子,但父親總是不知足,忘不掉心中那個叫秦桂梅的女人。母親一般這樣說:“咱倆過日子,睡一張床上,可你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巴不得我死,再把那個女人娶進門。”父親心情好,就會呵呵一笑,解釋說:“要娶早娶了,哪能輪到你,我這是被你撿了便宜,還不知足?”這時候母親會換個套路,她的目標清晰明確,就是想叫我父親親口告訴她當年和秦桂梅發生過什么,只要父親承認,她便既往不咎。這也許是一個女人的好奇心在驅使,她并不在乎當年的事,可被我父親一再遮掩,便認定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更多的情況是:父親換上練功服,從書房的墻壁上摘下太極劍,踱到街心廣場去打拳,一句話都不說。母親最生氣父親的沉默寡言,和對她的置若罔聞。因為關于他和初戀秦桂梅的關系,幾乎半個縣城的人都知道,而且是父親自己說出去的。他每喝醉一次,就要把他和桂梅的故事講一遍,對任何人,唯獨母親例外。

母親為此很傷心。她曾買了一瓶不錯的酒,蒸了雞肉,選了個美好閑逸的傍晚在家設宴,想陪父親喝兩盅。父親喜歡喝酒。他才不愿錯過這樣好的機會,結果酒沒喝多少,肉倒是吃了個精光,盆子里湯羹冷了,桌上滿是嚼碎的雞骨頭。母親問他當年和桂梅有沒有親過嘴,父親如鯁在喉,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機不可失。母親又問,那么牽過手嗎?父親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噴出一股酒氣說:“我是用眼睛談對象的。”母親趕緊斟酒,問他,那么這對象算是談上了,到底有沒有親嘴,或者牽手,還是——母親不好意思說進一步的發展,用一個延長的語氣,希望我父親接著她的話講下去。父親滋溜一聲把酒喝盡,搖搖晃晃站起來,伸出五個指頭,無比激動地說:“七雙鞋墊,她給我送了七雙鞋墊!她對我有情有義,是我辜負了她啊!”

這時候,父親會傷心得大哭起來,像個孩子一樣。母親緊追不舍,那么你們之間到底有沒有那個,睡覺了沒?父親一聽這話,像被什么東西燙了腳,跳起來罵道:“你們現在的人,思想真是太不純潔了。”他說這話好像和母親不屬于同一個時代。

父親因此緘口不言,直到第二天酒醒。別人最關心的事也許正是父親努力想證明的清白。談論這一點,簡直是對愛情的褻瀆,是對情人的不忠,因此諸多疑問都會在這里打住,就像一道困擾人類的數學難題,無論怎樣努力,都再也無法取得一點點進展。曾有一段時間,我對父親的故事很好奇。我想,三十年前的那個春天往后,直到他和我母親一紙成婚,之間的時光,父親是怎么度過的。還有,當年秦桂梅到底對他造成了怎樣的傷害,以至于三十年來,他總是念念不忘。

父親不會給我講這個故事,他老了,工作上退居二線。現在除了幫我們帶孩子,就是去廣場打拳。他身形頎長,腦袋早早謝了頂,左耳朵上方有一撮頭發,被他捋過來擋住油光發亮的腦門;他眉目清秀,面容憂愁,尤其眼睛滿含深情,看人的時候總是濕漉漉的;更為奇特的是,他長著一對招風耳,耳垂很大,正是古書上講的兩耳垂肩的形象。一般說來,長這種佛祖耳朵的人都很有福氣,但我父親命運坎坷,他的耳朵完全長錯了地方。我所見到的父親,一生都是在不緊不慢中度過,如果把時間往前推,考慮他出生的年代,你就不難理解父親為什么會是現在的性情。他出生的時候,全中國都沒有糧食吃,大家砸鍋煉鐵,搗毀土炕,把煙熏得焦黑的土塊運到地里當肥料。父親在我祖母的子宮里缺少養分,他能來到人世間本就是個奇跡。父親經常說他要感謝王母娘娘保佑,叫他沒有在娘肚里餓死。父親講到這一段時顯得格外有興致,兩眼閃爍著虔誠的光芒。他總要插敘一個關于周穆王和王母娘娘的故事。現在,我在轉述這個故事之前,需要將周圍的環境稍作描述。

涇川城西有座回山,涇河與汭河截斷回中塬后在山下交匯。回山名氣很大,一千三百年前的大唐時代,這里香火旺盛,梵音不絕。又在三十年前,大云寺的地宮出土了十六粒佛祖真身舍利,引起全國轟動。政府隨之大興土木,復建了大云寺,那時候父親還在河道鄉曉嵐村小學當民辦教師。不久他又考上了大學,畢業之后,領導考慮他有歷史考古的專業特長,便把他分配到這里工作。父親是大云寺最早的一批員工,工作了二十年,每天都能看見回山頂上的王母宮,那幾乎是涇川縣城的地標性建筑。他經常看見佛光,當太陽西墜,滿天紅霞,云層里透下一道金光,照射在王母宮闕的琉璃瓦上,回山之巔便升騰起紫色的云,像跳躍的火焰,又像飛舞的鳳凰,整個涇川城會因此而格外明亮。父親不善表達,從他的描述中我只能知道這么多。還有他常說的瑤池,就是王母洗漱沐浴的地方,也在回山上,是一個比足球場還大的湫池,一年四季波光瀲滟,當地人叫做“海子”。

據父親講述,周天子穆王去昆侖山西巡,來到回山腳下遇見王母。他們大概屬于一見鐘情的類型,于是便在瑤池夜宴,互唱情歌——父親能把歌詞一字不差地唱出來,用地方戲弦子腔的曲調兒,拍著大腿,和著拍兒。

先扮女聲: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遠,山川所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

再唱男聲:

“予歸東土,和洽諸夏。萬民平均,吾顧見汝。比及三年,將復而野。”

每每這時候,他便瞇起眼,嘖嘖嘴唇,陶醉在一場美妙的愛情傳說中。但是,世間的事總會留有遺憾,即使是人神之戀,一個貴為天子,一個最終成仙,都逃不掉世俗的煩惱。分別的時刻很快就到來了,周穆王答應王母三年以后再來看她,為表忠心,他還在回山下栽了一株槐樹。這類似于當今的小青年在墻壁上刻下心儀之人的名字。后來,王母站在回山上等了很多年,都沒見到當日的情郎,卻在日月的輪轉中,把自己站成了一座人間的神像。

父親的講述帶有濃重的個人感情偏見。他會猛咳一聲,清理掉喉嚨里的淤痰,大罵周穆王是個負心的混蛋:為什么要許下無法實現的諾言,欺騙人家?父親入戲之深有點不正常,他可能是想到了秦桂梅,把自己置于其中,仿佛面對神龕懺悔,簡直無可救藥。

我恭恭敬敬聽父親講話,可我對整個事件知之甚少,要知道他和秦桂梅談情說愛那會,我還在天地之間像風一樣四處飄蕩,或者只是一枚從五谷莊稼的葉片上滑落的露珠。也許是父親誠意禮佛起了效果,也許是上蒼有意要考驗他,后來發生的事,我們想都沒想到。于是,他和桂梅的故事終可以大白于天下。

那是2008年5月的一天,父親像往常一樣睡午覺。自從他調到政府機關,就再也不用去大云寺值班守夜,現在的生活規律極了,朝九晚五,還有兩天周末的休息時間。他有良好的作息習慣,午休起床,喝一杯茶,然后下樓,步行一百米去單位。一切都安排得嚴絲合縫,幾點鐘到單位,甚至每分鐘走多少步,都不會出現差錯。這和父親經受的教育有關,他是個嚴苛守時的人,如果讓他遲到,恐怕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那天,他站在客廳里,手持亮晶晶的玻璃茶瓶。瓶子里一半是泡爛的鐵觀音,一半是淡綠色的茶汁,不出意外他會在五分鐘之內將茶喝完。那會兒他走近窗戶眺望,看到遠處大云寺雄偉的七層寶塔,忽然覺得頭暈目眩,站也站不穩了。事后父親說,他看見大云寺上空罩著一團巨大的黑云,圍著寶塔的尖頂高速旋轉,像用棍子攪動一池腐水,只不過這一切都顛倒了,水在上而棍子在下。父親是學過歷史考古的人,又因為工作關系這些年對陰陽五行天象異數頗有研究。那時候,父親沒有聯想到神神怪怪的事,而是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地震啦!

沒錯,就是后來我們說的“5·12”汶川大地震。當時涇川城里震感明顯,事后統計,在天地顫抖的瞬間,這個佛緣普渡的縣城人畜皆有傷亡。父親的舉動令人目瞪口呆,他扔掉茶瓶,趿著一雙拖鞋跑進我祖父的臥室,一句話沒說就把老人家從床上卷了起來。屋頂的吊燈在劇烈搖晃,酒柜上的玻璃器皿紛紛摔落,液晶電視像一堵墻反扣在了地上。地板瞬時傾斜成三十度的斜坡,父親的逃亡之路變得陡峭而艱辛,好像站在沖天而起的飛機里尋找艙門,身體根本不受控制。在幾次撞到茶幾或者沙發扶手之后,父親變得異常暴躁,他用手托著背上的老父親,放聲大罵我母親快走,是不是不要命了。用罵這個詞確實比較準確,因為在如此性命攸關的時刻,母親鉆在臥室里翻箱倒柜,還在尋找她的寶貝呢。父親背著我八十二歲的祖父從五層高的單元樓里跌跌撞撞跑下來,院子里密密集集站滿了人,亂嚷嚷地打手機,詢問親人的近況。可大地震發生之后,地磁變化,通訊信號也中斷了,人們急得不得了。滑稽的是,街對面的洗浴城里,一伙光屁股男女被搖了出來,圍著白色長條浴巾,蹲在地上,像一只只生蛋的母雞。母親面色凝重,看到這么多人突然抹起了淚水,說她還沒有把存折找到呢。

人們站在樓下的空地上等待大地再次搖晃,但一切都歸于平靜。這時候,父親做出一個驚人的舉動,他把我的祖父擱在花園邊上,然后拔腿就往樓上跑。母親喊:“富貴,富貴。”母親以為她的淚水打動了父親,哭著說:“別去啊,找不到就算了,人要緊,你回來。”可是,父親哪會管這么多,他在眾人的注視下奮不顧身地沖進危機四伏的大樓。也許只用了三分鐘,我們又看見了父親,他好似一個恢復理智的瘋子,從黑洞洞的樓門跳出來,安靜地站在我們身邊。我們都看他,他左耳上的那一綹頭發垂下來,搭在肩膀上,樣子十分狼狽,光亮的腦門上滿是汗珠,他連忙用手擦拭,結果這一下,就抹出了滿臉的血。他的胳膊受了傷,被釘子還是玻璃劃開了一道口子,藏在袖管下面。父親的手正在流血,緊攥著用舊報紙裹住的東西染紅一片,那并不是母親想象的存折,或者金銀首飾,而是當年秦桂梅送給他的鞋墊。

家是一個無比美好的地方,以前,躺在床上身心放松,閑逸自在,但現在熟悉的窗戶看起來危險重重,有人膽敢這時候闖進去,無疑于拿生命開玩笑。父親癡癡笑著,滿含歉意,我不忍直視他的臉,這讓我想起那些粉墨登場前用油彩涂紅臉的武生花旦。父親的人生從來不曾冒險,更不要說付出血的代價。他是個謹小慎微的人。而現在,他以此舉動證明了還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那東西就在他的手中。

毋庸置疑,這件事情讓父母的關系雪上加霜。你說他連命都不要,就為了幾雙破鞋墊?母親吃醋,說天塌下來第一個把她埋了吧,她也活得夠夠的了。那些天,我們像無家可歸的難民,在父親打拳的小廣場上搭起了帳篷。這是我的主意,萬一再有余震,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再說了,電視里到處都在播放四川災區的情況,畫面上滿是殘垣斷壁,人們哭喊著在廢墟中尋找親人,看得人心驚膽戰。我們感嘆生命脆弱,亦感到親情可貴,在天地抖擻的一瞬間,多少生靈灰飛煙滅。人有時候真不如一只螻蟻。父親似乎沒有多少變化,每天打拳更加方便了。他體型高大,穿上練功服,站在一株梧桐樹下,凝神聚氣,伸臂提膝,一招白鶴亮翅的動作,活活把自己舒展成一只長腿的仙鶴。他從呱呱墜地起到現在,五十年了,早已參透了生生死死的事。他邊舞劍邊念叨。我們仔細聽,原來是老子《道德經》里的內容: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我想父親真是超脫,早已將生死看淡,要不然,他哪來那么大的勇氣。

我們在帳篷里住了半個月,那段時間生活突然變得有趣了。夜里,睡在簡易的竹板床上,清風吹過,頭皮兒涼颼颼的。天上的月亮又大又亮,月光雪白雪白,沉睡中的父親氣息均勻,能清晰地看見他額頭的紋絡。我曾想,他光亮的腦門一只蚊子爬上去都要打滑,月光照在上面,竟然像泉水一樣透明,如果丟下一枚石子,也許還能發出“咕咚”的聲響,泛出幾個潔白的水泡。夜很靜,偶爾會有鳥落在帳篷旁邊的樹杈上,在樹葉間跳躍,嘰嘰喳喳叫幾聲。但這種寧謐的氛圍經常會被草坪里竄出的狂吠不止的野狗打破。父親醒了,披上衣服在月光下踱步,像哲學家一樣沉思,然后盤腿坐在石凳上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石像,很久很久。

也有熱鬧的時候。我們的帳篷周圍還駐扎著十幾個從小區搬出來的人家,以前住在大樓里面,大家都鎖緊了門,相互防范,又怕遭人偷窺,即使樓梯里兩個人遇上了,寧愿低下頭也不愿給對方一個臨時拼湊的微笑。這也不怪我們,因為縣城里這種事件發生的頻率極高,點頭微笑時你會發現總是那些面孔,越來越會覺得沒意思。有時候正準備給對方友好的示意,臉上的肌肉都調動起來了,結果人家偏偏低了頭,佯裝沒看見。這個場面極其尷尬,挫傷了交往的積極性,所以人們寧愿擦肩而過,做個熟悉的陌生人。現在的情況大有改觀,大家空前團結起來,像原始部落的居民,在小廣場里用彩條布搭起大大小小的帳篷,也有軍綠色的野戰帆布帳篷、深藍色印著“救災”字樣的油布帳篷,大家閑來無聊,就會湊在一起打撲克,喝喝酒,吹吹牛,發個牢騷,順便交流地震的新聞,仿佛慶祝劫后余生。

父親有三個要好的文友,那幾日經常坐在我家帳篷里的竹板床上徹夜不歸。父親一見他們,分外熱情。他從小超市里搬來啤酒,再去街上弄幾樣小菜,比如椒鹽花生、水煮毛豆、鹵肘、醬醋蘿卜,都是現成品。他們喝到半酣,就會招呼小廣場上打此經過的那些半生不熟的路人。“嗨嗨嗨,來喝一杯,某局長,某主任。”到后來好像都很相熟,言詞沒了分寸,“大兒大孫子”地叫,便把距離拉近了。其實大家都是認識的。

父親喝一點酒就醉,又會講他和秦桂梅的故事。我懷疑,父親是不是患了老年健忘癥,因為數日前他剛對同幾個人講過那些陳谷子爛糜子的事。還好,這幾個文友以及不甚相熟的朋友對此毫無介意,他們倒是樂意聽一個年逾半百的老人訴說他年輕時的風流往事。但他們總是失望。

前文說過,父親的工作經歷是從曉嵐小學教書開始的,那是他和秦桂梅交往的起點。他在那里遇到了一生的摯愛。父親的講述總是片段化的,有頭無尾,缺少必要的過渡,很多地方需要想象。這天晚上,是大地震發生后的第四天還是第五天,在他們重新認識了生命的意義之后,父親把他和秦桂梅的故事又講了一遍,很多情節是初次揭秘,連那三個老朋友都不知道。

父親絕頂聰明,十九歲高中畢業,尚有一頭烏黑濃密的頭發。那一年,他在河道鄉曉嵐村小學當民辦教師,學校是修繕過的三間小瓦房,就一個班,大大小小二十個孩子坐在同一間教室。第一組是一年級,第二組是二年級,到了第四組可能就需要把四年級和五年級合起來。班里的孩子雖然還是小學生,但農村子弟,家里的農活離不開,學習只是捎帶的事,大人對此似乎并不在意,能學多少是多少。莊稼人愛講個生辰八字,生在哪個“字”上便是哪種命,沒必要強求。吃飽穿暖莫生病就好,一切以農活為重。有的孩子胡子黑茬茬的,一問還在三年級,寫一篇作文,還會把“我和老大娘睡一個炕”寫成“我和老大狼睡一個坑”。只有一個叫文華的男生學習好,人機靈,臉蛋兒也白,總背著一個白布繡花的挎肩書包。腳上的鞋子是黑絨方口,毛底白邊,到了冬天,棉襖上還有件罩衫,洗得干干凈凈,不像其他娃娃,手要么被核桃的青皮染得烏黑,要不就用鳳仙花把半截指頭裹成赭紅,臉皴得起白皮,伸出手來,裂了凍瘡口子,指甲里滿是黑泥,胸膛和袖管上鼻涕抹得明溜溜的,上學時腰里扎一根捆草的繩子,或者背一個撿羊糞牛屎的小籠,成績上不去,一點都不著急。教書匠對文華另眼相看,問:“你這鞋子誰做的呀?”文華說:“我姐。”又問:“你這頭發有股香味兒,也是你姐給你洗的?”文華“嗯嗯”點頭。接著問:“你作業本上紅色的批閱也是你姐寫的?字很工整呦!”文華把眼睛眨一眨說:“老師,你是不是看上我姐了。”教書匠臉一紅,用作業本輕輕往他的大腦袋上拍了三下,斥責:“胡說!這幾天上課老丟神兒,去,把你姐給我叫來!”

第二天文華的姐姐來了,身上有股和文華頭發一樣的香波味兒。

父親講到這里停住,猶豫一會兒,把他那日本武士一般光亮的腦門拍一下,生怕漏掉任何一點細微之處,又好像是回味往事,在腦子里尋詞摘句,找一個比上次更加完美的表述。

那天,村里來了一個收豬毛的貨郎,收去了秦六叔家攢了一年的豬毛雞骨。又來了一位拉架子車走村竄社爆玉米花的師傅。小學挨著村部,在村子中心,旁邊有個很大的澇池,邊上有五棵老成空心的大柳樹。爆米花的黑臉漢子在小學門口安營扎寨,他先是把自帶的玉米顆粒量滿裝進搪瓷缸子,灌進米花機,擱在小火爐上,拉動小巧的木風箱,火苗便在米花機圓鼓鼓的肚子里燒。他左手拉風箱,右手攪轉盤,目視前方,陷入機械的循環之中。轉盤上有一個壞掉的表盤,漢子爆米花憑感覺,時間一到,便將米花機倒提起來,塞進特制的網箱,一腳踏得白煙直冒。“嗵”的一聲,人們便知道爆米花的師傅進村了,于是便出門去看究竟,打問行情:爆一窩子米花五分還是一毛?黑臉漢子走南闖北,精通生意,會將第一缸爆熟的米花分給孩子們吃,并說,快回去找你爸媽要錢。

黑臉漢子的生意在曉嵐小學門口遇上了麻煩。米花機一聲炸響,孩子們便知是怎么回事,于是一窩蜂從教室里跑掉了。教書匠正往黑板上寫字,一回頭,教室里只剩下歪歪斜斜的課桌板凳。他緊步追出去,孩子們手捧爆米花,大口吞食,見到老師,又一窩蜂飛回教室。教書匠很生氣,對那漢子進行了一番于情于理的勸誡,告訴他教育為本,百年大計,此地不宜爆米花,請另擇他處,另覓財源。

可是,那漢子見多識廣,并不接受他的意見。最后答應教書匠,送他一窩子爆得酥脆噴香的米花。父親當年還是個大孩子,也是不經誘惑。于是,他便進了學校的柵欄門,敲響了放學的鐵鐘(其實是廢掉的半個犁鏵)。

教書匠免費得到了滿臉盆的玉米花。他背對著五十米外的澇池,也就背對著學校門口的那條機車路。這時候,文華來了,從后面拽他的后襟。教書匠聞見農村少有的化學香波的味兒。文華說:“董老師,我姐來了。”教書匠說“啊啊?”轉頭就看見一個姑娘大大方方地站在他面前,距離不近不遠,頭發扎在腦后,兩只耳翅白生生的,再看眼睛,閃動著純潔的光芒,他的心一下子就狂跳了起來。

“好嘛。”他回答,臉燒到了耳根上。

姑娘問:“‘好嘛是什么意思?”

教書匠說:“‘好嘛就是‘好的意思。”

文華跑開了,把兩個男女扔在了一起。大姑娘,小媳婦,孩子們,狗崽子,都跑來爆玉米花,你說,他們站在那里還能說什么呢。教書匠說:“吃花,吃花。”那姑娘淺淺地抓了幾粒。教書匠伸手在盆子里撈起一大把,往那姑娘藍色布衫的大口袋里裝,裝了一把不夠,還裝一把,再裝一把。那姑娘也別扭起來,捂著口袋,不停地說:“夠了,夠了,董老師。”

之后的故事很平庸,教書匠和那姑娘一見鐘情。她叫秦桂梅,十八歲,是本村溝圈社秦木匠家的大女兒,正是人面桃花的好年紀。她家就在澇池以東的岔路邊上,離學校不遠。她經常在澇池邊的青石板上洗衣裳,在柳樹旁的草坡地上曬褂子,可年輕的教書匠竟然一次都沒見過。他愛看書,學生放學后就躲在宿舍里,看那些語文算數之類的書,到了周末就坐上班車回高平鎮的老家去,幫他的老父親干點兒農活。薅草、鋤地、耬柴、煨炕、挑水、掃院、喂雞喂狗,手腳不閑。但老父親從不叫他干搶收搶種、起圈拉糞之類的臟活重活。老人家說:“我兒一只腳踏進公家門,就看后一只腳能不能跟進去,別讓這些活霉了我兒的官運。”他讓教書匠把時間余出來,多看會兒書,往往是星期六中午看他進門還眉開眼笑,等到下午就開始吹胡子瞪眼,叫屋里人(我的祖母)趕做一頓好伙食,打發教書匠去曉嵐村,并告誡他:“男人單身在外切不可沾花惹草,要瞅就正正派派瞅,往后你走哪,她跟到哪。”

我想這句話可能在父親和秦桂梅的交往中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教書匠兩條泥腿,一條還奓在公家的門檻外,你叫他沾花惹草,給他十個膽都不敢。他和秦桂梅開始了秘密交往。教書匠趴在桌上寫信,寫好后再用白紙包起來,漿糊封口,疊成小小的紙角兒,然后叫文華送給他姐。文華機靈,啥話都不問,一跳一跳從學校門口跑走了。雪白的繡花書包在機車路上晃來晃去,直到從大澇池邊上拐進去不見了。

偶然一次機會,我發現了父親的這些信件。秦桂梅寫給他的,還有他寫給秦桂梅的,都在一只大檔案袋里裝得好好的。翻看信件真是不可思議,里面沒有一句親密的話,倒是說點兒家常事,拉一拉廣播里的新聞,還有寫幾道數學算式,問會不會解答。他們互稱“親密戰友”,擱筆處總要“致以革命的敬禮”。當然也送禮物,無非就是粉筆、蘸筆、紅色墨水之類。

教書匠的心亂了。不見秦桂梅就發慌,見了慌得更厲害。有時候,他會去澇池邊上轉悠,偷偷瞅一眼秦木匠家的大門樓子,希望看見秦桂梅從土墻下走出來。但很多時候都落空,卻不經意間撞在巷道里的小路上,兩個人都羞,臉一紅,別過頭就走。都不好意思回頭,感覺對方走遠了,假裝蹲下去提鞋,或者故意捋一捋褲管,發現四下無人,才敢遙遙遠遠地望上一眼。教書匠有時候看見秦桂梅在澇池邊上洗衣服,露出一段纖細的腰身,他便正正走過去,胸腔里仿佛裝著一只鵓鴣,撲騰亂跳。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一段日子,終于迎來了變化。冬日的一天早上,教書匠去村里的機井邊擔水。這是全村人的水源,不用再下到深溝里肩挑驢馱,省了大事。教書匠遠遠看見秦桂梅,她挑著兩只鐵桶走到水房下,排起了隊伍。教書匠躲不過了。以前他們心有默契,押準了時間,秦桂梅挑著水往回走,他正好趕過去,半道上偷偷看一眼,整天心情都很美。他們的水桶靠在一起,挨個兒放著。前面有個礙眼的秦六叔。教書匠想,如果旁邊沒人,他便和秦桂梅說幾句話,比如“吃了嗎”“最近忙啥”“糞送到地頭了嗎”等等,現在他只能害臊地低下頭去。

秦桂梅說:“把你的桶擱前頭,董老師。”

教書匠說:“啊啊,不了不了。”

秦桂梅說:“等會我去學校找你。”

教書匠連連擺手說:“別別,文華這幾天在學校表現很好哩,有啥事你現在就說吧。”

秦桂梅皺皺眉頭說:“倒也沒啥事。”

六叔的水桶裝滿了水,他把機井的橡膠皮管遞給秦桂梅,挑起扁擔一閃一閃地走了。教書匠傻了。秦桂梅說快把你的桶提過來,他就把桶推到前頭。秦桂梅輕跳一下,閃到一邊。一股粗實的水柱從管口噴出來,落在教書匠的鐵皮桶中,差點兒把水桶掀翻。

教書匠的水桶很快滿了,他挑起來說了聲“謝謝”就溜了。秦桂梅還要給她的水桶打水,兜兜里繡著龍鳳呈祥的花鞋墊沒機會親手送出去了,只能交給弟弟文華去跑路。

父親喟嘆一聲,我看見他眼淚噴花。他喝醉了,面色紅潤,站起來伸出五個指頭對著眾人感慨地說道:“那段時間,一年零三個月,她送了我七雙鞋墊,她有情,我無義啊。”

故事又回到了我們熟悉的情節上來了。父親說他用眼睛談了一場人生最初的戀愛,所有的情感和愛慕都在那一疊兒紙片中,直到最后,秦桂梅托弟弟送來第七雙鞋墊和他寫給她的所有信,才知道人家是不想再和自己拖下去了。

父親說,那時候他心里是有點兒恨的。可是,這個令他心弦崩斷的感覺很快就被另外一件人生大事沖淡了。他接到縣教育局的電話,說董富貴的大學錄取通知書送來了,縣上準備開表彰大會呢。

我們坐在帳篷里聽得入神,連酒都忘記了喝。故事講到這里,還遠不是結局,因為父親對秦桂梅的牽掛持續了三十年,這只是他記憶中的一個片段而已。

教書匠很快就做好了入學的準備事宜,老父親賣了年豬,湊了一百五十元盤纏,老母親去涇川城網了鋪蓋,扯了六尺滌卡布料,請人做了一件干部服,四個口袋的那種。家里出了大學生,整個高平塬上的人都在議論,不得了,不得了啊。但是,慢慢地,考上大學的興奮和失戀的沮喪在他心里此消彼長,教書匠又重新跌入痛苦的感情深淵。又是九月,秋爽氣涼,秋收在即,野草填補了麥茬地荒廢的生機,玉米顆粒飽滿,瓔珞熟透,大棒子戳在外面。眼看開學的時間一天天逼近,教書匠煩躁得不得了,賭氣說他不去蘭州了,老父親鞭桿一揚,說:“你狗日的還上天呀!”

終于等了個好機會。村子里有個雷公廟,八月初八的廟會日,到時候擂鼓唱戲,熱鬧得很。而且方圓數里的村子,年輕媳婦會在婆婆的授意下,偷偷挑著擔擔賣攪團、麻花、饸饹面、涼粉魚魚,全鄉的人趕過來燒香拜佛,許愿打卦兒,這時候去,說不定能見到秦桂梅,混在逛廟會的人中間也不容易引起注意。前夜,教書匠激動得一夜沒合眼,他要把在縣城里戴大花受獎勵的事情對秦桂梅好好講一遍。他越想越興奮,實在睡不著,爬起來上了幾趟茅廁,又把出門的干部服套在身上試了兩遍。如此折騰了一晚上,第二天趕頭趟班車,他背著個“為人民服務”的黃挎包上路了。包里有一本兩磚頭厚的《辭海》,是縣教育局獎給他的。他要把它送給秦桂梅,說上一肚子的甜蜜話。

曉嵐村離家四五十里路,班車要經過涇川縣城。他換了兩趟車,到了以前教書的小學,可沒敢下去,怕別人看見說閑話。教書匠多坐了二三里路,才叫師傅停下車。廟會頭一天,人很多,秦腔大戲也唱開了。教書匠不敢去村中心的小學,更不敢站在大澇池附近張望,他在雷公廟里燒了三炷香,保佑他前程如意,又磕了三個頭,許愿能順利見到桂梅。之后他壯著膽在壓井的小廈房前逗留了一圈,又到塬邊的山洼洼里轉了兩趟。無聊極了。教書匠在一個涼粉擔擔前坐下來,要了一碗粉魚魚。小媳婦兒拿抹布抹一只黑瓷碗,招呼他:“呦,哪來的干部,可不敢把我賣魚魚的事兒告了公家。”教書匠頭都不敢抬,把別在上衣兜的英雄鋼筆抽出來塞進挎包。小媳婦盛了一碗魚魚,又加了半勺,壓低聲音,媚著眼說:“看上誰家的女娃子了?一定是來瞅對象的,看你穿得這樣新。”教書匠的臉又不爭氣地紅了一大片,駁道:“你胡說啥著呢。”

也許是雷公廟里燒香磕頭起了作用,這時候朝思暮想的秦桂梅真的出現了。她還是那樣好看,頭發扎在腦后,藍布衫衫,闊腿褲子,白底紅面的新布鞋,臉比農村的女娃都白,不涂脂不抹粉,但有一股清香味兒,老遠就被教書匠聞見了。教書匠扭過頭,大膽望了一眼,秦桂梅也在看他,那眼珠子黑得像鴉羽,眼白亮得像蛋青,她在用眼睛說話:“哎,董老師,唉,教書匠,唉,你就不能好好說句站住立穩的像樣話嗎?”教書匠觸電一般,縮回頭,盯著碗里紅辣辣的粉魚魚,把自己吃出了一身汗。

小媳婦兒“咯咯”笑,教書匠的臉更紅了,他知道人家在笑他。那碗粉魚魚太扎實了,怎么也吃不完。他心慌意亂,如做了賊。看見秦桂梅坐在旁邊的條凳上,教書匠給了小媳婦兩角錢,掏出手絹,抹了嘴就跑。教書匠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跑,他失望極了,昨夜想好的一肚子話呢,都被粉魚魚壓得實騰騰的,一句都冒不出來。他跑到小學門口,廟會噪雜的說話聲、鼓點聲、戲樂聲好似都被什么東西掩蓋了,安安靜靜地,一只花肚子喜鵲撲棱棱跳到了路邊的大榆樹上。教書匠想,桂梅一定會跟過來的,一定會!

教書匠走到大澇池邊,回頭發現那個美得令他怦怦心跳的身影。秦桂梅確實跟著他來了,他們保持著兩根電線桿子的距離。兩個人心里都有話,都想坐在一起訴衷腸,到了這個年紀,到了這個節骨眼上,難道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嗎?桂梅與富貴,富貴與桂梅,一個要是存心耍二流子,不羞不臊,滿嘴跑火車,那話兒都好說。要不換作另一個,扮個鐵姑娘,潑辣勇敢,不管不顧,那事兒倒好辦。但他們就是兩個蔫牛糞蛋蛋,仿佛是拴在棍子兩頭的木偶,一個故意拖沓,另一個就慢下來,一個緊走兩腳,另一個就疾步跟上。他們都等對方主動。最后,走到壓井的小廈房旁,教書匠把《辭海》擱在他們曾經挑過水的磚柱下,他想秦桂梅一定看到了。他會寫信給她。

教書匠又走了兩根電線桿子的距離,走過溝圈,再回頭,秦桂梅已經不見了。

父親的眼淚流得止不住。起初,還有人打諢,問他干嘛不親嘴,要不對不起人家秦桂梅,男歡女愛,干柴烈火,你倆咋就點不著呢。父親聲音顫抖起來。那天,教書匠站在自己工作了一年零三個月的曉嵐村,才發現那是秋日里少有的好天氣。他仿佛完成了人生的重大使命,幸福的感覺涌上心頭。他認定自己要離開了,身體輕盈,他解脫了。山洼里飄著紫色的霧氣,天空是他從未認真看過的湛藍,云骨朵兒仿佛撕亂的白棉,風吹過來,變成各種奇麗的動物,馬兒在跑,兔兒在跳,魚兒在游,鳥兒在飛,世間所有的美好都呈現在眼前,這是他曾經的那個夢么,他的夢里將會有一個叫秦桂梅的姑娘。教書匠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升到高處,幾座山梁,幾道溝坎,都在山窩里匯集,消失。最好看的是青麥芃芃的田疇,還有秦桂梅家熟悉的大門樓子,如果他不離開這里,情愿做太陽底下一匹從容不迫啃食嫩草的白馬。

借著酒勁和月光,父親越講越動情,人們都沉默了。他盤腿坐在帳篷里的竹板床上,像講經說道的高僧,在昏暗中顯出一尊佛的造型,大大的耳廓清晰而明朗。他說那是他人生做過的最后悔的一件事。當時太年輕了,你想,一個即將出去見世面的大學生,穿著嶄新的衣裳來見情人,送一本《辭海》,啥話不說就走了,這意思該有多豐富呀。在當年的教書匠看來,一切都還可以開始,一切都將從長計議,但在秦桂梅心里,他與她的故事就此畫上了句號。后來她嫁給了同村的卡車司機柳萬福。

有人咳嗽了兩聲。那個博物館的人急急掐滅了煙頭。

“你說的就是那個當年在縣運輸公司開東風卡車的老柳嗎,河道鄉曉嵐村人,九八年企業改制,他下崗了,一直在家務果子。兩個兒子,大的當兵出去好些年了,小的高中畢業在廣東打工。”博物館的人吃驚不小。他就屬于前文所說的那種半生不熟的朋友,見面難得打一聲招呼,大清早的經常聽見他在樓下吵,喊人挪車,嘴里不干不凈。

父親說:“是的,是他,我太熟悉這個人的名字了。”

博物館那人說:“哎呦,老董你還別說,老天爺都替你不平,他的腰在大地震中被擰斷了。”

“是嗎?”

“如果是柳萬福就沒錯。不過——說出來你別難過啊,聽說他女人也死了。大地震全縣死了兩個人,有一個就是柳萬福的老婆,他只落了個重傷殘疾。”

“啊?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我就不知道了,不過這世上,有人命大,有人命賤,炕塄上栽下來都能摔死人,別說這山搖地晃的大災難了。四川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嗎?好幾萬哩!”

那一刻,曾經的教書匠——董富貴——我父親,他的心是靜止的,因為時間靜止了,一切表情和動作都在瞬間僵死。但很快,父親又活了過來,淡淡地說:“死了就死了吧,誰能不死呢。”他的眼淚重新流出來,于是,強拉起別人喝酒,自此不再說他和秦桂梅的事。

人死了,故事就結束了,他的心也涼了。幾個朋友見他難過,也都陪著,直到父親酩酊大醉。

毫無疑問,這本是一個特別的敘舊之夜,但節外生枝的變故讓簡陋的酒局不歡而散。如果你是帳篷外那棵樹上的一只鳥,就會看到,當朋友安慰了他好一陣子,然后一個個走開后,父親傷心地捶擊自己的額頭,以及你會聽到一個年逾半百的老人哭喪一般的嚎啕,在夜里,尤為悚然。最后他倒在母親的懷里,這么多年,每當喝醉酒,都是母親服侍他入睡,敷熱毛巾,為他洗腳,在床下擱一個盛了水的盆子,方便他半夜嘔吐。父親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要把飽飽的淚水流進最親的人懷里。他變得脆弱,不堪一擊。他一點兒也不害羞,仰躺在竹板床上使勁地哭呀哭,向我母親傾訴,說秦桂梅死了,死了就死了,當年他只是用眼睛談了一年零三個月的對象,他們之間什么也沒有。他以人格保證。他從不后悔和我母親結婚,一切都是天意,老天爺早就安排好了這一生和誰見面,和誰生兒育女。他只是覺得對不起秦桂梅,現在人死了,他的心也寬了。他感謝我母親。

母親的手不停地摩挲著父親亮亮的額頭,好像在鼓勵他說出這番話,方能好受一點。父親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昏昏睡去。母親這才安慰似地說,老董啊,你是個好人,你現在都這樣,當年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呢。你是個啥性情我還能不知道。那一夜,他們都釋然了。

第二天,父親早早起床打拳。之后到大云寺拜完佛,又去了趟瑤池溝,再回山頂上的王母宮,父親待了整整一上午。他去懺悔心事,準備用自己的方式紀念秦桂梅。下山后,父親沒去臨時安置的小帳篷,而是回了家。要知道,那時候地震預警還未解除,人心惶惶,街道上亂作一團,仿佛世界末日一般。余震極有可能發生,父親把他關進書房,徹夜寫作。我們只能遠遠看著小區樓上唯一亮燈的窗戶,為父親捏一把汗。我想,他一定是瘋了!

第三天,父親寫出萬字長文,題為《一個懦弱男人對已故情人的懺悔》。緊接著,當夜喝酒的朋友也開始動筆創作,也許是受到故事的感染,也許這壓根就是世間難得的寫作素材,父親和秦桂梅仿佛古董一般的愛情讓年輕一輩們深感費解,卻又充滿了神秘莫測的力量,令人興奮。于是,如同打開一座春秋大墓一樣,一點一點發掘,讓逝去的歲月重新煥發光芒。作家樊先生寫的一部弦子腔劇本《哭桂梅》,幾經奔走,很快搬上舞臺,在全縣引起轟動。也有寫詩歌的,寫小說的,秦桂梅的形象被拔高了,父親的形象被放大了,他們有情有義,敢愛敢恨,最終沖破世俗藩籬,結為伉儷,走向了人生的新生活。這時候已距大地震過后半年之久。父親對所有作品都坦然笑之,唯獨對樊先生的《哭桂梅》提出意見,他說:“你們編得太過頭啦,富貴和桂梅就是用眼睛瞅了個對象,其他的事都是你們這些人干的。”樊先生對父親說:“文學作品,純屬虛構,切莫對號入座。”

父親好似大病初愈,勉強笑笑。他本是當事者,卻已非劇中人。

別人拿父親的情感經歷戲說演繹,全然不顧當事人的感受。只有我知道,那夜情況有變,他并未把故事講完。在懺悔信中,我發現了重大隱情。他是一個重情守諾的人,他是一個善良友好的人,如果不曾心碎,如何能把與秦桂梅之間最后二十米的距離弄得天涯咫尺,蕭郎陌路。他不光對秦桂梅好,他對所有人都好,包括后來我的母親。當年父親已是大云寺管理所的公家人了,母親還是個毛紡廠的小學徒。相親見面時,母親仰慕父親的身份,勇敢地說了一句話:“我要將你愛吃的飯菜記在本本上,就像我們織毯子的口訣,一輩子為你做好吃的。”父親被這話感動,決心娶她為妻。

有一個片段補充如下。

教書匠變成洋學生之后,曾給初戀人寫信,十封八封的信像鴿子一樣從省城飛回曉嵐村,都被秦木匠截獲了,偶有幾封落在秦桂梅手里。但又能怎樣,只能是一種更加巨大的疏離感使她承受了多余的痛苦。一切都過去了,如果有一句能站住立住的話也好啊,但是洋學生那會兒說過嗎?沒有!

到了暑假,洋學生回來找桂梅。說來蹊蹺,半路上攔了一輛吉普車,結果車上坐的是分管農業的縣委副書記余建明。余書記下鄉途中,也樂意捎帶一個在路邊候車的斯文學生。洋學生第一次坐專車,人又不認識,就覺得該說點什么,便問:“您這是去哪呀?”余書記說:“河道鄉。”洋學生說:“正好,我去曉嵐村,順路把我放下就行。”余書記說:“曉嵐村呀,知道知道,那里有個雷神廟,靈光得很,整個塬上下雹子,就繞過了那一坨。老天爺長眼,如今的神仙都走后門呢。”

還沒到曉嵐村,車子就停下了。余書記見有人在回茬后的麥地里拉耱,很是奇怪。這時候,還不到節氣。下一場雨,耱好的地被雨水一沖,再暴曬幾日,皮面就干盔了。到了九月白露,種麥子,還得再重新拾掇一遍。農村里的把式沒有這么干的。余書記站在路邊喊:“老鄉,老鄉。”

一個女人和一頭牛并在一起拉耱,繩子勒進女人的肩膀。耱上叉腿站了個大男人,挽起褲管,精赤雙腳,手里握一根長鞭。他把耱駛到地頭,要停下,嘴里“噢哦噢哦”叫著,揚起鞭子抽那頭牛,結果鞭梢甩在了女人身上。女人回頭瞪男人,一雙溜溜的黑眼珠子就映在了車窗后面的洋學生心里。

她——秦桂梅——唉唉——洋學生的臉火辣辣地疼。

牛歇人立。男人上來和余書記說話,敬煙。洋學生看清了那人的模樣,黑瘦黑瘦的,腕子上帶著明晃晃的表,扎人眼。洋學生還要去瞅一眼那個和牛一樣出蠻力的女人,沒錯,就是秦桂梅。她背身坐在地壟上,倒鞋里的土,沒穿襪子,同樣精赤著腳,一點也不知道車里坐著教書匠。那天,洋學生不知是怎么回去的,暈暈乎乎,仿佛一位醉漢酒醒后看到了金黃閃閃的太陽。一個人走呀走,腦子里反復思考一個問題,和自己較勁。他想,換作是他,至少會讓女人站在耱上,而當牛做馬的也一定是他董富貴!到家已是日落時分,洋學生掮上扁擔,吊兩只鐵桶,發瘋似的往水缸里灌水。他要把力氣用完,如果能把自己累死最好。老父親看出情況不妙,問他咋了。他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挑水,把兩口大缸灌得像兩面明晃晃的鏡子。然后,洋學生扔掉扁擔,跑回廂房,用被子蒙住頭,哭了整整一晚上。

洋學生那陣子的心情悲哀到了極點。他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踏進曉嵐村一步。但在三十年后,洋學生已經成為我的父親,他要食言了。中國人講恕道,人都死了,還有什么放不下的。況且富貴與桂梅的故事,涇川城里的人都知道了,他們已經不再是現實中的人物,好比是中國的梁山伯與祝英臺,類似于西方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父親再也不用藏著掖著,欲說還休。即使他不說,自有人說。不光說,還唱還演,鑼鼓家什,竹絲管弦,齊齊兒上。

父親像脫掉殼子的蟬,輕松了。那是大地震過后一周年祭日,各行各業都在舉行哀悼活動。父親跟著一伙人去鄉下搞防震宣傳,經過河道鄉曉嵐村,他執意要進去看看。

父親想起了秦桂梅,現在他終于有勇氣去面對。秦桂梅是怎么死的?平展展的塬面,光堂堂的屋子,老天爺怎么唯獨把她帶走了。父親執拗的勁兒上來后,沒人能攔得住。再加上,那會兒雖然退居二線,但他畢竟是坐在臺子上給大家講過話的公家人。父親光臨曉嵐村,受到了村干部的盛情歡迎,立刻有人認出來,他就是當年的教書匠。父親抱拳作揖,三十年光陰流逝,感謝村人抬愛。

人事代謝,許多人都老了,村黨支部書記是秦六叔家的小兒子秦五魁。他為父親設了一場酒局。當年他跟文華同桌,是我父親的學生。秦五魁說,董老師三十年回來一趟,村上一定要有所表示。當年的曉嵐小學,學生們不成才難成器,反倒是教書先生考上了大學。大家哈哈笑著,眼看一場酒局在所難免,但父親堅辭不受。原因是自從得知秦桂梅去世的消息后,他便滴酒不沾。多年習慣所致,光喝酒不說故事,心里寡得慌,還不如不喝。于是,他干脆戒了煙酒。

父親真正的目的是去祭奠秦桂梅,即使她已不在人世,瞅一眼遺像也好。也許他們清楚父親的用意,就帶他來到了柳萬福家,只當這是一次平常的入戶檢查。一排白墻灰瓦的小康屋,列隊般整齊。水藍色的鋼皮大門,釘著六排三十六枚大銅釘。門栓是兩個獅子頭,嘴里銜著黃金環。秦五魁扣門,不見人來。又打電話,說人在家中。頃刻,院內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拉開大門套下的小單扇,一個人出來了。誰呀?媽呀,秦桂梅!

父親做夢也沒想到秦桂梅還活著,臉刷地紅起來。他是羞呀、臊呀、激動呀、高興呀!他的表現又像二十歲的樣子,心慌、局促、呼吸困難,渾身長了風疹一般。幾十年前,教書匠站在大澇池邊偷看秦木匠家的大門樓子,結果總讓他失望。今天秦桂梅從大門里走出來了,穿過三十年時光,歷經生死,狹路相逢。這一次相見,是多么不容易呀。他曾經有大好的機會拿起這份愛情,應該說一句硬邦邦的能站住立穩的像樣話。可他沒有。這世上,得到一個男人忠貞的承諾得有多困難?父親這樣的人,活該把一樁好姻緣蹉跎成半生的相思苦。隔著三十年的時光,他們一前一后,你情我愿,走在村里的機車路上,拉開兩根電線桿子的距離。二十米,區區二十米,他們最終也沒有把一句話的距離走成十八米、十五米、十米,甚至更短——不過我要慶幸,如果那天他們走到一起,就沒有現在的我了。

秦五魁問:“老柳家的,縣上領導來檢查,掌柜的沒在嗎?”

秦桂梅說:“溝圈地里鋤二茬玉米呢,都進來吧。”她倏忽抬頭看見我父親。父親的頭發已禿頂,再也不是當年風華正茂的教書匠。

秦五魁說:“老柳家的,來貴客了,快把門開大,敞亮些啊。”

責任編輯 郭曉琦

尚元,生于1983年,甘肅省作協會員,魯迅文學院甘肅省中青年作家文學創作培訓班學員。在《飛天》《海燕》《安徽文學》《青島文學》發表中、短篇小說。獲甘肅省第七屆黃河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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