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0-13 01:52凌峰
飛天 2021年10期
關鍵詞:團長劇團師傅

等待了一個多月,劇團的改革方案終于定了。這一個多月來,薛春桃幾乎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不是往兩三點看手機,就是四五點從噩夢中驚醒。只要醒來就再也睡不著了,身子蜷縮在被窩里,兩只眼睛能直勾勾睜到天亮。臥室里就她一個人,除了墻上一塊方形的電子表不停地變換著紅色的數字,再沒有一點動靜。她以前是不關燈咋都睡不著,可現在,只要燈一黑,她全身就會起雞皮疙瘩,感覺黑暗中有無數雙恐怖的大手向她伸來,讓她毛骨悚然。因此,她晚上睡覺從不關燈。有一夜她從噩夢中驚醒,睜開眼時四周一片漆黑,她嚇壞了,摸索著按床頭的開關,可連按了幾次,燈就是不亮。她想叫又不敢叫,想哭也不敢哭。最后她想到了床頭柜上的手機,一把摸到手里。手機的燈一亮,她的心才稍微鎮定了一些。她翻身下床,光著身子跨出臥室,按客廳的燈,還是不亮,她這才想到,可能是停電了。她從柜子里找到了半把蠟燭,給客廳里點了一根,臥室點了一根。鎖上臥室門,她覺得心里還不踏實,就將剩下的三根蠟燭全點亮了。四根蠟燭在床頭柜上集體燃放著光和熱,她這才感覺身上有了一絲溫度,心也慢慢沉到了腔子里。她重新爬上床,用被子把身子裹了又裹,眼睛望著撲閃閃的蠟燭,腮幫上流下了幾行滾燙的熱淚……

朱有才離開這個家大半年了,他走后從沒主動打過一個電話,每次都是她想歡歡了,實在忍不住,才給他撥去電話。歡歡在電話上對她也不親熱,她問一句歡歡答一句,不問,電話就空等著。朱有才和歡歡在家時,家里是熱鬧的。每天晚上吃完飯,歡歡回房間寫作業,寫完作業敲一會兒揚琴;朱有才洗鍋刷碗,洗完鍋灶躺到沙發上看電視。朱有才以前是怕她的,啥事都依著她,只要她不高興了,朱有才就會像哄歡歡一樣哄著她、慣著她。可自從母親去世后,朱有才就像完全變了個人,進家門啥也不干,不是看電視,就是打游戲,把她的話當耳邊風,說得輕了回駁她幾句,說得重了就和她吵架。

朱有才最后離家的那天傍晚,她將做好的飯菜端到茶幾上,喊歡歡吃飯,歡歡窩在臥室里不出來;叫朱有才吃飯,朱有才一只腳連拖鞋搭在茶幾上,人仰躺在沙發里,雙手抱著手機,不理不睬。她連喊了幾聲“吃飯”,朱有才都沒動,她氣得咬牙,照著那條腿踢了一腳。“你死了嗎?”她一句話剛罵出口,朱有才“咣當”扔下手機,起身照著她左臉頰就是一巴掌。朱有才下手很重,她半邊腮幫子都被打麻了,朱有才還不依不饒,指著她破口大罵:“你信不信我廢了你,你個賤貨,你有什么資格對老子指手畫腳,你以為你還是團長的女兒?你早就不是了,狗屁不是。你個卑鄙小人,你干的齷齪事遲早會遭報應。你以為我愿意和你在一起,愿意吃你的飯?你這種惡毒的女人,沒準哪天都給我飯菜里下毒。”她那天也發狂了,端起桌上的一盤菜就扣向了朱有才。她原本是要扣到朱有才發禿的豬頭上的,可她的手慢了。朱有才腦袋一晃,菜盤扣向了他的右臂,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這是一盤剛出鍋的紅燒肉,紅彤彤的肉塊在地上彈跳著,朱有才被滾燙的油水燙得跳了起來。朱有才一把脫掉線衣,用衣服擦了擦被油水燙紅的右臂,撲上來就揪住了她的長發。兩個人在客廳里廝打著,她全身挨了不知道多少拳腳。最后她實在沒力氣了,就松開手歪倒在沙發旁邊,朱有才又啐了她幾口唾沫,罵了她幾聲“賤貨”,然后收拾了一大箱東西,氣呼呼地出門了。

她在地上躺了不知有多久,等她踉蹌著起身時,屋子里空空如也。她推開歡歡的臥室門,歡歡不在,歡歡是什么時候走的,她不知道。她想給朱有才打電話問歡歡,翻開手機一看,有一條朱有才的信息:歡歡我帶走了,我們爺倆再也不會回來了,你就一個人好好享受吧,我受夠了,過段時間我們離婚。她木木地放下手機,朱有才的信息她一點都不震驚,這個垃圾,愛死哪死哪去,她就操心歡歡,只要歡歡沒事,別的啥都不重要。歡歡跟了朱有才,她不擔心,畢竟朱有才是愛女兒的,這點她很清楚。朱有才從那天起果然再沒回家,也沒回劇團上班。那些天劇團的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像看一個剛出獄的犯人。以前那些成天圍著她屁股轉的小姑娘,看見她只是出于禮貌,喊她一聲“薛姐”,就再沒多余的話了。大家對她態度的轉變,其實從母親去世后她就感覺到了。這些唯利是圖的小人,臭戲子,沒一個好東西。

劇團經過了半個多月的考試、一個禮拜的開會調整,終于穩定了下來。演員被淘汰了一半,留下了一半,新招考進來了十幾個新人,大多是省藝校畢業的科班生。劇團的人數比以前少了,可整體年齡變小了。年輕人有活力,整天在排練廳蹦蹦跳跳,不是翻騰,就是練唱腔,大家誰都不想落后,都想在新來的團長面前露一手。新來的團長是從文化局調過來的,五十多歲,瘦高個,戴一副近視鏡,話講得好。他來的第一句話是這么講的:“我們尊敬的戲曲大師李團長因病去世了,這是我市乃至我們秦腔界的重大損失。李團長走了,但我們偉大的秦腔事業還得繼續。我是個臨危受命的團長,不懂戲曲,沒唱過戲,甚至連劇本也沒讀過幾本,可我既然來了,就得想辦法把劇團搞好。我算是一個新來的學生,管理劇團對我這樣一個新學生來說是有很大的挑戰的,但我有信心,只要大家齊心協力,我們就能把事做好。”

團長剛來的幾天看上去松垮垮的,不溫不火,只是埋頭整理材料。可沒過幾天,他的第一把火就燒起來了,而且燒得很旺,一下子燒到了大家的屁股上,任誰也坐不住了。團長開會時強調了三條:一、所有人員上班要打卡,遲到早退都要罰款;二、劇團要重新洗牌,要面向社會招考演員,能者上,劣者淘汰;三、劇團要花重金請導演,排新劇,參加全國戲劇節,力爭拿大獎。團長的第一條大家基本都做到了,因為誰也不想因為遲到早退這事兒被罰款,可第二條就成了麻煩。團長的一則招聘啟事發到了網上,不幾天就收到了數以百計的應聘信。在這個戲曲事業日漸衰落,劇團相繼倒閉合并的時代里,進市級劇團是很多優秀演員的終極夢想。因此,半個月后,一大批劇團老人背著鋪蓋,罵罵咧咧地走出了劇團大院,一批新人拉著行李箱,興高采烈地住進了劇團宿舍。

接下來的日子是充滿朝氣的,大家一個比一個勤快,搶著打掃衛生,忙著練功,團長在不在都一個樣,大家仿佛被一雙無形的眼睛監督著,誰也不敢懈怠。就連薛春桃這樣的大腕,也是天不亮就上班練功,月上柳枝才拖著一身的疲憊回家。剛開始薛春桃真有點不習慣,有種一落千丈的失落感。她曾經可是劇團響當當的人物,母親是劇團的團長,她從十年前就是劇團當紅的主角。她想幾點來就幾點來,想幾點走就幾點走,誰敢管她?可現在,世道變了,她要在劇團上班,要有一口飯吃,就得服從管理。她是個聰明人,這事情她早就想通了。她的表現完全出乎了大家的意料,她比任何人都勤快、用功。她在自己練功時還不忘給新來的演員指點幾句,畢竟這么多年了,在藝術上,她的修為還是比一般人要高很多。她每天早出晚歸,一整天忙乎在劇團的排練中,她覺得這樣很好,很充實。她甚至很后悔以前把大把的時間都花在無聊的應酬中。她是個演員,她的本職工作就是唱戲,劇團是她的家,舞臺是她的天地,她真后悔,后悔以前怎么就沒想到這些?

劇團穩定下來后,團長從戲曲研究院請來了一位編導。團長將編導帶到了排練廳,當著大家的面說:“這是我從戲曲研究院專門請來的陳老師,國家一級編導,今后負責大家新劇目的排練,大家要虛心受教,一切行動聽指揮。”陳導在熱烈的掌聲中和大家打了個招呼,就和團長出去了。陳導個子不高,微胖,其實不用介紹,大家都知道,他是秦腔界響當當的名人。他天賦異稟,嗓音絕佳,童子功,九歲登臺,是秦腔界少有的神童,當年師從西北第一武生鷂子王,只可惜他后來不長個了,身高永遠停在了十五歲,演不了主角,只能演馬童和一些丑角戲。后來他鉆研起了編劇,導演了好幾本出彩的大戲,被戲曲研究院搶了去,成了一名專業的戲曲導演。團長能把他請過來,真不簡單。大家望著團長離去的背影,私下開始嘀咕,這人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懂戲曲,可辦的事情沒一件不專業的,真有點讓人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的事情不只這一兩件,接下來沒幾天,又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這件事情不單驚了劇團所有的老人,薛春桃更是大驚失色。

那天薛春桃剛練完幾個臥魚動作,起身喝了口水,就見團長帶著一個女人走進了排練廳。女人身材高挑,淡藍色碎花旗袍,高跟鞋,細腰圓臀,戴一頂月白色禮帽,有點從民國走出來的意思。女人的帽沿壓得低,一束頭發從帽子一側流出,遮擋了半邊臉。大家一時看不清她的容貌,但從她進門起,大家的動作就停止了,所有人被她的氣質所吸引,目光齊刷刷聚到了她身上。

“這是陳導專門為此次演出請來的主角,也是從我們劇團走出去的優秀演員——冷金鳳老師。”

團長一說這話,薛春桃的腦袋“嗡”地響了一下,耳朵也開始嗡嗡作響。她看見團長的嘴不停地動著,團長身邊的女人摘下了帽子,她烏黑柔順的頭發像黑緞子般垂下肩頭。女人也說了些話,可薛春桃一句都沒聽清,她感覺全身的肉都在戰栗,她強撐著挺直腰身,但當女人的目光掃到她時,她感覺身子又軟了。女人微笑著對她點了點頭,她機械地回了一個微笑,然后就僵硬了。因為女人用右手將頭發捋到了耳后,頭發移開時,女人右頰出現了一只嬌艷的蝴蝶,蝴蝶展翅欲飛,在女人臉頰上撲騰著。薛春桃的眼前一黑,要不是她手扶把桿,差點就翻倒在地了。女人對著她又笑了一下,給大家微微鞠了一躬,就隨著團長出去了。

“冷金鳳咋回來了?冷金鳳咋回來了……”這句話從冷金鳳走出排練廳后就開始在薛春桃的心里嘀咕起來,一直嘀咕到下班。

下班回家的路不長,薛春桃平時只用十幾分鐘,可今天,她足足走了半個小時。這半小時里,她的神志是迷糊的,好幾次都差點撞上了路邊的電線桿。她腦袋里始終重復著那句話,眼前也一直是冷金鳳的樣子,尤其她最后捋起頭發,露出右臉的模樣。這張臉她太熟悉了,這張臉和她朝夕相伴了十幾年,臉上的每一個毛孔她都清楚,可那只蝴蝶,是她第一次見。之后,那只蝴蝶在她眼前不停地飛舞著,攪得她心神不寧。

薛春桃踉蹌著回了家,一進門就歪斜在沙發上。她想做飯,感覺沒有食欲,想洗澡,又不想起身。她在沙發上不知躺了多久,直到窗戶被夜幕遮蔽了,她才起身開燈,三把兩把脫光衣服,一頭鉆進了浴室。溫熱的水流傾瀉而下,灑在她白花花的身體上,她的思維開始清晰起來。她用手拍了拍臉頰,鏡子中的她面若桃花,一點都不像四十歲的模樣。她傲人的雙乳像小姑娘一樣堅挺,白皙的肌膚依舊那樣年輕。她忽然鎮定了,沒什么害怕的。她是個唱戲的,戲里頭天天在演,善惡報應,因果輪回,該來的遲早會來,躲是躲不過去的。想到這里,她一下子釋然了。

全國戲劇節每兩年一屆,今年是第十七屆,時間定在元月一日至二十五日。團長那天在大會上掐著指頭算了又算,總共還剩兩個月,除去八個雙休,就剩四十多天了。為了趕時間排練,團長說:“由于時間緊張,從現在開始,每個周末休息一天,后面如果時間還緊,周末就不用休息了。再不行,就加班排練。”團長的話在劇團就是圣旨,大家只能唯命是聽。

參演的劇目是秦腔傳統劇《游西湖》,這是團長和陳導召集了團里的幾名骨干共同商討的結果。團長還是那句官話:“我不懂戲,陳導提議,大家討論。”團長的話是這么說的,可大家清楚,最后拍板的還是他一人。陳導提出了兩個方案:一、排新戲,新戲有三個劇目,《秦王傳》《織錦臺》《山鄉巨變》;二、排傳統劇,《竇娥冤》《游西湖》。陳導說:“這三個新劇目都是和當地文化有關聯的,能代表地方文化,可由于是新劇目,排起來有點費勁,至于能不能成功,就看大家的努力了。兩本傳統劇大家都演過,排起來困難不大,可要演好,要在戲劇節上得獎,困難比新劇目還大。”陳導的意思大家明白,新劇目只要劇本好,演員表演到位,得獎的幾率比傳統劇要高。傳統劇上千年了,不知道有多少名家演過,要演好,那就得超越名家,是相當困難的事情。大家聽完陳導的話都沉默著,最后團長說話了:“照這樣說,那就演傳統劇,畢竟大家熟悉,我們不打無把握之仗。”團長的話是干練的,和他的人一樣,在很短的時間里就給大家指明了方向。團長給出了方向,選擇的范圍縮小了,剩下的事情就是在兩本傳統劇中做出選擇。團長讓大家分別提議,薛春桃剛想發言,可她的目光被相向而坐的冷金鳳的微笑俘虜了。冷金鳳從進會議室起就坐到了薛春桃的對面,并一直對著她微笑,讓她渾身不自在。薛春桃將目光移到了團長臉上,團長說:“薛老師,你是劇團的臺柱子,這兩出戲也都是旦角挑頭的戲,你說說你的意見?”薛春桃沉思了片刻,說:“這兩出戲我都演過,演啥都行,我沒意見。”團長又轉身問冷金鳳:“冷老師,你是陳導專門請過來演主角的,你說說你的意思。”冷金鳳還是微笑著看薛春桃,嘴巴微微動了動:“我和師妹的意思一樣,這兩出戲我都演過,演啥都行,沒意見。”團長聽了這話,似乎有點不耐煩了,轉身對陳導說:“還是你定吧,你說了算。”陳導在大家身上掃了一圈,說:“那我就定了,演《游西湖》。《竇娥冤》是經典,劇本好,重在演員的發揮;《游西湖》有秦腔絕活‘吹火,更能代表秦腔藝術。”

參演劇目就這樣定了,可關于角色,團長提議,薛春桃和冷金鳳兩人共同擔任該劇的主角,至于最終是一個人演還是兩個人演,還是兩個人一前一后演,到時候酌情而定。團長最后又補了一句:“誰最終演出彩了,給團里拿獎了,劇團業務團長就歸誰,團里額外還有獎勵。”

那天晚上薛春桃又失眠了,冷金鳳半張臉的微笑一直在她眼前晃個不停,這種微笑很神秘,很有殺傷力,即便一句話不說,也能讓她心驚膽戰。她這兩天試著想和她談談,好好說幾句話,可話到嘴邊,就被她不陰不陽的半張微笑的臉給推回來了。這個女人變了,她早已不是十年前的冷金鳳了,有點像母親。母親活著的時候就是這樣,經常面帶微笑。母親從不罵人,但她的眼神是有殺氣的,包括她,包括冷金鳳,包括劇團所有的演員,看到母親都會畢恭畢敬,廢話一句都不敢說。小時候母親常說:“都說養兒像娘舅,養女像姑姑,春桃既不像我,也不像她姑姑,反倒金鳳長得像我。”母親只要一說這話,她的心就如同針刺一般,她也曾拿著母親的照片對著鏡子和自己比對過,還真是,母親是瓜子臉,她是圓臉,母親的鼻梁挺直,眼睛炯炯有神,她是塌鼻子。好在她的眼睛大,化妝時把鼻梁處留白,整體效果還是不錯的。冷金鳳長得真像母親,尤其化妝后,和母親年輕時的劇照一模一樣。冷金鳳不但長得像母親,就連唱腔也和母親的一模一樣。那些年好多人都說:“李老師的大女兒和李老師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一舉一動太像了,她將來一定能繼承李老師的衣缽。”

冷金鳳走了十年,聽說一直在陜西發展,至于干什么,沒人知道,可看她這幾天排練的情況,應該還是在演戲,因為她的功夫一點都沒落下,反倒精進了不少。她白天里連續翻了幾個空翻,劈了幾個叉,身子比十幾歲的小姑娘還靈活。十年前,冷金鳳就像一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十年后,這座大山又懸在了她的頭頂,讓她徹夜難眠。團長的話還在她耳邊回蕩:“誰最終演出彩了,給團里拿獎了,劇團業務團長就歸誰,團里額外還有獎勵。”

獎金對她而言不怎么稀罕,她現在沒多少錢但也不缺錢,可業務團長她必須要爭一下,要是讓冷金鳳得了這個職位,那她后半生的日子就真不好過了。可她拿什么爭?唱腔?演技?她感覺沒一樣占優的。她突然又想起了十年前冷金鳳演戲的那個夜晚,可一想起,就“呸”了一口。她在自己頭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她不能再有任何邪念,當初的自己年輕,為了爭強好勝做了傻事,這些年她一直活在深深的愧疚之中,如今她要再起邪念,就真該下地獄,游十殿了。還是順其自然吧,如果人間真有因果報應,她也認了。想到這里,冷金鳳的半張笑臉消失了,她的思維陷入了無邊的空洞之中……

《游西湖》排練了大半個月,剛開始是統一臺詞,再后來就是順唱腔。劇團改制后人員做了大量變動,角色也要重新分配,演員都是從五湖四海招來的,各人的版本都不一樣,統一臺詞是首當其沖的事。陳導在逐個聽了大家的唱詞后說:“這次參演要用電子字幕,演員的唱詞一個字都不能錯。”團長也說:“誰要是覺得有困難,拿不下,就趁早吭氣,不要耽誤事。”為此事陳導專門統一了臺詞,打印了厚厚一摞劇本,人手一本。那幾天劇團就像一所學校,演員就像背課文的學生,大家待在不同的角落里,有站有坐,一字一句地背。背戲詞可不像背課文,課文是從沒讀過的,背幾遍就能記住,戲詞雖說押韻,可大家的心早被多少年的陳詞舊調占據了,新的雖然擺在眼前,可舊的也趕不走。薛春桃那幾天就讓背戲詞這事弄得頭昏眼花,她背的時候明明記住了,可一唱,老戲詞又跑出來了。或者是錯一個字,又或者錯一個詞。陳導那幾天每天下午都要挨個考一遍,只要錯一個字,就叫停。陳導是武生出身,個子不大,但脾氣不小,剛來那幾天還不罵人,到考戲詞的幾天,出口就是粗話。不是“豬腦子”就是“驢頭”,一些年輕演員被他罵怕了,輪到背唱時都雙腿打顫。陳導對薛春桃倒是沒罵過,畢竟她是主角,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可有一次她連著背錯了三次,陳導笑著說了一句:“薛老師,你可是主角啊!不應該啊!”陳導說完這話,薛春桃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最讓她受不了的是冷金鳳當時就在跟前,兩只眼睛直溜溜地盯著她看。她那幾天有點納悶,陳導對每個人都考,可就是不考冷金鳳。冷金鳳那幾天在排練廳的時間不多,一會兒來,一會兒去,團長和陳導也不管她。冷金鳳好像很有錢,上下班開著一輛紅色的寶馬,人也不在劇團住,聽說住在一家高檔的酒店里。冷金鳳到底什么來路?她和陳導什么關系?這一切薛春桃一無所知。十年前她對冷金鳳是熟悉的,可十年后的今天,冷金鳳就像一個未知的敵人,讓她手足無措。

大半個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到了帶樂排練階段,冷金鳳忽然提出了一個要求,說鼓司有點欠火候,配合不上,需要重新請一個。敲鼓的老鄭立馬火了,瞪著冷金鳳大罵:“十年前你就是那個屌樣,十年后還不吸取教訓,你以為你真是一只金鳳凰?在我眼里你連野雞都不如。當年要不是這些人抬著你,你還想演戲?連跑龍套你都不夠格。”老鄭將手中的鼓槌甩在地上,披上衣服就往門外走,走到門口了,回頭又罵了一句:“你瞧瞧你那德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當年燒了半張臉算你命大,應該燒死才對。”老鄭走了,冷金鳳的半張臉還是微笑著,臉上的顏色一點都沒變,她溫和地對陳導說:“再請一個吧,鼓是戲骨,沒個好鼓不行。”

第二天,薛春桃剛進劇團大院,就聽見排練廳傳來武樂隊炒豆子般的聲音。薛春桃在院子里凝神聽了片刻,鼓聲急促有力,節奏干凈明快,不是老鄭,是誰呢?聽著有點熟悉,可一時又想不起來。等薛春桃走進排練廳,只見朱有才背靠著座椅,嘴上斜叼著一根煙卷,半瞇的雙眼盯著鼓面,手中的鼓槌風火輪般轉動著,“噠噠”聲不絕于耳。朱有才旁邊站著冷金鳳。冷金鳳一眼就看到她了,那半張臉還是對她微笑。

接下來的排練就有點尷尬了,陳導讓薛春桃先上,可薛春桃覺得自己的精力始終集中不起來,都演過好多年的熟戲了,可一到場上,就覺得心發慌。她勉強走完了一折,中場休息時,她感覺身上的汗都出來了,濕答答沾滿全身。她不是受不了朱有才的鼓,而是受不了冷金鳳的眼神。朱有才的鼓在秦腔界是沒得說的,他七八歲入團,十二三開始敲鼓,兩根鼓槌就像他的兩根手指,想怎么敲就怎么敲,比教科書還標準。母親當年演戲,不管走到任何地方,都要帶上朱有才。母親逢人便說:“我家有才就是個敲鼓的天才,只要我抬腳起手,他就知道我要干啥。”母親說這話可能出于對朱有才的偏愛。當年的朱有才真的很優秀,不管從相貌氣質,還是敲鼓的技藝,在劇團都是無與倫比的。尤其他敲鼓時的那種投入和瀟灑勁,不知迷倒了多少臺上臺下的姑娘。而她,便是當年狂熱仰慕朱有才的姑娘中的一個。可那時她不敢表白,因為母親早說過了,有才和金鳳是天生的一對。母親的這句話深深刺傷了她的心,冷金鳳她憑什么?一個山里出來的土疙瘩,不就會說一些討母親開心的話,不就嗓音比自己大點。論相貌,她自覺不比冷金鳳差,論身材,冷金鳳除了個子比她高點,全身像被板夾過一樣,直條條沒一點女人味。在這點上,她是贏家,她那對傲人的雙峰不知道迷倒過多少男生,朱有才的眼睛也沒少在她胸脯上打轉。每次朱有才在的時候,她都會故意在他眼前蹦來跳去,她不僅積極地對著朱有才說笑,她那對活蹦亂跳的小白兔也對著朱有才放電,她從朱有才的眼神中能看出,他是喜歡她的。記得有一次朱有才給她指點動作,她無意中一崴腳,就倒在了朱有才懷里。朱有才在扶她的時候,手剛好抓到了她,那時候她的臉紅了,朱有才的臉也紅了,她明顯感覺到,朱有才的手遲遲不想離開。朱有才和冷金鳳的婚姻是母親撮合的,但她當時堅信,朱有才是愛她的。朱有才和冷金鳳結婚的那個夜晚,她在劇團的樓頂上哭了大半夜,等鬧洞房的人都散了,劇團大院里傳來劃拳聲時,朱有才突然摸上了樓頂。朱有才一上樓頂就抱住了她,揚著滿嘴的酒氣狠勁地吻她,死命地吸吮她的舌頭,瘋狂地撕去她的衣服……在樓頂溫熱的,還帶著陽光氣息的油毛氈上,她仰望著滿天星辰,將自己毫無保留地全給了他。在那一刻,她感覺她是贏家,她贏了冷金鳳,贏得了這個原本屬于自己的男人……

冷金鳳的眼神越來越像母親,母親在的時候,她排戲老走神,母親經常罵她不操心,可母親哪里知道,她是害怕,她從小就被母親打怕了。母親從來不打任何學生,就打她一個。每當母親的巴掌重重地扇在她屁股上,那些學生就在旁邊瑟瑟發抖。后來她明白了,這也許是母親的一種策略,母親殺雞給猴看,卻委屈了她,她永遠是犧牲品。她討厭母親的眼神,更討厭冷金鳳現在的眼神,可能怎么辦?她不是團長,也不是業務團長,而改變這種現狀的唯一辦法,就是贏得此次演出,當上業務團長,到那時就該是她高高在上,冷金鳳俯首稱臣的時候了。

《游西湖》前半部分排練了三場,這三場冷金鳳都沒上,不是說身體不舒服,就說嗓子最近有問題。對于這種現象,薛春桃當然是高興的,她巴不得冷金鳳的狀態一直差下去,到那時,她就是唯一的主角了。因此,這三場她演得格外賣力,也相當出彩,比她之前演過的任何一場都好。經過了一個多月的強化訓練,她感覺自己的體力比以前增強了,氣息也充足了很多,那些她原本容易混淆的新舊唱詞,也記得清清楚楚。第三場排練完,陳導專門點名表揚了她,陳導說:“薛老師演得真好,真不愧是李老師的親閨女,真好……”陳導連著說了好幾個“真好”,薛春桃的心里樂滋滋的,比當年獲得全國青年戲曲大賽二等獎的時候還高興。那次二等獎是她和冷金鳳人生的分水嶺,從那天起,她的人生逐步走向了輝煌,而冷金鳳,卻流浪天涯,銷聲匿跡了。這次,命運又將如何安排?結果還是個未知數,可看目前的形勢,她還是占優勢的,因為冷金鳳除了開始排練時露過幾嗓子,之后就再沒怎么開口。她甚至猜想,冷金鳳是不是因為那次的事故,嗓子受傷了。有一點冷金鳳比她強,那就是秦腔絕活“吹火”。冷金鳳是農村出來的孩子,膽子大,不怕苦。當年母親教她倆練吹火時,她看見火把就害怕,一吞進松香就發嘔,可冷金鳳完全不同,她能連著吹兩個小時的火,直到火把的油燃盡了才肯罷休。因此,那些年演《游西湖》,母親總安排她演前半部分,冷金鳳演后半部分。母親總說:“這出戲是金鳳的戲,你充其量就是個B角,人家能完全拿下,你只能演前半截。”母親的話像一柄鋼刀直剜她的心,讓她氣憤填膺。從那時起,她就暗下狠心,開始苦練吹火。為了練會吹火功,她不知道吞咽了多少松香,燒焦了多少次頭發眉毛,好在她最終練會了,雖然沒有母親和冷金鳳自如,但演完整場戲還是綽綽有余的。冷金鳳在的時候,一口氣能吹五十多口火,比母親年輕時的最高記錄還要多。冷金鳳能直吹、傾吹、斜吹、仰吹、鷂子翻身吹;能吹單口火、連火、翻身火、一條龍火。最能的是她還學會了蘑菇云火的吹法。蘑菇云火是秦腔吹火絕技中難度最高的一種,演員身子呈半“臥魚”勢,重重地一口口吹火,吹出的火焰像一朵朵蘑菇云,也叫“天女散花”或者“火中鳳凰”。冷金鳳練到后面不但能嫻熟地完成蘑菇云火的技法,她還憑借悟性,將火的顏色變成雪青色。母親在看完冷金鳳的一場演出后說:“我家金鳳真了不起,她的吹火已經在我之上了,我師傅當年說過,能吹出雪青色蘑菇云火的演員,那是自帶天賦,不是師傅教成的,好多演員演了一輩子,也吹不出這種火來。”母親說這話的時候冷金鳳是激動的,可她的心在隱隱滴血。她別說吹出雪青色的蘑菇云火,就連相對簡單的翻身火、一條龍火都完成得十分勉強。

到了排練后半部分的時間,薛春桃想,現在該是她歇一陣子,冷金鳳露臉的時候了。冷金鳳的強項是吹火,她前面故意推脫不上場,一定是在為后面的吹火設懸念,后發制人,在領導面前表現一把。可讓她沒想到的是,后半部分的排練,冷金鳳還是不上,說自己還在休養,上不了。冷金鳳不上,只有她上。她心里納悶,領導專門從外地招來冷金鳳,她不服從指揮,領導卻一點都不生氣。這是為什么?這其中必有貓膩。莫不是冷金鳳施展了什么手段?金錢賄賂?色誘?這兩種都有可能。冷金鳳雖然比自己大兩歲,可她現在一身珠光寶氣,一點都不顯老,儼然就是一位富家太太。這樣的女人領導肯定喜歡。朱有才這個垃圾從這次回來后就天天圍著冷金鳳轉,也不知道他倆是什么時候勾搭上的,但看樣子,朱有才跟她鬧矛盾、離家出走都有冷金鳳的手腳。是冷金鳳給了朱有才好處,她太了解朱有才這個唯利是圖的垃圾了,當年狠心拋棄了冷金鳳,如今又離開了她,其目的都一樣——金錢、權勢。朱有才現在圍著冷金鳳轉,她一點都不稀罕,像這樣的垃圾,就該跟臭蒼蠅待在一起。

那天她吃完午飯回來,排練廳沒有一個人,只有冷金鳳和朱有才兩個人坐著聊天。冷金鳳端著茶杯,翹著二郎腿喝茶,朱有才坐在冷金鳳對面給她削蘋果。她進門的時候,朱有才的蘋果剛遞到冷金鳳眼前。冷金鳳嘴里喊著不想吃,可看見她來了,一把抓起蘋果就放到了嘴邊。冷金鳳半張臉微笑著直直地看著她,朱有才回頭看了她一眼,轉身又拿起水壺給冷金鳳茶杯中添水。她當時愣在了門口,進不好進,退不好退,那種尷尬,那種難受,真無法形容。她記得當年朱有才和冷金鳳結婚沒多久,朱有才每天晚上吃完飯都來她宿舍聊天。有一次朱有才剛把手伸進她胸衣里,冷金鳳出現了。冷金鳳原本是來找她聊天的,可看到這架勢,全身僵在了門口。她當時臉紅了,想招呼她進來,又不知道怎么說,只見冷金鳳臉色由白轉紅,再由紅轉白,大顆大顆的淚水如豆子般滾落。冷金鳳掩面離去,她讓朱有才去追她,可朱有才說:“別管她,反正我遲早要和你在一起,她知道更好,遲不如早。”

薛春桃最后是退著走出排練廳的,她沒有流淚,她是木木的,在冷金鳳半張臉的微笑中退出的。退出去后她暗暗發誓,她絕不會再摻和他們的事。十年前她錯了,十年后她看清了世事,這世間有太多的丑惡,尤其人心,是多么的齷齪,包括她自己。

《游西湖》經過了背臺詞、順唱腔、帶樂排練等層層環節,歷時一個多月,終于能搬上舞臺了。這時候離全國戲劇節只有一個禮拜的時間。接下來是上舞臺彩排。說是彩排,按照陳導的意思就是正式演出。陳導那天嚴肅地對大家說:“在我執導的生涯里,沒有彩排二字,劇目只要搬上舞臺,就是正式演出。就像士兵上戰場,只要子彈上膛,就是戰場,你不拿舞臺當戰場看,擦槍走火傷的就是自己人。”陳導的這番話道理大家已經明白了,沒有彩排,只有正式演出。

演出定在劇團小劇場,晚場演出,連演四場。陳導說:“《游西湖》是煙火戲,只有晚上才能看出效果。”接下來陳導就演出的細節又做了指示。前兩場是預演,薛春桃和冷金鳳各演一半,這樣也是為了節省演員的體力,三四場是考核,每人完整演一場,誰演得好誰參加比賽。陳導的話雖然說得委婉,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小劇場就是薛春桃和冷金鳳的戰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演出當晚,薛春桃早早到劇場化妝。她在來的路上已經想好了,背水一戰,破釜沉舟。薛春桃坐在鏡子前對著自己看,她感覺很神奇。十年前就在這個小劇場,就在這個舞臺,她和冷金鳳上演了一場生死角逐的大戲。十年后的今天,同一個地方,同樣的劇目,同樣的對手,上演同樣的生死大戰。十年前她贏了,贏得了主角的位子,贏得了家庭;十年后,她還想贏,不過她現在只想當主角,對于那個男人,她早不稀罕了。說實話,十年前她真的害怕冷金鳳,那時候她的實力遠遠在她之上,可十年后,這出戲她已經演過上百場,早已得心應手了,有什么好怕的?冷金鳳這段時間一直借故不演,不管她是真不舒服還是故弄玄虛,總之沒練。老話說得好,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演技是練出來的,不是嘴上說出來的,你不練,再快的刀都會鈍,再好的演技都會出差錯。雖說主角是戲骨,可還得其他演員配合,你沒和演員們一起練過,怎么配合?想到這里,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牽起了眼角的魚尾紋,她這才注意到,自己開始老了。

冷金鳳是在薛春桃包大頭的時候進來的。冷金鳳來時已經化好了妝,完完整整的一張臉,和十年前一模一樣。那只駭人的蝴蝶不見了,化蝶成繭,被裹在了厚厚的油彩下面。冷金鳳對著薛春桃笑,她的眉毛如柳葉,紅唇似櫻桃,腮幫的地方白里透紅,像極了一只剛熟透的桃子,她的鼻梁是筆挺的,眼睛是明媚的,眼睛周圍化上了黑色的眼線,讓一對大眼睛顯得更加明亮,燦若星辰。薛春桃直直地看著冷金鳳,似乎被她的美驚到了。十年了,這女人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她骨子里的冷艷和清高,是她永遠也學不來的。就在薛春桃望著冷金鳳涂滿油彩的臉出神時,冷金鳳卻直直地朝她走來。冷金鳳朝著薛春桃走,她的微笑沒變,目光沒變。她的眼神像兩把刀子,一點點向薛春桃逼近。薛春桃忽地站起身子:“你……”薛春桃出聲了,可冷金鳳依舊微笑著。冷金鳳在薛春桃面前一步的地方停了下來。冷金鳳說:“師妹,跟你商量個事,今晚我演前場,你演后場。”冷金鳳的語氣是平和的。薛春桃倒吸了一口涼氣,她這才緩過神來,原來冷金鳳是來和自己商量演戲的事情。她忽然為自己的失神感到尷尬,連忙微笑著說:“好……好,隨你,怎么都行。”

冷金鳳和她說話了,這是薛春桃萬萬沒想到的。冷金鳳到劇團都一個多月了,從沒和她說過一句話。有幾次兩個人單獨碰面,薛春桃想主動問她一句,可冷金鳳每次只是微微一笑,然后轉身就走,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后來她感覺到了,不管出于何種原因,這女人就是不想和她說話。她至今還記得冷金鳳十年前最后給她說過的一句話——薛春桃,你給我等著。十年了,她等了十年,冷金鳳終于回來了。

冷金鳳突然和她說話,讓她有點受寵若驚,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絲竊喜。冷金鳳想通了?想和她和好了?就在她剛冒出這個想法時,冷金鳳走了。

演出鈴聲響了,開場鑼鼓一陣急似一陣,戰鼓咚咚,一場大戰在即,是生是死,就要看天意了。

前半場是冷金鳳的戲,這是她主動和薛春桃商量的。冷金鳳上場,薛春桃休息。薛春桃原本想去側幕看看,可屁股離開椅子半尺,又坐了回來。有什么好看的,不就那兩刷子,她不看也清楚,至于唱腔,她在后臺就能聽到。冷金鳳剛出場的時候嗓音洪亮,底氣十足,似乎比十年前更精進了不少。冷金鳳在前臺字正腔圓、韻味醇厚,薛春桃在后臺忐忑難耐,坐立不安。演過戲的人都知道,兩個主角同臺演出,前半場要是強了,后半場的人壓力很大,稍不留神,就會讓整場戲虎頭蛇尾。這也是薛春桃最擔心的。可到了第二場《贈梅》一折,冷金鳳的聲音忽然弱了下來,氣息似乎也不足了,唱腔有了明顯的折扣。冷金鳳的狀態出現了問題,薛春桃蜷縮的心也一點點綻開了。到了第三場、第四場,冷金鳳的狀態還是沒有恢復,這下薛春桃完全放心了。她忽然想起,自己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沒做——包松香。

松香是吹火的燃料,吹火的方法是先將松香研磨成粉,用籮布過濾,再用一種纖維長、拉力強的白麻紙包成可含入口中的小包,然后用剪刀減去兩端的紙頭,表演時將松香包噙入口內,用氣吹動松香包,使松香末飛向火把,燃燒騰起火焰。

距上場的時間不多了,薛春桃慌忙從箱子里拿出自己提前準備好的松香粉、裁剪好的白麻紙,坐在化妝臺前包松香。冷金鳳的唱腔在前臺縈繞,她望著眼前包好的幾個雞蛋大的松香包,十年前的場景又重現眼前……

那晚是選拔前的最后一場演出,冷金鳳如果演出成功,她就注定和那次比賽無緣了。因為之前她的一場演出稀松平常,已經受到了母親的斥責。母親板著臉說:“平時讓你好好練,你就是不聽,你看看,戲都讓你演成啥了?這水平還想參加比賽,還想去拿獎?我看你再練十年也是這個樣。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好好演你的配角,只要金鳳能演好,我就滿意了。”母親的話那晚一遍遍在她耳邊回響,她上場前叮囑過朱有才:“你下手狠點,千萬別放過這個賤人,只有她演砸了,我才有機會。”朱有才當時頭點得像雞啄米,可到戲演了一半,她絲毫沒聽出朱有才的鼓點有什么破綻,反而越敲越得勁了。她在二幕口給朱有才遞了幾次眼神,朱有才就像鉆到了戲里,眼睛定定地跟著臺上冷金鳳的腳步轉,根本不看她。到了《殺生》一場,母親將擺放著冷金鳳提前包好松香包的托盤給她,讓她在假山后面伺候冷金鳳。松香包像一個個雞蛋,整齊豎立在托盤里,等待在冷金鳳的嘴里化成火焰。舞臺上的燈光暗了下來,她的心比燈光還要昏暗,冷金鳳只要這場出彩了,剩下的事情就和自己沒一點關系了。她在假山后面蹲著,心如死灰,她知道冷金鳳的強項是吹火,不管她怎樣發揮,都會比自己強。冷金鳳連著吹了四個松香包,臺下的掌聲一次高過一次。眼看著托盤里還有兩個松香包了,她急了,不能就這樣讓她得勝,這機會不知道幾年才有一次,如果失了這次機會,下次還不知道會是什么時候。再說了,到那時,冷金鳳早就出名了,她再和她爭,還有什么意義?朱有才的鼓點“咚咚”敲著,冷金鳳鉆進假山背后又換了一個松香包,就在冷金鳳離去時,她忽然看到身后戲箱上放著一個一次性紙杯。紙杯有水,可能是哪個演員喝剩下的。她靈機一動,拆開松香包的一端,往里灌了一些水,又將端口捏在了一起。冷金鳳又鉆到了假山背后,拿起松香包含進嘴里。冷金鳳轉身走向舞臺,她的心撲撲跳著,如果不出意外,就該到冷金鳳出丑的時候了,冷金鳳的火一滅,她就有希望了。朱有才的鼓點一陣急似一陣,這是最后一個大臥魚吹火的前奏,等鼓聲到了高潮,要么是冷金鳳出彩,要么就是她倒霉。哐——才——才——才——才——才……鼓聲由快轉慢,忽然,她看到臺前火光四射,緊接著是冷金鳳的一聲尖叫。臺下的觀眾也叫了起來,朱有才的鼓聲停了。她探出頭去一看,壞了,冷金鳳的頭上臉上全是火焰,在舞臺上尖叫打滾。舞臺兩邊的人都涌向了舞臺中央,大家手忙腳亂地為冷金鳳滅火。火很快就熄滅了,可冷金鳳也沒聲了,被大家七手八腳地抬了下去……

這事直到現在她都覺得納悶,按理說松香里灌了水,就不燃燒了,可為什么卻燃得更旺?莫非就連老天爺都要幫自己?

她如愿以償地參加了全國青年戲曲大賽,拿了二等獎。令她遺憾的是,母親沒留下看她的比賽,而是跟隨去了醫院照顧冷金鳳。后來她把獎杯捧到母親面前,想著母親一定會好好夸贊她幾句,沒想到母親冷冷地來了一句,金鳳受傷了,金鳳要是去,準得第一。她當時呆住了,她真想問母親一句,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

出院后,冷金鳳一直在劇團宿舍里窩著,誰也不見,等她再次見到冷金鳳時,已經是冷金鳳要走的那天。

那天清早她上班剛走到劇團門口,冷金鳳出來了,頭上罩著一塊黑色絲巾,臉包得嚴嚴的,只留眼睛在外面。冷金鳳說:“你過來,我問你話。”冷金鳳的話語是冰冷的,她已經開始瑟瑟發抖。冷金鳳又厲聲說了一句:“你為啥要陷害我,為啥要往松香里加汽油?”她當時愣住了,嘴巴大張著說不出話來。汽油?難道那杯子里的不是水而是汽油?她腦子不停地胡亂打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冷金鳳遲疑了一會,一把撕開絲巾,大聲喊叫:“薛春桃,你看看!你看看!”冷金鳳半張臉像印了一塊紅色地圖,有些地方是紅的,有些地方是黑的,黑紅扭曲交織著。冷金鳳圓睜著雙眼,大顆大顆的淚水溢出眼眶。

“我……我不知道是汽油,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腦子嗡地響了起來,眼前一陣眩暈,后面她還說了什么她不記得了,只記得冷金鳳甩手走的時候留下了那句話:“薛春桃,你給我等著。”

冷金鳳走了,她蹲在路邊上哭了好久。她真不是故意的,她就算心再狠毒也不至于到要毀她容的地步,可這話,還能說得明白嗎?和朱有才結婚后,她給朱有才坦白了此事,她問朱有才:“我真搞不清楚,那晚上是誰把半杯汽油放那兒的?”朱有才想了半天說:“后勤組的老王那晚上用油漆描過假山背景,說背景太舊了,有些地方看起來脫色,一定是他兌油漆時剩下的汽油。”

事情是清楚了,可禍已經闖下了,任她再后悔都來不及了。她叮囑朱有才,這事情只能他們兩個知道,千萬不敢對別人說,尤其不能讓母親知道。母親活著的時候朱有才還算信守承諾,可母親去世后,朱有才和她吵架時動不動就提這事,說她是個齷齪惡毒的女人,遲早會得報應。

冷金鳳失火的原因母親到死都不知道,可后來她要和朱有才結婚的事情卻差點要了母親的命。那天她和朱有才硬著頭皮去見母親,她剛把話說完,母親就震怒了。母親一把將手中的茶杯摔到地上,瞪大眼睛剛說了“你們”兩個字,白眼一翻就昏倒了。母親本來有高血壓,那次送到醫院救治了一個多月。等母親出院時,她和朱有才已經領了結婚證,住到了一起。母親此后再沒讓她和朱有才進過家門,直到臨死的幾天他們才去的。母親死前嘴里一直喊著金鳳,直喊到咽氣。

冷金鳳下場了,她整裝上場。舞臺下面沒幾個人,就團長、陳導,還有十幾個劇團的鐵粉。那晚她的表演是從容的,從演出到結束,陳導給了她三次掌聲,她覺得夠了,從陳導和團長的眼神中,她看出了肯定。

第一場冷金鳳演了前場,她演后場。第二場改到她演前場,冷金鳳演后場,可戲演到第三折,陳導過來了。陳導對薛春桃說:“薛老師,今晚就再辛苦你一下,后場你繼續,冷老師肚子疼,演不了,要去醫院。”薛春桃看了陳導一眼,不情愿地“嗯”了一聲。她轉身尋找冷金鳳,只看見了冷金鳳的一個背影。冷金鳳端直地從后臺口出去了,看她的走勢,一點都不像肚子疼的樣子。她有點生氣,但又一想,是不是冷金鳳害怕了?怯場了?想到這里,她的心情瞬間又愉悅了起來。

那晚的戲薛春桃在極度的自信和自由中完成了,完全沒有壓力,絲毫沒有約束。戲畢后,她端起茶杯在后臺里喝了將近半個小時的茶,才慢悠悠地開始卸妝。她感覺往日的自信又回歸了,想想覺得好笑,什么冷金鳳,什么舞臺就是戰場,這純粹就是自己嚇自己。老人說的好,老陰陽,少戲子。戲是年輕人的,冷金鳳老了,身體不行了。如果說十年前她勝之不武,十年后是公平的,可冷金鳳老了,不行了,這怨誰?

那晚薛春桃踏踏實實睡了個好覺,她已經有好長時間沒睡過這么香的覺了,她感覺頭剛放到枕頭上就睡著了,期間也沒做夢,真好,這才是她要的狀態。

那兩天晚上演戲,白天不用去劇團。吃過早飯,薛春桃忽然想起她一月前逛商場時看到的一件雪白色皮草大衣。那時候天氣還不算冷,加之她那天帶的錢不夠,沒買成。后來劇團開始排練了,就把這事給忘了,今天心情好,又想起了此事,就獨自去了商場。她是該好好包裝一下自己了,這幾年跟著朱有才這個窮鬼,手里的錢全讓他拿去揮霍了。朱有才愛喝酒,愛打麻將,自己掙的錢不夠用,還經常跟她要。現在好了,這個垃圾主動離開,對她也是一種解脫。看朱有才的情況,現在又開始向冷金鳳搖尾乞憐,他就是一條狗,看到誰有錢就往誰跟前湊。想當年朱有才跟她好,還不是看中了她母親是團長,她家條件好。現在母親去世了,她的錢也讓他揮霍得差不多了,就翻臉不認人了。

薛春桃從商場買了那件皮草大衣,當場就穿上了。她在鏡子中轉悠了幾圈,越瞧越好看。人靠衣裝馬靠鞍,這句話不假,她一穿上皮草大衣,氣質一下子上去了。她看著自己漂亮的臉蛋,再想想冷金鳳那張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臉,心里有說不出的感覺。這世界真沒辦法公平,永遠都是弱肉強食,不狠心,不長心眼,就得吃虧,喜歡的東西也別想得到手。勝者王,敗者寇,真是亙古不變的道理。想通了這點,怎么做都是坦然的。

薛春桃離開商場,沿著步行街往前走,她感覺今天的陽光格外明媚,完全不像冬日里的太陽。陽光照在她身上,純白色的皮草大衣發著耀眼的光,吸引了好多路人,時不時有人回過頭來看她兩眼,她目空一切,嘴里哼著小調,腳下跺著貓步。她感覺自己不是走在大街上,而是走在國際時裝秀的舞臺上。她的每一次抬腿,每一次扭胯,都是在萬眾矚目下完成的。就在她扭過步行街西口時,她突然停住了腳步。她的目光被不遠處兩個熟悉的身影吸引了過去,是冷金鳳和朱有才。冷金鳳和朱有才距她有四五十步之遙,背對著她往前走。朱有才穿一套銀灰色西服,西服是新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手中拎著兩個鼓鼓的紙袋,看起來也剛從商場出來。冷金鳳今天罕見地穿了一條緊身牛仔褲,兩瓣滾圓的大屁股左右扭動著,仿佛要在褲子里彈射出來一般。冷金鳳胸小,可她腰細屁股大,在背后看,完全是個背影殺手。當年在劇團排練,那么寬松的練功褲都包不住冷金鳳誘人的屁股,冷金鳳只要一練功,準會有人在暗地里偷看她的屁股。有一次她和朱有才偷情,完事后她問朱有才:“冷金鳳怎么樣?有沒有我好?”朱有才說:“說心里話,你們各有千秋,你是狂熱型的那種,她是慢熱型的,可點燃了還是很瘋狂。”為此事她給了朱有才兩腳,直到朱有才跪在床上給她發誓,說今后保證永遠聽她的話,她才又讓他重新鉆進了被窩。朱有才現在不要她了,又去追這個女人,她雖然已經不在乎他了,可他和冷金鳳明目張膽地在大街上作秀,就是給她臉上抹黑。因為這個城市只要認識朱有才的人,都知道他是她的男人!

說好的前兩場一人演半場,第一場冷金鳳演了前場,薛春桃演了后場,第二場冷金鳳身體不好,薛春桃一個人演了整場。到了第三場,薛春桃也糊涂了,現在怎么辦?她演還是冷金鳳演?最后陳導給出了答案,第三場冷金鳳演,最后一場薛春桃演。陳導這樣安排,薛春桃還是挺滿意的,畢竟她連著演了一場半了,而且光后場吹火戲就連演了兩場。演過吹火戲的人都知道,吹火戲不但危險,而且費力費嗓子。松香包含在嘴里,吹一場下來,喉嚨里多多少少都要嗆進去一些。松香入喉,比吃了老鼠藥還難受,到第二天嗓子眼還有異物感。連著唱戲,嗓子根本受不了。好多演員不敢演吹火戲,就是害怕一旦傷了嗓子,一輩子都沒法再演戲了。第三場讓冷金鳳演,她可以休息一天,順便看看冷金鳳的戲。你別說,自打冷金鳳到來,她還真沒完完整整看過她的戲。

第三場其實薛春桃去不去都可以,但她還是去了。她要坐在觀眾席上,好好看一場冷金鳳的大戲,就像《桃花扇》中唱的: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薛春桃端了個茶杯,專門給自己提了一壺水,在第三排的中間位子上坐了下來。第一排還是團長和陳導,后面兩排稀稀拉拉坐著十幾個劇團的鐵粉。開戲前團長還笑著說:“薛老師,今晚你可是最好的評委,你要坐到前排來,有什么問題我們可以及時溝通。”薛春桃笑著對團長說:“我還是坐后面,不要影響你和陳導看戲,我能當什么評委,還不是想跟大師姐學習一下,看看人家這些年在外地都學了什么?”薛春桃的話是這么說的,可團長和陳導心里清楚,她是來監督的,她要不在,這結果還真不好定。

大幕在朱有才鏗鏘有力的鼓點聲中緩緩拉開……

第一折《贈梅》,丫鬟霞英先上,霞英在舞臺上跑了個圓場,回馬門口做邀請狀,冷金鳳扮演的主角李慧娘踏著鼓點徐徐登場。冷金鳳還是十年前的俊模樣,她的臺風比起十年前顯得更沉穩大氣了,舉手投足都有大家風范,真讓薛春桃刮目相看。冷金鳳移步臺前,雙目含春,張嘴間,玉珠滾落,擲地有聲……

天朗氣清精神爽,

花園里一片好春光。

那楊柳迎風翻波浪,

遍地青草味芬芳;

鳥語聲聲情歌唱,

雙雙對對訴衷腸。

東風常與人方便,

陣陣送來梅花香。

這段唱腔薛春桃是一字一句仔仔細細聽完的,唱腔委婉,字正腔圓,可以說沒有一丁點破綻。冷金鳳秉承了母親的唱腔,韻味似乎比母親還要綿長,這讓薛春桃心里暗暗吃驚。第一場冷金鳳不是這個樣子,她的嗓音明顯有瑕疵,可今晚奇了怪了,活脫脫像變了一個人。臺上的演出繼續著,薛春桃的眼神在燈光下游離。說心里話,在戲曲界,她不得不承認冷金鳳是個奇才。

薛春桃聽母親說過,冷金鳳是個孤兒,是唱皮影的外爺一手帶大的,七歲就開始在皮影班唱戲,到十歲的時候已經是一方的戲曲小名人。后來有一次母親去鄉下演戲,無意中發現了這個苗子,就從冷金鳳的外爺手中將她接到了劇團。母親疼愛冷金鳳,比疼愛她還有過之無不及。母親常說:“金鳳是個可憐娃,這娃能遇到我,是上天給的緣分,是上天要讓她成為我的接班人。”母親一生愛戲如命,把收徒這件事看得特別重。曾經不知有多少人想拜在母親門下,都被她拒絕了。母親的態度很好,可話語很嚴苛:“我可以給你指點指點,但要拜師,必須要有我的嗓音,要有靈氣。”因此,母親這輩子在戲劇上造詣很高,但名下正兒八經的徒弟只有兩個,一個是她,一個是冷金鳳。冷金鳳是母親自己選中的,算是萬里挑一,而她,只是母親的親閨女而已。母親當年說:“你算是占便宜了,如果你不是我親閨女,就你這天分,我根本不收。”母親對冷金鳳視如己出,冷金鳳也爭氣,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勤勤懇懇,從沒讓母親失望過。而她則成了母親的出氣筒,母親只要一責備她,就要拿她和冷金鳳作比較。每說一句話前面都要搭上一句——你看看金鳳。這讓她極不舒服。冷金鳳天生嗓音好,再加上她從小在皮影班長大,骨子里是被戲曲熏陶過的,母親只要稍加指點,她就能融會貫通,這點,打死了她都比不了。后來劇團來了朱有才。朱有才長得英俊瀟灑,團里女孩子都想追他,可母親從朱有才來的第二年就放話了:“有才是她專門給金鳳找的對象,誰也別騷擾。”母親的話朱有才當然高興,母親是團長,冷金鳳是團長的愛徒,和冷金鳳結婚,就意味著能在劇團順風順水,前途無量。后來朱有才又反過來對她好了,可那時候已經晚了,朱有才和冷金鳳已經在母親的主持下訂婚了。

臺上的戲在絲絲的板胡聲中過去了一大半,冷金鳳的嗓音不但沒有出現問題,而且越來越亮了。到了后面《鬼怨》一折,冷金鳳完全進了劇情,她字字血,聲聲淚,尤其唱到最后幾聲凄厲的鬼腔“裴郎——裴郎——裴郎——”時,聽得薛春桃的眼角都滾下了熱淚。冷金鳳的表演太投入,太感人了,這哪里是演戲,分明就是假戲真做,她是在唱自己的冤屈,在發泄自己的滿腔怨氣。到了《殺生》吹火的一折,殺手廖寅一手緊握鋼刀,一手高舉火把,裴郎嚇得在舞臺上瑟瑟發抖,而李慧娘——冷金鳳怒火沖天,一口接著一口,沖天燃燒。冷金鳳每吐一口火,薛春桃的心就會抖動一次,那些火苗從冷金鳳的嘴里噴出,仿佛直燒到了薛春桃的心里,她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有點接不上氣來……

直到曲終人散,舞臺大幕緩緩閉合,陳導喊了她一聲,她才回過神來。可這時,冷金鳳的大戲已經結束了,她以非常圓滿、淋漓盡致的表現收關,讓薛春桃徹徹底底看了一場大戲。

當晚薛春桃又做噩夢了,她夢見冷金鳳披頭散發地從門里闖了進來,半張臉膿血四溢,十指尖如鷹爪,撲過來掐住她的脖子呼喊:“還我的臉——你還我的臉——”

冷金鳳的成功演出給薛春桃帶來了很大的壓力,讓她一整天都忐忑不安。第二場戲她算是演成功了,可那是預演,人家不算,決定勝負的還是最后一場。最后一場她即使演到第二場的水平,鹿死誰手還要看領導的決策。她通過觀察發現,領導處處都在袒護冷金鳳。冷金鳳不排練,領導不說,冷金鳳遲到早退,領導裝做看不見。這事情她越想越不對,越想越覺得中間有貓膩。

晚飯后薛春桃早早去了劇團,她想和團長談談。陳導有可能和冷金鳳是一伙的,可團長不是,團長之前絕對不認識冷金鳳。團長之所以對冷金鳳的所作所為佯裝不知,那都是為了給陳導面子,團長是個顧大局的人,這點她從團長剛到劇團沒幾天就已經看出來了。團長耿直、公正,表面看起來嚴肅,實際上是個軟心腸。前幾天薛春桃排練時不小心碰破了腿上的一塊皮,血流不止。團長要開車送她去醫院,她沒去,包扎完傷口后團長再三叮囑,排練時一定要做好防護,千萬不敢再受傷。團長說:“離比賽沒幾天了,你現在是劇團的大熊貓,頂梁柱,可不敢出任何問題。”團長的話讓她感動了一下午,她一想起這事心里就會涌出一股暖流。團長剛來的那幾天她想過請團長吃一頓飯,或者給他送點煙酒茶什么的,可后來她沒敢這么做,她覺得像團長這種性格的人,這樣做可能會適得其反,會讓他看不起。

薛春桃在來劇團的路上給團長買了條煙,用黑塑料袋裝起來,揣在了皮草大衣里邊。薛春桃進團長辦公室時團長正趴在桌面上寫東西,團長寫得很認真,很投入,直到薛春桃關上了房門,走到辦公桌前他才發現。薛春桃的到來讓團長有點意外,團長連忙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來讓她快坐,并要給她倒茶。薛春桃攔住了團長,說自己剛喝過,就是想過來和團長說說話。薛春桃說話間從大衣里拿出那條煙,放到團長的書架上,團長說你這是干嘛?薛春桃說:“我沒別的意思,我看您抽煙,就順便拿了一條,也是朋友送的,我一個女人家不抽煙,您就替我抽了吧。”薛春桃說得很委婉。團長把煙放到了桌子上,說:“你家朱老師不是抽煙嗎,你給他就好了。”團長說完這話,薛春桃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沒了,她嘴唇抽動了幾下,想說什么又說不出口。團長看了薛春桃一眼,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又說:“薛老師你快坐,有啥事坐下慢慢說。”薛春桃不安地坐到了團長辦公桌對面的沙發上,團長也坐回了自己的辦公椅。薛春桃嘆了口氣,說:“我和朱有才分開大半年了,還沒離,但也快了。”

團長聽完這話,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遲疑了片刻,說:“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今天就不談這事了,你說說,今晚找我有啥事?是有困難嗎?”

“團長,我今晚來找您,還真有困難。”

“啥困難你說,只要我能幫的,我一定盡力。”

薛春桃一聽這話,就把這一個多月排練,到這幾天演戲的情況給團長簡單地匯報了一下。薛春桃的大意是這樣的,她從團長上任以來勤勤懇懇,沒遲到,沒早退,沒請過一天假,一切行動完完全全服從組織安排。前兩場本來說好的一人半場,可第二場她一個人演了。薛春桃說這些話的時候一次都沒提“冷金鳳”三字,她很巧妙,有點刻意去回避,生怕讓團長感覺出她是來告冷金鳳的狀。可團長是個聰明人,薛春桃還沒說完,他就明白了她話里的意思。團長笑著說:“薛老師,你說的這些我都清楚,劇務這塊現在陳導管,我也不好插嘴,你和冷老師都是我們劇團的主角,有些事情你們商量著辦,我現在就一個目的,大家齊心協力演好戲,最好能在這次比賽中得個榮譽回來。”團長的話說得有點籠統,但很巧妙,就是不朝要害上戳。團長越不說,薛春桃越著急,她今晚來是為了什么?還不是為了給自己討個說法。冷金鳳昨晚上已經演結束了,而且演得很成功,冷金鳳的心已經妥妥地放到腔子里了,可她的心還懸提著呢,她現在要是不把事情戳破,再遲就沒機會了。

薛春桃聽完團長的話沉默了片刻,然后說:“團長,我不是擠兌師姐,她本來就比我優秀,這點我從小就知道,可問題是我連著演了一場半,嗓子不舒服了,害怕今晚演不好,能不能……”

團長沉默了片刻,說:“你說的也有道理,你是多演了半場,可今晚的演出已經定了,咋辦?”

團長對著墻上的鐘表看了一下時間,拿起手機想打電話,拿起了,又看了看薛春桃說:“薛老師,這樣吧,如果你嗓子真唱不了,我就給陳導說一聲,今晚就不演了。”薛春桃看團長面帶難色,連忙說:“今晚要是不演,我和她到底算誰勝?還要不要我去參加全國比賽了?”團長聽完這話呵呵笑了,說:“薛老師,你還真是個認真的人,今天我就實話告訴你吧,我之前說的讓你倆競爭,誰演得好誰參加比賽,那只是為了讓你倆積極排練的一種手段。你倆都是我團的主角,安排兩個主角,就是為了防患于未然,至于比賽,你倆肯定都要去,如果只去一個,賽前如果出現意外,該怎么辦?你今晚就放開了演,不要有任何壓力,到時你倆都去,如果不出意外,還是一人半截,你看可好?”

薛春桃一聽這話,臉一下紅了,有種被戲耍的感覺。她看了團長一眼,直起身子冷冷地說:“團長,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我對戲曲是認真的。我給你說的也是我的心里話,我在這個劇團十多年了,我媽為這個劇團操勞了一輩子,臨死前都還在念叨劇團的發展。這戲無論如何我都要演,今晚要演,去北京還要演。”

團長看薛春桃有點不高興,忙說:“薛老師你說得對,你們一家子為劇團的付出,大家有目共睹,這戲必須要你和冷老師演,你倆都是李老師的女兒,都是她的傳承人。”

出門前團長拿起桌上的煙讓薛春桃帶上,薛春桃說:“團長,您要是看不起我,我就拿上。”團長笑著將煙放回桌上,說:“看這是啥話,好好好,我留下,等演出回來了我請你吃飯。”

薛春桃化妝完畢,穿戴整齊后在二幕口瞥了一眼,她一眼就看到了冷金鳳。冷金鳳不偏不正,剛好坐在她昨晚上坐過的第三排中間的位子上。冷金鳳翹著二郎腿,身子直直地仰躺在座椅上,雙手抱在胸前,半張臉還是詭秘地微笑著,那動作,那神態,分明就是一種等著看她笑話的姿態。薛春桃在心里暗暗給自己打氣,雖然團長已經給自己亮了底牌,可她心里還是不服冷金鳳,她今晚一定要演好,要用實力來證明自己,她不比冷金鳳差。冷金鳳的戲她昨晚上從頭到尾仔細看過了,冷金鳳的表演是讓她心有余悸,可冷金鳳的唱腔卻給了她希望,冷金鳳的唱腔太老、太傳統,和母親當年的唱腔一模一樣。時代在進步,戲曲也在不斷革新,這些年像母親那樣的老唱腔已經不多見了,大部分演員改唱新唱腔。她當年為了學習新唱腔,專門去了一趟戲曲研究院,自費拜師學習了半年。為此事母親和她辯論了不知道多少回。母親罵研究院的那幫人就是吃飽了撐的,人家老祖先幾千年都唱下來了,能傳唱千年,難道不是經典?她的觀點則和母親完全相反,她說時代進步了,藝術也在革新,人家新唱腔就是科學,就是好聽,就是洋氣。母親對她的觀點持完全反對的意見,母親說:“現在唱戲有話筒音響做支撐,如果沒有話筒音響,你拿你的新唱腔和我比比,我的唱腔不用這些洋玩意兒觀眾也能聽見,你的呢?”她說:“是,您說的是有道理,這不時代進步了嘛?不是有洋玩意兒了嘛?有,為什么不用?您現在唱戲還不是帶著胸麥?”母親被她氣得說不出話,這個觀點到死都沒有和她達成一致。

演出在緊鑼密鼓中開始了,薛春桃深吸了一口氣,碎步出場。一上場,就再容不得她分心了,她只有全身心地投入到演出中,才有希望戰勝冷金鳳。

前半部分薛春桃的發揮很好,她確實是用心了,也盡力了,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每一句唱腔,她都拿捏得穩穩當當。到了后半場《鬼怨》一折,冷金鳳忽然又跳進了她的眼里,這讓她心里一顫。冷金鳳在這段戲上和她的唱腔是完全不同的,這段戲是她扭轉乾坤的重頭戲,她要用自己從戲曲研究院學來的新唱腔壓倒她。

怨氣騰騰三千丈!

屈死的冤魂怒滿腔。

可憐我青春把命喪,

咬牙切齒恨平章。

陰魂不散心惆悵,

口口聲聲念裴郎。

紅梅花下永難忘,

西湖船邊訴衷腸。

……

當薛春桃一字一句,字正腔圓地用她的新唱腔唱完這段戲時,自己早已淚流滿面了。她在唱這段戲時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早死的父親,今年剛去世的母親,想起刀殺的朱有才,想起了自己的女兒歡歡……她演的劇中人李慧娘現在是一縷幽魂,可自己何嘗不是,自己雖然還活著,可跟活死人有什么區別。自己和冷金鳳爭斗了半輩子,到現在還在爭斗,可爭斗的結果是什么?還不是兩敗俱傷。

薛春桃唱完這段戲,臺下的團長和陳導、后排的十幾個劇團的鐵粉集體開始鼓掌了,她看到冷金鳳也在鼓掌,冷金鳳不但在鼓掌,還用手抹了一下眼睛,好像是流淚了。冷金鳳流淚,就說明她把這段戲真唱好了。

接下來是吹火戲。吹火,薛春桃的路數沒冷金鳳多,吹的火也沒冷金鳳豐富,吹火畢竟是個硬功夫,那幾個高難度的動作她這輩子是比不過冷金鳳了,只有盡可能地完成,不要出現失誤就好。

薛春桃剛開始的幾個松香包都很嫻熟地吹完了,到吹最后一個松香包時,她在前臺做大臥魚動作,剛把身子仰躺下去,眼睛不偏不正就對準了冷金鳳,冷金鳳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用手撩了一下頭發,就那一下,她半張臉上的蝴蝶出現了。蝴蝶一映入薛春桃的眼睛,薛春桃就覺得身子一打顫,腹中憋著的一口氣松了一下,就那一下,一股松香倒嗆進喉管,她“噗”地一口,嘴里的松香像噴泉般射出。這時殺手“廖寅”的火把才剛遞到嘴邊,還沒擺正,火焰就騰空燃起來了。一朵巨大的火蘑菇沖天而起,緊接著是一聲慘叫,薛春桃捂著嘴巴,重重地摔倒在了舞臺中央,她顧不得脊背著地的疼痛,一把用水袖捂滅嘴角的火焰,趴在舞臺上咳嗽不止。

臺上的燈全亮了,舞臺左右的樂器停了,后臺的演員都跑了出來。團長和陳導趴在前臺口焦急地喊:“怎么樣?燒著沒有?”薛春桃在眾人的攙扶下站起身子,她邊咳嗽邊沖團長和陳導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演出就這樣結束了,薛春桃在后臺咳嗽完,用水涮了好長一會兒的嗓子,然后坐到了化妝臺前。團長過來問話,她沒吭聲,陳導和演員們都來安慰她,她和誰都沒說話。朱有才過來和她說話,她一句都沒聽清。朱有才說的多了,她沖著朱有才喊了一聲:“滾。”朱有才咧咧嘴走了。后來劇團的所有人都走了,就薛春桃一個人在后臺坐著。她心里難受極了,胸中像積滿了砂石,喉嚨中的異物感,心中的悲傷,讓她想起來都無力起身。她敗了,完完全全敗了。她像一只斗敗的老母雞,四肢冰涼,全身無力。十年前發生在冷金鳳身上的一幕,十年后在她身上重演了,這是因果循環?還是輪回報應?她說不清。

十一

薛春桃的失火是誰都沒想到的,一個市級劇團的正旦、臺柱子,在她最在意、最要緊的關頭出現失誤,確實很可惜,很不應該。但事情往往就是這樣,就像“墨菲定律”所講:“生活中總有一些怪事情,你越是害怕,它越要發生。”事實也是如此,薛春桃最在意的這場演出,結果卻以失火而宣告結束。那夜薛春桃又失眠了,和她同樣失眠的還有一個女人,那就是和她相隔兩個街區,住在金鉑來國際大酒店二十三樓客房的冷金鳳。

冷金鳳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薛春桃失火的一幕和她十年前失火的情景在眼前交替上演,攪得她心神不寧。十年前她是當事人,無法看到自己的慘狀,可今晚,她清清楚楚看到了,薛春桃雖然沒被燒傷,可情景是一模一樣的,那種突然,那種驚恐,絲毫不亞于當年。薛春桃當時跌倒在舞臺上,眾人都撲上去救她,她沒動,她坐在座椅上靜靜看著,就像看當年大家搶救她一樣。那一刻,她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因為她的心早在十年前就死了。她之所以還活著,之所以還能回來,這一切都拜薛春桃所賜,是薛春桃讓她隕落的,也是薛春桃讓她活下去的。她從背起行囊離開這個城市的那一刻起,就對天發過誓,她一定要好好活著,活出個人樣來,要風風光光地回來,要徹徹底底清算這一筆血賬。仇恨像一粒種子根植在人心里,生根發芽,給人提供一種強大的力量,吞噬人的靈魂,讓人喪失良善、迷失本性,變得連自己都難以辨認自己。這十年來,她東奔西跑,過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日子,可她從沒忘記自己立下的誓言,她憑著自己的努力活下來了,而且活得很好,活得一天比一天風光。現在,她回來了,她不但回來了,而且還親眼目睹了一場好戲,可當曲終人散,帷幕落下時,她卻絲毫高興不起來,反倒覺得無比惆悵。

冷金鳳點燃一根香煙,倚在床頭緩緩地抽了起來。

她是個孤兒,從記事起就沒見過父母,她的童年記憶中只有一個親人,那就是外爺—— 一個又老又丑的皮影班老頭。再后來,她遇到了師傅,是師傅聽了她的皮影戲后,把她從外爺手中要過去的。她從那天進劇團后就再沒離開過師傅,吃在師傅家,住在師傅家,直到十六歲那年劇團蓋起了宿舍樓,她才搬了進去。那些年,不知道她的人都以為她是李老師的大女兒,因為李老師實在太慣她了,供她吃供她穿,走什么地方都帶著她,比對自己的親生女兒薛春桃還要疼愛。她十一歲進的劇團,那時候她已經過了上學的年齡,為了能讓她識字,師傅每天晚上都拿著薛春桃的課本給她上課,她所有的文化知識全都是師傅手把手教會的。

她曾經有好多次都想喊師傅一聲“媽”,可始終沒喊出來,直到前段時間回來聯系上朱有才,跟著朱有才去了一趟師傅的墓地,趴在師傅的墳堆前放聲大哭時,才哭喊了一聲“媽”。那一聲“媽”是發自心底的,是肝腸寸斷的,可惜她喊得太遲了,她連師傅最后一面都沒有見到。那天她在師傅的墳前哭得死去活來,她將自己從不外露的半張臉對著師傅的墳頭,放聲號哭:“媽,你看看,這就是你女兒干的好事,這就是薛春桃干的好事啊……”朱有才那天跪在墳前一動不動。她和朱有才的紅線當年是師傅牽的,訂婚結婚都是師傅一手打理的,師傅的心是好的,這點她清楚,可朱有才這個王八蛋他不是人,他腳踩兩只船,一邊哄騙著自己,另一邊卻在和薛春桃私底下勾搭,那晚她要不是親耳聽見,真不知道要被蒙騙到幾時。

朱有才是可恨的,可薛春桃比朱有才更可恨。她有時真想不明白,師傅這么善良的人,怎么會生出來薛春桃這么惡毒的女兒?薛春桃從她進師傅家的門那天起就開始妒忌她,這點她能理解,畢竟薛春桃才是師傅的親閨女,師傅處處向著她,薛春桃不高興,這很正常。可薛春桃跟她爭朱有才,她就有點想不通了。朱有才雖然人長得帥,鼓也敲得好,可她當初并沒有十分在意他,她和朱有才的結合,完全是師傅一手安排的。她當初要是知道薛春桃愛朱有才,打死她都不會和朱有才結婚。朱有才和薛春桃是什么時候勾搭上的她不清楚,那次朱有才在女生宿舍摸薛春桃的胸,被她當場撞見,當時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個是她丈夫,一個是她師妹,這兩個她最親的人,竟然在她眼皮子底下干出這種恬不知恥的事情。她當晚和朱有才大吵大鬧,提出離婚,是朱有才跪地哀求并對天發誓才挽回的局面。她當時沒怪薛春桃,覺得她只是個姑娘,還不成熟,是朱有才勾引了她。可后來的事情證明,她當時的想法是錯誤的,事情遠沒她想的那么簡單,這兩人早就好上了,而且還要陷她于不仁不義之中。

那晚郭大少要請師傅吃飯,說商量他爺爺八十大壽演出的事情。師傅當時身體不舒服,讓她和薛春桃去應付一下。薛春桃那晚說自己來例假,不能喝酒,卻一個勁地伙同郭大少灌她。當酒過三巡,她被灌得昏天黑地時,薛春桃早就不見了人影。那是她這輩子喝過最多的一場酒,她是怎么離開餐廳的,怎么被郭大少帶到賓館房間的,她完全不知。直到她被郭大少摁到床上脫衣服時,她的腦袋才清醒了一點。那晚她是喝多了,但她的意識還沒有完全喪失,她掙扎著推開郭大少,反手就給了他幾個巴掌,然后踉蹌著跑回劇團。回劇團的路上她很內疚,很自責,她覺得一切都是她的錯,都怪她貪杯,把持不住自己,她一路都在糾結著回去了怎么跟朱有才解釋。可當她回到劇團,蹣跚著爬上宿舍樓,扶著墻走到自己房門口時,房子里朱有才和薛春桃的對話,完全顛覆了她的之前的想法。

“你趕緊穿衣服去,去時多帶幾個人,抓她個現行。”

“那郭大少怎么辦?他可是領導的兒子,我總不能連他也抓回來吧?”

“你豬頭啊,誰讓你抓郭大少的,你去把那個賤人抓回來,回來交給我媽,讓我媽處置。”

“房間號是多少?郭大少有沒有給你說?”

“房間是我訂的,房卡是我給的,518,你趕緊去。”

“你急啥?離天明還早,來,讓我再愛一下,可想死我了。”

“你討厭……”

冷金鳳的腦袋嗡嗡直響,無邊的怒火沖淡了酒氣,她真想一腳踹開房門,看一眼這對狗男女丑惡的行徑,可她忍了,這是在劇團,她要活人,她也不想師傅的一世英名毀于此事。

那晚冷金鳳在馬路上一直走到天明,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走了多遠,她只記得自己臨走時將腳上的鞋子脫到了門口,她是光著腳出去的,她要讓那一對賤人知道,她回來過。

十二

《游西湖》正式演出的時間定了,元月三號晚場,北京梅蘭芳大劇院。面對這么高級別的演出,這么隆重的賽事,劇團所有人的心情都是復雜的,既激動又緊張。這和古代秀才上京趕考沒什么區別,去時胸有成竹,歸來結果如何,還是個未知數。

元旦當晚,團里召開了新年座談會,說是新年座談會,其實就是演出前的動員大會。團長和陳導就演出的行程和細則做了輪番發言。團長說:“我們這次是赴京演出,意義非比尋常,我的要求不高,爭一保二,最不行也要拿個三等獎回來,優秀獎我都不答應。大家有沒有信心?”團長的語氣是堅定的,團長連問了兩聲“有沒有信心?”下面的人才稀稀拉拉地喊了聲“有”。團長又放大了聲音:“有沒有信心?”“有!”這次大家的喊聲是整齊的,是鏗鏘有力的,可當喊聲落下后,所有人的心都是茫然的。這么大的比賽,全國那么多的劇團參演,好多劇種大家看都沒看過,怎么保證?陳導接下來安排了比賽的行程:二號出發,三號白天找機會適應場地,晚上演出。團長接下來又給大家強調了外出演出的幾項紀律:一、所有人員一切行動要服從統一指揮,不能私自行動;二、食宿由主辦方統一安排,要按時吃飯,按時休息,演出期間要注意相互配合,不能搞個人主義;三、安全工作一定要落實到人,確保演出萬無一失。團長強調完紀律,陳導又將這幾天的演出情況做了總結。陳導說:“這一個多月來,通過大家的刻苦訓練、認真學習,《游西湖》的劇目已經有了質的提升,但據我執導多年的經驗看,我們的演出還存在很多問題,當然,所有的事情都不可能做到盡善盡美,但我們要有一顆追求完美的心,只有我們努力了,才有希望做到最好。”陳導那晚說了很多,可大家最期待的一個問題——這次演出到底由誰來擔任主角?他始終沒說。

冷金鳳回到酒店客房沒多久,朱有才的電話過來了。朱有才的聲音很大,周圍能聽到嘈雜的喝酒劃拳聲。朱有才在電話里扯著嗓子說:“金鳳,你先別睡啊,我一會就過來了,你吃啥不?我給你帶上。”

冷金鳳說:“這么晚了你過來干嗎,趕緊回去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我想過來和你好好聊聊,你等我。”

“別過來,有啥事明天說。”

朱有才還在說著什么,冷金鳳一把掛掉了電話。

朱有才從她這次回來后不知道纏了她多少次,說要和她復婚,說要和她好好生活,說他以前錯了,今后會好好對她,求她再給他一次彌補的機會。對于朱有才的搖尾乞憐,冷金鳳沒有表示同意也沒完全拒絕,她喜歡現在這種感覺,喜歡朱有才像個奴才一樣圍著她轉。她剛回來那幾天朱有才給她訴苦,說他這些年過得很窩囊,在外面賭博輸了好多錢,經常被人逼債。她一把就給了他好多錢,讓他還清賭債,好好做人。她不是可憐朱有才,她現在有的是錢,用錢買一個奴才,讓他像狗一樣圍著自己轉,何樂而不為。再說了,她主要是給薛春桃看,讓她好好看看這個男人丑惡的嘴臉。

冷金鳳對朱有才現在說不上恨也絕對談不上愛,只能算是一種同情。回想她和朱有才這半生的愛恨情仇,簡直就是一個笑話。她當年是很愛朱有才,愛他的英俊瀟灑,愛他的疏財仗義,更愛他對藝術的執著追求。她記得當年她總愛站在后臺口偷看朱有才敲鼓,朱有才敲鼓是瀟灑的、全身心投入的。他敲鼓時坐姿端正,聚精會神,不像好多老藝人,敲鼓時弓腰塌背,眼睛東張西望。他敲鼓時很少看鼓面,眼睛始終跟著演員在動,可兩根比筷子還細的鼓槌分毫不差地在鼓面上敲動。一會兒似蜻蜓點水,一會兒似暴風驟雨。他的長發隨著鼓點的節奏舞動……偷看起來很好笑,但也可愛。師傅當年經常夸贊朱有才:“有才敲鼓那是天生的,那種節奏感不是后期練出來的,是骨子里自帶的。”師傅對藝術有自己的見解,她說一個成功的藝術家是上天造就的,沒有天分,再努力都是白搭,頂多算個業余愛好。師傅當年在她和朱有才的婚禮上對著大家講的那段話她還記著。師傅說:“有才和金鳳的結合,是我們劇團,乃至我們秦腔界的一大喜事,這倆娃都是有天分的,他們兩個結合,必將給秦腔界締造出一個精品。”師傅的話有點含蓄,她當時沒太懂,她不知道師傅是說他倆會生一個秦腔小神童,還是締造出一部秦腔精品。但最終師傅的話落空了,他倆既沒生出秦腔小神童,也沒締造出戲曲精品,而是以她的毀容、離婚宣告結束。她現在很慶幸她沒給朱有才生小孩,如果有了小孩,這個小孩也是苦命的。當年她懷過一次孕,是朱有才勸說她去醫院做的人流。朱有才說:“你還年輕,你這么愛戲,好好唱幾年,等取得一定的成績后我們再要小孩。”朱有才的話當時聽起來很有道理,可后來想想,這個王八蛋從那時起就沒安好心,他是怕有了小孩,和自己離婚有累贅。

當年她和朱有才離婚,是她先提出來的,就在她光著腳丫在馬路上走了大半夜的那天上午。早上她回到放鞋的門口,門大開著,鞋子被朱有才提回了房間。朱有才一個人坐在屋子里抽煙,她進屋后只說了五個字——我們離婚吧。朱有才回了她一個字——好。就這樣,他倆一前一后,安安靜靜地來到民政局,辦理了離婚手續。

師傅和劇團的人是在他倆離婚的那天傍晚知道此事的。那天傍晚她把收拾好的東西搬到了女生宿舍,正在一個空床位上鋪被褥,師傅進來了。師傅滿臉陰云,進門就問:“咋了,鬧別扭了?小兩口鬧別扭很正常,不至于搬出來住吧?”她當時沒回答師傅的問題。師傅連著又問了兩聲,她還是沒回答,只是從包里掏出那本深綠色的離婚證,遞到了師傅手中。師傅拿著離婚證在原地愣了半天,然后放下離婚證,顫巍巍地出去了。師傅走后,她憋在心里的委屈再也壓不住了,如滔滔江水決堤,順著眼眶、喉嚨傾瀉而出。那晚她哭了不知有多久,她的哭聲如泣如訴,響徹整個劇團大院……

那段時間剛好是秦腔紅梅大賽排練的最后階段。受了如此大的打擊,她想著自己可能沒力氣參加比賽了,可睡了兩天后,她起來了。她起來后不但沒有消沉,反而比之前更加積極了。她感覺心底有一種力量在催動著她,那就是憤怒,她要把憤怒化為力量,在舞臺上展現精彩。她雖然出身不好,但她從沒看輕過自己,她不怕苦,不怕累,她要用實力來證明自己,她不是孬種,她是為舞臺而生的一只金鳳凰。那幾天她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了《游西湖》的排練之中,她不去關注朱有才和薛春桃,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就讓他們雙宿雙飛,快樂地生活吧,她不稀罕,也不嫉妒。可讓她再次沒想到的是,薛春桃這個賤人還不放過她,給了她致命的最后一擊。

那晚她到了最后的吹火階段,她接過薛春桃手中遞來的最后一個松香包,含進嘴里就覺得不對勁,松香包濕漉漉的,有種說不出的味道。可當時劇情在緊鑼密鼓中進行,容不得她細想,直到后來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慢慢回憶,才確定那是汽油味。是薛春桃這個賤人在松香包里倒了汽油,陷害了她。那晚的事很突然,她的半張臉幾乎全燒毀了。那件事成了她一生的傷疤,她恨薛春桃,恨朱有才,她恨不得讓這一對狗男女去死。可十年過去了,仇恨變成了力量,讓她一步步強大了起來。她剛出去的那會兒真不知道自己該怎樣生活,只能在業余劇團混口飯吃。是陳導后來發現了她,塑造了她。而她那張人不人鬼不鬼的臉,在她紋上蝴蝶后,竟然在網上給她掙來了數不清的財富,那個在網上一夜暴紅的“蝴蝶皇后”就是她,只是薛春桃和朱有才不知道而已。她現在回來了,她兌現了十年前離開時的誓言——她要風風光光地回來,大大方方地回來。她要精彩地活在朱有才和薛春桃眼前,要讓他們為自己當初的惡毒買單,要看著他們每天在懺悔中煎熬。

那晚薛春桃出事后,她本該是拍手稱快的,可她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薛春桃的慘叫喚起了她的仇恨,同時也揭開了她的傷疤。她在劇場坐了很久,想了很多。仇恨是什么?仇恨是一道從地獄深處燃燒起來的烈焰,它在燒毀別人的同時也燒著了自己。那晚她親眼目睹了薛春桃的慘狀,親耳聽到了她的哀號,當她看到薛春桃在臺上打滾掙扎時,她的心軟了,那一刻她想到了師傅。師傅走了,那個呵護了自己十多年的母親走了,對于師傅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女兒,她還能怎么樣?她這次回來給劇團投資了一大筆資金,她要重振師傅當年的雄風,要繼承師傅的衣缽,把劇團轟轟烈烈地辦下去。而薛春桃,她從沒擠兌過她,以前沒有,現在也不想,就讓她自生自滅,剩下的和自己無關。

十三

《游西湖》正式演出的這天下午,北京城下起了大雪。上午太陽還紅紅的,可到了中午,云彩就不知不覺集結了。下午兩三點,天開始飄起了雪花,剛開始像鵝毛,但是稀疏,到后來雪花變小了,但密度變大了,雪花鋪天蓋地,不一會工夫就染白了北京城。

團長聯系好的下午去劇院走臺、過戲,可因為下雪路滑,害怕出安全問題,就放棄了。冷金鳳躺在酒店床上,目光穿過窗戶玻璃,靜靜地看著窗戶外頭洋洋灑灑的雪花。冷金鳳沒有起床,她要靜養,她要養足精神,完成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表演。這一刻她等得太久了,等得太不容易了。

傍晚時分,雪開始小了,銀裝素裹的北京城沉浸在各種燈光之下,看不到寒冷,反倒給人一種無限溫暖的感覺。吃完飯,所有人上后臺化妝。冷金鳳沒到后臺去,她直接走上前臺,用腳步一遍遍丈量著舞臺。這時工作人員正在調整燈光背景,劇場里還沒有觀眾,冷金鳳走了幾個圓場,在前臺口做了幾個翻身,然后沖著下面齊刷刷的座椅鞠了個躬,快步向后臺走去。

后臺里演員們正在緊張地化妝,薛春桃坐在化妝椅前,已經打好了底色。團長對冷金鳳說:“今晚薛老師演前場,你演后場。”冷金鳳笑著點了點頭。這結果其實她早就知道,薛春桃出事后,團長和她商量過,按照團長的意思是不讓薛春桃演,害怕她演砸,讓冷金鳳一個人演完整場,可冷金鳳沒同意,說薛春桃渴望演出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她雖然出現了失誤,但前半場還是能演好的,就建議團長薛春桃演前場,她演后場。

冷金鳳靜靜地坐在化妝臺前,望著鏡子里的自己。她感覺鏡子里的自己很美,尤其她那只蝴蝶,栩栩如生,讓她的臉看起來很魔性,有一種說不出的妖艷。她忽然想,如果她今晚只化妝半邊臉,留下這只蝴蝶,那將是怎么樣的效果,會不會轟動京城?會不會成為戲曲界的奇葩?肯定會,但那不是藝術,也不符合藝術。

冷金鳳對著鏡子中的自己微笑了一下,定下心來,披上水衣,勒好搭領,綁好扎頭布,開始化妝。她從掌心兌好底色,均勻涂抹到臉上,輕輕揉,涂勻了,輕拍,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拍左邊,拍右邊,像在制作一件精美的瓷器,一點都不心急。涂好底色,開始上腮紅。從上眼皮開始,一點點向下,到眼眶、腮幫,輕輕拍,等油彩融入底色,由濃到淡,看起來自然了,再撲粉、定妝,然后開始上胭脂。胭脂搽到之前上過腮紅的部位,顏色立馬光鮮起來,一種神秘的氣息在臉頰上閃動。接下來畫眉,畫眼影,等臉部的色彩都畫好了,開始提眉。提眉是戲曲演員化妝一個很重要的環節。演員在沒提眉前臉部的肉皮看著是松垮垮的,可提眉帶一勒、一提,肉皮就緊了,再戴上網子,貼上大鬢片,左腮一個,右腮一個,臉部就有了形狀,整張臉像剛剝皮的鴨蛋,白里透紅,嬌艷欲滴。再給額頭上貼上鬢片,中間一個,左右對稱各三個。然后包大頭。包大頭是戲曲旦角化妝最重要的程序,先將一丈長的水紗用水悶濕,在頭上扎好幾圈,水紗要綁緊,綁不緊演出時頭飾會散,散了戲就黃了。冷金鳳讓旁邊的演員幫忙綁緊了水紗,然后上“泡子”。泡子是插在頭上的各種飾品,有金釧、銀珠子、紅寶石、綠寶石等等。冷金鳳今晚上的泡子是藍寶石,她偏愛藍色。上好頭飾,戴好假發,冷金鳳對著鏡子又仔細端詳了一會,昔日陰陽怪狀的自己不見了,一個國色天香的古典美女如出水芙蓉,坐在鏡子對面。

開演的預備鈴響了一遍,過了五分鐘,當鈴聲再次響起時,陳導忽然過來對冷金鳳耳語:“你趕緊穿衣服,薛春桃今晚可能演不了了。”冷金鳳轉身一看,一身戲裝穿戴好的薛春桃正蹲在后臺一角,對著一個盆子嘔吐,她身邊圍著團長和幾個后勤人員,大家遞水的遞水,拿紙的拿紙,一派焦急的樣子。冷金鳳問陳導:“她咋了?”

陳導說:“不知道,說惡心,想吐,還說嗓子不合適。”

冷金鳳說:“要不我演前半場,等她好點了演后半場。”

“嗯,你趕緊穿衣服。”

冷金鳳剛走到換裝間,前臺的開幕曲就奏響了。大家七手八腳地簇擁著給她穿衣服,她倒是不慌。這樣的事情她經多了,師傅當年就有過好幾次這樣的緊張場面。有一次開場鑼鼓已經響了,師傅的頭飾都沒有別好,大家給她穿衣服的穿衣服,別頭飾的別頭飾,等鼓聲一停,師傅在后臺里內唱尖板,師傅的氣息拖得很長,一句尖板唱了足足兩分鐘,等師傅的一句內唱結束了,她的全身也裝扮好了,人緊隨著樂曲上場,一點都不誤場。戲后師傅對冷金鳳說:“戲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個演員要是連這點節奏都控制不住,那還算什么好演員。”

前臺的鼓點由緩到急,大鑼聲、小鑼聲、鐃鈸聲、鉸子聲,各種銅器暴風驟雨,像炒豆子,又像沙場點兵。等鼓聲一停,板胡奏響,冷金鳳邊從換裝間往出走,邊打開胸麥開關,一聲“天朗氣晴精神爽”內唱二倒板。等她這句唱完了,人也走到了出場口,然后帶著丫鬟霞英,輕步飄飄而上,愉快地這邊看看,那邊望望,接著唱:

花園里一片好春光,

那楊柳迎風翻波浪,

遍地青草味芬芳;

鳥語聲聲情歌唱,

雙雙對對訴衷腸。

東風常與人方便,

陣陣送來梅花香。

……

冷金鳳之前的預演是完全按照陳導新排的套路,外唱花音二倒板,人先出場,再開口唱,今晚情況特殊,她只好又改回了師傅以前的套路,內唱二倒板,人后出,這樣便節省了一點時間,也不至于誤場。

接下來的演出就顯得游刃有余了,偌大的劇場,密密麻麻的觀眾,冷金鳳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臺下觀眾的心。她忽然感覺,此刻的她不是自己,也不是李慧娘,而是師傅。她在替師傅演出,在完成師傅的心愿。師傅曾經說過,她唱了一輩子戲,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到北京城演一場。現在好了,這個愿望她替師傅實現了。

戲演到中場,冷金鳳幾次下場都沒看到薛春桃,她心里有點納悶,薛春桃到底怎么了?她還能不能演?一直到上半場結束,她還是沒看到薛春桃。陳導過來說:“你接著演吧,薛老師前一陣子還在做準備工作,剛才又吐了,說要回去休息,讓你演。”陳導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遞給冷金鳳:“這是薛老師臨走時讓我交給你的,你完了看看。”

冷金鳳納悶地接過信封。這是一個老式的麻紙信封,看起來有些年代了。信封正面寫著一行熟悉的字跡:金鳳親啟。冷金鳳想打開信封,可一看時間來不及了,就將信封塞進化妝盒,匆匆去換裝間換衣了。

接下來是《鬼怨》《幽會》,一場比一場緊張,一場比一場煽情,到了《殺生》一折吹火戲,隨著火焰從冷金鳳嘴里一口口噴出,臺下觀眾的掌聲完全被點燃了,從冷金鳳吹第一口火開始,到她吹翻身火、一條龍火時,臺下的掌聲就根本沒停過。到了冷金鳳吹連火的時候,好多觀眾從座椅上站了起來,拍著巴掌、隨著冷金鳳吹火的節奏給她數數:“1——2——3——4……59——60——61——62!”冷金鳳那晚一口氣連著吹了六十二口火,這在她的演出生涯中是破紀錄的,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到了最后關頭,冷金鳳嘴里含上了最后一個松香包,一個圓場走到前臺,轉身彎腰,一個標準的高難度大臥魚動作,穩穩地臥在了舞臺上,仰面朝天,對著火把吹出了那口“火中鳳凰”。火焰騰空而起,蘑菇云在舞臺上空翻騰,冷金鳳緩緩起身,穩穩地站在了舞臺中央,殺手“廖寅”一個后空翻,接著一個僵尸倒,直直地倒在了舞臺上。

臺下沸騰了,冷金鳳流淚了,這一刻遲到了整整十年,但它終于到了……

演完最后兩折戲,演員集體謝幕,觀眾送花,領導講話,評委現場點評。評委最后對演出給予了很高的評價,說今晚的演出非常成功,演員的表演很到位,唱念做打堪稱一流,尤其秦腔絕活“吹火”,更是展現了經典,弘揚了傳統文化。

隨著秦腔曲牌“小桃紅”奏響,大幕緩緩落下,觀眾相繼離場。后臺里,演員們歡呼著,相互擁抱著,大家用最夸張的表情和動作詮釋著喜悅。冷金鳳沒有跳也沒有叫,她微笑著坐在化妝臺前的椅子上,端著茶杯,目視著后臺的歡樂,這一刻,她的心是安靜的,踏實的。

冷金鳳想起了一件事。她打開化妝盒,拿出薛春桃讓陳導給她的那封信。拆開信封,打開信紙,師傅熟悉的字跡跳入眼眶……

金鳳:

我的女兒,請允許媽這樣叫你,也請你一定要原諒媽媽。好多事情我不知道從何說起,但事情的真相,我一定要告訴你,也必須告訴你。金鳳,你是媽的女兒,親生女兒。你是媽婚前的私生女,你的父親是一位非常優秀的秦腔人,可惜他在我剛懷上你不久就去世了。媽當年還沒有結婚,沒辦法養你,就將你寄養在了你外爺跟前。你外爺是我父親的朋友。當年寄養你也是情非得已。我原本想把這事提早告訴你,可媽一直說不出口,也是媽自私,為了自己的一世清譽委屈了你。媽現在已是將死之人,不說出此話,死難瞑目。

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遭了很多罪,這都是媽的過錯,是媽沒有保護好你,沒照顧好你。你受傷后離家出走,一去無蹤影,媽日夜以淚洗面,無一刻不在想念著你。

收到此信之日,媽已經走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要堅強地活著,如果有來生還能做一回你的母親,媽一定用全部的心血去愛你。

有罪的母親,愛你的母親:李夢霞

冷金鳳忽地站了起來,身子向前晃了一下,又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她臉上的油彩在燈光下反射成妖冶的光,血色朱唇微微顫抖,手中的茶杯順勢落地,“啪”一聲,摔成了無數個碎片朝地面四濺開來……

責任編輯 離 離

凌峰,原名張碧峰,甘肅天水人,80后。甘肅省作協會員。有小說發表于《飛天》《鴨綠江》《青春》《野草》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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