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元純陀墓志》考釋

2021-10-12 20:36劉夢娜
大眾考古 2021年4期
關鍵詞:鮮卑墓志貴族

劉夢娜

《元純陀墓志》出土于洛陽,1935年于右任先生捐贈于碑林博物館。志石正方形,邊長57厘米。志文楷書,共29行,滿行30字。墓志拓片見于《西安碑林墓志百種》《于右任藏碑集錦》等書籍,銘文見于《漢魏南北朝墓志匯編》等書籍。現將墓志錄文移錄并點校如下,并對墓志涉及的相關歷史問題加以研究,不當之處敬請方家批評指正。

魏故車騎大將軍平舒文定邢公繼夫人大覺寺比丘元尼墓志銘并序

夫人諱純陀,法字智首,恭宗景穆皇帝之孫,任城康王之第五女也。蟠根玉岫,擢質瓊林,姿色端華,風神柔婉,岐嶷發自齠年,窈窕傳于丱日。康王遍加深愛,見異眾女,長居懷抱之中,不離股掌之上。

始及七歲,康王薨殂。天情孝性,不習而知。泣血茹憂,無舍晝夜。初笄之年,言歸穆氏。勤事女功,備宣婦德。良人既逝,半體云傾。慨絕三從,將循一醮。思姜水之節,起黃鵠之歌。兄太傅文宣王,違義奪情,確焉不許。文定公高門盛德,才兼將相。運屬文皇,契同魚水。名冠遂古,勛烈當時。婉然作配,來嬪君子。好如琴瑟,和若塤篪。不言容宿,自同賓敬。奉姑盡禮,克匪懈于一人;處姒唯雍,能燮諧于眾列。子散騎常侍遜,爰以咳襁圣善,遽捐恩鞠。備加慈訓,兼厚大義,深仁隆于已出。故以教侔在織,言若斷機。用令此子,成名克構。兼機情獨悟,巧思絕倫。詩書禮辟,經目悉覽。纮綖組纴,入手能工。稀言慎語,白珪無玷。敬信然諾,黃金非重。巾帨公宮,不登袨異之服;箕帚貴室,必御浣濯之衣。信可以女宗一時,母儀千載。豈直聞言識行,觀色知情。及車騎謝世,思成夫德。夜不洵涕,朝哭銜悲。乃嘆曰:“吾一生契闊,再離辛苦。既慚靡他之操,又愧不轉之心,爽德事人,不與他族。樂從苦生,果由因起。”便舍身俗累,托體法門。棄置愛津,棲遲正水。博搜經藏,廣通戒律。珍寶六度,草芥千金。十善之報方臻,雙林之影遄滅。西河王魏慶,穆氏之出,即夫人外孫。宗室才英,聲芳藉甚。作守近畿,帝城蒙潤。夫人往彼,遘疾彌留。以冬十月己酉朔十三日辛酉,薨于滎陽郡解別館。子孫號慕,緇素興嗟。臨終醒寤,分明遺托。令別葬他所,以遂修道之心。兒女式遵,不敢違旨。粵以十一月戊寅朔七日甲申,卜窆于洛陽城西北一十五里芒山西南,別名馬鞍小山之朝陽。金玉一毀,灰塵行及。謹勒石于泉廬,庶芳菲之相襲。其辭曰:

金行不競,水運唯昌。于鑠二祖,龍飛鳳翔。繼文下武,疊圣重光。英明踵德,周封漢蒼。篤生柔順,克誕溫良,行齊橋木,貴等河魴。蓮開淥渚,日照層梁,谷蕈葛虆,灌集鸝黃。言歸備禮,環佩鏗鏘,明同折軸,智若埋羊。惇和九族,雍睦分房,時順有極,榮落無常。昔為國小,今稱未亡,傾天已及,如何弗傷。離茲塵境,適彼玄場,幽監寂寂,天道芒芒。生浮命促,晝短宵長,一歸細柳,不及扶桑。霜凝青槚,風悲白楊,蕙畝蘭畹,無絕芬芳。

維永安二年歲次己酉十一月戊寅朔七日甲申造

墓主元純陀為北魏宗室成員,景穆皇帝拓跋晃的孫女,任城康王拓跋云的第五女。初嫁鮮卑貴族穆氏家族,生一女,外孫西河王魏慶;再嫁車騎大將軍文定公邢巒,無所出,繼子邢遜,散騎常侍。延昌三年(514年),邢巒離世后,出家于大覺寺為比丘尼,潛心修佛。永安二年(529年)十月十三日薨于滎陽,同年十一月七日入葬于洛陽邙山西南。

崇尚門第

北魏建國初期至太武帝時期,鮮卑族與漢族存在嚴重的民族隔閡,加之鮮卑族有強力的武裝力量作支撐,并不急于和漢族高門大族聯姻,婚配并無門第可言。當時皇室的婚配對象大致分為三類:北方割據政權的上層人物、歸順的部落首領或東晉南朝宗室子弟、建立軍功者。太武帝時期開始,隨著鮮卑貴族與漢人士族的頻繁接觸,漢族的門第婚姻觀念逐漸滲入鮮卑皇室。文成帝時期,開始奉行貴賤不得通婚的規定,規定婚嫁中“尊卑高下,宜令區別”,“百工、伎巧、卑姓”屬于下等階層,皇族、師傅、王公侯伯及士民之家不得與之通婚,如有違反,罪責加重。但此時僅規定平民之間門戶不當者禁止通婚,對皇室、貴族及官員并未明文禁止。

自孝文帝始,隨著漢化政策的逐步推行,“以貴襲貴,以賤襲賤”的門閥制度隨之確立,與之配套的門第婚姻開始興盛起來。孝文帝于太和二年(478年)頒布詔令,明文禁止皇族及官員與門戶不當者為婚,違者當以“違制”論處,需受到法律的嚴厲制裁。孝文帝率先垂范,納盧敏、崔宗伯、鄭義、王瓊四大家的女兒充實后宮,同時還下詔讓其弟弟及兒子迎娶士家大族之女。統治者意圖以婚姻為紐帶,通過鮮卑貴族與漢人士族的聯姻,達到籠絡漢人士族階層,進而控制整個社會階層的目的。在皇室的推波助瀾下,士家大族在選擇婚配對象時也開始注重門當戶對,門第婚姻得到進一步發展。

元純陀出身鮮卑貴族,其家族在為其挑選婚配對象的時候,亦會首選門第相當的士家大族。元純陀初及笄便嫁與穆氏,盡管墓志并未多做記載,但此穆氏絕非普通漢族姓氏,當為八大鮮卑貴族之一丘穆陵氏的漢姓,與元純陀身份相當。穆氏早逝后,改嫁車騎大將軍、平舒文定公邢巒。邢巒作為漢人士族的一員,文武兼備,姿態偉岸,“為高祖所知賞”,屢建奇功,仙逝后得以加封車騎大將軍、瀛州刺史,與元純陀可謂門第相當。

守節與再嫁

在古代社會,“守節”是女性最重要的一項道德標準,守節與再嫁這個矛盾貫穿于古代社會的始終。

北魏時期,鮮卑貴族女性再嫁是相對自由的,在丈夫去世后,仍能選擇婚配對象,女性并不會因為再嫁便貶損了自身的價值。如太武帝之妹武威長公主先嫁北涼武宣王沮渠蒙遜第三子沮渠牧犍,后嫁左將軍、南郡公李蓋。孝文帝六妹彭城公主拓跋氏,先嫁劉昶嫡子劉承緒,后改封陳留長公主,嫁與名臣王肅。張彝“意愿尚主,主亦許之”,然因仆射高肇橫插一腳,未正式婚嫁。孝武帝之妹“初封平原公主,適開府張歡”,后改封馮翊公主,嫁與周文帝宇文泰。由此可見,北魏政府對于鮮卑貴族女性的再嫁持默許態度,并不加以阻擾或歧視。

但是,再嫁自由并不意味著守節觀念完全消失;相反,女性守節仍為北魏社會所推崇。如《魏書·列女傳》記載陳留董景起之妻張氏在丈夫早亡后,能“獨守貞操,期以闔棺”,為“鄉曲高之,終見標異”;滎陽刁思遵之妻魯氏在丈夫仙逝后“以死自誓”,“有司奏,廢帝詔曰:‘貞夫節婦,古今同尚,可令本司依式標榜”。守節女性得到官方的推崇標榜。

元純陀在第一任丈夫去世后,堅持守節,“良人既逝,半體云傾。慨絕三從,將循一醮。思姜水之節,起黃鵠之歌”。然而其兄長太傅文宣王元澄對她的這番堅貞心志極其反對,“違義奪情,確焉不許”,這導致她不得已聽從家族的安排再嫁邢巒。再嫁一事絕非元純陀所愿,但其與第二任丈夫邢巒“好如琴瑟,和若塤篪。不言容宿,自同賓敬”,也確實度過了一段幸福生活。然好景不長,邢巒不幸暴疾而終,元純陀再次成為寡婦。這一次,她“夜不洵涕,朝哭銜悲”,決心不再改嫁。可悲的是,她將自己的悲慘經歷歸結于未堅持守節的果報,守節觀念已植根心中。由此可見,鮮卑傳統盡管對再嫁持默許態度,但因漢族儒家倫理綱常思想的滲透,守節觀念漸漸扎根鮮卑貴族女性心中。

佛教信仰

除太武帝外,北魏皇帝大多極力推崇佛教,不僅大肆興建寺廟,還開鑿了大量佛教石窟。如孝文帝主持興修建明寺、報德寺、思遠寺等寺廟,宣武皇帝興修瑤光寺、永明寺等寺廟,其中瑤光寺更是成為北魏后妃出家的首選之地。在皇帝的倡導下,佛教得到了迅猛發展,寺院林立,教眾遍布,階層廣泛,佛教一度成為社會各階層的共同信仰。

佛教倡導因果輪回、善惡相報、眾生平等,鼓勵女性通過廣積善緣的方式來換取來世的美滿生活,這迎合了當時女性對美好生活的渴望,引起女性的強烈共鳴。從思想層面而言,佛是神通廣大的神,對著佛像誦經祈禱、懺悔便能為自己及家人帶來福祉和救贖,佛法的感染力促使鮮卑貴族女性研讀釋典,潛心向佛。由于家族發生巨大變故或者婚姻出現波折,為了擺脫親人過早離世、寡居孤寂等生活現狀,一部分鮮卑貴族女性更會選擇出家為尼。如北魏宣武皇后高英在皇帝駕崩之后,“志愿道門,出俗為尼”。元純陀在第二任丈夫邢巒去世后,自責不已,認為“果由因起”,繼而舍棄塵俗,“托體法門”,最終選擇以佛教信仰為最終歸宿。

(作者為洛陽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助理館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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