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仁銘》碑的故事

2021-10-12 20:36劉良超
大眾考古 2021年4期
關鍵詞:宦官

劉良超

《韓仁銘》碑,全稱《漢循吏故聞喜長韓仁銘》碑,刻于東漢熹平五年(176年),現藏于滎陽市文物保護中心。碑圓首方身,通高 2.23米,身高1.85米,寬0.97米,厚 0.21米。圓形首上浮雕三條螭龍。額題篆書“漢循吏故聞喜長韓仁銘”10字,額下正中有一個圓孔,碑身右下角部殘缺。碑文隸書,凡8行,每行19字,共154字,其中缺16字,殘8字。沒有撰書者姓名。為便于了解《韓仁銘》之全貌,現將碑文抄錄并斷句如下:

需要說明的是,錄文中帶□的字,因漫漶不清或殘缺不全,是滎陽學者張明申先生根據文意而補上的。

碑的發現

金哀宗正大五年(1228),《韓仁銘》碑被當時的滎陽縣令李天翼發現于已經廢棄了600多年的古京城。古京城春秋初始建,兩漢尤為繁榮,北齊天寶七年(556年)廢棄,成為普通鄉村。正大五年的某日,李縣令來到縣衙東南20里的古京城,或為訪古尋幽,或為考察民情,也許是由于天熱口渴,他到村中的一口水井打水喝,水還沒打上來,卻被水井旁立著的一塊大石頭給迷住了。這一看不要緊,一通中國書法史上的精品漢碑自此重見天日。東漢到金代,歷時1000余年,當年韓仁墓高大的封土堆早已成了平地,墓前樹立的石碑被村民鑿了一個洞,搬到井上做成了轆轤支架。

《韓仁銘》碑被發現后不久,李天翼派人將碑移于縣署二門內東側,并請翰林學士趙秉文、應奉翰林文字李獻能分別在原碑上作了題記。趙秉文,字周臣,磁州滏陽(今河北磁縣)人,文學書法俱有成就。李獻能,字欽叔,河中(今山西永濟)人,貞祐三年(1215)狀元,苦學博覽,擅作文章。這兩大學人的題跋刻于石上,講述了《韓仁銘》碑的來龍去脈,增加了這通漢碑的文化厚度。趙秉文之跋文抄錄如下:

此碑出京索間《左氏傳》京城大叔之地,滎陽令李侯輔之行縣,發地得之。字畫宛然,頗類《劉寬碑》書也。韓仁,漢循吏,蚤卒,不見于史,而見于此,非不幸也。李侯亦能吏,天其或者為李侯出耶,抑偶然耶?夫物之顯晦有時,猶士之遇不遇也。向使此碑不遇李侯,埋沒于荒野草棘中,得為礎為矼足矣。吾聞君子之道,闇然而日彰,然自古賢達埋光,鏟木湮滅無聞,亦何可勝數?抑有時而不幸也,后千百歲,陵谷變易,獨此碑尚存,李侯之名托此以不朽,亦未可知也。

正大五年十一月廿一日翰林學士趙秉文題。

李獻能之跋文抄錄如下:

兩漢重循吏,而韓君之名不見于史,則知班、范所載,遺逸者尚多。此碑又復埋沒于荒榛斷壟中,閱千載而人不識,是重不幸也。及余友輔之滌拂苔蘚而樹之,然后大顯于世,其冥冥之中亦伸于知己者耶?輔之疏朗英偉,初非百里才也,乃能不以一邑為卑,留心政事,急吏緩民,靄然有及物之志行。見□樹褒□□踐揚□□,其功名事業必將著金石而光簡冊,蓋不待附見于此,然則二君皆不朽人也無疑。

趙郡李獻能。

兩篇跋文后之落款為:

正大六年八月□日,奉政大夫滎陽令李天翼再立石。

《韓仁銘》碑被發現之后的七百年間,因為愛好它的書法藝術,以致拓碑的人絡繹不絕。到1925年4月,滎陽人宋俊三、劉彤棻、李增祥、馬相皋等,害怕拓印次數太多導致文字被磨平,把《韓仁銘》碑移到了縣立小學(即后來的教師進修學校)內,建樓封禁。當時滎陽人張云撰文并篆書《再移植韓仁銘記》,刻石鑲于樓壁。

1986年教師進修學校因建教學樓,經上級文物部門批準,拆毀碑樓,將碑移出,存于學校院內。1996年,《韓仁銘》碑移藏入滎陽市文物保護中心,并建“漢碑亭”予以保護,刻《三移植韓仁銘記》記其始末。

韓仁的政治立場

《韓仁銘》碑刊刻的是兩篇公文。第一篇公文說,韓仁被小人陷害,回到家鄉京縣。后來司隸校尉查明他是被冤枉的,于是上奏皇帝,讓他升官去陜西槐里縣做縣令。可惜,就在皇帝的委任狀向著滎陽一路狂奔的時候,韓仁卻不幸去世了。司隸校尉只好下令,讓河南尹按照制度規定舉行祭祀,為韓仁刻碑立傳,完成任務后還要書面回復。第二篇公文說,當時的河南尹辦理了這件事,并給上級回復,石碑已經立好,豎在了韓仁墓道的前面。

對于韓仁的政治立場,學術界有多種看法,有認為是宦黨集團的,有認為是士大夫集團的。據碑文,替韓仁翻案的人主要是司隸校尉,他不僅否定了前任校尉對韓仁的“誹謗”之詞,還說韓仁任聞喜縣長時作風正派,頗有善政。要搞清楚韓仁的政治立場,就要先弄清此時的司隸校尉是誰?

熹平四年(175年)司隸校尉是段熲。段熲,字紀明,武威姑臧(今甘肅武威)人,本為武將,在鎮壓鮮卑和西羌的戰爭中屢立戰功,回朝后“曲意宦官,故得保其富貴,遂黨中常侍王甫”。《后漢書·孝靈帝紀》記載,段熲在熹平元年(172年)任司隸校尉,熹平二年(173年)五月為太尉,十二月因病被免,隨即“復為司隸校尉。數歲,轉潁川太守,征拜太中大夫”。關于段熲轉任潁川太守的時間,《后漢書·段熲列傳》記為熹平二年冬之后“數歲”,既然是“數歲”,則至少為兩年,由此判斷熹平四年十一月,司隸校尉仍是段熲。段熲黨附宦官王甫,一上任就逮捕了太學生千余人。熹平五年(176年),永昌太守曹鸞上書為黨人申冤,這一舉動觸怒宦官,于是他們指使段熲派檻車去四川拘捕曹鸞,送到槐里監獄,乘機將其殺害。“光和二年,(段熲)復代橋玄為太尉。在位月余,會日食自劾,有司舉奏,詔收印綬,詣廷尉。時司隸校尉陽球奏誅王甫,并及熲,就獲中詰責之,遂飲鴆死,家屬徙邊”,光和二年(179年),司隸校尉陽球在處死王甫的同時,將段熲一并下獄,段熲在獄中自殺。段熲既為宦官死黨,則韓仁也應是宦黨集團成員。

韓仁的翻案,還得到了廷尉的幫助,我們再來考證當時的廷尉是誰?根據張明申先生補的碑文,韓仁的“冤屈”由廷尉上表給靈帝,才得以升遷槐里縣令,按此,則當時的廷尉與段熲應該同為宦黨。廷尉的職責是掌管刑獄,尤其是處理疑難案件。熹平四年在任廷尉是陳球。熹平元年竇太后駕崩,“宦者積怨竇氏,遂以衣車載后尸,置城南市舍數日。中常侍曹節、王甫欲用貴人禮殯”,這一次靈帝沒有聽從宦官的意見。“及將葬,節等復欲別葬太后,而以馮貴人配祔”,宦官意圖將竇太后在別處安葬,而將馮貴人與桓帝合葬,于是靈帝召集公卿討論此事,并讓宦官趙忠監議,眾大臣畏懼宦官,均緘口不言,惟有陳球據理力爭,他說:“皇太后以盛德良家,母臨天下,宜配先帝,是無所疑。”趙忠說:“陳廷尉宜便操筆。”最終,靈帝采納了陳球的意見。此事令宦官曹節、王甫、趙忠十分惱怒,“(熹平)六年,遷(陳)球司空,以地震免。拜光祿大夫,復為廷尉、太常”。綜合以上記載我們可以得到兩條信息:第一,熹平元年廷尉是陳球,熹平六年陳球升任司空,隨即因為地震而被免,又再次任廷尉。第二,陳球反對宦官。我們接著看《后漢書》,光和二年陳球“乃潛與司徒河間劉郃謀誅宦官”,步兵校尉劉納和司隸校尉陽球參與其中,事敗,四人被執并死于獄中。陳球與宦官水火不容,怎么會為韓仁上表陳情呢?將“尉”前所缺的字補為“廷”,不當。

發表于《中原文物》1984年第2期的《漢<韓仁銘碑>考釋及歷史價值》一文,將“尉”前所缺的字補為“太”。那么,為韓仁陳表的人可能是太尉嗎?我們來看當時的太尉。《后漢書·孝靈帝紀》載:“(熹平)三年……二月己巳,大赦天下。太常陳耽為太尉”,又載:“(熹平五年)五月,太尉陳耽罷,司空許訓為太尉。”熹平三年至熹平五年(174—176年)太尉是陳耽,確信無疑。陳耽也是一位非常正直的官員,“以忠正稱,歷位三司”。陳耽與劉陶是好友,中平二年(185年)劉陶上書靈帝,說天下大亂都是宦官引起的,宦官遂誣陷劉陶與張角相互勾結,將他逮入黃門北寺獄,陳耽曾經打擊過宦官子弟,“亦以非罪與陶俱死”。因此,太尉之說也不成立。

碑文“□尉表上,遷槐里令”,缺損的字應補為“校”,也就是說,校尉(即司隸校尉)段熲上表靈帝,陳述韓仁“冤情”。段熲先是駁回了前任校尉對韓仁的判決,緊接著向皇帝上書,請求再次起用韓仁,寵信宦官的靈帝便聽之任之,立馬下詔升任韓仁為槐里縣令。巧合的是,熹平五年閏五月,段熲派檻車拘捕曹鸞,就是要將其送到槐里獄,曹鸞在獄中被拷打致死。可以大膽推測,他們選派韓仁為槐里最高行政長官,很有可能是為他們對政敵動用私刑提供方便。

黨錮之禍

韓仁生活在東漢桓帝和靈帝之間。當時外戚和宦官交替專權,激起了士大夫集團和知識分子的反對,從而發生了兩次“黨錮之禍”。兩次黨錮之禍都以反宦官集團的失敗而結束,士大夫集團受到了嚴重的打擊,“黨人”被殘酷鎮壓。

延熹九年(166年),宦官勢力猖獗,他們誣陷士大夫李膺“交養太學游士,交結諸郡生徒,更相驅馳,共為部黨,誹訕朝廷,疑亂風俗”,把李膺和與他有關聯的人羅織罪名,逮捕下獄,株連二百多天下名人賢士。李膺在獄中故意供出宦官子弟,宦官們因此害怕自己受牽連,于是他們慫恿桓帝改年號,大赦天下,放二百余名“黨人”出獄,“乃皆赦歸田里,禁錮終身。而黨人之名,猶書王府”。這是第一次“黨錮之禍”。

建寧元年(168年)靈帝即位,同情“黨人”的外戚竇武執掌朝政大權,陳蕃被任命為太傅,名士李膺、杜密、尹勛、劉瑜等人得以重新被起用。竇武與陳蕃制定計策要翦除諸宦官,將宦官管霸、蘇康等誅殺,同時革除了一批宦黨成員。但隨著宦官的反撲,陳蕃、竇武先后被害,李膺、杜密、翟超、劉儒、荀翌、范滂、虞放等百余人被下獄處死。靈帝在熹平五年下詔,凡是黨人門生、故吏、父子、兄弟中有任官職的,一律罷免,禁錮終身,并牽連五族。是為第二次“黨錮之禍”。中平元年(184年)黃巾起義爆發,“時中常侍呂強言于帝曰:‘黨錮久積,若與黃巾合謀,悔之無救。帝懼,皆赦之”。第二次“黨錮之禍”才告結束。這次“黨錮之禍”歷時十余年之久,以宦官的勝利而告終,不同于漢桓帝后期的那次“黨錮之禍”,宦官們這次沒有做出任何妥協,黨人只要被逮捕,要么被誅殺,要么被流放,要么被禁錮,絕無被赦免的可能。

司隸校尉替韓仁翻案之事發生在熹平四年,正處于第二次“黨錮之禍”期間。當時宦官得勢,大肆追捕和屠殺黨人。韓仁如果是黨人,在第二次“黨錮之禍”時是絕對不可能翻案的。熹平五年閏五月,永昌太守曹鸞上書為“黨人”鳴冤,要求解除禁錮,靈帝不但沒有聽從,反而收捕曹鸞,導致其被宦官所害。朝政如此黑暗,宦官一手遮天,有誰會為小小的聞喜縣長韓仁鳴冤呢?又有誰敢為韓仁鳴冤呢?即使是向靈帝上表申訴,寵信宦官的靈帝怎么可能會替韓仁平反,還升遷他為槐里縣令呢?因此,韓仁絕非“黨人”,而是宦黨集團成員。那么他作為宦黨,在兩次“黨錮之禍”中被罷免回鄉,只有可能發生在竇武執政期間,即建寧元年。當時竇武極力鏟除宦官,韓仁因為黨附宦官而被免職。但時隔不久,竇武被梟首,宦官得以重新掌權,他們自然要起用黨附于己的官員。于是在熹平四年,司隸校尉段熲表奏朝廷,升任韓仁為槐里縣令,只是任命書還沒有送達,韓仁已經殞命。

從韓仁死后享受的待遇,也能窺見他的不同一般。《通典》載:“諸侯少牢,上大夫特牲,下大夫、士特豚。”永平二年(59年),漢明帝“遣使者以中牢祠蕭何、霍光”,延光三年(124年),安帝“以中牢祠蕭何、曹參、霍光”,中牢即少牢,以蕭何、曹參、霍光等人地位之尊,皇帝也只是用少牢祭祀。又如楊震為太尉,他死后順帝“使太守丞以中牢具祠”。韓仁只是縣令,而享少牢之祠祀,按禮制是僭越,足見宦官對韓仁之寵愛。試想,遵守禮法的士大夫們會為“經國以禮,刑政得中,有子產君子風”的韓仁用少牢祭祀嗎?

總結上文我們知道,韓仁并不屬于“黨人”,而是宦黨集團成員,并且頗受寵信。碑文中說他是“循吏”,說他在聞喜縣長任上“經國以禮,刑政得中,有子產君子風”,都是溢美之詞。《嘉靖滎陽縣志》記載:“李天翼,正大間為滎陽令。留心政事,急民緩刑,世稱能吏。”在地方志的記載中李天翼是一位受到百姓愛戴的好官,在好朋友趙秉文和李獻能的眼里他也是一位好官,所以趙李二人以韓仁比擬之,但這二人未曾對碑文詳加考證,因此鬧下了不小的笑話。孟子說“盡信書不如無書”,其實碑志之言也不可全信。

(作者為滎陽市博物館副研究員)

猜你喜歡
宦官
楊復恭與僖宗政局
明萬歷時期內操的演變
三國鼎立之袁紹殺宦官
宦官政治的病理學
公平交易是外交準則
梅國楨扶貧濟困
三國鼎立之袁紹殺宦官(下)
宦官與宦官制度
重蹈覆轍
玩皇帝于股掌之間的唐朝宦官
中文天堂最新版在线www-bt天堂网www天堂-电影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