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受傷的海洋生物

2021-10-12 12:14蕭春雷
福建文學 2021年10期
關鍵詞:鰣魚江豚珍珠

半個多世紀以前,中國的海洋還很富饒,到處是龍蝦虎鯊、蜃氣鱟帆;由于酷漁濫捕和海洋生態環境變化,不少海洋生物已經消失,或瀕臨滅絕,我們的海洋如今十分貧瘠。

因為寫作《海族列傳——華夏海洋生物隨筆》(蕭春雷著,鷺江出版社,2021年8月),我行走中國南北海域,遍尋古代典籍,記述了我們民族與68種海洋生物的關系。那些曾與我們親密相處,卻身陷困境的物種,其命運最讓人憂心。

大黃魚:敲罟作業的興衰

大黃魚(Larimichthys crocea)

俗名:黃魚、金龍、黃金龍、紅口、石首魚、黃瓜魚、黃花魚等

大黃魚曾經是中國最重要的經濟魚類,“四大海產”之首,年捕撈量約10萬噸。它在短短二三十年里瀕臨滅絕,令人痛心。在浙江沈家門漁港,一位水產專家對我說:“20世紀50年代,你們福建有一種叫敲罟的作業方式傳到溫州,迅速推廣。大黃魚是石首魚科,頭骨中有兩枚耳石。敲罟時,許多船一起敲竹板,在水中產生共振,大魚小魚一起腦震蕩,造成滅絕性捕撈。80年代后期,野生大黃魚就絕跡了。”

身為福建人,這番話讓我感到一點內疚,想弄明白真相。查1993年出版的《平陽縣志》,溫州地區的敲罟作業果然是福建傳去的:“1956年6月福建惠安縣漁船,在石坪鄉(今蒼南縣)海面開始敲罟捕撈大黃魚獲得高產,漁民紛紛仿效。”

《溫州晚報》上有篇叫《大黃魚的“黃金年代”》的文章描述得更具體:“這年(1956年)6月上旬,福建省惠安縣崇武大團結漁業社的社長拿著一封介紹信來到平陽縣(今蒼南縣)石坪鄉。來人的目的是希望福建的幾艘敲罟船能停靠石坪鄉碼頭。這個要求沒人反對。隨后,福建的這幾艘敲罟船只捷報頻傳,一天出去都能拉幾百擔(1擔=100斤)黃魚,多的時候甚至有一千擔,惹得眾人紛紛眼饞。”

我讀過很多描述敲罟作業情形的文章,不得要領。在溫州市洞頭區,有回登望海樓,意外看到了一套敲罟作業的漁船陣容模型。我琢磨了半天,越看越佩服,這真是一種利用聲學原理的高科技漁法。

敲罟作業需要數十艘船只聯合作業。兩艘大漁船(稱罟公罟母)在中間,張好網,再用二三十條小船在大船前圍成半圓圈,每艘小船3人,一人搖櫓,兩人敲打綁在船幫上的竹竿,發出巨大的合音,聲波傳入海中,引起黃魚的耳石共振,導致其昏迷死亡。船隊漸漸合攏,昏死的魚群被趕入大船張開的網中,一網打盡。通常,兩艘大船和數十條小船的一個組合為一艚。1957年春汛時,溫州地區發展到130艚,秋汛增加到162艚,當年大黃魚總產量9.65萬噸,為常年的20多倍。

魚多價賤,大黃魚跌至每斤五六分錢,更多幼魚則堆在灘頭腐爛,當作肥料。1958年浙江省委通告停止敲罟作業。轉眼來到饑餓的1960年,在面臨“救人還是救魚”的選擇時,浙南悄悄恢復了敲罟作業,導致1963年國務院下達《關于禁止敲罟的命令》。“文革”期間,溫州地區開始了第三次敲罟作業,大黃魚遭受重創。

最后的一擊來自1973年底,浙江省組織了數千對機帆船前往外海,用大圍網掃蕩大黃魚的越冬場,滿載而歸。從此大黃魚的魚汛消失,種群瀕臨滅絕。

敲罟作業成本很低,但效率奇高,不分老幼,一律聚殲,堪稱解決大黃魚的終極漁法。許多人認為這是導致大黃魚滅絕的主要原因。然而,其發明專利不屬于福建人。

《福建省水產志》稱:“1954年3月,東山、詔安縣部分漁民聘請廣東廣澳鄉敲罟技術員傳授技術,開始發展敲罟作業。”《福建省科學技術志》敘述得更詳細:“1954年初,省水產局聘請廣東省技術員在東山、詔安以撐開敷網進行敲罟作業試驗,1955年,作為‘一種近海的先進作業在全省推廣。1957年,全省敲罟作業達60多艚。同年5月,國務院發出指示,敲罟作業作為‘一種有害漁法被禁止。60年代,此漁法一度違禁復起,后被禁止,但本省大黃魚資源已遭嚴重破壞。”

惠安縣崇武漁民的敲罟技術就是1955年學來的,次年傳到浙江。《崇武鎮志》謂:“此作業1955年引進后大發展,因對資源破壞嚴重,1957年禁止使用,9月底全部轉業。1960~1962年再次出現,1963年禁絕。”

事實上,敲罟作業的源頭在廣東潮汕地區。據李開洲《南澳罟艚歌》一文介紹,《南澳志》明確記載,南澳的敲罟技術是明嘉靖年間(1522-1566)從饒平大埕鄉學來的;1871年,南澳已有敲罟作業28艚,1949年剩5艚;南澳至今還保存不少古代敲罟漁歌。

作為一種古老而先進的漁法,敲罟作業在廣東饒平縣和南澳縣秘傳了400多年,連其左鄰福建詔安縣人都不明白,還是1954年專門拜師學會的。但它威力巨大,一旦出鞘,隨即終結了統治中國海洋漁業數千年的大黃魚時代。

20世紀80年代末,就在大黃魚即將滅絕的關鍵時刻,福建省寧德地區水產局的劉家富人工繁殖大黃魚成功。前兩年采訪劉家富先生的時候,我曾當面表示感謝,因為他的努力,我今天還能吃到大黃魚——雖然都是養殖的。

廈門漁業史專家陳復授先生曾告訴我,在全省一片敲罟熱潮中,廈門沒有船只參與。這倒并非廈門漁民冷靜,而是因為當時廈門作為海防前線,沒有制海權,漁民只能在家門口的海灣打點小魚,敲罟作業那龐大的陣仗施展不開。我想,至少廈門人面對野生大黃魚無辜的眼睛時,不必心存愧疚。

鰣魚:我們趕上它的臨終時刻嗎

鰣魚(Tenualosa reevesii)

俗名:時魚、箭魚、遲魚、三黎魚、三來魚等

江西省峽江縣,因擁有千里贛江最狹窄的一段河道而得名。峽江段為石質河床,水深流急,溶洞交錯;至巴邱古鎮附近,江面豁然開朗,江心涌起一片沙洲,叫成子洲。早先,巴邱鎮是峽江縣城所在地,1997年,縣城遷到遠離贛江的水邊鎮。

很少人知道,巴邱鎮上下30公里的贛江水域,是長江鰣魚最隱秘的產卵場,成子洲就是產卵場的中心。我讀過不少有關鰣魚的古籍,印象里沒人提到峽江鰣魚。

鰣魚,又稱時魚,是一種近海魚類,春夏之際返回內河產卵,來去有時,故稱時魚。《本草綱目》謂:“鰣魚,初夏時有,余月則無,故名。”在我國近海,鰣魚北不過呂泗漁場,上溯長江、錢塘江、珠江等江河產卵,形成了三大特產——長江鰣魚、富春江鰣魚和西江鰣魚。福建沿海的鰣魚,不如長江鰣魚味清,卻是全國獨一無二的冬季鰣魚。清代長樂人梁章鉅《浪跡三談》說:“鰣魚冬出者愈美,吾鄉間亦有之。”

長江鰣魚大名鼎鼎,與刀魚、河豚并稱“長江三鮮”。徐岳《見聞錄》說:“鰣魚雖江鮮,實海錯也,故其溯大江而上,不越安慶、九江,然其來必有時。”每年暮春初夏,鰣魚溯長江而上進行生殖洄游,一般不越江西九江市。但《直省志書·丹徒縣》又記載:“鰣本海魚,季春出揚子江中,游至漢陽生子,化魚而復還海。”事實上,少數鰣魚能夠游到湖北宜昌,甚至還有通過洞庭湖進入湘江的。

洄游途中鰣魚不攝食,初入長江口時最肥美,溯游到武漢,已經油盡燈枯,被當地人貶為“瘟魚”。民間古來就有“來鰣去鲞”的說法,形容鰣魚來時肥美,產卵后瘦如魚干。宋人抬舉江東鰣魚,譽為無上江鮮;到明清時榮登貢品,稱鰣貢,普通人家已經很難吃到。清《志異續編》記載說:“江浙等處,(鰣魚)價甚昂貴,非有力之家,不易先得。”鰣魚脂肪豐厚,最宜帶鱗清蒸,味美多刺。宋人彭淵材說人間有五大憾事,第一便是“鰣魚多骨”。

舊歷四月,長江鰣魚如約而來,在南通、江陰、鎮江、南京、蕪湖、銅陵、安慶等地,被漁民重重截殺,潰不成軍,卻依然力爭上游。它們到底奔向哪里產卵?千年來無人知曉。20世紀70年代,長江水產研究所終于確認,大部分鰣魚從湖口進入鄱陽湖,再上溯贛江來到峽江產卵。劉樂和等《贛江鰣魚產卵場調查》描述說:“長江鰣魚目前主要產卵分布在江西贛江中游吉安至新干石口約90公里的江段中。又以峽江縣城上下30公里的江段最集中……產卵期每年6月上旬至8月上旬。”(《淡水漁業》1979年第3期)

此時,在峽江縣上游百余公里的萬安縣,正在興建一座壩高68米的大型水電站,1990年萬安電站首臺機組發電。贛江每年定期出現的洪峰,江流的透明度、水溫和流速,都因電站發生了改變。可憐峽江縣,還沒來得及享受“鰣魚窩”的榮耀,峽江產卵場就沒有鰣魚了。

長江水產研究所邱順林等(1988)指出:“根據歷年長江鰣魚漁業資料的統計,1974年產量曾達到157.7萬公斤,而1975年以后產量呈現波浪式的下降,到1985年、1986年,長江鰣魚產量下跌到3.1萬公斤和1.2萬公斤。”

過了十年,邱順林等(1998)報告說:長江水產研究所1996年6月至7月組織漁民,在峽江產卵場試捕,共作業21天,一無所獲。同年9月在湖口渡口曬場,連續監測漁民的漁獲物16天,沒有發現幼鰣魚。

再過十年,安徽農科院水產研究所江河等(2009)報告說:2006年5月和2007年5月,他們在馬鞍山、蕪湖、銅陵等江段進行了25天的調查捕撈,共作業124船次,未捕到鰣魚。調查人員還走訪資深漁民230人次,記錄道:“安徽江段離現在最近捕到鰣魚的,是無為縣新溝鄉張姓漁民,他于1994年5月中旬在蕪湖段捕刀魚時誤捕一條1公斤左右的鰣魚。”這是1989年以來,安徽江段捕獲鰣魚的唯一信息。

2015年,東海水產研究所副所長莊平向記者表示:雖然長江鰣魚消失了近30年,但按學術界慣例,長江鰣魚目前只能算“功能性消失”;再過20年沒有蹤影,就可以判斷長江鰣魚已經絕跡。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沒吃過鰣魚呢。記得嗎?我國還有富春江鰣魚、西江鰣魚。我趕緊打探它們的音信。《富陽日報》說,浙江新安江水電站落成后鰣魚銳減,最后一尾富春江鰣魚1992年被人捕獲。在珠江水系,有報道稱,最后一尾三黎魚(鰣魚)被廣東佛山市稔海村的梁姓漁民捕獲,時為1990年7月。如今,出現在我們餐桌上的鰣魚,均為引進的美國鰣魚、泰國鰣魚或緬甸鰣魚,滋味遠遜中華鰣魚。

這是個悲傷的故事。一種歷史悠久、年產百萬公斤的魚類,猝不及防,就變成了傳說。我們正好趕上它的臨終時刻嗎?清代詩人謝墉贊美鰣魚,夸張說:“網得西施國色真,詩云南國有佳人。”但今天的情形是,你在長江下網,打撈上來一位美女,未必比網獲一尾野生鰣魚轟動呢。

江豚:懶婦魚奇聞

江豚(Neophocaena phocaenoides)

俗名:?魚、溥浮、鯆?、江豬、海豬、海?、海豕、水豬、懶婦魚等

雖然都與“豬”有關,但是河豚、海豚、江豚三者差異很大。河豚是小魚,劇毒而味美,自古有“拼死吃河豚”的說法。海豚、江豚都是較大型的水生哺乳動物,屬于“同目兄弟”(脊索動物門、哺乳綱、鯨目)。海豚自成一科,有背鰭和豬鼻一樣的尖吻;江豚屬于鼠海豚科,背脊光滑,頭部鈍圓。

江豚分布于印度洋、太平洋沿岸海域,其中一部分進入大河,分為印度洋江豚和東亞江豚兩大類。2018年4月,中、美科學家在《自然通訊》聯合發文,稱淡水中的長江江豚與海洋江豚之間存在生殖隔離,沒有基因交流,長江江豚是一個獨立物種。

這一結論姍姍來遲,此時的長江江豚奄奄一息,即將謝幕。2018年7月,中國農業農村部發布最新科學考察報告,長江江豚現存約1012頭,其中干流約445頭,洞庭湖約110頭,鄱陽湖約457頭,極度瀕危。長江生態再次面臨重大危機。不少人還記得,2007年8月,中外科學家在《皇家協會生物信箋》期刊上發布訃告:已在地球上生存了2000多萬年、只在中國長江出沒的一種罕見的哺乳動物——白 豚,正式宣告絕種。

除了長江江豚,活躍于中國沿海的東亞江豚也日益減少。這種海獸與我們相處了2000多年,華夏民族歷史文獻,無數次記錄過它們的身影。

江豚古稱?魚、溥浮、鯆?。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稱:“?,?魚也,出樂浪潘國。從魚,匊聲。一曰?魚出九江。有兩乳。一曰溥浮。”樂浪,即今朝鮮平壤;九江,指長江中游地區。晉代郭璞《江賦》云:“魚則江豚豬豨。”首次提到“江豚”一詞。《南越志》解釋說:“江豚,似豬。”《臨海水土記》稱:“海豨,豕頭,身長九尺。”海豨,疑為海豚。

很多文獻把江豚和海豚混在一起。例如明彭大翼《山堂肆考》說江豚就是井魚:“江豚,俗呼拜江豬,狀如豚,鼻中有聲,腦上有孔,噴水直上……以其腦中有井,故又名井魚。”腦門上噴出水柱的井魚,應該是鯨魚或海豚。江豚沒有腦門噴水的本事。

江豚在水中游泳,三五成群,載沉載浮,像是在反復揖拜,人稱拜江豬。《本草》曰:“江豚,大如豬,數枚同行,一浮一沒,謂之拜風。”所謂拜風,意思是禱祝大風。古人認為江豚能夠預知或召喚風暴。唐釋慧琳《一切經音義》說:“江豚者……風波欲起,此魚先出水上,出沒皆迎風而行,須臾即風起也。”元代理學家吳澄乘船過長江,曾目睹江豚,說它們總是逆風而行:“將有南風,則口向南;有北風,則口向北;舟人稱為風信。”江豚出沒,意味著風暴將至,渡船停航,所以明人唐仲實詩云:“飛花岸柳偏留客,吹浪江豚忽拜人。”清代作家褚人獲相信江豚能夠興風作浪,危害人類,在《堅瓠集》中記載了夾浦橋瓜涇港的兩條大江豚,“吹浪鼓風,舟多覆溺,漁人不敢網,網即膺禍”。

康熙皇帝回憶年輕時的經歷:“朕甲子年南巡,由江寧登舟而下,至黃天蕩。江風大作,眾皆危懼,朕獨令沖風而行。朕佇立船頭,射江豚,略不經意。”他承認當年獨射江豚,是因為血氣方剛,后來幾次南巡,隨著年齡漸長,面對風濤就有些心悸。他聯想到戰將漸老,臺灣海峽的風浪越來越大,時不我待,所以把收復臺灣提上議事日程。

在渤海地區,江豚又稱懶婦魚,并不罕見。同治《昌黎縣志》云:“懶婦,每頭重數百斤,漁戶得之,不能食,用以煎油。”光緒《順天府志》稱:“懶婦魚,出海中,形似豚,有足,能陸行。肉極腥,不可食。多脂,土人取脂燃燈。過媟褻博戲等事,光焰倍朗;若用以紡織、讀書,其光頓暗。”江豚油照明不穩定,在娛樂場所明亮,工作的時候暗淡,好逸惡勞,傳說為懶婦所化。這其實是人類的心理作用。清鄭光祖《一斑錄》解釋說:“江豬即懶婦魚……蓋紡織者必省吝,故暗;游戲者不知節,故明。”

宋代詩人王禹偁寫過一首《江豚歌》:“江豚江豚爾何物,吐浪噴波身突兀。肉腥骨硬難登俎,雖有網羅嫌不取……”江豚因肉質腥臭,得免殺身之禍,但也有例外,比如福建人就發現了它的藥用價值。郭柏蒼《海錯百一錄》說:“(海豬)肉淡紅如豬肉而多油。有得,則村人爭買,相傳食者解諸瘡毒。”北方也有些地區不嫌棄江豚肉。1955年《生物學通訊》轉發過一篇《渤海漁民捕海豬》的新聞,介紹旅順三區艾子口村漁民利用冬閑,出動45只船,計劃用帶有倒鉤的標槍投刺,打20頭海豬和70頭海豹回來。文中就說海豬油“可做工業原料;肉味也很鮮美,可以食用”。

古人認為,物類的性格深入骨髓,跨越生死。江豚生前喜歡反潮流,總是逆風逆浪游行,宋應星在《天工開物》中指出,江豚的骨灰也具有“逆風而熾”的特點,與狼煙“迎風直上”相映成趣。晚清學者魏源發現,江豚油“逆風愈勁”,是逆風火攻的奇器。他在《海國圖志》中研究如何火燒英國船,提出:如遇連日大風,就以火舟攻其上風,而以石油、江豚油之火箭噴筒,從下風夾攻,專燒夷船帆索——眾所周知,江豚油沒能改變大清的國運。

玳瑁:生取十三鱗

玳瑁(Eretmochelys imbricata)

俗稱:十三鱗、文甲、鷹嘴海龜等

全世界共有7種海龜,中國南海有5種——綠海龜、玳瑁、蠵龜、太平洋麗龜和棱皮龜,全都瀕臨滅絕。2015年6月,央視《焦點訪談》曝光了海南省潭門鎮旅游商店違法銷售玳瑁工藝品的亂象,暗訪鏡頭里,一家店鋪老板從家里搬出兩個完整的玳瑁標本,大的開價19500元,小的8000元,并且說:“殺這個玩意你知道找什么殺嗎?是找開水燙死,要不然出不來這個亮光……”如此殘忍的做法,在網上激起公憤。事后幾位專家出來辟謠,說燙死不會增加玳瑁的光澤,這是店家謀求高價而編造的謊言和噱頭。

我有點詫異,專家們不知道嗎?燙死玳瑁乃正宗的傳統工藝,玳瑁入藥必須活采。宋蘇頌《本草圖經》曰:“玳瑁……入藥須用生者也,乃靈。帶之亦可辟蟲毒。”李時珍《本草綱目》亦有活采玳瑁指南:“取時必倒懸其身,用滾醋潑之,則甲逐片應手落下。”滾醋剝取比開水燙死,殘忍更有過之。中醫藥理論有不少糟粕,其中之一就是所謂的活體“生取”,徒給動物帶來不必要的痛苦。

玳瑁原作蝳蝐,表明它是一種介蟲類動物;后來寫作玳瑁,是因為人們更看重其背甲,視為珍貴的玉石;所以玳瑁有兩種含義,一是玳瑁龜,二是玳瑁甲。玳瑁是中型海龜,體重約45公斤,嘴形類似鸚鵡,又稱鷹嘴海龜;背甲是色彩斑斕的鱗片,由中間5片、兩側各4片屋瓦一樣疊合,俗稱“十三鱗”。《神農本草》稱玳瑁“解嶺南百藥毒”。繆希雍《神農本草經疏》解釋說:“玳瑁得水中至陰之氣,故氣寒無毒,而解一切之毒。其性最靈,凡遇飲食有毒則必自搖動,然須用生者乃靈,死則不能矣。”就算中了諸毒配置的蠱毒,只要刺玳瑁的鮮血飲下,也能霍然痊愈。

醫藥學家對生玳瑁的推崇,讓玳瑁的命運跌入地獄。唐人劉恂曾任廣州司馬,著《嶺表錄異》,記載了一個可怕的故事:“余寄居廣南日,見盧亭(海島夷人也)獲活玳瑁龜一枚,以獻連帥嗣薛王。王令生取背甲小者二片,帶于左臂上,以辟毒。龜被生揭其甲,甚極苦楚。后養于使宅后北池,伺其揭處漸生,復遣盧亭送于海畔。”被人活生生揭下兩片鱗甲,這是何等痛楚!就算日后長出新甲,放生大海,恐怕也沒有機會活下來。

明嘉靖初年,蘇州人顧岕在儋州任同知,回鄉后寫了本《海槎余錄》,回憶當年的海南島見聞。他說玳瑁產于海洋深處,大者不可得,小者倒常看到,“其地新官到任,漁人必攜二三來獻,皆小者耳。此物狀如龜鱉,背負十二葉,有文藻,即玳瑁也。取用必倒懸其身,用器盛滾醋潑下,逐片應手而下”。原來,李時珍記述的倒掛玳瑁、滾醋剝甲方法,來自海南島民間工藝。有意思的是,受中國文化影響,日本人也迷上了玳瑁。晚清黃遵憲出使第一任駐日參贊,遍訪東瀛各地,在《日本國志》中記錄了日本的玳瑁工藝:“玳瑁削片為葉……取用必倒懸之,用滾醋澆潑,則逐片應手而下。以作小盒,軟熟如紙,聯接無縫。”幾乎原封不動地繼承了海南島的工藝。

實際上,明清時期活揭玳瑁甲,多半并非藥用,而是制作工藝品。因為斑紋優美,溫潤透亮,玳瑁甲在中國早就成為奢侈品的重要原料。唐宇文氏《妝臺記》甚至說,舜發明了女人的玳瑁簪。經過開水燙軟后,玳瑁甲可以隨意裁切、變形、鏤刻和鑲嵌,制造各種精美的小型器具,杯、盤、碗、碟、鞍、鞭、筆、硯、鉤、屏風、劍鞘、印盒、眼鏡框、鼻煙壺、刮痧板、樂器的義甲和撥子等。貴族女性是玳瑁消費的主力,喜歡佩戴簪、釵、梳、篦、珥、手鐲、戒指等玳瑁制品。沈佺期詩曰:“盧家少婦郁金堂,海燕雙棲玳瑁梁。”更大手筆的玳瑁筵、玳瑁簾、玳瑁床、玳瑁堂、玳瑁樓,史不絕書。在中國古代,玳瑁是僅次于金玉的珍寶,象征著高貴的身份和地位。

《苕溪漁隱叢話》說,五代閩北詩人江為游江南,有詩云:“吟經蕭寺旃檀閣,醉倚王家玳瑁筵。”句中既有檀香,又有玳瑁,連南唐后主李煜都被嚇到了,佩服說:“此人大是富貴家。”唯獨吳處厚《青箱雜記》引北宋宰相詞人晏殊的話,評論“此詩乃乞兒相,未嘗識富貴者”。晏殊介紹自己的經驗是:“余每吟詠富貴,不言金玉錦繡,而唯說其氣象。”不論真富貴還是假富貴,玳瑁都是一件合適的道具。

玳瑁頗有靈性。姚瑩《后湘續集》說,他1824年任職臺灣時,曾放生過一只玳瑁;14年后,他再赴臺灣任兵備道,船近鹿耳門,就看見一物迎舟而來,“漸進則一徑丈大龜,背負白鶴,向舟昂首而立,波浪不興,海平如鏡。舟中數十人咸訝之。及舟而沒。或曰:是昔年玳瑁。”多么奇異的歡迎儀式。我有點疑慮,經歷過那么多血腥,玳瑁會記得人類的一個小小善舉嗎?

并非所有人都貪戀玳瑁甲。讀過很多關于玳瑁的文獻,最讓我感動的,是現代廈門文人李禧《紫燕金魚室筆記》的一段記載:“澎湖灣玳瑁頗多,時攀登漁人竹筏,漁人輒復棄之。然捕魚過少,歸舟亦聊帶一二來廈,居民多購以放生,無宰殺之者。”對于玳瑁來說,至少廈門是一座沒有殺機的城市。

珠蚌:滄海月明珠有淚

馬氏珠母貝(Pinctada martensi)

別名:合浦珠母貝、福克多珍珠蛤、珍珠貝、珠母等

有些奇跡至為簡單,卻令人震驚,例如一粒珍珠。想象上古時期世居黃河中游的華夏族,第一次見到珍珠的時候,將是如何嘆為觀止:天下竟然有如此完美的事物!潔白無瑕,渾圓優美,晶瑩溫潤,光彩奪目。它們來自哪里?如何生成?有什么用處?

中國周邊的珍珠產地主要有三處——西亞波斯灣的西珠、東北松花江流域的東珠(淡水珍珠)和廣西北部灣的南珠,都遠離中原。華夏族文人殫精竭慮,以天馬行空的想象力猜測珍珠的誕生。有人認為珍珠產于樹上:“三株樹……生赤水上,其為樹如柏,葉皆為珠。”(《山海經》)有人認為珍珠來自龍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莊子》)有人認為珍珠如金銀一樣深埋巖穴:“永昌郡博南縣有光珠穴,出光珠。”(《華陽國志》)還有人主張,珍珠是人魚的眼淚:南海有鮫人,“泣而成珠”(《博物志》)。總之古代中國,似乎萬物皆能生珠。陸佃云:“龍珠在頷,蛇珠在口,魚珠在眼,鮫珠在皮,鼈珠在足,蛛珠在腹,皆不及蚌珠。”

秦漢拓疆嶺南,將北部灣納入版圖,中國人很快明白了珍珠出于海中蚌貝。東漢許慎《說文》云:“珠,蚌之陰精也。”西晉潘岳《蒼海賦》也說:“煮水而鹽成,剖蚌而得珠。”為什么唯獨合浦郡的蚌貝出產珍珠呢?一種意見認為,蚌貝映月成胎,需要風平浪靜、海清月明的生長環境。明宋應星《天工開物》解釋說:“凡蚌孕珠,即千仞水底,一逢圓月中天,即開甲仰照,取月精以成其魄。中秋月明,則老蚌猶喜甚……他海濱無珠者,潮汐震撼,蚌無安身靜存之地也。”難怪珍珠顯得溫婉、貞潔、優雅,具有一種陰柔之美。

很多蚌貝都產珍珠,例如鮑魚、貽貝、江珧、硨磲,但最大最好的珍珠,出自雙殼類的珍珠貝,包括珠母貝(黑蝶貝)、大珠母貝(白蝶貝)、馬氏珍珠貝等。最負盛名的合浦珍珠,就來自馬氏珍珠貝,它們生長于潮間帶至一二十米深的清澈海底,用足絲附著在巖石或珊瑚礁上。珍珠有靈性,對自然環境要求甚高,對社會環境也有敏銳反應。《禮斗威儀》曰:“王者政平,德至淵泉,則江海出明珠。”謝承《后漢書》記載說,合浦郡不產稻谷,歷來以珠易米,由于歷任官員貪腐濫采,有一天“珠忽徙去,合浦無珠,餓死者盈路”。東漢孟嘗擔任合浦太守后,興利除弊,百姓安居樂業,遷徙到交趾郡的珍珠又紛紛返回。這就是“合浦珠還”典故的來歷。

采珠必須按照一定的節奏進行。元稹《采珠行》曰:“年年采珠珠避人。”古人認為,凡采珠,以30年的老珠、20年的半老珠為宜,10年以內的稚珠不采。官府貪得無厭,往往10年甚至甚至數年一采,就會導致珍珠資源枯竭。唐人寧齡先《合浦珠還狀》記載說:“天寶元年以來,官吏無政,珠逃不見。二十年間,闕于進奉。今年二月十五日,珠還舊浦。”可見珍珠需要的,不過是20年的休養生息。明朝采珠最為頻繁,政府動用了大量人力財力,三五年一采,珍珠既小而嫩,又出現了“珠蚌夜飛遷交趾界”的現象。兩廣巡撫林富上書朝廷,請求罷采珍珠。他沉痛地說:“(嘉靖)五年采珠之役,死者五十余人,而得珠僅八十兩,天下謂以人易珠。今日恐以人易珠,亦不可得。”果然,明末以至清朝,合浦采珠業一蹶不振。

潛水采珠是非常危險的工作,多由當地的水上居民疍戶承擔。《桂海虞衡志》說:“疍,海上水居蠻也……入水能視,合浦珠池蚌蛤,惟疍能沒水采取。”疍人采蚌,通常是腰系一條長繩下水,采集海蚌入籃,一旦憋不住氣或遭遇危險,就急搖長繩,讓船上的人用絞車把自己拉上去。《嶺外代答》描述說:“不幸遇惡魚,一縷之血浮于水面,舟人慟哭,知其已葬身魚腹也。亦有望惡魚而急浮,至傷股斷臂者。”惡魚,多指兇狠的鯊魚。所以有人寫道:“十萬壯丁半生死,死者常葬魚腹間。”后來人們發明了“以耙取珠”和“以兜取珠”等方法,不必下水,用兩艘船把一個大鐵耙或網兜拖過海底,把大小蚌貝、珊瑚、石頭一股腦兒打撈上來。這種方法近乎涸澤而漁,對海底生態的破壞很大。

日本的傳統采珠人多為女性,手持一把尖刀潛水,稱海女,不少浮世繪大師描繪過她們的矯健形象。波斯灣的采珠人多為黑奴,1259年,元人常德出使西亞曾目睹他們的采珠情景,《西使記》描述道:采珠人腰間系長繩潛入海底,取蛤放在囊中,裝滿后,“撼 (粗繩),舟人引出之。往往有死者”。與合浦采珠頗為相似。

養殖珍珠是人類的最大夢想之一。北宋龐元英《文昌雜錄》早就談到,有人把假珠投入蚌蛤中,“蚌蛤采玩月光,經此兩秋,即成真珠矣”。從原理看這種方法是對的。我們今天知道,所謂珍珠,就是沙粒、寄生蟲等異物進入珍珠貝后,貝類不斷分泌珍珠質,把它層層包裹而形成。還有資料稱南宋時期,湖州葉金揚發明了淡水附殼珍珠“佛像珠”的養殖方法,1856年,英國領事海格訪問德清后寫道:“人工珍珠產品主要在湖州及其周邊城市進行貿易。整個城市都從事這一貿易。據說,有5000人以此為生。”

20世紀初,御木本幸吉成功培養出海水養殖珍珠,日本從此主宰了國際珍珠市場。波斯灣古老的采珠業式微,幸運的是,波斯灣地區不久就發現了比珍珠更值錢的石油。在環北部灣地區,我國的海水珍珠養殖于20世紀60年代起步,如今已成為珍珠養殖大國。

《淮南子》說:“明月之珠,蚌之病而我之利。”人類佩戴珠寶,原希望分享金銀瑪瑙玉石的光輝和不朽;但珍珠屬于有機寶石,渾然天成,在漫長的歲月中逐漸冷卻、揮發和分解,壽命不過百年,所以考古中罕見珍珠隨葬品。人老珠黃,最讓人感動的,也許是一串珍珠愿意陪伴我們慢慢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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