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

2021-10-12 01:12沈靖
陽光 2021年10期
關鍵詞:越秀冰河吳江

沈靖

冰河到了岸,再走,就是竹林。竹林臥在岸邊,像描的眉,黑壓壓壓住了視線。冰河抬起頭,看竹子都彎著腰,頂著皚皚白雪,匍匐在那兒。四周靜悄悄的,一絲兒風也沒有。冰河忽然想起看過的電影《智取威虎山》,笑了起來:難道雪中埋伏的是土匪?冰河立住腳往前看,應該有一條捷徑,是通往河對岸集市的路。這條路并不陌生,但是,因為一場雪,就把路封死了。再熟悉不過的路,也不是路了。

難道雪下面有陷阱?

冰河并非常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而是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就像王柏川,會在你不知不覺時光顧,你說,你會不吃驚、不害怕嗎?

冰河站在那兒往前看,白光一閃,一團漆黑。他閉上眼,耳朵嗡嗡響,似乎聽到許多奇怪的聲音。是人是鬼?夢游嗎?

冰河迷惑了。

王柏川剛過河,剛從集市回來。

這么冷,還趕集,空手而回,奇了。

老媽陳越秀說,王柏川是吃飽了撐的!

老爹吳江,大字不識,愛轉文,常用新詞,這不,抵了一句:白堊紀,吃飽了就是福!

冰河爹媽死得早,住在叔嬸家,可這里,都把叔嬸叫老爹老媽,冰河也這么叫。冰河這么叫就有許多別樣的感受——來之前,老媽不生育;來了,老媽嫌棄。但是,又說不出口,因為冰河爹媽是餓死的,冰河成了孤兒。收養孤兒,雖說是親胞侄兒,這種舉動還是受人稱贊的。所以,吳江兩口子在當地名聲不壞,也因此,當了大隊支委。最主要的是,在這個小崗地上,只住著兩家人。一家是吳江,另一家住在吳江屋后,就是王柏川。兩家人同年娶媳婦,可兩家人都不生育。奇了。有人說,與宅基地有關。風水先生說,老遠看,是個饅頭,墳地不就俗稱土饅頭嗎?近看是玦地。玦,有缺口的玉,不聚財,也不聚人丁。一句話,不適合人居住。當地人不知道“玦”是啥,就聽成了“絕”。絕地,能好嗎?

兩家雖說前后屋,可兩家都不生育。又聽到議論,心病呀。兩家一起討論過搬走;討論了幾次,主要是沒地方,也就沒搬。遲疑當中,陳越秀因為抱養了冰河,懷孕了,生下男孩吳滿意!有了兒子,絕地這種謠言就不攻自破了。

但是,王柏川的老婆陳鳳仍不孕!

有了吳滿意,陳越秀喜氣洋洋,整天笑瞇瞇的,還不時哼出“夫妻雙雙把家還”的黃梅調兒,氣得陳鳳幾乎吐血。矛盾惡化,陳鳳常抱著肚子罵,該死的王柏川,就是你個砍頭的不爭氣呀!

王柏川有個哥,住城里,是教師,給王柏川長了不少臉。大隊小隊都知道,都說他哥是比較日瞎的。咋日瞎呢?在那個物質緊缺的年代,他哥在放寒假期間,必定來這里走走。來了,帶些年貨,譬如香皂胰子呀花生紅糖呀麻花油條呀布票肉票糧票呀,最主要是錢。錢錢錢,在那個把錢看得最不值錢的年代,錢比什么都稀缺;在人們的心目中,分量比什么都重。這不,每次大哥來,王柏川兩口子一邊高興一邊忙得不亦樂乎。陳鳳更是揚眉吐氣,一邊做菜一邊啞葫蘆破嗓子唱“樹上的鳥兒成雙對”。王柏川仰著臉,笑著把老支書請來,吃個飯,顯擺顯擺。送走大哥,激動的情緒仍按捺不住,不是跑到大隊諞,就是睡不著覺,溜到吳家折騰。

次數多了,就有點兒煩了。

可王柏川的大哥也生了個娃;雖是女娃,畢竟生育了。難道同胞兄弟也有差異?

你知道嗎?支書兒子轉業了,想安排到縣城,讓大哥想辦法。

想了沒?

想了,只是讓老支書出這個數。陳鳳伸出手,比畫了一下兒。

五十塊?

五百!

五百?!陳越秀驚訝!

所以嘛,老支書就不再提了。

陳越秀哈哈笑了,笑過,眼睛瞇成了一條線說,辦不成,在這兒諞啥?

不是辦不成,而是掏不起;也不是諞,就算大哥再有能耐,在城里辦事,容易嗎?

這不還是諞嗎?

那可不一樣。陳鳳說,給人辦事,最起碼不能倒貼吧?

唉,母雞不下蛋,光打咯咯,有屌用?

陳鳳聽出弦外之音,像亂箭穿心,疼!冷靜下來,確實不怪王柏川;不怪王柏川,難道是自己?

恨,恨呀!

恨,陳鳳就想報復,路過吳江家,見陳越秀端著稀湯湯的菜糊糊喝,就奚落說,睡大覺喝雞湯,過著支書娘子的生活呀!

陳越秀看過電影《龍江頌》,聽出話路子,笑著說,鳳姐呀,古話說得好,千好萬好,不如自家一好,更何況母雞不下蛋,要那么多物呀財呀寶呀,還不是留個草垛籠子給狗做窩嗎?

損!太損!

做夢嗎?絕對不是。哦,想起來了。老爹說,王柏川不是去趕集,是去接人的。老媽看到王柏川又去接他哥,嫉妒說,過年,過年,我看呀,就是過錢。眼看快過年了,斷鹽斷油還吃不飽,天天就是菜糊糊,吃多了,拉屎都不成坨。

老爹脾氣好,只要是老媽生氣,他就裝傻,順桿兒爬。老爹也唉聲嘆氣地說,我也吃不慣呢,青菜像棉花桃子,吧嗒吧嗒,在嘴里打轉兒,鬧得嗓子眼兒都是苦的。

老媽接著說,擱在往年,冰河還能踏著雪找幾只野鴨解饞。

就是沖著老媽這句話才站起來說,今年雪大,凍住的野鴨也許多些,找的人少,希望更大。我這就去,肯定能找到呢。

冰河想起來了,不是夢,是真的。

奇怪,一般來說,被凍住的野鴨會拼命叫,咋沒聽到呢?還有早行人?王柏川倒早,可他也空著手呀。幻境?此處有個義崗地,聽老媽說,所謂義崗地,就是人死了,沒地方安葬,就棄在這兒。這兒距住戶遠,離河心近,水可以吞沒一切。

這些人真可憐,死了咋也不安呀——被狼搶著啃,被老鷹叼著跑,被蚊蟲叮去叮來。人呀,活著難,死了也難。老爹說,人是大地的肥料,死了,不埋在地下,大地就會餓死。老媽說,胡說八道——死了,啥也不知道了,被狼吃、被蛆盜,都一樣。

想到這些,冰河就莫名其妙地傷心、恐懼。

忽然聽到有哭聲,時斷時續。冰河豎起耳朵,又沒了。怪,太奇怪了。這蒼茫一色的河沙灣,哪兒來的小孩的哭聲?是鬼嗎?是義崗地的孤魂野鬼嗎?冰河剛走到竹林中間,這個時候,聽到異樣的聲音,能不驚異嗎?冰河捂住一只耳朵,把另一只耳朵豎起來聽,是一個女孩的聲音!

冰河不再猶豫,沿著鞋印走。

出了竹林,是一片蒼茫。蒼茫的盡頭,看到了一條水晶般的河道。仿佛就在那一片水晶樣的地方,有聲音,是個小孩的聲音,盡管什么都看不到!

冰河使勁走,走了半個時辰,冰河來到了晶瑩的河道邊。

冰河看見了,是一個點,一個小不點兒;一個人,一個小孩,頭還在動,趴在冰上。距離太遠了,小不點兒與河面上的冰成了一色,看不清楚呀。冰河踩在冰上,跺了跺,發出嘣嘣的悶響聲。冰河猜測,冰有尺把厚,不會踩塌。終于接近了,在一丈遠的地方,冰河警惕地停了下來,因為他真的瞅見——一個人!像只大頭貓趴在一大塊玻璃上。

一丈遠,冰河猶豫了。

冰河猶豫了,因為他害怕,害怕不是人,是鬼。在茫茫大河里,又是這么寒冷,要是鬼,還有命嗎?

冰河猶豫了,因為他看見了奇怪的現象——那個趴著的小姑娘后面有一道裂縫,正汩汩冒水。

冰河看到了一雙不該看到的眼睛。太熟悉了。是呀,這不是媽的眼睛嗎?記得媽死時也是一個冬天,大雪紛飛,一片薄薄的雪花從窗戶縫隙鉆了進來,好像一只精靈,貼在媽的眼瞼上,融化了,夾著淚流到媽的嘴邊,媽吃力地舔著,然后,翻著眼,盯著,不說話了。冰河哭喊,媽已經不能說話了,只能微笑,那些會笑的皺紋都堆在眼角。冰河喊,媽媽,媽媽,我要媽媽呀!可那只眼,多么美麗呀,就那樣睜著,一直睜著。在夢中,冰河一次又一次哭著喊著,直到醒來。可此時,他又看見了那么熟悉的眼睛。

該咋辦呢?冰河又一次猶豫了,因為冰河不知道那個趴著不動的女孩是死是活!

要是遇見鬼,我該怎么辦呢?難道就不救人了?

那不是一個人,那不是一雙眼睛,那是一片雪花嗎?

也許,到了另一個世界,就能見到媽媽了。

冰河微笑著,甜蜜地微笑著,是一種幸福在昭示著,是一種迫切的夢想在吸引著。

陳越秀坐在床上織毛襪,吳江坐在大板凳上抽旱煙袋。茅草屋前面的窗戶用蛇皮袋糊住了,門一掩上,嚴嚴實實,像黑洞。地下挖了個坑,裝了兩三個半干的正冒煙的槐樹根,熏得人睜不開眼。

陳越秀說,你就別抽了,嗆死人!

吳江笑笑,用煙袋鍋在桌腿叩,屋里立即浮起煙塵。

陳越秀趕緊吹,邊吹邊說,越攪越糊涂。

吳江說,咋能說越攪越糊涂呢?還是拿幾個雞蛋,抱只老母雞送過去,王家,孤門獨戶,不容易。

陳越秀不屑一顧,鼻子冷哼,瞥了一眼說,他家應該抱只雞到俺家才對呢。

吳江說,理是這個理。擱在平時呢,你總是說她嫉妒,嫉妒啥?無外乎我在大隊,冰河來,我們又有了兒子,日子苦點兒,可有希望呀;她家呢,沒孩子,兩間破屋,也不翻,分明是破罐子破摔。你也跟她一般見識?過去就不說了,現在,她家也來了一個,此時改善關系,多好啊!

糊涂,荔枝與冰河,兩碼事。要不是王荔枝來,誰知道她爹媽倒霉了?倒霉了來,你說,受歡迎嗎?不把霉氣帶來就算不錯了。再說了,這里沒她戶口;沒她戶口,小隊也不分給她糧食。老王家本來就窮,這么加塞子,飯都吃不上。你說說,王荔枝來,老王家能高興?

高興咋了,不高興又咋了?

不高興,你不是在人家傷口上撒鹽嗎?

我看不見得,陳鳳的性格你是知道的,我們這樣做,她高興還來不及呢。吳江忍了一下,套近乎說,她叫陳鳳,你叫陳越秀,都姓陳,說起來還是一家子呢。

誰跟她一家子?俺家養了三只雞,是用來換鹽吃的。送雞給她,不干!

我看你就是小氣,舍不得!

小氣就小氣,咋了?哪有倒過來的道理?

吳江一看事情不太順,耐著性子靠近,揉著女人的腿說,送雞,又不是給鳳姐吃的,是給城里來的那娃。這事兒,支書也知道了,讓我代表他去看看,我瞟了一眼,長得沒說的,就是太瘦了,一驚一嚇又一凍,還帶傷,別說是個孩子,就是大男人,三魂七魄也走了一半。我去了,還在床上起不來,聽說,常常在夢中驚醒,挺可憐的。我讓大隊赤腳醫生去看了看,回來說,要不是冰河看見了,要不是背回來及時,恐怕兩碗姜湯也不頂用。

那個騷女人就是狠心,我聽說,冰河給她背回來,送到王家,王柏川趕緊接到屋里,可陳鳳,一驚一乍的,臉上很不高興。放在床上,還說,洗洗,洗洗,別把被子弄臟了。

唉,別提陳鳳了,女人嘛,小心眼。吳江見老婆想插話,擺擺手說,不看僧面看佛面嘛,城里娃,哪兒受過農村罪!

你口口聲聲說她是城里人,城里人咋了?城里人跟你有什么關系?我聽說,城里人也倒霉;不倒霉,大冷天,獨自一人,到這里來?前些年拜年,還帶蘋果。滿意饞的直流口水,王家就是不舍得給。——沒吃過,聽說挺甜的。

吳江呵呵笑著說,甜啥,跟小瓜沒區別。

陳越秀火了,把被子一掀,說,放你媽個屁,你吃過?

吳江說,忘了?咋沒吃過,冰河弄來的,聞著特香,像酒糟,吃著不咋的,面面的,有點兒甜。

陳越秀說,咋來地,還不是偷來的?

偷和拿,還是有區別吧?更何況是“順手”呢。

又在放屁了。

吳江說不過女人,山窮水盡了,氣得嘴里嘟噥:畢竟人家是城里人嘛!

沒想到這么一嘟噥,陳越秀還是聽見了,用毛衣針扎吳江的大腿說,你就是上面軟下面硬,我還不知道你?那個臊狐貍,想借種,沒門兒!

吳江覺得女人不可理喻,站起來,把煙袋一放,準備走,說,這是哪兒跟哪兒呀?

女人說,你敢走,你走一個我瞧瞧?

吳江嘿嘿笑,搖搖頭,又坐下來。

女人說,瞧你個迫切樣,我問你,王荔枝的爹媽倒霉,咋回事兒?

咋回事兒,你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才問你嘛,別不識好歹。

噢,喔,吳江這次是真的笑了,點了點頭,說,但是,你得答應我。

行。

當冰河抱著一只雞帶著滿意走進王家時,兩口子都愣住了,不敢相信,特別是老王,還揉了揉眼睛,看清不是在夢中,才說,到屋坐,到屋坐。說過,看吳家兩個小孩已經站到屋里了,又不好意思地,你倆來,你家大人知道不?

鳳姐反應快,接過來,看到母雞腿上還拴著麻繩,立即把母雞拴在桌腿上,直起腰說,咋能不知道?哎,感謝呀,這么看重俺家的小荔枝,感謝!說過,又扭過頭,對著窗簾里面說,荔枝,大恩人來了,還不出來磕頭。

冰河趕忙擺手,說,妹妹好些了?

王柏川趕緊說,好歹撿回了一條命!哎,真的,你就是荔枝的救命恩人呀。唉,我早上去,來回都沒碰上,咋沒想到,大路沒車,得步行呢。城里到這兒也有幾十里。荔枝說,她從天沒亮就開始走,擱在往常,早到了。我去時,也到處找,沒有;到街上,又怕錯過,趕緊往回走,也沒接到;我就想,這么冷,一定是改主意了,誰知道,褲襠放屁,兩岔兒了。哈哈哈。唉,看看,現在還不能離床呢。

滿意話多,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是個姐姐,打城里來的,啥叫城里?我去看看。說過就準備掀門簾,冰河一把拽住了他,說,弟弟,姐姐累了,不吵了,咱們回去吧。

冰河與滿意準備離開的時候,王柏川朝鳳姐遞了個眼色,鳳姐立即說,你兩個也不坐,等一下兒吧。滿意,聽說你媽心口疼,荔枝她爹去年來拜年,說到此事,我那個嫂子在醫院工作,懂得,說是胃病,不是心疼病,吃點兒生花生可以緩解。上個月,荔枝爸來,捎帶了一點兒,我都啥不得吃,抓兩把給你們,讓越秀姐嘗嘗哈。

說著,打開蛇皮袋,真的從里面捧出一捧,放進滿意的小口袋里。滿意摸摸,還撐著,眼巴巴望著。鳳姐卻說,唉,也沒啥回贈的,常來玩兒呀。

走到大門外,滿意罵了一句:吝嗇鬼!

冰河摸摸弟弟的頭說,弟,你的記性真好,帶你上學吧?

上學,好玩兒不?

冰河對著他頭輕輕敲了一下兒說,就知道玩兒!上學,可不太好玩兒!

不好玩兒,那我不去。

你不去,老媽讓我帶你,哪有時間呢?再說了,都上學,只有你整天趴在屋山頭掏蜜蜂,有意思嗎?

大哥,他們老是說“城里”,城里在哪個地方?

我也沒去過,不過嘛,聽老爹說,那地方人挺多,還賣蘋果,挺好玩兒的。

那么好玩兒,哥,帶我去吧?

老爹說,只有上過學的人才有機會。

那行,我上學,但是,聽說桑樹果比蘋果還好吃,你得帶我去摘。

那當然。

還有,別人欺負我,你得幫我。

那行。

還有,有什么好事,不要瞞我。

也行。

還有……

還有,還有,還沒完沒了了?冰河輕踢滿意的屁股一腳,自語:老大在城里,咋就倒霉了呢?

哦,大哥,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麻蝦是怎么放屁的?

大哥,我真的知道。

那你說說。

我知道,但是我不明白。

你是聽到的?

嗯。

那你學給我聽聽。

好咧。滿意說,昨天,爹媽在屋里,為了抱雞給王家拌嘴。

拌嘴就別說了,就說他們說到王家倒霉的事情吧。

也真是怪,尿尿咋就倒霉了呢?說她爹是老師,在廁所里,在什么人的名字上抬著雞雞尿尿,一筆一畫尿尿,被另一個老師碰見了,告了,結果,被抓了,到現在還沒放出來。

那個老師,為啥誣他呢?

爹媽也很納悶,也不知道為何。爹說,城里人都壞透了!媽說,我看呀,無外乎“名利”倆字,像狗,一定是為一根別人啃過的已經拋棄的骨頭打架呢。爹又說,這些年,咱農村,雖說窮點兒,但是,人心還好,像那個老師,拿鐵锨到田里翻都挖不出一個!媽說,那樣的人,哪一個能在田溝里蹲?爹說,都跑哪兒去了?媽說,特務,你知道?

那她媽為何也抓起來了呢?

哦,這個,爹也說了,不知道真假。她媽聽說她爹倒霉了,當時正給一個領導扎針,手腕顫抖,針扎到領導的筋上了,疼得嗷嗷叫,說是謀害領導。

冰河說,這人也真蠢,要想謀害領導,咋能扎錯地方呢?

哎,大哥,你還真的聰明!趕快跑到城里,把你的想法告訴領導,不就能救出王荔枝的媽了?

到了學校,滿意驚訝:泥巴桌凳!

泥巴桌凳,結實嗎?滿意來了靈感,他咬咬牙,兩堂課都沒小便,臉憋得通紅,課間時,他站在桌子上,褪掉褲子,抬著雞雞,對著泥巴凳尿了起來。

都驚呆了,立即有人報告。好在滿意是小孩,尿泡小,只把泥巴凳子打濕,鉆了一個不大也不深的小窟窿。否則,肯定會毀了凳子。盡管如此,也招致責難:這么大點兒就搞破壞,大了還不成了罪犯?

班主任是個女的,氣急了,打了吳滿意。

滿意開始嬉皮笑臉,疼了就咧嘴哭,聲音夸張,各個教室都能聽得見。——那時候,學校占用的是大地主的住宅,三層,共二十七間房。二十七間空房作校舍,老師做了些泥巴課桌凳。領導來驗收,看到土疙瘩,開玩笑說,我看呀,學校就叫疙瘩小學吧!沒想到,這么個玩笑話,都贊成,疙瘩小學還真成了學校的名字。

疙瘩小學與泥巴課桌凳有這么密切的關系,吳滿意想毀掉它,為此付出心血與汗水的老師是真的生氣了!

冰河聽到哭聲,急忙從三年級教室跑了出來,弄清情況后,覺得老師也有不對的地方——不應該打學生!就去找校長評理。老師不能在明面上把此事上升到情感高度,只能憋屈的認錯,還委婉辯解:只是敲打敲打嘛。校長理解,笑笑,嗯,又摸摸吳滿意,覺得好玩兒,扭頭,輕飄飄地數落一下兒那個女老師,算過去了。

事后,老師雖沒報復,但在來年,卻以學習成績不及格、還有一科掛零為由,讓滿意留級了。

滿意一再留級,冰河自然升級,王荔枝就不一樣了。

王荔枝父母的問題如泥牛入海,王荔枝不得不在叔父家長期居住。

王荔枝也是冰河帶到學校去的。

雖說荔枝還小,但她經歷了磨難,心已經長大了。生活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除了思念父母之外,就是把時間和心思都放在學習和幫老媽干家務上。累了,倒床就睡;醒了,吃過飯,冰河帶著她和滿意,一起去學校。

從家到學校,還是有一段不短的距離的,冰河就把自己看到的、學到的,也有些胡編亂造的,翻過去倒過來講,滿意和荔枝聽得津津有味。

王荔枝為何聽得津津有味呢?因為冰河講的,都是農村的事情,新鮮;有些事情也讓王荔枝感到奇怪。譬如,冰河說,七月七這一天,在絲瓜架下就能聽到牛郎織女相會的竊竊私語,王荔枝就搞了一次實驗,在老媽家絲瓜架下偷聽,還真的聽到許多聲音。王荔枝不懂,問冰河,冰河解釋說,一國有一國的語言,聽不懂,正常。牛郎織女在天上,要是說的話凡人都聽懂了,那還得了?王荔枝信,佩服得五體投地,并說,雖說我聽不懂,但是,我聽著蠻好聽的,咿咿呀呀,像音樂。

為何這么信冰河?是因為冰河對她好。除了救命之恩外,在平時,那是真真地對她好。那時候,物質缺乏,王家又沒荔枝的口糧,冰河經常偷藏雞蛋、紅薯、饃饃,甚至鍋巴……反正是能吃的能藏的都裝在書包里,等到王荔枝了,就掏出來遞給她,再講故事。在王荔枝眼里,冰河仿佛是個神人,會變戲法;他那個書包也很神奇,別看打著許多補丁,卻像萬寶囊,什么東西都能裝。因為餓,王荔枝吃東西也不講究,學會了狼吞虎咽,往往故事還沒講完,她已經吃完了。冰河有時也問,飽了沒?王荔枝總是把小辮搖著,說聲謝謝,飽了。冰河就說,客氣啥,當哥的還不護著妹妹?說過,知道王荔枝沒飽,又貓到田邊地頭,找些生瓜梨棗,給王荔枝充饑。

王荔枝有個突出的特點:聰明!

在學校里,老師教的她都會,就是老師沒教的,她也會。王荔枝的爸是老師,使她從小打下好基礎。在學校里,除了冰河,王荔枝很少與其他同學交往,因為大家都知道她爹是“壞蛋”。

王荔枝矮冰河三個年級,在班里十分孤獨,常想著冰河,心想,要是與冰河在同一個班,就不會寂寞;有冰河哥護著,也沒人敢欺負。咋辦?只有勤奮學習。因為學習好,王荔枝三年三級跳,到了初中,已經跳到冰河那個班,還當上了學習委員。

到了初中,明顯不一樣了。經過好幾年成長,王荔枝的個頭也像路邊的泡桐,茁壯起來,成了十分洋氣的大姑娘。王荔枝成了初中生中的孔雀,不僅學習好,還時常展現美麗的翅膀。比如,王荔枝歌唱得特別好,學校宣傳隊她就是隊長;王荔枝記憶力強,朗誦詩詞,自然是種子選手。因為她還說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學校有個高音喇叭,也是她的主陣地。這些優勢,就像魚鱗,在遨游當中,自然而然閃現靈光。有些男生開始注重穿衣打扮,留個偏分,穿個尼龍包的褲子,想引起王荔枝注意。令他們失望的是,王荔枝卻視而不見,也有些人死皮賴臉套近乎,顯示小聰明,給王荔枝書包里塞東西,不是書信就是首飾物品。王荔枝一律物歸原主,并警告,再這樣,就交給老師了!

冰河還像往常一樣,從書包里掏出個甜瓜,遞給王荔枝,開始講起這個甜瓜的來歷。雖然來歷并不光彩,但是,冰河覺得挺有趣,于是津津樂道。

冰河說,太有意思了,你說說,這個老李,都六十多歲了,從我記事時就知道,他沒有一年不種瓜的。別看他個頭小,還挺神怪的,那天,我從地邊過,老李就盯著我,我背著書包,裝作沒事。其實,我早就看見第三嶺子有個小瓜,七成熟了,再過一夜,就八成熟了。那老頭以為我沒看見,我也以為他沒發現。就在昨天,正中午,誰不睡覺?可老頭就是不睡。他不睡,卻裝睡。我貓著腰,偷偷到了第三嶺子,正準備摘時,發現地上斜著一個長長的影子,我知道,這老頭一定是貓到我面前了,正舉著棍想打我呢。我順勢一滾,只聽嘣的一聲,老頭的棍打在瓜秧上,斷了兩截。呵呵呵,可把老頭氣壞了。我已經走遠了,還聽到他指著我罵,我笑著說,生瓜梨棗,見面就擾。擾,就是打擾,就是不客氣摘吃的意思。農村就是種莊稼的,瓜果算個屁!還這么計較?

講完了,一抬頭,冰河驚訝了,他發現王荔枝那張嘴驚愕地張著。

王荔枝把還沒啃完的小瓜推給了吳冰河說,謝謝,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可是,我真的不能容忍你的這種行為:偷!你們農村人咋都這樣呢?

陳越秀說,冰河大了,懂事了,喜歡學習,成績又很好,能推薦上高中嗎?

吳江說,俺老吳家老墳地就沒那棵蒿!

那咋辦?下學了,到大隊,行不?

我是支委,都在大隊,那不成了“吳家堡”了!

女人放下針線,揚起頭說,唉,王荔枝也畢業了,這么多年,她吃喝都是咱那個傻侄兒包了——從那只老母雞開始,俺家的雞蛋、饅頭、蘿卜、瓜果……不斷地往她家運;只要俺家有的,都想著那丫頭,真是到了吃個麻蝦少不了人家一條腿的地步。那丫頭,來時不像個人形,現在,女大十八變,美人坯呀!

人家是城里人!

城里人咋了?城里人就不用嘴吃飯?更何況還是個掉毛的鳳凰呢。

唉,咋跟你說呢?一說就是難聽的!你不覺得你這脾氣很得罪人嗎?吳江說,任何事情都得一分為二,就說冰河與荔枝吧,荔枝是城里人,這是事實。城里人咋了?城里人吃商品糧,有工作,不用種田;別看那丫頭落難,一旦有機會,還是要飛的。這一點,對冰河來說,就不對等。反過來,荔枝在這兒待好多年了,習慣了,也知道冰河對她有恩;她父母的問題又解決不了,估計,就是解決,出來了,也不像個人了,弄不好,連個農民都不如!這一點,冰河有機會。——有利有弊,在這種情況下,關鍵在王荔枝,人家同意才行!

陳越秀用手扇著空氣里的煙塵,咳兩聲,憋著鼻子說,把荔枝推薦到大隊,這個恩就大了;再絕情,恐怕也難。

咋推薦?

駐我們大隊的公社干事阮保金不是在俺家吃過飯嗎?那天,我看他小米酒喝著,挺高興的,還在俺家打了半夜撲克——穿著軍服,夾著包子,腰板直挺挺的,又是軍轉干部,挺板正,也挺講感情——我記得,他當時贏了,還給站在旁邊的冰河一塊錢,說是服務費;可冰河傻,沒敢要。

你懂個屁!是官刁死民。吳江說,這個人,雖說是軍人,鼻眼都是動彈的。為何到俺家吃飯?我估計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現在還說不透。他為何給冰河錢?是因為冰河發現了他的秘密——冰河說,他把小牌翻過來,夾帶出。他扭頭,正看見冰河的一雙驚訝的大眼睛,就笑著招呼,給冰河錢。可冰河不要,他心里能踏實?從那以后,阮干事還到俺家來嗎?支書跟我說,他老了,退下來了想讓我接班,可阮保金不答應,還在領導面前告狀,說我不認字。綜合這些情況,他能幫忙嗎?

你說的也太可怕了!作為一名公社干部,小心眼,真讓人看不起!

不過嘛,不管敵人怎么偽裝,總是會暴露的。吳江說,到時候,吃虧的還是他自己,這就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聽你這么一說,王荔枝的事兒,還讓他幫忙嗎?

看機會吧。

冰河記得,有次老師講,有個叫牛頓的外國人,因為看見蘋果往下落,發現了萬有引力。老師還說,大道理都藏在平凡的生活當中,只不過我們熟視無睹罷了。冰河覺得很有道理,就沉入無邊無際的遐想中。譬如,人是從哪里來的,是萬有引力吸過來的嗎?要是的,那只要把地球打個稀巴爛,人就會飛出去,找到“老家”;但是,找到了老家,該怎么樣呢?還不是一樣生活?這就引入了另一個話題,就是活著為了什么的問題。這個問題太復雜了。可是,對于冰河來說,特別簡單。他想,活著還不是為了幸福?總是你斗我,我斗你,還有樂趣嗎?反過來說,樂趣、幸福,又是從哪兒來的?琢磨來琢磨去,他發現,就倆字兒:喜歡!譬如吃飯,不喜歡,吃了會惡心;再譬如學習,不喜歡,再學也白搭;還譬如生命,不喜歡,活著也沒意思。再反過來,為了喜歡的事或人,死了也心甘!

就因為這個問題,吳冰河像菩提老祖一樣頓悟,從此喜歡上了學習,從班里倒數躍居全校第一。很可惜,在吳冰河上初中的時候,還實行推薦制。吳冰河想上高中,學習再好也沒用;王荔枝想上高中,高中不想她。此時,冰河的老爹提出,大隊需要婦女主任,支書說,王荔枝不是我們大隊人呀,可阮保金卻說,她祖上就是這里的,咋能不算這里人呢?于是,王荔枝就當上了大隊婦女主任。

下學了,冰河除了勞動之外,閑暇時就看看課本,或跟別的孩子一起,從這個小隊攆到那個小隊,聽大鼓書,看皮影戲。

都下學了,冰河與荔枝就像跑在兩股道上同向并行的列車,在交匯點上分岔兒了。看起來兩列火車各跑各的,從此沒了交集,其實,不是這樣的。因為王荔枝還住在她老爹家,工作了幾個月,所拿的工資也都交給她老媽,算是對養育之恩的報答。住在王柏川家,到大隊,必須經過吳家的夾道。吳冰河站在夾道的出口,等。等到了,也只為說幾句閑話,譬如:冰河,吃了沒?吃了。冰河說,荔枝,你吃了沒?沒吃,我能走嗎?也是,看你天天出出進進,是不是大隊挺忙呀?還說呢,這不,又開會,還要組織婦女學習呢。

荔枝買了手表,金屬表帶閃著光,耀眼。荔枝看了一下兒說,冰河,有事嗎?沒事,我就不跟你多說了,再說就遲到了。

一次,二次,三次,到了第四次的時候,荔枝好像很煩,也不客氣了,說,吳冰河,你下學了,就不能干點兒別的?我真的很忙,真的沒時間跟你閑扯!

話說的很著實,冰河難過,鉆進破被窩蒙著頭睡大覺。能睡得著?——是呀,地位變了,想說個話也成了難題!時間在一分一秒過去,距離在時間的助推下逐漸拉大。在拉大的過程中,冰河總想回到從前,可能嗎……大腦有些疼,有時疼得一塌糊涂。冰河有時糊涂有時清醒,而且有時十分緊張,莫名其妙的緊張——我是為了得到她嗎?冰河又搖頭又點頭。點頭是因為自己真的很想天天見到她,哪怕每天在夾道遇見不說話也行;搖頭,說不想得到是假。但是,可能性不太大了,也應該知難而退。但是,不甘心呀。這個不甘心,把冰河繞糊涂了。

夢做完了,人就醒了!

有天晚上,冰河帶著滿意到鄰隊聽大鼓書,想用這種方式排解煩惱。沒想到,路過紅麻地頭時,聽見呼啦一聲響,冰河與滿意同時站住了。仔細聽,又沒了。再準備走時,卻有人說話。滿意鬼精,捂著嘴,用手撥拉,兩個人大氣也不敢出,細聽。一聽,冰河立即明白了,是荔枝的聲音。咋了?咋了?冰河心跳加速——荔枝的聲音是從來也沒有聽到過的那種。咋了?咋了?滿意也聽到了,小聲說,大哥,是荔枝姐的,聽聲音,可不頭對呀,一定是遇到壞人了,救不救?

冰河心不在焉,說,救,救啥?

救人呀!聽,仔細聽聽,荔枝姐還在哀求呢:別碰我,別碰我,我快要死了!聽聽,多危險呀,哥。

冰河的腦海忽然閃現在在河里救荔枝的情景,他忍不住大聲喊:荔枝,荔枝,是你嗎?

紅麻地立刻安靜下來。

咋辦?滿意一邊說,一邊從地上撿起一塊泥巴坨子,使勁兒往紅麻地甩去!紅麻地沒動靜兒。滿意又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遞給冰河說,大哥,你勁大,你甩,砸死那個壞蛋!冰河想也沒想,就把石頭甩了出去。只聽啪的一聲,接著就聽到:哎喲,我的媽呀,疼死我了!接著,一個女人站起來,迎著灰灰的月光,是荔枝!

荔枝十分惱怒,罵道,死冰河,干啥打人!

冰河木了!

就在這個時候,滿意拽著冰河的衣服說,大哥,荔枝沒事,咱快跑吧!

沒事吧荔枝?冰河還是說了一句。

把人家頭都打破了,還說沒事?

那咋辦?

滾!是阮保金的聲音。

滿意說,你們倆?這么晚了,干啥?

阮保金說,有人舉報,說有人看到你們倆想偷東西,王主任不相信,我就和王主任一起來看個究竟!

荔枝迷糊,看著阮保金說,沒事吧,咋流血了?

阮保金說,不要讓他們走了,帶到大隊審問。

滿意嚇壞了,有點兒打顫,使勁兒拽著冰河說,大哥,跑吧!

你說丟人不丟人?陳越秀端著鞋筐子到鳳姐家時,她正在做飯,屁股都沒欠,老著臉,一聲不吭。陳越秀就熱情過度地喊,鳳姐呀,一筆難寫倆陳字,前后屋,親不親,看近鄰喲。

可人家鳳姐呢,眼皮都沒抬,拍拍身上的灰,吹吹煙說,是什么風把你吹來了,臟呀,就不留你到屋坐了,有啥事,說吧。

兩家倒了個兒,真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呀。

話都沒說明,咋死心呢?陳越秀心想,還是不知道,要是知道有天大的好事,還不跟吃蜜一樣?于是,咧著嘴說,哎,說大事也不是大事,但是,還真的都是咱女人的事呀,誰叫咱不生成男人呢?

有事說事,有屁就放!

聽聽,不像是開玩笑,陳越秀心情再好,也只能收起。她尷尬地擠出笑容說,我也沒得罪你呀鳳姐,咋說話跟吃了槍子兒一樣呢?

煙熏的。窮人氣多,爛柴火煙多,又不是一天的。

陳越秀哈哈哈笑了,開玩笑說,跟誰生氣都不能跟自己生氣,燒鍋做飯,一輩子了,還想改變?我說呀,樂呵呵就行。你看,你家老王,自從荔枝當上了大隊婦女主任,也不賭博了;你呢,也變得油光水滑的。你那胰子,是不是荔枝買來孝敬你的?這孩子,就是懂事!

懂事,懂事還不是人家的?

哦,你這話說的,你的意思是想倒插門呀,陳越秀覺得她上套了,就說,那還不容易,俺家就多一個,給你當女婿又當兒,咋樣?

我是想呀,可咱沒那個命喲!

咋說?陳越秀有點兒摸不著頭腦。

咋說?你心知肚明,你家老頭子也知道!

熱臉蛋貼著人家涼屁股,又臭又冷。

回到家,吳江早回來了,垂頭喪氣,坐在當院,一支接一支抽煙。陳越秀沒精打采說了句:回來了。吳江眼皮翻了一下,又垂下說,我的旱煙袋呢?

找旱煙袋干啥?

以后,我就只能抽旱煙袋了,合乎身份。

咋了?狗屎臉,給誰看呢?陳越秀生氣了,跺著腳說,老娘我還一肚子氣呢!

都心平氣和之后才知道,日子過的真不是想象的那么順當。先說吳江吧,真的想不通,原先,呼聲還是很高的。支書說,你四十來歲,正是干事的年齡,想把支書交給你。吳江就樂。難道支書是在麻痹自己?也不是。老支書那人品,一輩子大公無私,處處為社員著想,盡人皆知。是群眾有想法?老吳家占總人口的二分之一,老吳家不會反對;外姓,不是表叔二大爺也沾親帶故;就連屋后的王家,雖不是親戚,但有恩呀!

自古道,好人沒好報呀,把荔枝弄上去了,自己卻下來了。是阮干事談的,他說,也在公社說話了,但都知道你不認字,這就是缺點。培養接班人,不能培養一個文盲吧。這話說的刺人,但合情合理。

從大隊出來,就感到如芒在背,扭頭,是荔枝。吳江知道荔枝這孩子有話說。拐過屋角,荔枝說,叔,不能怪我,我真的感謝你把我弄到大隊,就是你的親侄兒,你都不幫忙,可幫了我大忙,我這輩子也感激不盡呀!話說回來,保金也是秉公辦事。說過了,嘆氣。吳江忽然慨而慷,笑著說,閨女,只要你在大隊,不跟我在大隊一樣嗎?

荔枝的眼睛忽然變小了,瞇成了一條縫!

保金?不是阮干事,也不是阮保金……路上,吳江怎么也咂摸不出味兒來。

荔枝跟阮保金說過吳江家的恩,還說到當初是冰河救了她,最主要是這么多年了,吃什么都想到她,就是偷一條菜瓜,也拿給她。阮保金哈哈大笑說,幼稚,這樣的人能說是好人嗎?舉個例子吧,就像一家人養一頭豬,給它吃給它喝,你能說他對豬不好嗎?你要問為何這樣?那是因為看中了豬肉!荔枝罵,惡心!你就是心黑!阮保金說,我是軍人,你不理解,可我理解——世界本來就是殘酷的,要不殘酷,你爹媽咋了?!

是呀,荔枝想,爹媽還在倒霉,這個男人或許能幫上忙。一番比較,荔枝就覺得阮保金可靠;聯想到自己的終身大事,更覺得阮保金才是靠得住的!

荔枝真的不知道阮保金為何有醋意。為吳家的事爭論之后,阮保金奇怪地住進了醫院。荔枝等了許多天,一打聽,還在醫院;荔枝屈服了,到醫院,擺明態度,又來了一番甜言蜜語,阮保金才好。

說什么呢?就是陳越秀提親的事情。阮保金說,你已經是我的人了,她不知道?荔枝說,胡說什么,我什么時候成了你的人?阮保金說,你想一想,紅麻地。荔枝腮幫騰的一下火辣辣的,嬌滴滴地說,雖然這樣,我也不能做二房呀,就是想,你能行嗎?阮保金說,放心,我家那個黃臉婆,我自然有辦法。只是,這個吳冰河,癩蛤蟆趴在腳背上,不咬人,但惡心人。

胡說,咋惡心人了?我不是說了嗎,老媽已經回絕了。

這個人眼睛太毒,得想辦法把他眼睛弄瞎我才放心!

放屁!荔枝趕緊說,再咋說,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許你碰他!

好好好,我的小乖乖,但是,他總是烏龜吃秤砣,一副鐵了心的樣子,咋辦?

你別管,你娶了我,斷了他的念想,就安全了。不過……就是這個“不過”害了吳冰河。荔枝說,不過嘛,冰河聰明,許多難題,只要他用功,都會,最主要是,這個人不像你說的養豬理論。這么多年,他只是對我好,不像你,見到我就動手動腳;我能看出,他對我是真好!

我一再說了,他是別有用心!

但是,我還是覺得欠他的太多了,心里不安。疙瘩小學缺教師,是不是推薦冰河去?

阮保金不再說話,捂著胸口,疼。荔枝不理解,趕緊抱著,找來醫生,又吃藥又打針,過了兩天才好。好了,阮保金還是眉頭不展,整天捂著胸。

胃病是什么時候治好的,說起來簡單。阮保金正捂著胸難過的時候,大隊民兵營長來了,報告說,逮到吳冰河偷保管,證據是在吳冰河家里搜出了兩把花生,吳冰河承認了,但是,不承認是偷的,更不承認是偷保管,咋辦?阮保金不捂胸了,擺著架勢說,這個人嘛,是個慣偷,很狡猾的。他老爹在大隊時,你們顧忌,那咋行?這樣的慣偷,不教訓是不行的;光教訓也是不行的,為何?慣偷嘛,要讓他長記性,改掉才是真正目的。于是就把冰河關在地窖里,吊著打,捆著打,跪著打。不給飯吃,餓了一天一夜。荔枝聽說了,趕到大隊,向阮保金要人,可阮保金呢,又捂著胸口,裝著一臉無辜的樣子說,我胃疼,沒過問,聽說是營長逮住的,已經送到派出所了。荔枝準備動身去派出所,阮保金哎吆一聲說胃疼,荔枝趕緊找醫生。七折騰八折騰,這一天就過去了。就在這天晚上,一個戴口罩的人,手拿木棍,在冰河跪瓷片時,從后面夯了一棍。

吳冰河哎喲一聲,昏死過去了。

戴口罩的人打開后門跑了。

荔枝看見一個人慌張逃跑,才想起大隊有個地窖,可以藏人,于是,急忙下到地窖,看見躺在地上的吳冰河,哭著喊著,讓大隊派了一個架子車,把他拉到醫院,治了一個星期才好。

治好了,一條腿就瘸了!

吳江抽著旱煙袋,咕嘰咕嘰,搕搕,說,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說到底,吃虧占便宜,都是暫時的,歷史會作出評價!

哎喲,你以為你是誰?陳越秀越發生氣地說,當了幾天大隊干部,還成神了,說的話都支棱起來了。我問你,啥叫歷史?到了歷史說話的時候,你還能說話嗎?豬鼻子插蔥,裝象!你再扭頭看看,王家兩口子原來啥樣,現在啥樣?整天吃香的喝辣的,房子也翻新了,看人都不用眼睛了;那個該死的阮保金呢?把冰河的腿都弄瘸了,跟沒事一樣,拍拍屁股走了,聽說還當他的干部——你能忍,我不能忍——可讓冰河告,他卻擺擺手,不干!這個沒血性的,跟你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咋能讓我不生氣?那個沒良心的女人,眼睛只管往上瞧,就是忘記她怎么活下來的了。可是,人家如今不也隨著飛了嗎?聽說,調到縣婦聯,大小也是個干部。唉,氣死人呀!但是轉念一想,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人家的選擇,不對嗎?可是,這么搞,可坑苦了俺那個傻侄兒——整天到學校、到河沙灣,撿金子?給他介紹對象,他連口都不張,你說咋辦?看著他一天一天瘦下去,我這個當老媽的,從小看著他長大,能不心疼?

吳江說,雖說冰河是大哥的孩子,但是,你有養育之恩呀。報不報恩,且放在一邊,這孩子的行動可以說明一點,他還是明白的——當教師領了工資,在街上割了一大塊肉回來,還把工資都交給你呢。

就是因為他太孝心我們才不放心,為啥?一個大男人,又是一名教師,手里沒錢咋行?談個對象,得請人家吃頓飯吧,得給人家買點兒小禮物吧,無論如何,得花點兒錢討人家歡心吧,可冰河把工資都交給我,我能想不到?我又把工資還給他了,可他呢,不去交朋友,把錢存起來,每年都拿錢給貧困生,你說,是傻子還是呆子?

這個事情,我問過,冰河說,對象呢,也許是姻緣沒到,至于工資,既然老爹老媽不要,存起來,等弟弟結婚呀、家里需要花錢時再取出來。要說救濟貧困生,也不是他的工資,是一個原來救濟過的學生,考上了大學,畢業了,辦實體,成了大老板,打過來十萬,還給了一封信,說是老師的恩情不是十萬八萬塊錢能了結的,只是,疙瘩學校窮人太多了,都讓老師掏,困難;就讓他代老師掏,在學校設立助學金,把利息取出來,每年給三名貧困學生。

啥叫姻緣沒到?都三十好幾了,還沒有找到,誰信姻緣沒到?我看呀,就是放不下那個婆娘。唉,人家都生了孩子了,還惦記,值得嗎?

我感到冰河沒有惦記,至于你說的,他對荔枝的恩情,也不能總記著;要是總記著,就一天也活不下去了。我也問過冰河,后悔嗎?冰河說,后悔啥?要是再來一回,還是會毫不猶豫救人的。至于后來,荔枝也確實可憐。那時候,我在大隊,糧食寬裕,冰河結余點兒給王荔枝,能算多大恩情?

但是,她男人,那個混蛋,也不應該恩將仇報呀?更不應該因為嫉妒把冰河的腿弄瘸呀?弄瘸了,也應該給個說法吧?

這件事情,確實是王荔枝做得不地道。吳江說,但是,作為荔枝,還是處處護著冰河的。我就知道,冰河考民辦教師,王荔枝就跟阮保金翻臉了,聽說,報名時阮剛好管報名登記,看到冰河的名字,就說,這個吳冰河,我了解,品行太差,在大隊,偷扒拿都會,因為偷花生,被人把腿打瘸了,應該取消報名資格。王荔枝知道了,跟他打了一架,鬧到書記面前,還放出話,要是把冰河拿掉,就離婚,就告他是怎么謀害前妻的!

那個混蛋怕了嗎?沒有,聽說,鬧到書記面前,書記看了看說,報名資格有思想品德不假,但是,你說他偷扒拿,有證據嗎?阮保金臉憋得通紅,就是拿不出證據。過了一會兒,改口說,一個老師,身體也是大事,在學校里,歪叉歪叉,有損教師形象。可書記看了看王荔枝說,你要是這樣說,就是歧視,跟歧視婦女是沒有區別的,甚至更嚴重;一個干部,國家干部,有這種思想可不好呀。再說了,對于冰河,誰給他腿弄成這樣的?人家沒告到公安,就算幸運,要是還歧視人家,說不過去吧?

阮保金一時語塞,恨恨地瞅了一眼王荔枝說,你就是個吃里扒外的賤貨!

罵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個大霧的上午,教育局和縣一中一名搞調查的干部過了河就走錯了方向,本來是去疙瘩小學,卻走到了金光中學。只好折過來,再從十字路口向左拐,不到一里地就到了。路上,教育局人事科的韓干事對一中的王股長說,真的應該落實中小學合理布局了,像這樣,既浪費資源,又讓人糊涂。我們都是教育界的老人了,還走錯方向,說出去不讓人恥笑才怪呢。

王股長沒有沿著韓干事的思路走,他問,我們學校,領導親戚、干部家屬都很難進,為何調這樣一個人呢?這匹“黑馬”到底有什么靠山?

韓干事笑笑,他也不太知道內情,只知道是局長親自安排的,就岔開話題說,到時你就知道了。

王股長抬頭看看韓干事的背影,覺得領導機關就是領導機關,說話云來霧去。哦,是了,在領導身邊,最大優點就是要嘴緊。王股長想到此,不覺罵自己膚淺。

王股長膚淺的不光在此,最主要是體現在調查課題上。到了學校,第一要找的當然是校長,校長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戴副眼鏡,端杯茶水,閉著眼在那兒養神。其實,校長不是在休息,是在回味,回味昨天前天大前天,直到想不起來為止。抬頭看見這兩位,似乎有點兒派頭。急忙站起,握手,寒暄,倒茶,謙恭一番,還是莫名其妙。

都坐下了,才言歸正傳。

韓干事看了一眼王股長,王股長也看了一眼韓干事,眉來眼去,揣度心思。在王股長看來,這是尊重,又是下命令,因為是他們單位調人,所以得以他為主,但是,韓干事是代表教育局,領導單位,領導是不會先開口的,自己當先鋒,應該。

王股長咳嗽一聲,把眼鏡架往上推了推說,來貴校,是麻煩貴校了。我們來的任務,是挖人的,聽說你們這里有個優秀教師叫吳冰河,是嗎?校長皺眉,點頭,斜視。韓干事沒表情。王股長猜不透,繼續說,你說說這人有哪些優點,說得越具體越好,我們回去好匯報。韓干事終于坐不住了,咳嗽,抬手做了一個動作說,不好意思,我想插一句:不是只說優點,有啥說啥,譬如品德學識呀,教學能力呀,個人問題呀,社會關系呀,等等。

王股長一直在微笑,順勢掂起茶杯,吹吹,喝茶。

校長的思路接不上,咧著嘴盤算:新鮮,吳冰河,新鮮!吳老師是骨干不假,此人老實巴交,不大注意儀表,最主要是瘸腿,形象嘛,一般般。這幾年,拿點兒工資,除了給叔嬸,就是救濟貧困生。這一點,評價不一。有人說,是傻×;也有人說,高尚。年年評優秀教師吧,此人還謙讓。這年頭,搶都搶不來,還謙讓,毛都沒有。我作為校長,同情嗎?也同情,但是,我得講究平衡呀,如果嗷嗷叫的人弄不上,給他弄上了,還不打架?但是,是人,心中都有一桿秤,我作為校長,心中能不佩服吳冰河嗎?我時常想,世間還有這么高尚的人,難得!真的難得!可是,今天來調查吳冰河,說明什么?說明是玉,終究不會被埋沒的。校長一激靈:難道這些都是吳冰河做的樣子?要是這樣,此人不僅僅是大智若愚,而且太可怕了!但是,不管怎樣,走,好!走,好!想到此,校長有了主意,笑著說,這個人嘛,品質相當好,每年都資助貧困生,做了好事也不宣傳。

韓干事又插話說,我們不是來整表彰材料的,我們來,主要是了解這個人的全面情況,至于好人好事嘛,也算,不需要具體,提到就行了。

校長笑笑說,品德嘛,咋體現?這就是個例子嘛。

是是是。王股長說,冰河是哪個學校畢業的?

校長說,第一學歷就是我們這個疙瘩學校畢業的。他說話不利索,總是忍,有人開玩笑說,吳老師教學生,疙疙瘩瘩。把我們學校也牽連上了。王股長看了一眼,在本子上記錄著說,繼續。校長說,這樣吧,沒準備,一時接不上,還是找幾位老師談談,他們與吳老師接觸比較多,了解也深入些。然后,看著門外看大門的歐老頭說,來了幾位?歐老頭說,五位,三位有課,現在談,就這倆。校長說,那好,你看是在這兒談呢還是另找房間?王股長抬頭看韓干事。韓干事也不客氣,說,分開吧,了解一些真家伙。

回去匯報的時候,王股長也參加了。屋里坐著局一把手和二把手,二把手就是王荔枝。王荔枝是從縣婦聯調來的,因為她父母都在教育衛生系統,她也愿意從事這項工作,就在人事變動中挪了挪。

新局長上任,面臨一個新問題,就是在職務變動中,許多人都進步了——當上了書記、局長或縣領導。在縣城工作了,就得考慮后路,大多買了房子,都想把老婆調到城里。在這個時候,打個招呼,把夫人挪近點兒,還有什么難題嗎?看起來真的沒難題,可是,做起來,那真的是難上加難。新局長也面臨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已經發酵,影響極其惡劣。安排的人不論水平高低,都不干活,都在學校里做起了官太太——上午打麻將,下午到歌廳,晚上還要下舞場,根本沒人教書。領導嘛,出差多,有機會就打電話給校長,請吃飯。鴻門宴呀。吃人家嘴軟。吃喝過后就是請假,說什么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再不帶老婆,回來還不鬧騰?校長扳著手指頭一數,一中老師二百多人,只有十來個人能長年堅守崗位,其余人嘛,只有領工資的時候見上一面;再見面,就是鴻門宴。咋辦?反正教育局離一中近,三天兩頭往局長辦公室跑。局長只管撓頭,頭皮屑唰唰地掉。局長指著落在地上的頭皮屑說,你就別將我了,看看,把我將得,都脫了一層皮了!校長笑笑說,脫一層皮也得想個辦法呀!

老局長走了,新局長來了。局長了解了一些情況,覺得要打開局面,必須采取斷然措施。開始把公務員逢進必考的制度引進到一中招人上來。看似很好,其實很不理想。因為來考的只有三種人:城里有房子的、官太太、想舒坦的。這三種人貌似水平都很高,可就是派不上用場。王荔枝來了,征求意見時,給局長支了一招:不拘一格降人才。局長說,具體咋辦?王荔枝說,到鄉下各學校招人,讓大家推薦,真正把那些甘于奉獻的人招進一中;至于鄉下學校,再從畢業生中招。局長覺得這招有風險,就說,鄉領導、縣領導推薦的人選咋辦?王荔枝說,別拒絕,先放在那兒。局里成立一個培訓學校,讓到學校培訓,達到要求了,再上崗,一舉兩得。這招還是很有創意的。局長看著面前這么一位美女助手,聽了掏心掏肺的話兒,很感動。

可是,王股長匯報時,卻大大出乎意料。王股長說,我們走訪了,也聽了課。總體感覺,此人品行還行,把自己的錢拿出來給貧困生。品行高尚呀。可校長沒這么說,卻用了一個字:傻!

王荔枝低著頭,在摳手指頭上的指甲油。局長喝了一口茶,看韓干事。韓干事說,還有兩位同事。那個女同事倒是說了許多好處,男同事似乎不以為然,總打哈哈。還問了門衛,門衛只說了一句話:百年難遇。

局長說,經過就別多說了,就說考核結果吧。

韓干事想:考核結果?考核!說明領導已經下了米,咋辦?也行,說一點兒,看看領導反應。韓干事說,本人也見到了,人高馬大,濃眉大眼,腿不方便。又看王荔枝,王荔枝說,有啥說啥,別總看別人眼色。韓干事接著說,話語不多,講課也是普通話,聽說在河大培訓過,就是有點兒口吃;作業,沒有。抽查幾個學生,問了幾個問題,還都會。有一點必須指出,學生貪玩,下課鈴一響,都急著往外跑,手里拿著毽子、跳繩、籃球,玩開了。我就怕,這樣的學風,帶到一中,咋辦?王股長,是你們學校招人,你又分管,你說說吧。

王股長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很難拿捏。其實,韓干事匯報,也是事先說好的。匯報時,王股長察言觀色,沒有瞅出個所以然,琢磨,說明領導也在十字路口,關鍵就在我們匯報了。想到那些局長、書記,那一副副嘴臉,于是說,我看還行,有些問題得一分為二看待,譬如校長說的吳老師的傻,在我看來,其實不是傻,這是一種認識,說深點兒,是一種情懷、一種精神。人嘛,尤其是教書育人的人,說白了,還是得有一種忘我的精神的。這么多年,都說學雷鋒,誰學了,也有人說雷鋒傻!但是,從內心講,這個傻勁兒還真的應該提倡。

說得對!局長把腿一拍,大伙兒嚇了一跳。局長有點兒忘我,笑著說,王局長跟我說的時候,我也惴惴不安。雖說這么招人,只是探探路子而已,但是,損害的可是一大片——那些頭頭腦腦,見面咋搞?還不吃了我?昨天,也就是你們考察的第三天,就有人知道了,拍著我的肩膀說,識時務者為俊杰呀老弟,你這么搞,那些人的夫人咋辦?再說了,你的前任已經提拔了,他怎么看?你這不是在揭別人的傷疤嗎?傻子才這樣干呢。你想一想老弟,一個連老婆都沒娶到手的人,能給學生當老師嗎?要是反映到書記、縣長那兒,咋解釋?我當時也猶豫,今天聽了王股長這么一說,我似乎有了一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豪情,關鍵是,誰能舍得一身剮呢?

幾個人都笑了。

后悔、難過盤踞在王荔枝心里。阮保金說她快神經了,需要到外邊走一走,散散心。王荔枝聽到這話,咬牙切齒地罵:混蛋!罵之后覺得十分不妥,也不貼切。但是,她真的找不到一個能解恨的詞語。王荔枝回憶著,幾天幾夜沒有睡覺了,就這樣,喝點兒牛奶,仰著頭看天花板。看著看著,就好像看到了冰河。冰河的胡須長長了,但是,她又不好意思說,也不敢說,因為阮保金說過,他是你什么人呀?是呀,他是我什么人呢?要不是老爹老媽住在那兒,要不是父母倒了霉,說不定一生也不會認識,就是相遇,也不會說上一句話。但是,自己有一種感覺,只要遇到過,哪怕一次,冰河就會留下印象,而且是很深的印象。

這種感覺從何而起呢?

好像懂事的時候吧。有一天,天黑了,月亮出來了,老爹老媽還沒有回來,自己害怕,就走到前院。冰河正在蒸紅薯。大哥哥,他們大人都干啥去了?他們呀,修水渠去了,很晚才回來呢。我怕。哦,別怕,有我呢。你還沒吃飯吧?我已經想到了,就說蒸熟了送過去的,剛好,你來了,給,有點兒燙,放在碗里,慢慢吃。

我吃著,他把大籮筐背到當院里。月亮好圓好亮呀。我們看月亮。我心里又一次蕩漾著溫暖。我咬著嘴唇,含著淚。好在是夜晚,冰河看不見。先是坐著,他看著我說,你的臉跟月亮一樣那么白,沒吃飽呀,趕緊吃!我吃著,他就這么看著,看得我心里既暖和又難過——唉,我要是有這么個親哥哥該多好啊!看著看著,他從口袋里掏出疊好的紙飛機,遞過來說,不會疊吧,給你,也算祝愿,盼你長大呢;長大了,像飛機一樣飛得高高的,看誰還敢欺負你——揍死他,讓他們只有仰望的份兒。

唉,荔枝心想,怨誰?怨自己。真的過不慣農村的苦日子。老爹家的飯從來就沒有做足過,誰也沒有吃飽過。爹媽還在受管制,不在這里,還能上哪兒?在這里就像掉進了苦海,聞著臭氣熏天的氣味,跟一群泥巴蛋蛋的孩子滾在一起,蚊蟲叮咬,荊棘叢生,除了哭,還有辦法嗎?放學了,老媽讓我挎著糞筐到處撿糞。得了腳氣病,癢得鉆心,都冒血了,也沒人管。星期天,老媽還要我拿著篦子給她篦虱子。第一次,篦到一個,我嚇得把篦子甩了,老媽拿棍就打,罵,你這個吃閑飯的,不中用的鱉貨,那些“老母豬”長在我頭上,整天啃我咬我,你咋就不心疼!

慢慢長大了,別人家的女孩兒都買的確良衣服穿,我還是穿著從城里帶來的打著無數補丁的褂子,那雙布鞋,還是冰河的老媽給做的。她看見我打著赤腳,厚厚的老繭,腳邊都磨起泡了,就用手指比畫。我問,嬸子,比畫啥呀?她笑著說,人不高,腳挺大——大腳片子,將來嫁人,誰要?我說,冰河腳比我還大。她說,過來,我量量就知道誰腳大了。我就那么傻,就把腳伸了出去。她量了之后,還在我腳板撓了一下,我笑得直打嗝兒。她說,知道癢,說明還嫩著呢。不過嘛,告訴你個秘密,你的腳,跟冰河的腳一般長。我當時遲疑,心想,誰信呢?又在一起睡覺時,我就把腳板對著冰河的腳板,才發現,大人都在說謊,他們才是害人精呢——冰河的腳比我的腳板大整整一圈兒呢。

嬸子把布鞋送到老媽家,老媽拿著,翻過來看,翻過去看,送走嬸子,說了句:黃鼠狼給雞拜年!老爹從外面回來,知道了,說,也不是,這叫放長線釣大魚!唉,誰叫大哥大嫂多事呢,你在廁所尿尿,就那么不注意,尿到人家寫的字上?倒霉,倒一輩子霉,沒指望了!一個丫頭片子,人家照顧得這么周到,干啥?還不是想著娶去給他當媳婦?唉,人家是支委,得罪不起。咋辦?只能裝糊涂,先收著。

可是,這份情咋辦?老媽說。

看你怎么理解。老爹說,說是情就是情,要是有別的意圖,就不是情了,就是設套兒;如果沒別的企圖,等丫丫長大了,自然會還上,還用我們著急?

丫丫咋還?老媽說。

他家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兩個小伙子,不成家立業?到時候,都去,禮加厚實點兒,不就成了?

要是提親,咋辦?

依照目前看,丫丫與他還真合適。老爹說,但丫丫是城市戶口,再咋說,大了是要回城的。一個農村人,與丫丫結婚,可能嗎?

老媽點頭說,這也是事實。估計人家也識趣,要是不識趣,霸王硬上弓,那我們只有撕破臉皮了。

也許就是那個時候奠定了思想,永遠也不要嫁給農村人。王荔枝心想,心歪了,要是想正一點兒,不就嫁給冰河了嗎?世界上,到哪兒去找后悔藥!但是,保金也太吸引人了:軍人、筆直、普通話,說出話來一板一眼,不僅有水平,還很有張力;那張臉,像一把刀,真的一下子就戳到我心窩窩里了。跟冰河,從來也沒這有種感覺。不知為啥,當時覺得,這就是愛情,是實實在在的愛情!可是,他已婚。但他已不是軍人了,我就不算破壞軍婚。更何況,他說他倆是娃娃親,早離掉都安生。這就不是搶男人的問題了。但是,即使不是搶男人,如果在人家沒離婚的情況下插足,也是不行的。當時在大隊,只能偷偷摸摸。可是,戀愛中的女人都是傻子,眼睛都被大霧迷住了,看不清對方了。我記得,冰河是知道了,聽到了,他十多天不出門,病了;因為在他生病期間,他老爹老媽就到叔嬸家提親,好像等不及的樣子。當然,最后是冰河徹底絕望。我聽說,冰河想把自己餓死,在他弟弟的哭鬧下才吃飯的。他弟弟滿意,哦,大老板了,在深圳有個公司,想請冰河去,他不去。說是喜歡教育,看著孩子那一張張笑臉,就像看到一個人。

那個人是誰呢?

滿意回來過一趟,說了此事。我說,滿意,你的話你哥聽,現在在城里工作了,也有了住房,讓他找一個吧,找一個,大家都放心。

滿意說,勸了,大哥說,也想過了,就是忘不了過去。

唉,姻緣,姻緣,也許姻緣沒到吧?難道在陽間就沒有冰河的姻緣嗎?

在一起過日子才知道,長相已經不太重要了,也可以說被一天天的時光以及雞毛蒜皮的事吞噬了,留下的還真的是抓不住的虛無。這個阮保金,太不是東西了,就因為我跟他說了冰河的好處,他就嫉妒;開始冷嘲熱諷。紅麻地事件之后,他就想方設法害人。我警告他,可是,他玩陰的,栽贓冰河偷花生,說是民兵營長干的。沒有你阮保金撐腰,扒了他的皮他也不敢呀!可是,找不到證據。安排冰河教書,他不同意,硬說是個瘸腿。從那時,我們之間發生的裂縫吧。大吵了一架,這個狗熊,被我打得嘴流血,還忍著不還手,硬說要堅持真理。找到公社書記,書記說,有道理。但是,我們已經出臺方案,公開考試。冰河考上了,我高興啊!那天晚上,我看見他夾個包子,臉黑得像鍋底。我唱歌他就罵,罵得很難聽。戰爭開始升級。打架時,他不僅還手,還把我捆在椅子上打,打著說著,你是誰的女人,豬爪子烀千滾還往里勾呢;你是我的女人,卻為別的男人高興,就不知道你長著一顆什么黑心!

為了冰河調進城,他開始裝啞巴了,在鄉里工作,不再回城。好,反正孩子濤濤大了,快上初中了,我也不怕。父母都出來了,到了星期天,帶濤濤去姥姥家玩兒,看你在鄉里能再找一個不?可是這點,他死心了,聽說改了很多,基本上還算用心工作的。到了濤濤上初中,我把他放在冰河那個班,已經上了半個學期了,他回來一趟,聽說了,像瘋了一樣,不僅鬧,把屋里東西全砸了,還把左鄰右舍找來,讓評理。星期天,我媽也知道了,接我到她家吃飯,說,小阮做得不對,沒給你顏面,但是,你也想一想,他這樣,不是更在乎你嗎?還是媽提醒得對。我沒出頭,找韓干事,韓干事找校長,又找到冰河,只是說,不是你教的不好,是濤濤不適應。冰河,唉,這個傻哥哥,真是木魚腦袋,這時候了,他還說,你把濤濤找來,讓他自己選吧。濤濤當然想在冰河班里,因為冰河不布置課外作業,作業都是當堂完成,不會的,當堂解決,從來不拖,學生都喜歡。還經常搞喜愛測試,測試之后,跟學生說,沒有愛好的學生,將來是學不好的。學生都把冰河當老師加朋友,聽說有位父母離異的初中生,直接住在他家,就把他喊老爹。

記得那天很冷,天氣不好,霧很大,放學了,學生都想往回走。我家住在護城河左邊,過了護城河,再走一段才能到。前幾天下雪,一直沒化,結了厚厚的一層冰。沒有太陽,樹梢上的雪紛紛飄落。濤濤穿著滑冰鞋,和同學一起在雪地里背著書包滑行。剛滑過一座橋,就是下坎,有一位同學把持不住,撞到了濤濤,自己也撞出幾米遠。好在他滑到橋下面的一棵樹下,抵住了,停了下來。可濤濤呢,歪歪斜斜,滑到了街中央。忽然從人行道滑到行車道。就在這時,一輛三輪車剎車失靈。滴滴的鳴叫著讓人給它讓道。可是,濤濤身不由己呀。就在這危急時刻,冰河不知道從哪里過來了,一下子滾到路中間,硬生生使勁兒一推,把濤濤推出了危險區。

濤濤得救了,可冰河的頭撞到了車幫,隨即又撞到路邊水泥花壇的棱角上,血流如注。

這個過程,我沒見到,是出事之后報紙上報道的。當天中午,教育局韓干事慌慌張張跑到局里,告訴我,冰河為了救一個孩子,身受重傷,生命垂危,正在醫院搶救。我一聽,心立即痛起來。我對韓干事說,快,快找輛車,我要到醫院看看。就在這時,韓干事說,救的是濤濤,你家濤濤,你還是回家看看孩子吧。我說,既然濤濤能回家,說明沒問題,我還是先到醫院看冰河。韓干事慌忙下樓,但是,立即跑了上來,告訴我說,王局長,吳老師去世了。我聽了,淚如涌泉,扶著墻,腿顫抖,慢慢移到屋里,倒在沙發上。過了一會兒,韓干事進來了,給我倒了一杯白開水,讓我喝。剛端過來,手機響了,是阮保金——他從來不打電話,此時打,一定是聽到兒子的什么消息了。我正難過,不想接,但是,一直在響。又過了一會兒,我慢慢冷靜,心想,應該告訴他濤濤沒事,讓他放心。沒想到,接通了,阮保金卻說,聽說,吳冰河被車撞死了,是嗎?我不知道咋回答,那邊又重復問。我就嗯了一下。那邊說,聽說是救了一個小孩子,值得嗎?我早就看出他是個傻瓜,死了活該!

我哭泣著大聲說,你知道他救的是誰嗎?救的孩子是你的兒子,你的兒子濤濤!

我聽到吧嗒一聲,一定是他的手機掉在地上了!

沈 靖: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河南省作家協會理事,信陽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小說學會會長。短篇小說《病腳》入選《中國小說家代表作》,獲中國小說學會頒發的“中國當代小說獎”。兩部長篇小說獲得河南省“五個一工程”獎,一部長篇小說榮獲河南省精品圖書。在《莽原》《安徽文學》《延河》《湘江文藝》《奔流》《黃河文學》《牡丹》等雜志發近百萬字的中、短篇小說、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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