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迎春的早晨

2021-10-12 11:42袁潔
福建文學 2021年10期
關鍵詞:迎春小羊

作家簡介

袁潔,女,福建廈門人,廈門大學藝術學專業碩士研究生畢業。在《萌芽》《廈門文學》《中國青年報》《青年文摘》等發表小說、散文。

1

徐迎春沒有想到生活竟會和她開這樣的玩笑。兒子拿到一中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丈夫老鮑從陽臺西北角一個一直沒加固的欄桿摔下去。當年圖便宜買了城市邊緣這個老舊小區的六樓。太高了,老鮑一下去就沒了呼吸,整個人仰面躺在那里,比他有呼吸時的任何時刻都要體面,臉上還掛著他剛剛得知兒子喜訊時的驕傲之色。

一樓的趙婆對事后趕來的民警說,聽見徐迎春與老鮑在吵架。“他們總是在吵,有時候還把物件摔個稀巴爛,乒乒乓乓,動靜很大。”趙婆一邊蹲在水盆邊搓襪子一邊說。

“他們在六樓吵,一樓能聽見?”民警抬頭望了望六樓的層高。秋季的霧霾天,照舊好幾戶伸出了晾衣竿,祭出一塊塊紅的藍的綠的。

“整棟樓都聽見咯。”趙婆不以為然,她抬頭瞥了一眼年輕警察的臉,補充道,“不信,你問別人去。二樓的,或者隔壁樓梯的。”

那天晚些時候,民警向徐迎春了解爭吵的情況,她一聽就扯起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瞇瞇眼把高顴骨推到兩邊去,使臉部線條柔和起來。老鮑掉下去后她需要處理各方面的事,親戚的、教會的、公安的、醫院的、殯儀館的,她要做決定的事很多:運送遺體的方式、壽衣的款式、靈堂的布置、喪葬的程序……她沒有想到自己會愿意為老鮑的死操那么多心。以前,無數次,她咒罵老鮑:死鬼,怎么不快點去死!

當然老鮑也罵過她,罵得比這還狠,還下流,但她相信老鮑喝醉酒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酒品不好的人就是這樣,咒罵老婆,或者咒罵全世界,并沒有區別。

而徐迎春罵老鮑可句句發自肺腑。她日日盼老鮑去死,老鮑真的死了,她還是生他的氣。

“他不應該當著兒子的面死。”徐迎春對月子會所的小姐妹周青青說。

她對整件事情的理解根本忽視了老鮑并不是主動去死,而完全是一個意外。年輕的民警內心嘀咕這位大姐對丈夫未免太寡情,不痛哭流涕也就罷了,居然還笑得出來。而在月子會所的小姐妹們看來,老鮑死得活該,徐姐總算是解脫了。老鮑來過幾次,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直到經理喊來大樓保安才被趕出去。有一次,他扔出的一個玻璃杯直接照著徐迎春的正臉砸去,還有一次,他的腳踹上了徐迎春的后腰……

趙婆對此的印象雖略有不同,但總體是一致的,徐迎春和老鮑的婚姻充滿仇恨、侮辱和暴力。除了對待兒子,夫妻倆都疼愛有加,這對男女簡直沒有步調一致或彼此認同的地方。徐迎春和老鮑的每一次爭吵在趙婆看來都像一場年度大戲,這幾年她害了眼疾,電視看不清楚了,還眼睛疼,六樓這出戲不傷眼睛,高潮迭起。

“這樣的冤家,結婚來做什么?”趙婆嘆息著,臉上露出一種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神情,這些內心戲年輕民警看不出來,站在二樓樓梯口和喪葬“一條龍”的王師傅說話的徐迎春卻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嘴唇稍稍挪動了一下。

王師傅天天和死人打交道,因此對活人的事更有豁達的心態。他們正談到尸體送殯儀館的時間,看到徐迎春的嘴動了一下,以他的敏感立刻意識到那里吐出的是一句罵人的話,不過他可以立刻當作沒看見,手往樓梯水泥扶手上搓了搓,搓出一手灰。他理解死者家屬內心的壓力。

老鮑死后,徐迎春把兒子送進寄宿高中,就關了家門,住進月子會所提供的宿舍里去。說是宿舍,其實也不過是放些東西。徐姐是會所里的明星月嫂,只要她愿意,單子一個接一個,幾乎沒有空當。有一次,一個出生不到一星期的小寶寶嗆奶,臉都紫了,在所有人都嚇傻的時候,徐迎春沖進來一把拎起孩子腳丫子,猛拍孩子背部,直到孩子“哇”地噴出一大口奶。這件事使徐迎春成為會所里的傳奇和展覽對象,新加入的同事都會想看看徐姐。

2

徐姐也是可愛的。她四十三歲,高高的個子,背部微駝,手大腳大,穿四十一碼的鞋,但這依然不妨礙她算得上一個可愛女人。兩頰幾乎無時無刻不泛著健康的潮紅,皮膚白凈,五官清秀,笑起來會有淺淺的酒窩。別人和她開玩笑,她經常都不解其意,像少女一樣認真地紅起臉來,惹得對方哈哈大笑。

沐小羊第一次參觀月子會所時在電梯間迎面碰見徐迎春——手臂間從大到小摞了三個紙箱子:一只胳膊在上,一只胳膊在下,環抱住。她直覺那樣的姿勢有點怪異,卻說不出怪在哪里。

直到出了電梯她才反應過來——徐迎春是用懷抱嬰兒的姿勢來抱那些快遞。

沐小羊是老鮑死后徐迎春接的第一個單子。會所的負責人方老師叮囑徐迎春別讓客人知道她新死了丈夫,怕人家嫌晦氣。徐迎春點點頭,這點人情世故她還是知道的。

在月子會所的對外宣傳中,徐迎春的職位是“護理老師”,會所的職員之間作介紹時也這么稱呼。但對外人來說,包括在此坐月子的產婦和家屬們,“老師”是不大能叫得出口的,畢竟,雖然名稱和工作環境進行了升級,但這個工作的核心和本質依然更接近于傳統認知的“保姆”“月嫂”,便還是習慣叫她們“阿姨”或“X姐”。

沐小羊是個嘴甜的年輕姑娘,喚起“徐姐”總拖上綿長的尾音。會所里打掃衛生的珍姐暗地里說她“傻白甜”。徐迎春并不這么看,她看沐小羊,覺得這個姑娘心里有事。沐小羊看徐姐也覺得不簡單,抿起嘴的時候臉部呈現出的硬實線條,仿佛隨時都會和周遭空氣摩擦出血痕。她當然沒見過徐迎春和老鮑吵架,但心底里隱隱約約感受到劍拔弩張和氣勢洶洶。

她把這個看法告訴丈夫陳群。陳群只覺得可笑:“一個斗士般的形容,放在一個阿姨身上?”

沐小羊不再理會他,低頭繼續看自己的育兒書籍。陳群這個人,自以為洞悉人事,其實根本是個目障。

此刻陳群正在逗弄兒子,是真的沒有心思去重新認識一個阿姨。正高職稱又一次因派系阻力黃了,他什么都干不了,連申訴的機會都沒有。

“什么爛學校。”他心里咒罵。手中的搖鈴叮叮響,小娃娃扭了兩下,漠然地看著他,他繼續晃了一會兒,也覺得沒意思,就放下了。

徐迎春端來滿滿的四碗一甕走進來,看陳群失落的樣子,熱心地安慰:“出生才十來天的娃娃,是不會笑的。”

陳群待人頗有一種知識分子的嚴酷,在他眼里沐小羊簡直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說起來,當初吸引他的正是這個。他四十歲和二十五歲的女研究生沐小羊結婚,起初他看沐小羊什么都是好的。作為一個抬頭紋魚尾紋越來越深刻的中年人,娶了一個活潑潑的年輕妻子,沒有理由不傾慕那蓬勃的肉體和健康的心靈,更不用說所附帶的那種“人生贏家”的眩暈感。不出半年,他就意識到不對勁,他感到沐小羊這個孩子在努力長大,甚至可以說,因為成為他的妻子,加速了她的成長。她看陳群的眼神越來越帶批判色彩,對他的觀點唱反調越來越多——這是一個讀他的“網紅學者陳群”的專欄長大的女學生啊!當然,夫妻之間,本也沒有太多涉及思想和立場的爭辯,但在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沐小羊也越來越喜歡和他對著干,諸如洗水果的方式,對特朗普增加貿易壁壘的看法,等等。陳群待人的苛刻似乎也移植到沐小羊身上,可氣的是,沐小羊在其他人面前依然是那個讓人如沐春風的小姑娘,唯獨對他陳群,不屑且刻薄。

成為母親的沐小羊——確切地說,是懷孕以后的沐小羊身上有一種不知如何形容的味道,不同于少女的草木清香,亦非成熟女人的水果味,而是一種歷經完全或不完全的光合作用的味道,陳群有時候聞著像陽光下新曬干的白襯衫,有時候聞著又像半干的衣服在一場降雨之后發霉的味道,前者讓他歡喜,后者讓他只想起身到門口抽支煙。

3

徐迎春和寶寶睡在客廳里。干這一行的睡覺輕,寶寶開始翻身哼哼她就能醒,只有這樣才能確保寶媽除了喂奶都能好好睡覺。夜里寶寶醒了,徐迎春會拿溫好的母乳裝奶瓶里喂他。偶爾沐小羊因為漲奶會要求她把孩子抱進去,更多的時候,她絕不會在晚上進入臥房,尤其是陳群夜宿的時候。

但這一晚不太一樣。徐迎春在睡夢里一直聽到呼呼啦啦的吵鬧聲,那不是屬于嬰兒的波段,所以也沒能將她真正喚醒,只是那些聲音持續拖住她,使她尷尬地處于似醒非醒的狀態。她感受到了男人女人對峙的氣氛,既陌生又熟悉。像老鮑生前他們之間每一次爭吵那樣——死鬼,不去超生又來做什么?!從“頭七”到“三七”,老鮑是不是嫌她連菜都不給他炒一個?然而很快她就發現那些聲音并不屬于老鮑,那不斷吐出的話語里有她不熟悉的內容,男人女人并不在比誰的音量大,而是一場你來我往的冷嘲熱諷。徐迎春漸漸感到身體的不適,她扭動了幾下身子,翻身,一下子撞到帶輪子的嬰兒床,孩子突然“哇”地哭了起來。

這下徐迎春是徹底醒了。她趕忙起身輕拍嬰兒床里的孩子,小娃娃還在哭,閉眼皺眉握緊小拳頭,踩單車似的直蹬雙腿。三十秒后,她抱起孩子朝放置奶瓶的桌子上走去,顧不得找拖鞋,光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小嬰兒在她懷里漸漸平靜下來,她將孩子摟緊了一點,感覺到自己剛才半夢半醒間的慌亂也被驅散開了。

“徐姐,把寶寶抱進來給我吧。”沐小羊的聲音從臥室里傳來。

徐迎春有些失落,好像有人要從自己手里拿走某樣無價之寶似的——這感受轉瞬即逝,她掖了掖襁褓,掉轉方向朝臥室走去。

陳群在那里,坐在靠近玻璃幕墻的沙發上,膝頭攤著一本書。沙發一側的落地燈沒有開。海面上漁船和燈塔星星點點的亮光印在玻璃幕墻上,屋內的陳群,似乎與那屋外黑漆漆的大海和零星的燈光融為一體。

沐小羊側躺在床上,招呼徐迎春把寶寶放到自己身邊,墊上紗布巾,解開扣子要喂奶。寶寶閉著眼睛,圓張小嘴搖頭找奶頭。乳房因漲奶而發硬,寶寶試了幾次都沒能吸上奶頭,沐小羊也疼得咧嘴直往后縮。徐迎春在一旁跟著著急,不斷幫助母子倆調整位置,直到看到寶寶“咕嚕咕嚕”咽奶,寶媽的乳房松弛下來,才松一口氣。她這才注意到剛才是光腳走進來的,不禁為自己的不得體臉紅起來。

所幸,房間里的燈光非常暗,誰也看不見。

徐迎春走出臥室,兀自坐在客廳的黑暗中。這是一套一居室的公寓,有新風系統和恒溫空調,落地窗外是亮晶晶的海面,海上架著一座立交橋,白天的時候橋上吵吵鬧鬧車水馬龍,一到周末就堵車。到了晚上,橋身上亮起的燈和車燈交織在一起,拉出一道道閃亮的彩帶。當然,徐迎春更喜歡此刻,很深的夜里,連大橋上的燈光都熄滅了,只剩下海面上星星點點的亮光,那是屬于靜謐和遙遠的燈光,讓人覺得生活并不只有眼前的一堆爛事,還有更遠更廣的什么值得期許的東西。

這是徐迎春愛這棟大樓的原因。老鄉去了別的月子會所,招她同去——條件更優渥,能交社保——她也不去。她喜歡在這座臨海的全市第一高樓內工作,在這里只消往窗外望一望就能讓她憶起和老鮑跳下火車剛到這座城市時的心情,那種仿佛人生必有新的美好的畫面即將源源不斷展開的感覺。

徐迎春的頭靠在沙發上,一點點地沉下去。

4

自打十六歲離開鄉里,徐迎春就再沒回去過。她揣著一口硬氣,立志開辟自己的生活。后腦勺的大長辮,進城的頭兩周就剪掉了,剪掉的意義同樣是與過去的生活一刀兩斷。至于徐迎春仇恨的是什么,在鄉里人看來實在莫名其妙。

女孩子家讀到小學畢業會寫自己的名字就夠了,女孩子家過了十五歲要開始尋婆家了,女孩子家就是要多懂點事多幫父母分憂……徐迎春大部分時候還是接受這些理所當然的邏輯,只是偶爾,踩著凳子在灶臺做飯的時候,她會一甩鍋,“砰”的一聲,鐵鍋撞在土坯墻上,沒有頭破血流,只有煮爛的番茄潑濺出一朵朵花。

村里的老人認為這丫頭有“躁癥”,意思是神經不太正常。徐迎春的太奶奶領她去算命,大師說這丫頭面相硬,命硬,一生要過幾道坎,不撞南墻不回頭。太奶奶說,大師請給解方。大師轉著串珠說,不要嫁人,不嫁人不禍害別人就好了。太奶奶一聽,當即甩了手里的拐棍,“哐”的一聲擦過大師閃避的肩頭落到地上去。“死騙子盡出餿主意……”太奶奶威風凜凜破口大罵。徐迎春看得哈哈大笑,掉了的門牙黑洞洞地敞著。那年她八歲,個子一個勁兒往上躥,和太奶奶最親。

第二天,在太奶奶的堅持下,父親終于讓她上學去了。徐迎春走進教室,跟著下鄉留村里的知青老師學認字和算術。她學了幾天便覺得無聊,坐在教室的長條凳上看褪色的綠色窗框外稻田飄香,遠山淡影,內心蠢蠢欲動,轉而羨慕起從欒樹飛向翠竹又飛回石榴樹的那只長尾鳥,她發現其實自己并不是那么喜歡學校,但比起下地干活,可能還是待在學校更舒服些。

上學并沒有讓徐迎春的“躁癥”減輕一些,反而由于接受了一些新知識,更平添生氣的底氣。常常,連她也不知道自己這股無名火是從哪里來。

屬虎的丫頭在村里不受待見,徐迎春十三歲小學畢業也沒人來提親,村里的姑娘,十四歲就大了肚子的并不少見。父母著急,徐迎春自己并不在乎,反而暗自慶幸,她心中有一個秘密,連太奶奶也不能說,她相信,那個人能夠治好她的“躁癥”。

那個人就是村中心小學的老師劉志,1969年到村里來下鄉的知青,70年代中葉,為了獲得工農兵學員上大學的推薦資格,他答應了大隊長的提議,娶了大隊長的女兒當老婆。即便如此,后來由于種種原因,他的推薦表也沒有被遞交上去,而因為在當地結了婚,知青返鄉潮到來的時候,他也沒能再回到城里去。

劉志是徐迎春接觸的第一個知識分子。總之,剛剛發育成少女的徐迎春在村里的知識分子劉志那里獲得了精神上的平靜,仿佛身上那些隨時可能爆發、化膿的疙疙瘩瘩在劉志溫潤的語言下漸漸撫平、風干。每一個午后,陽光都直直地從糊的報紙落了一半的那格玻璃窗照進來。劉志的手不像其他大人那樣粗糙,只有幾個細細的繭子,那雙手游走在她的身上,隔著衣服,依然讓她渾身戰栗。

劉志會給她念一些書,諸如《飄》《傾城之戀》一類,偶爾也會讀詩,她更喜歡高昂一點的詩句,聽著聽著就不由自主地把頭抬得高高的,比如“我如果愛你——絕不像攀緣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徐迎春絕沒有想到,她畢業后,劉志很快又有了新的女學生——新學期秋日的午后,坐在她曾經坐過的藤椅上。太奶奶丟開黏在鞋底的一只蝸牛,說:“春兒,你要去念書,才會有好命。”徐迎春怔怔的,什么也聽不見,她想不通劉志是怎么回事,更想不通那些軟軟硬硬的詩歌里講的,為什么像松果落入池中,“撲通”一聲就不見了,一度她以為自己平庸乏味的生活終于慢慢接近書中所描繪的,現在卻倏地一下子又被扯遠了。

小學畢業后徐迎春沒有念初中,一方面是父親不愿意她念了,一方面也是自己無心向學。心中郁積的怒火慢慢堆高,比上學前更甚,她知道自己的躁癥無藥可救了。有一天,她躺進村西頭的小溪里,水慢慢淹上她的身體:手腳、胸、頭發、耳朵、眼睛……亮晶晶的,她甚至沒有閉一下眼,天空、柳樹條和慈姑花都不一樣了,眼前的一切既讓她迷惑,又深深吸引了她——多年以后,老鮑無數次將她推倒并毆打的時候,她眼前所呈現的就是這一刻——她貪婪地看著它們,舍不得閉眼。

徐迎春沒有死成,被救下了,大口大口地吐水,像電視里的海龍王一樣。想到這里,她咧嘴笑了起來,在場的鄉人低聲嘀咕這丫頭腦袋真是缺根筋。回到家,父親氣得幾乎要打折她的腿,她不反抗,默默思忖父親究竟是氣她不珍惜這條命還是氣他這些年花在她身上的錢險些白花了。

村里的女人,尋死并不罕見。喝農藥的、上吊的、跳井的……連徐迎春的親生母親也是喝農藥死的,她們勇敢地為自己開辟了一條解決問題的出路——那就是一了百了。而這種勇氣對于徐迎春來說只要一次就夠了,此后她再沒有尋死的念頭,生活再難都絕不走這條路。初冬時節,她買了新的圓珠筆,寫了實名舉報信寄到縣教育局。

5

沐小羊對徐迎春的信任是從什么時候建立起來的呢?也許是艾草擦身的時候。

一大桶熱水泡上艾葉包,蒸汽氤氳,散發淺淺的艾葉味,一圈一圈地散開,很快溢滿小小的浴室。

每天傍晚吃過晚飯,喂過奶,安頓寶寶睡覺后,沐小羊就端坐進浴室里,由徐迎春為她擦身子。成年后她從來沒有將自己的身體這樣暴露過,第一次覺得很不好意思——“這個要脫嗎?”她指胸罩,“這個也要嗎?”她指墊著衛生巾的一次性內褲。

徐姐點頭,黑白分明的眸子掬著清澈笑意,讓人不由自主卸下防備。

徐姐說:“把胸托一下,我擦擦下面。”

徐姐說:“轉過身來……抬一下胳膊。”

沐小羊笨拙地照做,霧氣騰騰的浴室里看不到臉紅,也感覺不到發熱。也好,徐迎春什么都看不見,只專注自己的事情——像對待精致昂貴的器皿一樣溫柔又細心地擦拭。沐小羊漸漸松弛,尷尬還沒來得及構筑自己的圍墻就已經化作一攤淺水悄然流逝。

第二天開始,沐小羊就不再害羞,也不再因自己的赤裸與徐姐整齊制服間的不對等感到壓迫,相反,她有點期待與徐迎春共處在這五平方米密不通風的空間里。

在這里,她認識了老鮑。

“我們家老鮑前年貸款買了輛小貨車,一個老鄉做紅酒生意,跟著跑運輸。后來紅酒生意不好做,就直接搞線上零售,運輸都打包給物流公司,老鄉又給他介紹了幾個老客戶,也是一起喝酒的朋友,晉江老板,開服裝廠的。”

兩口子努努力,在城市邊緣買了二手房,到底也把戶口落進了城里,主要是能把兒子帶到身邊來。“他初二過來的,讀了一年多,今年中考上一中啦。”徐姐掩飾不住那份驕傲,利落地將毛巾一把浸入熱乎乎的艾葉水中,提起來擰干的時候手背燙紅了也不在意。

大多數時候,是徐迎春說,沐小羊靜靜地聽,時不時附和兩句或提幾個問題。沐小羊愿意聽,徐迎春也就樂得多講。其實在此之前,她也沒想到自己竟會主動跟別人講她和老鮑的婚姻,大概是這濕熱朦朧的環境給了她虛幻的鼓勵,大概也因為老鮑畢竟死了,“死了”就成為一個可以被塑造的存在。于是她徑自說起的老鮑,簡直成為另一個人,來自她最初的期待:未被暴力、野蠻、粗俗所遮蔽的另一個老鮑。

二十歲那年,她在縣城餐館里認識了老鮑,三個月后,這個會唱《青藏高原》、會講笑話的男人,帶著她走出縣城,來到這座海濱城市。離開縣城前兩周的一天,春雨淅淅瀝瀝下個沒完,徐迎春的腳剛從開往村口的小巴車臺階上落地,就聽說老鮑已經提著一大兜紅棗和果干在她家和老父親喝上了紅曲酒。

老鮑雖然脾氣不好,性子急,但風趣幽默,開車技術很棒——在部隊就是開車的——也吃得了跑長途的苦,當然,徐姐還特別強調了,他喜歡和孩子玩,對兒子特別好,每次出車去外地回來都要帶禮物。小鮑五歲的時候,有一次看中了一輛玩具工程車,徐迎春嫌貴沒給他買,孩子聽話也沒鬧,倒是老鮑上了心,后來特意帶回來一輛,是個電動的,比小鮑看中的那輛更氣派。

沐小羊說話向來有種童言無忌的天真,比如有一次她說:“徐姐,我和陳群都沒有‘赤誠相見過呢!”她指了指自己一絲不掛的身體,“我們做那個從不開燈,哈哈哈。”徐迎春先是感到不自在,覺得沐小羊不該跟她分享這樣的事,立刻又對這姑娘加了一層體恤,雖然她讀書不多,人情世故也不通透,但那笑聲里的自嘲倒是聽出來了。

這天沐小羊穿上衣服后,徐迎春照例給她端來一盆熱氣騰騰的泡腳水,然后就收拾了毛巾衣服等退出去。她拎著臟衣兜往外走的時候,剛跨出門廳,腦袋一陣眩暈,腳下猛地踩空,險些癱下去。

迎面一只手及時托住她腋下。是陳群。

不知道為何,恍惚的一瞬間過后,躍入大腦的竟是沐小羊在浴室里說,有時候她就是特別想激怒陳群,也不知道為什么。徐迎春對陳群儒雅的動作和表情生了厭惡,幾乎要耗盡心力才能將之壓抑下去,比暈眩更令她疲憊。

6

陳群看到徐迎春嘴角拉直,臉色慘白,迎上來的目光卻有嘲諷的意味,心里“咯噔”一下。不等說出什么,她已經提著臟衣兜從他側邊擠出房門。

第二天中午,陳群點外賣叫酸辣粉和肉夾饃,自己坐在客廳吃得滿頭大汗。徐迎春在一旁搖晃嬰兒床哄寶寶入睡,這時周青青過來喊她去員工餐廳吃午飯,再不吃都涼了。

“你去吧,寶寶我看著。”陳群邊說邊哧溜吸進一口粉,麻辣夠勁,酣暢淋漓。

“不去了,吃不下。”徐迎春站起來到門口跟周青青說話。

他隱約聽到周青青說徐姐,好幾天不怎么吃東西,身體要垮掉,活也干不成。然后就是神神秘秘地嘀嘀咕咕。女人家的事,他倒也無意去聽,只是聯想起昨天傍晚的事,再重新打量起徐迎春,看似高高大大的一個女人,倒真的有些弱柳扶風的模樣了。

自從評職稱受挫,陳群往月子會所跑得更勤,雖然小寶寶對他還是愛理不理,沐小羊的態度也陰晴不定,但他還是想來見見母子倆。沒評上職稱的困窘陳群沒法跟沐小羊說,她仰慕他的時候,這種事說出來不利于人設建立,現在她對他持批判立場,就更不能說了。好在陳群對待不如意之事自有一套辦法來消解,比如眼下他給自己開的藥方是一句古詩詞:休識字,莫嫌貧,方是安間第一人。于是“妻兒笑語意全真”的偏執便上了頭。

一周前的那次爭吵之后,他急于消解親密關系中的捉摸不定、劍拔弩張,托在日本訪學的同事買奈良美智的原版紀念畫冊寄來給沐小羊當禮物,妻子飛快跳下床拆包裝的樣子,在陳群眼里,似乎又回到當年那個能讓他輕易把握住情緒的女學生,這才放下心來。

只是后面幾天,沐小羊每天晚上都把寶寶抱到房間一起睡,夜里起床喂奶、換紙尿褲就喊陳群起來幫忙。陳群雖已立志當一個沉湎家庭生活的男人,也難免因困意襲來而煩躁。他所不平衡的還有——花大幾萬在這坐月子,夜里居然還不讓保姆來干活,不是浪費嗎?但這話自然不能對沐小羊說,他知道沐小羊不會這么看問題,她會講出一堆科學育兒的大道理,最終只能不歡而散,還白白又被她看低。

這一晚,陳群將寶寶換下的紙尿褲丟進垃圾桶,熄了燈,借窗外月色看母子倆躺著面對面一個喂奶一個喝奶一派和諧,單單把自己隔離在外,一種由幻滅感激起的焦躁不安竄上心頭,并最終壓倒了困意。他坐在床沿面朝窗外,瞇眼試圖分辨出夜空和大海的分界線,終于放棄,喉嚨發癢想抽煙,便起身出去。

回來經過客廳時,陳群不經意扭頭朝沙發的位置看了一眼——徐迎春的行軍床就擺在旁邊,比沙發略低一點,她裹著薄毯子蜷曲身子呈S形睡覺。落地窗外高高掛著一輪圓月,清冷的白光滲進來,也不知道是月光的亮還是別的什么,陳群只覺得徐迎春的臉在暗夜里閃光,那一瞬他甚至聯想起圣彼得教堂那尊懷抱受難基督的圣母光潔的臉龐。一股莫名的力量拉住他,幾乎沒過腦子,就踱到沙發邊坐下,手里轉著剛從廚房倒出來的一杯水,抽煙沒能緩解喉嚨的灼熱感,也許熱水可以。

從這里望出去,天與海終于劃分在一座散發微弱光芒的燈塔后面,他隱隱看見浮萍般的漁船和晃動波光的海面,而天空的墨藍,是絕對靜止。

曾經他以為,只要埋頭苦讀,走出山區,出人頭地,就能解決所有人生的難題。

從小到大,無論家里還是地里的活,陳群一樣沒沾過手,大學里,他也光讀書,絕不去勤工儉學。他了解太多兒時玩伴的命運,很知道憑自己的家庭,只有讀書才能改變命運。山里娃一路讀到博士,進了大學當教授當網紅學者。前年新修村委會辦公樓,陳群的照片被掛進“X村之光”的櫥窗里。當然,父母并沒有看到這些,二十年前他準備考研的時候,老家連下了幾天大雨,閩中山區地形復雜救援不及時,沖鋒舟進不去,老兩口在睡夢中和滿屋子的鍋碗瓢盆桌子板凳一起漂走了,三天后才分別在河流下游淺灘和一棵大葉榕枝干上找到尸體。

“啪”的一記悶響,陳群將手里的空杯用力砸向地毯,玻璃杯劃出一道微光,又很快融入夜的沉默中。他呵出一口氣,起身抬腳跨過行軍床走回臥室。

7

何苦還提老鮑呢?對沐小羊滿嘴跑火車,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徐迎春撫摩著腹部,仰臉靠在沙發上。這是報應吧。窗外,烏云層層逼近,后面生成的不斷將前面的推過來,陰霾下的大橋昏昏沉沉,仿佛隨時會跌進灰色的海里。

徐迎春最近感到哪里都不對,才吃下一點東西就胃脹,給寶寶換個尿布一抬腰險些摔倒,有好幾次,從浴室出來衣服都來不及洗就想抱個枕頭睡去,直到送點心的小餐車推過來才打起精神。

周青青那天中午問了一句懷孕的事,倒把她點醒。產后的事情她很熟悉,但對于產前的孕期反應非常陌生。十幾年前懷兒子的時候正和老鮑在工地上干活,老鮑做水電,她給工人做飯。剛懷孕那會兒正是夏天,海濱城市最熱鬧的時節,徐迎春想著海邊散步度假的人多,買了輛二手小推車,晚上做完飯,便到海灘邊賣現攤煎餅。每天從早忙到晚,可能也是年輕,上床就呼呼睡,見食物就大口吃,早孕反應是什么,根本不知道。

老鮑下了工總愛喝兩杯,幾塊錢一斤的劣質白酒有,老板給的貼牌紅酒也有,總之喝了酒就要罵人,甚至動粗。徐迎春每天傍晚出去賣煎餅,一方面是想多賺錢,另一方面也為了避開老鮑。其實她倒是不怵老鮑,身形上也不遜多少,老鮑拋過來的案板她能砸回去,罵過來的話也能頂過去,只是對抗到最后挨揍的還是她。

自從村西頭小溪里“死”過一次后,徐迎春就不再覺得自己有病。她有時候想,也許“躁癥”也是一種力量,遇強則強,遇弱則弱,找不到突破口的時候就橫沖直撞,找到了,也就疏導開了。寫信告發劉志是她第一次嘗試疏導體內的混沌力,或者說,是對這種混沌力淤積體內對自己造成內傷的自我修復。

對沐小羊講老鮑也是這樣。死鬼老鮑是徐迎春人生的一個重大錯誤,初發現老鮑酗酒和家暴的時候,她的腦袋里撞擊起八歲那年算命大師講的話,突然不那么愛太奶奶了,正是老太太的誤導使她陷入這樣的命運。后來有了小鮑,一切又不一樣了,如果她不結婚,哪能當母親?

徐迎春對沐小羊講的也并非完全是編造,雖然與趙婆或者周青青這些旁人的觀感不盡一致。比如說老鮑愛小鮑,那是真愛,如果說老鮑這個人還有什么值得炫耀的話,那一定是小鮑。他對兒子的愛,是建立在兒子給他帶來的面子上。徐迎春瞧不上這樣的愛,她自己待兒子,那是全身心的無私奉獻,她偶爾也會想起小學時在劉志那里讀到的書,一些美麗的句子,那些東西離自己的現實生活很遠,卻持續牽引著她,她想她和老鮑是不配了,但一定要讓小鮑過上配得上那樣句子的人生。

中午寶寶午睡后,是護理師一天難得的清閑時刻。徐迎春輕輕地走進臥室,今天陳群沒來,沐小羊獨自一人倚靠床頭看書。

“我……有個親戚從老家帶了點東西給我,可以下樓一趟嗎?”徐迎春紅著臉說。護理師接一個單子也相當于關一個月禁閉——會所有一張很明晰的責任表,例如擅離崗位一次罰款五百元,若因此遭客人投訴則有更高罰單。去藥房買驗孕棒的事,她當然不能直說。

沐小羊抬起頭,午后的陽光落在她的瞳孔里,化為整飭的光粒子。沐小羊仿佛沒聽見她的話似的,張口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徐姐,如果你生長在戰爭年代,會去做什么?”

徐迎春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斜起腦袋,想看清那粉色書脊上的字——很快又覺得無所謂了,這個問題并不難,脫口而出:“應該會去參軍。”

“你真勇敢。”沐小羊放下書,由衷地贊嘆,她眨了眨眼,臉上的表情如放飛一只鴿子,“如果在戰爭年代,我會當一只縮頭烏龜。”

“不會的,你是個媽媽。”徐迎春不禁莞爾。

“對哦,一個戰爭年代的媽媽,有時候如果需要保護寶寶,也會站出來不是?”沐小羊哈哈大笑。

“英雄母親。”

“不對徐姐,你錯了,那只是普通母親。戴著頭巾,挺直腰,抱著兩個胖娃娃的那種才是!”沐小羊拍著大腿笑得肚子都疼了,她揚了揚手中的書,“你別覺得奇怪,是這本書……”

這下徐迎春看清楚了:《傾城之戀》。

“我上學那幾年,教書先生給我念過不少書,也有這一本。不過我還是不愛看書……”

于是沐小羊想,她真是遇到了好老師。

8

徐迎春回到城郊的家是在沐小羊與會所的合同到期的前三天。離開大樓的恒溫系統,她才發現從10月到11月,溫度已經驟降十度有余,居然要翻出冬天的棉衣裹起來,而前一天,她在大樓里還穿著短袖的制服。

這是一個晴朗的周末,回去的路上她給小鮑打了個電話問他要不要回家,給他煲大骨湯喝,被小鮑以要準備考試為由拒絕了。

趙婆看見徐迎春挎著一個月前帶走的大行李袋,似乎和離開時沒什么兩樣,也許還是有一點差別,她看起來更消瘦了,斜垂的雙肩顯得無法支撐高高的個子,臉上有奇怪的悲傷——這是老鮑去世時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出來的情緒。

家里是普通的兩室一廳,20世紀80年代的蘇式老公房,臥室連著陽臺。從陽臺望出去,沒有會所大樓外的海和橋,只有一模一樣的另一棟六層樓房。太安靜了,可一閉上眼睛,沐小羊尖厲的聲音就響起來。

那不是以往恬靜文弱的寶媽,而是一個斗士般的母親,她不再喚“徐姐”,而是說:“徐迎春你怎么能這樣?寶寶要是有什么事,你能負責嗎?!”她的睡衣上沾著早上喂奶時留下的奶漬,還沒來得及換洗,連拖鞋都沒穿,就這么從房間臥室穿過長長的走廊跑到陽光房里來。

徐迎春雙手搓著衣角,低頭,為自己此刻粗重的呼吸聲感到抱歉,所有人的指責都應該照單全收,更不用說沐小羊的。半個小時以前,她坐在那張圓凳子上,孩子睡著了,呼吸均勻,紅通通的屁股裸露出來,像一個透亮的圓盤,她覺得有些疲憊,便想站起來看看照射那圓盤的光源,膝蓋剛剛直起來的瞬間,眼睛被烈日灼傷了,某種軟性的尖利東西劃開了她的眼瞼,直往身體內部刺去……眼前一黑,跌坐下去。

沒有人相信她“暈過去”的自我辯解,孩子爆炸式的哭聲把人們聚攏過來的時候,徐迎春已經從短暫的昏迷中清醒過來。太可怕了,一米多高的臺子,一個未滿月的小娃娃就這么掉下去。

好在地毯夠厚,孩子似乎并沒有什么事。當天下午寶寶去醫院做頭部、心肺、骨骼等全套檢查,沐小羊沒有讓徐迎春跟去,自己緊緊抱著寶寶,連陳群都不讓碰。她一路小跑進出一個個科室,寶寶害怕不配合時就撩起衣服直接喂奶安撫。

月子會所的負責人方老師倒是去了,回來的路上也承諾按合同約定退還全部費用。為了安撫好沐小羊,她還開出更優惠的條件:更換護理老師,并將原來三十天的套餐免費升級為四十二天。陳群聽了倒是有些心動,無奈沐小羊說什么也不愿意繼續待,第二天就要走。

方老師心里想著,第二天該走的徐迎春,連下午做檢查的費用也要從工資里扣,再加上罰金,扣光光都不夠。雖然春節馬上要到了,會所缺人手,可為避免丑聞發酵,必須立刻讓徐迎春離開。老板雖然沒有明說什么,但其實也暗示了她讓一個丈夫剛剛死于非命的女人來接單照顧月子本身就是一個嚴重的錯誤。

徐迎春走得并不委屈,她甚至覺得這就是內心想要的結果——當然并不包括摔小寶寶和傷害沐小羊——在滿目瘡痍中重建生活太難了,干脆親手毀掉吧。母親教會她,死了是一了百了。死是一種自我毀滅,但她偏要活著毀滅,虎姑娘徐迎春向來覺得自己比母親更勇敢。

9

這個愿望,大概從兒子拿到一中的錄取通知書、老鮑從陽臺摔下去的那一天起萌生。那天上午七點,宿醉的老鮑搖搖晃晃地回來了,他握著個白瓷酒瓶,說是超市買的茅臺,傲慢地推到徐迎春嘴邊,直接抵住她的嘴角說要讓她也嘗嘗,長長見識。徐迎春抿緊嘴,一把推開,斜睨丈夫,“嗤”一聲道:“買的假酒吧?”

一句話惹怒了老鮑,“哐當”一聲他摔了手里的酒瓶,大大小小的碎瓷炸裂開,透明液體也潑濺出來。他開始摔任何伸手夠著的物件,張口吐出一連串下流的字眼咒罵妻子。這次比以往都激烈的爭吵后來趙婆也沒忘了跟年輕民警講述。不過她當然聽不見老鮑對徐迎春一輩子都看不起他的控訴,他說徐迎春你一個十歲出頭就被別人玩過又丟掉的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的事全村都知道還是你自己說出去的還以為我不知道?騙我是外地人?

老鮑的滿腔控訴使空氣中的酒氣不斷發酵,同樣刺激了徐迎春。她承認她看不起他,不錯,從來就看不起他,瞎了眼才跟了他。她被他拖累了,小鮑被他拖累了,她說起了在水中看見的那些慈姑花,潔白的花瓣環繞著黃色的花蕊,還有水波中的一碧如洗又皺出漣漪的天空。我靠著這些才能活下去,要不早被你弄死了。可老鮑你有什么?你懂什么?喝酒厲害嗎?打老婆厲害嗎?強干那事厲害嗎?你才丟人現眼!

那個初秋的清晨,太陽還沒有走過灰色的水泥陽臺,將光鋪進臥室,老鮑借著酒勁壓住她,用力撕扯她的身體,撕爛她的嘴……這些記憶徐迎春根本不想要,卻攫取了她,并將憎惡深植入骨髓。此刻她回到這個家里,陽臺上還留有民警勘查現場時多余的塑料膠帶和白紙袋。再也沒有老鮑了,這是好事,可小鮑好像也離自己更遠了。

她不知道這孩子是否看見了什么,老鮑后事的每一個步驟他都很乖很配合,始終沉默,沉默得有點不像話。

那天上午小鮑到家大概是十點吧。他從學校取回高中錄取通知書,一口氣爬上六樓,興沖沖地開門徑直進入有聲響的臥室,不承想差點被一片邊緣尖利的白瓷片劃破側臉。這白得刺眼的碎片,原本該飛向剛剛扣上褲頭最后一顆扣子的老鮑。一見小鮑,徐迎春臉上的憤懣瞬間消退轉為尷尬,耳朵里響著牙齒打戰的聲音——既為扔出的碎瓷片也為自己的披頭散發衣冠不整,死鬼老鮑害她在兒子面前丟臉了。

小鮑的錯愕一閃而過,隨即表現出對父母的沖突見怪不怪,扭身從背包里掏出一中的錄取通知書晃了晃:“錄取了,一中!”夫妻倆像逐食的野獸同時伸手——對這張紅色紙片的爭奪是一場競技,勝者將得到加冕,收獲全部的驕傲與喜悅,并完美地覆蓋掉方才的失態。

老鮑得手了,一雙吊眼沖徐迎春得意一瞥。他老花了,咧開寬嘴嘟囔,趿著拖鞋到陽臺有光亮的地方。他需要看清楚那兩行金燦燦的楷體字,包括右下角紅色印章里的一圈字,這是小鮑的成就,也是他老鮑人生的高光時刻。

10

大概只有陳群相信徐迎春是真的暈倒才失手摔了寶寶,但無論如何,這些都不重要了。時間的確能消解很多事情,比如陳群對評不上正高的郁悶,沐小羊對寶寶是否有后遺癥的擔心,以及月子會所的小姐妹們對徐姐的各種傳言。

警察重新找上門的時候,徐迎春已經做好了準備,她甚至打算指責他們來得太晚了,一個月前,那名法醫在樓下擺弄老鮑尸體的時候就應該來找她,還有那個年輕民警,光舉個相機在陽臺拍幾張照又問一些不痛不癢的問題是干什么?不過這次來的除了上次那個年輕民警外,還有一個資歷更深的老干警,黝黑的臉上延展出細細的皺紋。他甚至讓徐迎春想到“一條龍”的王師傅,臉上的表情持續散發著運籌帷幄的意味,只不過王師傅眼里是“看透”,老干警眼里則有一種“逼迫”,讓人不忍直視。

徐迎春看著老鮑穿過房間的陰影進入光亮中,手舉著紅色封面的三頁折紙,佝僂著背身軀微微傾斜探向欄桿外以獲得更好的光源。這么多年身體所遭受的疼痛和內心所承受的屈辱瞬間全部投射到這個身影上,她感到體內淤積的一團熾熱令她喘不過氣來,靈魂也被燙得抽搐起來——那是她所熟悉的熱,幼年時促使她甩鍋濺出血紅色番茄的灼熱,被視為“怪胎”吞噬她自尊的灼熱,妄圖將她的人生燒得寸草不生的灼熱……不過,眼下的滾燙與幼時又有所不同,她長大了,變得更強了,能坦然地接受“躁癥”,收服在心頭亂竄的力量,此刻,這積蓄已久的力終于等到爆破時刻。她不假思索跳下床沖過去。

陽臺欄桿西北角的膨脹螺絲松動已經兩個月了,喊老鮑修,他過耳就忘,徐迎春只好扎一條紅色絲巾提醒小鮑不要靠近。

老鮑落下去的時候幾乎沒發出聲音,連趙婆都沒有聽到。

從小鮑的視角里,母親那條薄如蟬翼的紅絲巾突然隨風飄了起來,最終掛到了樓前的一株天竺桂枝葉上。少年有些困惑,記憶里居然沒有母親戴這條絲巾時的絲毫印象。

周六上午依然是個好天氣,徐迎春早晨五點就起來燉了大骨湯,剛剛去皮切好白蘿卜放進去,再煮一會兒就可以起鍋了。保溫罐也已經洗干凈控干。從家里到市一中要轉兩趟車,她已經計算好,十點之前應該能到。

兩名不速之客打亂了徐迎春的計劃,但她并不生氣,反倒覺得自己已等候多時。只是那個老警察,將她從上到下掃視了一遍之后,目光落在了她不自覺撫摩腹部的手上,那眼神,使徐迎春的手和雙肩不禁縮了一下。

有一些早晨,就像人生一樣,本來晴空萬里讓人心情愉悅,突然某一刻,被不知從何而來的石子兒撞了一下,驟然天色晦暗,雷聲似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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