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溫將軍

2021-10-12 11:42季仙
福建文學 2021年10期
關鍵詞:阿媽谷子維權

季仙

雨后天晴,圩場上肯定很多人。我急著去賣鴨蛋,摩托車轉過屋角,拐上水泥路,濺起污水,灑到維權身上。維權伸手拉住鐵桶邊沿,頭發、眉毛豎起來,額頭上掛著豆粒大的汗珠,眼睛鼓得像大田螺,臉漲得紅中帶黑像豬肝,如同一只發怒了想吃人的老虎,咆哮道,想走?我本來打算沖過去,一走了之,被拉住,不得不停下來。他盯著我,好像把我揉碎了吃下去還不能解恨。我踢下腳架,停穩摩托車。

不小心,意外。

敢走,摩托車砸爛。

意外。

你走得了?

屋檐下有條水溝,鋪水泥路時原本埋下竹筒,后來竹筒堵塞了,一下雨,屋外就會積水。羅松樹在市里包工程,仗著口袋里有幾個錢,不顧別人反對,硬從路中間剖開一條溝。騎單車、騎摩托車經過時重重地顛一下,顛得屁股痛。有人往溝里墊了一些木棍、碎磚塊,沒墊平整。雨天,會濺起污水。

維權屋后種了香菇,買了一輛小皮卡車。他去圩場時,車停在屋角的路口,村里有人要搭便車,去八元,回來八元,叔叔、公公,嬸嬸、婆婆,誰都不能少一分,誰都不能賒欠。有人背后說他眼睛掉進錢眼里了,他反問別人,買油要不要錢?要不要工夫?

車里坐了友亮、慶佬、維善三個人。維權最少還要再等到一人才開車,人多的話,后斗上有小凳子。友亮他們都不吭聲,把頭扭向另一邊。

年過半百,活得越來越清醒。除了傻瓜、神經病、腦子進水的人,大家都曉得算數,掙錢、做生意要曉得加減乘除,與人交往、過日子也要曉得加減乘除。做事情先計算、衡量,劃得來就做,劃不來就不做。只要劃得來,能賺錢、能給我錢,喊他爺爺、太爺都可以,叫我跳屎坑里也可以。與人吵架,傷的是自己的心,與人打架,傷的是自己的身子,最劃不來。我心里想,與維權講道理,或者打架,我會吃虧,肯定也沒這么快脫身。濺到他,是我的過錯,擦干凈是最簡便、最快速的解決辦法。我比他大八歲,是同胞阿哥,我為他擦干凈,會丟面子。但現在這世道,面子值不了一分錢。此時,最要緊的是趕去圩場,把蛋賣掉,把錢賺回來,幫兒子還買房子的貸款。我臉上堆上笑容,迅速把背后的黑色人造革包扯到肚子前面,一把拉開拉鏈,手伸進去,繞過一些塑料袋,從最底下抓到一張紙巾。跨過去,蹲在維權腳尖前面,用紙巾擦拭他褲上的污漬。兩邊褲腳上的三塊污漬擦拭過了,以為擦好了,我站起來,扔掉手里的紙巾。還沒邁步,維權吼叫,統統擦干凈。車里的三個人扭頭看著我。我答,好,好。他比我高一個頭,我上上下下、來來回回看三四遍,才看到他肚皮前面有一小塊污漬。趕緊又掏出紙巾,低下頭,左手捏起他的T恤,右手用力擦拭污漬。擦完,扔掉紙巾,跨到摩托車旁,騎上去,逃跑似的往村外沖。

年輕人、中年人紛紛外出打工,留在村里的人僅種溪岸對面一片稻田,山壟田拋荒了。昨天割的稻子想盡快曬干,把谷子攤得很薄,曬谷坪占了一半。九點多,維權挑谷子出來曬,看到我占了這么寬,高聲叫喊,誰把我的坪占去了?誰把我的坪占去了?其實,不用嚷叫,猜得到是我曬的谷子。我在對面的田里割稻子,懶得與他理論,裝作沒聽見。

阿爸治病的債沒還清,手頭沒錢,維權結婚時我到信用社借了兩千元給他,他嫌少,不高興。他結婚后另立門戶,賺到錢后,在村尾獨自蓋了一幢紅磚水泥樓房。阿媽跟我吃、住在一起,他從來不管阿媽的事,好像他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阿媽七十八歲,還能鋤地、斫柴、挑谷子,今天幫我割稻子。聽到維權喊叫,她直起腰,說,回去看一看,他喊什么。我說,他喊他的,不理他。曬谷坪是族人公共的,以前說過,一戶三條谷簞寬,相互之間也曉得大概的位置。后來,曬谷子的人少了,占多占少不太計較。

維權握一把竹掃帚,左一下、右一下,亂揮亂舞。看這樣的架勢,會把我的谷子掃到坎下、路上。只要損傷了一點他的利益,他就瞪眼睛、握拳頭,這種人劃不來與他計較,掃到坎下的谷子可以喂鴨子。我不吭聲,繼續割稻子。阿媽小跑著回去,看到坎下、路上有不少谷子,她沖維權喊,谷子損失這么多,要賠償。維權攤開自己的谷子,頭都不抬,說,誰占我的位置,我就掃到路上去。阿媽責問,你欺負阿哥老實、軟弱,打不過你,還是阿哥沒你錢多,好欺負?維權答,不管天王老子,不管拳頭打不打得過我、賺的錢比我多還是少,誰想占我的便宜,誰損害我的利益,我就堅決反擊。

阿媽離開曬谷坪,往屋后山腳下走去。我估計她去找村民小組長羅冬平告狀。羅冬平同我一樣,家里有老人,沒辦法外出。

中午收工回去,阿媽在灶間煮菜。她告訴我,找羅冬平評理,即使維權不賠償我們谷子,說他幾句也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阿哥被老弟欺負。羅冬平說沒空,其實他怕維權的拳頭。她又去找榮耀公公。榮耀公公輩分最大,今年九十二歲了。以前,村里有什么事都找他,他說話比村民小組長還管用。大家一心賺錢,不講規矩、不要面子,他說的話慢慢地沒有人聽了,他也不愿意再管別人家的閑事了。阿媽找他,他直截了當說,他說話沒用,什么事都不想管。阿媽說,維權這么兇,大家都怕他。欺負你,也是欺負我,你要爭這口氣。打電話給建玉,叫他回來找維權。我這一輩,同房族都是“維”字,兒子、孫子輩取名字沒按輩分,各家按自己的喜好取名字。兒子建玉在市里搞水電安裝,兒媳外出打工。孫子出生后,我老婆去幫忙帶孫子。這么小的事,不要讓兒子分心,沒必要讓兒子曉得。

阿媽說,維權掃到坎下的谷子留在那里,讓過路的人看一看,他是怎樣對待我們的。我心里想,叫維權賠償谷子,他肯定不會賠償。如果我把他的谷子掃到路坎下,他受損失,我也得不到一點好處。不希望事情進一步擴大,我一手提著畚斗,一手拿著掃帚、編織袋,去收集坎下的谷子。曬谷坪里,我的谷子攤了不到一半了,維權的谷子攤了一半,還有兩條谷簞寬沒攤谷子。維權戴一頂花布小圓帽,站在曬谷坪里,用竹掃帚輕輕地翻動谷子。

誰敢占我的位置,谷子全部掃到坎下。

沒有占你的位置。

你有這么寬?

其他人不用,我曬寬了一些。

你只有三條谷簞寬。

掃攏,不能掃到坎下。

喊叫了,你自己不來掃攏。

收集完坎下的谷子,我提著編織袋,對維權說,我不是怕你,是劃不來與你計較。說完,快步往家里走。

“砰、叭——”

“砰、叭——”

巷里突然傳來鞭炮聲。側著耳朵聽,只響兩次。有人去世,才放兩個鞭炮。鄰居有事,我肯定會去幫忙,以后我家有事,鄰居才會來幫忙。

松元大叔幫大兒子維善娶了老婆,欠下一屁股債。維善的老婆看到還有兩個弟弟要娶老婆,鼓動維善鬧分家。田里、山里的活不干,家里的活也不干,不到三個月,松元不得不允許小夫妻倆另立門戶。松元身體不好,干不了重活,時不時還得吃藥,欠債沒有還清。二兒子維仁拆除老房子,蓋新房子。巷口有一間閑置的舊屋,曾經用來養豬,地板鋪上一層薄薄的水泥,讓松元住進去,答應新房子蓋好了搬遷回去。新房子蓋好了,維仁的老婆不同意松元住進新房子,說新房子是她蓋的,她結婚,松元沒出一分錢,也沒有幫她帶一天孩子。三兒子維義初中沒畢業就出門打工,不曉得什么時候,與堂嫂秋英偷偷好上了,帶上秋英私奔,三年沒回村里。秋英與維峰辦了離婚手續,維義和秋英過年時才回來幾天。松元住在豬圈里,說好維善一個月稱二十斤米,維仁、維義一個月給二十元錢。稱米的時常忘記稱米,跟在背后一次一次催促、討要,勉強有點米蒸飯;給錢的,說沒給,兩個月三個月給二十三十元,說有給,還差一大半。好在農村社保有一百多元,不然松元油都吃不上。前幾年,羅冬平想把松元列入低保戶,村委不同意,說他的戶口同維仁在一起,有新房子,有打工收入。友亮從豬圈旁邊經過,聞到氣味。問維善,維善說兩三天沒看見阿爸了。不用撬,豬圈門一推就開了。松元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不曉得是什么時候去世的。

以前,叔伯、兄弟時常聚在一起聊天,有活一起做、有酒一起喝,村鄰親如一家。現在,一個個發瘋了一樣,連做夢都在數錢。各人忙各人賺錢的事,沒時間,更劃不來與鄰居喝酒、聊天,叔伯、兄弟越來越少來往。村里的風俗,聽到有人去世的鞭炮聲,同房族的人、主事的人,不用請,主動上前幫忙。我第一個上門幫忙,維善叫我打電話,請冬平下來。榮耀推脫說年紀大了,不負責主事了。出門的人出門了,說話沒分量的人主不了事,推來推去,最后還是由冬平負責主事。十多年前,村里有樹木采伐,有不少收入,冬平攀上村干部、鎮干部,當上小組長。村里沒收入后,冬平不想當小組長,但沒人愿意接任,一直還是他當小組長。打了電話,過了半小時,冬平才來到維善家里。一進門,他問,倒頭雞割了沒有?維善答,割了、割了。問哪個時辰斷氣,維善搖頭說,不曉得。冬平低頭想了一下,問,你們什么時候曉得的?維善答,吃中午飯的時候。冬平掏出手機,給擇日子的先生打電話,說中午剛過世。沒多久,先生回電話,說最近沒有適合的日子,需要停尸九天,再火化,十二天后出殯。我們大家都搖頭,溫度這么高,越快越好。過一會兒,先生來電話,說,三天后火化,出門時家人不能哭,火化后隔三天出殯。維善、冬平答,還是太慢。先生說,明天上午火化,下午三點安靈,后天早上出殯。這么快,會不會被人議論?妥不妥當?這么多孝子孝孫,來得及嗎?維善連聲答,來得及、來得及。

以前,族人都在祖屋祖廳辦紅白喜事。賺了錢,大家都蓋新房子,住得分散,各人用各自家里的廳辦事。祖屋倒塌十多年了,一直沒有重建。維善屋里辦事,做“孝堂”,維善老婆堅決不同意。維仁屋里做“孝堂”,維仁的老婆堅決反對。兄弟吵架,一聲高過一聲,都說要把屋門鎖上。維善、維仁商量,找了幾間舊屋都太窄。后來,維善指著豬圈旁邊的空地,說,這里設“孝堂”。當地風俗,在屋外意外死亡的人,尸體不能進入屋內,只能露天設“孝堂”。松元死在豬圈里,算死在屋內,本來不應該露天設“孝堂”,但找不到合適的地方,我們不好反對。

冬平叫維善三兄弟一人先出五千元。維善掏出一千二,交給維香。維香抽出三百,遞給我,吩咐我騎摩托車,立即去圩場上給松元買壽衣,順便買五斤豬肉。冬平說,再拐去五豐村,找村委開一張火化證明。我接過錢,騎上自己的摩托車,往圩場沖。

微信群發布了松元去世的消息,親戚、孝子孝孫、同房族的人都打了電話。不指望別人幫忙的,不顧忌維善、維仁、維義面子的,推脫說老板不讓請假,回不來。外出了,答應往回趕到的人,不到一半。建玉打電話問我,他要不要回來?阿媽要不要回來?我心里想,來回趕,累,還少賺錢。很多人沒回來,我家,我去幫忙,主動多干活,一個人可以抵兩個人。回答他,不用回來,我去幫忙了,需要你做的事,我代替。代香燭的禮金一般三十元或五十元,沒回來的,發微信紅包,二十元。維義轉了五千元給維香,說路途遙遠,立馬動身,趕回來要后天晚上,干脆不回來了。

下午,同房族留在村里的人,好幾個人說手頭忙著事情,沒有來幫忙。好在推行火葬,不要抬棺材的“八仙”,不然,八個壯勞力難找齊。明天的伙食,包給流動酒家,幫忙的人少了很多事。快吃晚飯了,維權還沒來。維善對我說,你老弟,你打電話。我沒有維權的手機號碼,回答說,你家里辦事,你打電話。維香恰巧在旁邊,說,我打、我打。維香打了電話,冬平又打電話催促了兩次。大家坐到飯桌上了,維權夫妻兩人才急匆匆趕來。我這桌還有一個空位,為了表示兄弟和睦,我不計較谷子掃坎下的事,大聲喊,這里坐、這里坐。廳里擺了四桌。維權站在天井沿上,扭頭向四周看了一遍,跨到我旁邊坐下來。友亮笑嘻嘻對維權說,不要這么忙,忙到吃飯都沒工夫,干脆像松元大叔一樣不吃飯了。維權一本正經答,不忙,你給我賺錢?冬平坐在對面那桌,站起來,大聲告訴維權,明天上午,他開車去火葬場,接維善回來。維權低頭扒飯,沒有應答。冬平端著飯碗走過來,站在我的側旁,又說了一遍。大家直勾勾地看著維權。維權抬起頭,問,松樹家不是有小車嗎?冬平答,問了,明天幾點到還說不準。頓了一會兒,維權笑朗朗地說,松元大叔去世了,我再沒工夫,也要抽出這個時間。但古話說了,親兄弟明算賬。工夫我可以出,油錢、車輛折舊費,要補償我。冬平答,安排好了,補你一百元。維權問,找誰拿?維香立馬說,我給你,是微信紅包還是現金?維權答,都可以。維香放下筷子,用手機發微信紅包。發完,大聲喊,發了。維權立馬掏出手機,點開來看了,點頭說,收到了。

冬平一邊坐回去,一邊自言自語說,維權只要錢,給了錢就沒有問題。維燦老實,我們不能讓他吃虧。今天去了一趟圩場,明天再去一趟圩場,載靈屋回來,要不要補油錢?我曉得是說我,沒想到是問我,沒有回答。維香扭回頭大聲重復一遍,我趕緊搖頭,答,不用補、不用補油錢。我早已盤算好,家里有老人,以后別人會給我幫忙。這次不與別人計較油錢,下次別人也不好意思與我計較油錢,今天看,我劃不來,長遠看,我劃得來。維權生兩個女兒,是“兩女結扎”戶。他公開說,誰都靠不住,誰都不依靠,誰也不想管,只認錢。

兩臺電風扇,開最強一檔,一個個都一邊吃一邊擦汗。我靠墻壁,不通風,電風扇吹不到,但我沒有喊熱,沒有一直擦汗。友亮打趣說,維燦確實是“耐溫將軍”。二十多年前,十多個男人一起去扛木頭。出門的時候陰天,大家都穿了厚衫。后來出了日頭,加上干活,到中午時,僅我一人還穿著厚衫,其他人都把厚衫脫下來了。大家一致認為我最耐高溫,后來村里有人戲稱我“耐溫將軍”。成人不自在,自在難成人,世上這么多人,誰都不可能隨心所欲。在田里干活,頂著日頭,我半天不用躲避、乘涼,半天可以不喝一口水。不是我有特異功能,是心靜自然涼。天有春夏秋冬,地有上坡下坡,人不可能事事稱心如意,難免會遇到一點痛、一點熱、一點口渴什么的,不要急躁,先忍一忍。忍一忍,習慣成自然,困苦不知不覺就挺過去了。

一碗炒豆子,吃到一半,看見碗里有一根頭發,我不聲不響,伸筷子去夾。頭發有些長,筷子抬得高了一些。夾了頭發,扔到桌子底下。維權看見,扭頭問,你夾的是什么?我答,頭發。今晚維峰煮菜。維權大聲喊,維峰、維峰,你是不是想謀害我?煮的菜沒有洗干凈,人吃了,會不會生病、死掉?如果在飯店吃飯,你要賠償我們。維峰在里面一桌角落剛坐下來,笑呵呵地說,不干不凈,吃了沒病。維權倏地站了起來,說,吃了沒病,通通你吃、通通你吃。維峰答,你不吃,別吃。維權一邊伸手捏起裝豆子的碗,把剩下的半碗豆子倒到桌下,一邊說,免得誰吃了噎死,或者拉肚子,讓我同桌吃飯的人承擔責任。

吃完飯,幾個女人在收拾碗筷。守文風風火火地闖進來。他說,上班不讓帶手機,下班看到微信,立即向班長請假。班長不同意。他二話沒說,騎摩托車趕回來。冬平、維善、維峰幾個人都豎起大拇指,夸贊守文老成、持重,家族的事每次都積極參與。大嬸熱了飯菜,端出來,叫守文趕緊吃飯。

火化免費。火葬場打電話說,可以提供紙棺材,好的四百六十元,一般的兩百二十元,問要不要。維善、維仁都答,一會兒就燒掉,劃不來。一早,火葬場的車來了。同死了的豬、死了的狗差不多,松元套在一個袋子里,拖出來,塞進車里。

日頭大,拉電線,三臺電風扇轉得呼呼響。幫忙辦事的人,尤其是年輕人,一個一個抱怨天氣,這個喊熱,那個也喊熱。我去了一趟圩場,汗衫濕透了。站在巷口,風一陣一陣吹來。平時勞作,曬日頭、出汗習慣了,感覺天氣很平常,不會特別熱。我大聲說,忍一下,日頭偏過去,就不會這么熱了。貴寶說,你是“耐溫將軍”,我們怎么敢與你比?今天最高溫三十六度,在城里扛水泥也不會這么熱。他放下手里的活,找維善、維仁想辦法,不然,他們要到屋內做事。維善、維仁想不到解決的辦法,一遍一遍說,日頭移過去,坪里就不會這么熱了。答應年輕人可以到屋內乘涼,但不能在屋內做事。過了一會兒,守文說,我家里有遮陽布。說完,拔腿往自己家里跑。不一會兒,抱來遮陽布,四個角串上手指粗的尼龍繩,扎緊。一頭綁在維善二樓的水泥柱上,一頭綁在維仁的屋角上,一頭綁在豬圈的柱子上。旁邊一幢老舊的泥磚黑瓦屋,早已沒人住,墻皮脫落了一半多,墻壁向外傾斜,屋檐下裂開兩指寬的縫隙。看著要倒塌了,幾年了,一直沒有倒塌。還有一頭沒有更合適的地方綁,猶豫了一會兒,守文把繩子綁在黑瓦屋屋檐下的梁頭上。日頭遮住了,立馬涼爽了很多,大家都稱贊守文會辦事。

十一點多,維善捧著一個小小的骨灰盒回來。下午安好靈堂,幫忙辦事的人陸陸續續上前燒香。過去,論資排輩,先親后疏、先長輩后晚輩,三跪九拜,現在,不分輩分、長幼,誰有空,誰先站過去,誰先燒香。維權自己沒拿香、燭過來,跨過去,伸手從香爐里拔出一炷別人剛插進去的香,握著香,上下比畫兩下,插回去。我從自己家里拿了一把香,跨過去,點燃香,畢恭畢敬向松元大叔的骨灰盒跪了三次、拜了九拜。

傍晚,客人來了,先燒香,再吃飯。八點不到,沒人燒香了。維權甩著雙手鉆進巷子,大步往自己家走。冬平、維香、守文幾個人沖著他的背,喊,這么早就回去了。維權裝作沒聽見,沒有停步。接下來,幫忙辦事的人一個一個偷偷溜走,“孝堂”里的人越來越少。維仁不聲不響,躲到自己房間睡覺了。維善一邊說,很累了,先休息一下,一邊往屋內走。冬平沖維善喊,還要守靈。按當地規矩,靈堂里的香火不能斷,一定要有人守在這里,及時接上香火。維善回答說,別人要睡覺,我也要睡覺,又不是我一個人的阿爸。冬平說,你兩兄弟輪流,你守到半夜兩點,喊維仁起來守靈。守文走到維善跟前,把維善拉回來,說,我年輕,有精力,陪你們守靈。感覺沒什么事了,我不吭聲,慢慢騰騰往自己家走去。剛走到巷口,冬平大聲喊,維燦,兒子沒回來,你要多做些事。一個人,不要這么早睡,先陪他們守靈。我只好返身回去。

靈屋左側,靠著黑瓦屋的墻壁放了一張桌子,維善、守文一左一右一人坐一側。維善伏在桌上,閉著眼睛。守文盯著手機。我走過去,坐在桌子靠外這一側。四周很安靜,聽不到人聲,聽不到鳥叫聲,聽不到蛙鳴聲。為了提神,我自己倒了一杯茶,時不時喝一小口。

嗚、嗚、嗚。風從巷口灌進來,在“孝堂”里轉了一個圈,拖著尾巴,往另一頭巷口鉆,頭頂上的電燈左右晃動。風吹滅了骨灰盒前的燭火。守文放下手機,扭頭看了一下靈堂,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邁過去,拿起兩支小蠟燭,伸到靈屋前的燭火上點燃,插在骨灰盒前的香爐內。坐回去,守文仍舊低頭看手機。

靈屋前的香燒到一半多了,我走過去,從桌角上拿起一炷香,伸到燭火上點燃,向著靈堂拜了一下,插入香爐。在“孝堂”轉了一圈,往原來坐的桌子走,剛走到桌子前,聽到嗚嗚嗚的風聲。頭頂的電燈激烈搖晃,遮陽布繃緊了,上下抖動,好像要掙脫綁扎的尼龍繩,往天上飛。我還沒有跨過凳子,頭頂突然暗下來了,聽到“轟”的一聲響,感覺有人從背后推搡我,我飛起來,向前撲。

我醒過來,感覺渾身疼痛,腳、身子沒辦法動。老婆告訴我,已經在市醫院躺了五天。兒子建玉說,風太大,遮陽布繩子拉扯,黑瓦屋倒塌下來,維善、守文當場被壓死了。把我從磚瓦堆中扒出來,發現我還有氣,維權開車,連夜把我送到市醫院搶救。我進了搶救窒,維權對建玉說,主家有責任,找主家要錢。說完,頭都不回就走了。大家都說,不是維權送得這么及時,或許我的命也沒了。我心里想,維權平時兇巴巴的,危難時刻,老弟就是老弟。牙齒有咬舌頭的時候,分地基、贍養老人,親兄弟鬧矛盾,正常,我不計較。生死關頭,兄弟就是兄弟。

護士又催促說要繳費了。鎮里補助的錢用完了,能借的親戚都借過一遍了。欠費了,醫院不給我用藥。兒子說,這個月的房貸還沒有交,是不是叫維仁兄弟幫忙籌些錢?我心里想,等了這么久,沒有給我錢,他們肯定有他們的難處。我告訴兒子,打電話向維權借錢。兒子說,叔叔不會借錢給我們。我說,你就說是我說的,沒錢,醫院不給治療。兒子到病房外打電話,沒一會兒,走回來,搖著頭說,不肯借。

過沒多久,我的手機響了。老婆把手機遞給我。維權在電話里惡狠狠地說,有錢,就是不借給你。我有氣無力地說,你不借,算了,不要這么兇。他吼叫,你不要這么傻。你幫他們辦事,受傷了,法律規定,主家負責任,你的醫藥費都得找他們要。

躺在病床上,我心里一遍一遍想。事實明擺著,我是幫鄰居辦事受傷的,讓鄰居負責醫藥費,確實有一些道理。可是,我找誰要醫藥費?遮陽布是守文綁的,他不綁到黑瓦屋上,黑瓦屋就不會塌下來。他責任最大。問題是,他也是幫維善、維仁干活,自己還把命丟了,我找閻王要錢,還是找他的阿爸要錢?松元的三個兒子都是事主。維善死了,找他家要錢,是雪上加霜。維仁、維義的日子不寬裕,能賠償多少醫藥費?打官司,我贏了,他們能掏出多少錢?他們不給我錢,打架,我打不過他們,我能放火燒他們的房子,逼迫他們給我錢?錢沒拿到,鄰居、堂兄弟全得罪了,劃不來。

有吃的、有穿的、有住的,即使賠償我十萬八萬,我能飛到天上去?有錢,可以幫兒子還房貸,但我不想用自己的命、用自己的身體去賺這個錢。退一步說,幫鄰居辦事,出了事就要鄰居承擔責任,就要鄰居賠錢,誰還敢接受別人的幫忙呢?不要別人幫忙,家里有事,怎么辦?阿爸阿媽死了,只有自己的兒子送去火化,只有自己的兒子捧骨灰盒去紀先堂?自己辦不過來的事,難道只能像城里人一樣花錢請人?萬一,請的人出了事,又該怎么辦?說心里話,鄰居也不想我受傷。黑瓦屋塌下來,純屬意外,只能自認倒霉。

腰挺不起來,腳伸不直。沒錢醫治,我打定主意,放棄治療,回家靜養。半年沒好,一年、兩年總能慢慢好起來。閻王路上走過一趟的人,不要管什么法律,不要扯什么道理,能夠多活一年就多活一年,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不在乎日子怎么過、日子過得有多好,只要平安、和諧就好。

中巴車到了五豐村路口,我慢慢騰騰挪下車。掏出手機,給維權打電話,叫他開車出來接我。維權吼叫,沒治好,回來等死嗎?趕緊回醫院、回醫院。打完電話,我坐在大松樹下的路坎上。頭頂有日頭,有些熱。風吹過來,有一陣一陣涼意。挪六七步,背陰,沒日頭,估計也沒有風,我懶得挪過去。等了約略一個小時,維權還沒有來接我。我打電話給冬平,告訴他我在路口。沒多久,冬平騎摩托車出來了。看到松樹下有日頭,他說,你真是“耐溫將軍”,不躲到背后沒日頭的地方去。我答,能忍受,懶得挪動。他扶我到摩托車后坐上,自己才跨上來。怕我受不了顛簸,他騎得很慢。

秋天了,氣溫還很高。回到村里,冬平的T恤濕透了。他把摩托車停在我的屋門口,跨下來,攙扶著我,慢慢挪進屋。俗話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一進屋,感覺涼爽宜人,渾身舒坦。剛坐到木沙發上,維權額頭上、眼角上掛著汗珠,風風火火沖進來。

你回來,等死?

沒錢治了,不回來,躺大街上等死?

法律規定,維仁、維義有責任,叫他們掏錢治病。

他們拿不出錢,我要自己撞死?

維權伸手來拉我,說,別怪老弟沒幫你。沒治好,要他們贍養,你回到他們家里去。

我吼叫,不求誰、不怪誰,不增加誰的負擔,自己過自己日子。我雙手護在胸前,整個人釘在沙發上一樣。

猜你喜歡
阿媽谷子維權
“過程復雜”成維權痛點
維權訴訟知多少
曬谷子(外一首)
3·15 維權特別活動
尋妻
湖北移動12315消費者維權站創新維權方式
為了失去
阿媽·橋
中文天堂最新版在线www-bt天堂网www天堂-电影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