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不是煙花

2021-10-12 11:42文卿
福建文學 2021年10期
關鍵詞:養老院婆婆孩子

文卿

外面的夜空有點透明。月芳洗完兩件衣服,已經9點。洗衣液不小心倒多了,不得不多清洗幾遍。婆婆王霞在房間不知干什么,要是她知道,勢必會說幾句,好像月芳那多用的幾盆水會造成世界嚴重缺水。好久沒下雨,季節很反常,以往這個時候,梅雨綿綿。暮春的夜晚,溫度反復無常,穿多熱,穿少涼。月芳的手有些涼,本想放到明天,等丈夫張克和孩子換衣服后一起用洗衣機洗。婆婆說臟了就洗,放久有味。月芳想就放一天,又不是夏天,沒有大汗,會有什么味。但她沒說,她可以想象婆婆聽完的反應。婆婆不會再說,只會像林黛玉一樣,眉頭微顰,又像西施,手捂著胸,似不堪重負地嘆口氣。看她那樣,月芳寧愿手洗衣服。

月芳端一杯牛奶去孩子房間。孩子正對著鏡子擠痘痘。月芳問:“作業做完了?”孩子不耐煩地說:“快了,進來也不敲門。”月芳想說我在自己家里敲什么門。她沒說,忍了。

孩子正在青春期,滿臉痘,對著鏡子,擠也不是,留著更不是。奶奶王霞說這是正常的,過一陣自然好了,最主要還是飲食和睡眠。孩子等不及自然好。王霞說飲食要清淡,叫你媽煮清淡一些,她總煮那么咸和油。什么事情王霞都能繞到媳婦月芳這里。孩子一用勁,指尖擠出痘里一點東西,直射鏡面。

孩子說不用煮,天氣又不冷。月芳說涼的對胃不好。孩子簡短地說熱的我不喝。孩子把牛奶放在一邊,她就是要把牛奶放涼再喝,這使得月芳熱牛奶的舉動變得多余。她用眼神威脅孩子,孩子低頭翻開一頁課本。她又不能捏住女兒的下巴,灌下去。和孩子之間的較量往往以父母敗北告終。她瞪著孩子說我是別想以后你會給我熱牛奶了。“養老院的牛奶是熱的。”孩子不假思索地說。月芳沒想到孩子這么回答。走出孩子房間,月芳打開電視。婆婆走過來,說她剛才把胃經的穴位又背了一遍。養生是婆婆的主要功課。

婆婆說,你要不要看中央10套的《健康之路》?

婆婆的要不要,就是要。月芳轉到10套,找回放,找到婆婆要看的節目。婆婆坐下來,右手掌心蓋住膝蓋骨,五指朝下,找到中指盡處的足三里,左手食指關節熟門熟路地摸去,按壓了起來,這是她每天必做的。經常按足三里,補脾健胃,促進消化吸收。能吃能喝能睡能拉,身體就是健康的。婆婆一直相信這個說法,視為真理。

婆婆說你也按一按,不要以為還年輕,現在就要開始注意了。月芳說困了,媽,我先回房了。她本想看一下綜藝節目,里面的人蹦蹦跳跳嘻嘻哈哈,好像世上沒有煩惱,就像女兒的回答不用放在心上,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

婆婆說,你不等張克了?月芳說不等了。婆婆說,他回來要是餓了吃什么?月芳說桌上有牛奶餅干。婆婆還想說什么,月芳就進房間了。

月芳躺著刷手機,刷著刷著就困了。朦朧中,有人在摸她。四十歲的身體很快被喚醒。她迷迷糊糊地說沒套了。丈夫沒有回應,加緊了動作,月芳扭著身體。張克說安全期,她還是不肯,安全期這事很難說,隱蔽在身體深處的變數太多。張克說沒那么走運,如果懷上了就生。月芳徹底醒了,她用力把丈夫從身上推開。丈夫又抱過來,說再生一個也沒什么,國家都不反對了,生三胎都可以了。月芳蜷著腿,雙手抱胸,把自己變成繭。張克說,干什么你?月芳說,你又干什么?她提高了聲量。張克就不敢動了。這房間隔音并不好。

月芳不知張克今晚是犯了哪門子神經,他已多時不提生二胎這事了,夫妻倆不是達成共識了嗎?

張克知道今晚沒戲了,索性起來抽煙。月芳知道他今晚是找高中同學去了。同樣的人,不同的人生路。同樣一個學校出來,人家考了大學,后來當了教師,而張克先是在社會上游蕩了一段時日,到酒店當行李生,后經介紹到一個事業單位當司機,車改后,因為單位人員少,領導倒是把他留下了,做些辦公室的雜活。活不少干,領的是派遣人員工資,說白了,就是臨時工。那高中同學從小玩到大,也算知根知底,人也不錯,張克偶爾會到他們家里坐坐,以前曾帶月芳一起去。

月芳承認張克高中同學夫妻倆人不錯,平易近人,沒有架子,但越這樣,月芳越感到難受。那對夫妻也生了女兒,百般寵愛,當公主養。聊天時,問人家要不要響應國家號召,再生一胎。高中同學夫妻連連搖頭,說一是成本太大,二是把一個培養好就很不錯了。

月芳記得就是從那次后,張克就不再提生二胎的事了,仿佛一輛開足馬力的車突然剎住了。

張克說濤他們生二胎了。濤就是張克的高中同學。張克從鼻子里哼了一下說,嘴上說得那么硬,今天一看,肚子大得,下個月就要生了,還說是什么意外。什么不生不生,都是騙鬼的。

張克忘了自己是人。月芳說,他們生二胎,跟我們有什么關系?張克悶悶地說,生了就能養。月芳很生氣,說:“用什么養?要不要我算賬給你聽?”

一來具體的,張克就蔫了。他說不生就不生,你大聲什么,怕媽聽不到?

“聽到就聽到,你們不就想要一個男孩嗎?你們不顧我都四十了,好,就算我豁出去,我問你,如果再生個女的呢?”月芳也壓低了聲。

張克說:“男女都一樣,我不是非得要男孩子。”

輪到月芳從鼻子里出氣,“扯鬼,我還不知道你們是怎么想的。”

張克說:“你想想,女兒以后有個弟弟妹妹的,互相照應多好。”

月芳不再理他,重新躺下,背對丈夫。

第二天,一覺醒來,月芳的氣并未消去。婆婆、女兒、丈夫,所有人都不讓她好過似的。

她在一個服裝店上班,早上沒班,沒班也要起,孩子吃早飯上課。月芳搞了4個白煮蛋,孩子最不愛吃。月芳說你奶奶說這樣最有營養。孩子聽話地整個嚼兩下就咽下去,似乎為了彌補昨晚的“不假思索”,差點噎到,趕緊就了一口豆漿。最有營養的往往最沒味道。孩子說我寧愿吃好吃沒營養的,少活幾年都行。月芳說有本事這話你說給你奶奶聽。

餅也難吃。婆婆來住后,看到月芳把磨完豆漿后的豆渣丟掉。婆婆說豆渣有營養,丟了可惜。她教兒媳加上鹽和面粉煎一下。孩子和張克愛喝豆漿,但不愛吃豆渣餅,月芳也不愛吃。孩子上學后,張克起床,看來他也沒睡好。

張克咬一口豆渣餅,說今天這餅味道不錯。月芳知道這是丈夫表示跟自己和解。月芳說那你多吃一點,你女兒都不吃。月芳雖還有氣,但夫妻相處就是這樣,對方給梯子,就順勢下來。

婆婆拎幾個塑料袋進門,她一早就出去了。公園邊有早市,菜比較便宜,她鍛煉身體順便買了。

婆婆把菜放到廚房,又返回大門,看門關好沒,雖然進門時就關好了。她到餐桌坐下,吃了兩口豆渣餅,又站起來去看門關好了沒。月芳忍不住說,媽,別看了,關好了。張克去上班了。他走后,婆婆吃好早飯,又走到門口,摸摸。月芳裝作沒看到。婆婆意識到自己的重復行為,自己給自己解圍,又像說給月芳聽的,她說老了,不中用了,搞不好哪天都忘了回來的路了。

月芳裝作沒聽到,收拾碗勺去洗。水嘩嘩地流,她關小了點。

她想起十幾年前剛嫁給張克,那時婆婆精氣神十足。婆婆有驕傲的資本,丈夫早早去世,是她一個人把兩個兒子撫養成人。婆婆是小學老師,教了一輩子書,桃李并未滿天下。她培養的都是苗,成熟變成桃李的學生很少會記得小學老師。但因為學生是小孩子,不敢跟老師頂嘴,兩個兒子跟她說話總是低著頭,時間一久,婆婆王霞老師差不多是一言堂了。月芳好多年后才適應。她總覺得婆婆王霞不認同她這個兒媳。她是鄉下人,她高中畢業,那又怎么樣呢?她大兒子不也才高中畢業嗎?小兒子倒是讀了大學,又怎么樣?滿嘴跑火車,滿嘴海市蜃樓。他媽倒吃這一套,相信這個小兒子能有出息。要工作,王霞極盡人脈關系幫他找,要創業,把自己的錢都給小兒子。小兒子干了什么?把他媽的房子抵押給了銀行,自己遁地了,從此去電永遠沒人接,只能等他來電。久久地偶爾露個臉,給大家描繪一幅宏偉藍圖,然后又像曇花,倏地沒了。

月芳想,婆婆的精氣神是什么時候沒有的?

王霞確認過門鎖好后聽到廚房的水聲很大,她走到廚房門口又拐個方向,告訴自己不要多事。水費是兒媳交的。

窗外亮得刺眼的天空終于陰了下來,大地太需要一場久違的春雨了。聽說會有人工降雨。連天空都需要借助外力,可一直等到路燈都亮了雨依然沒有下來。

月芳害怕夜晚來臨,張克像中魔似的,一到晚上就要跟她磨著二胎的事。月芳把家里的經濟狀況擋在前面。這是擋箭牌也是事實。張克說錢的事不用擔心,媽說了,她會幫襯的。

月芳冷笑一聲,說她那一點,不要說自己養老了,什么時候你弟一露頭,就又沒了,我可從來沒惦記過她一分錢。月芳說,你那個弟,就是個定時炸彈,什么時候爆都不知道。月芳說,你一個臨時工,我一個臨時工,工作說沒就沒了,到那時我們怎么辦?月芳說,房貸還壓著,你每個月的錢大部分還貸了,我這邊裝修跟朋友借的錢還沒還完。月芳說,你就是想生兒子,生兒子好聽,你就是重男輕女。月芳說,我倒是想多生幾個,老了有人養,一個不孝,還有另一個,兩個不孝,還有第三個,總有一個能指望上,國是允許了,家有那本事嗎?月芳說,你們家算得精,既要我養老的,又要我傳宗接代。月芳說,生孩子又不單單是生出來而已,誰來帶?我還沒說將來孩子面臨的學業、就業壓力,我們這樣的家庭,能幫上孩子什么?

月芳感覺整個家庭就置放在一個懸崖邊,一不留神就會掉下去。她千辛萬苦維持一種平衡,戰戰兢兢的,張克卻想在另一邊又加法砝,到時天平一傾斜,就萬劫不復了。月芳越說越多,越說越氣,越說越有理,越說越委屈,每一條都是不生二胎的理由,比鐵還硬。她說得口干舌燥。月芳說,你給我個生的理由。

不生的理由千萬條,總結起來就一條,沒錢。張克知道僅這條就勝過無數條想生的理由。他想說以前他媽一個人,怎么就能養活養大他們兄弟兩人?可他不能說,說了會激起月芳一系列反應和無數串話,反彈更大。突然靈光一閃,張克想到單位領導經常說的,執行力永遠要比話語更有說服力。不如生米煮成熟飯再議。目前,他要避免夫妻沖突,緩緩兵,曲線救國。

他倒杯水給妻子,說,好好好,都懂都懂。這事我們不說了。

不生的理由太充分,充分到月芳覺得丈夫被自己說服了,她就偃旗息鼓,收拾收拾怨氣,睡下。夜里,睡不著的張克悄悄起床,摸到床頭柜的避孕套,摸到針線盒,帶到廁所。馬桶翻蓋,坐在上面,縫衣針扎過去。他拿著套對著燈光照照,完好如初。他把裝套的盒子原樣放回原處,張克覺得它會像一聲春雷,猛地轟隆,大地就會蘇醒,又像一串煙花,會突然在某個時候的夜空崩裂,照亮驚喜的臉龐。隱秘的快樂在張克心中泛濫。

王霞回到房間。一個老人漫長的一天又開始了。現在的房間很小,設計了榻榻米,走兩步磕到桌子,再兩步撞到衣柜,飄窗不能完全打開,整個房間像四方籠子,目光所及就被墻壁彈回來,陽光定時出現在特定位置,很快就沒有了。

墻上掛著人體的穴位圖。王霞戴上老花鏡,一個穴位一個穴位讀過去,鞏固記憶。記不住事讓王霞很驚恐,但好像也不是所有事都不記得。近來的事記不住,比如在房間想著要去陽臺拿個抹布,走到陽臺就忘了到陽臺干什么來了。可以前的事王霞記得。特別是剛退休那會兒。真是神清氣爽,不用觀察校長臉色,不再著急上課和一堆待批的卷子,不用每天回來泡胖大海。大兒子剛結婚,小兒子在外地上學。她自己住在老房子里,自由自在。每天早上她站在三樓的陽臺澆花,花開得不錯。她曾告訴自己,和以前一樣,她不用靠別人。當時養老院的費用她還負擔得起,腰桿硬朗,想著以后自己到養老院便是,不需要依賴任何人。離終點遠的時候,每個人總是樂觀的。隨著時間的推移,退休時的雄心像潮水已退縮到深海,剩下滿目瘡痍的沙灘。

王霞想起以前的老房子,老房子也不大,但通風,采光。陽臺下面有一條路直通出去。舊城區,路面有些破損,人氣還有是的,早上和黃昏,小攤小販把街兩邊占滿了。人間很熱鬧。有時看拐角那個早餐車那里沒什么顧客,想趕緊去買花生漿和饅頭。又一想,覺出自己的可笑,退休老人,又不上班,又沒帶孫兒,有的是時間。

通常她澆完花,拔些雜草,就出門買早點。早餐車主是一個很精神的鄉下女人,總是滿臉笑。吃完饅頭,王霞才想到餐前忘了吃藥。她拿起手機看幾點,不知不覺又點開微信。微信像個魔咒。點了多選,把“早上好”的圖片一次次地點出去。一會兒,陸續有人回過來。一般會有20多人回,不固定,有人隔三四天回一次,有人隔得更久回一次。每天發“早上好”是被一個老同事說動的。她說老人一個人住,難免有個病有個災的,每天給人報個平安。她想想很有道理。不是沒有看過那種可怕的新聞,說老人突發疾病,死在家里,好久都沒人發現。還有一個老人,家里有錢,樓中樓,不慎從樓上摔下,家里人都不在。奄奄一息躺了兩天才被發現,送到醫院也沒救過來。看來,自由要與孤獨捆綁在一起,而孤獨跟錢多錢少房大房小沒關系。

一天,王霞突然想,如果不發“早上好”,誰會先給自己發呢?她決定試試。一天、兩天、三天,結果沒動靜,手機響的都是群里的消息,要么無聊搞笑的,要么各種養生的。

其實沒人在意自己。王霞突然想到,要是哪天猝死家里,是真的沒人知道。這么一想,凄涼比恐慌更甚。生兩個兒子有什么用呢?更早時候,她生兩個兒子多么榮耀。丈夫把她捧在手心里。她可是給丈夫長臉了。她的妯娌總懷不上,抱養了一個女嬰。民間說,這樣會為自己招孩子,果然,接下來,妯娌接二連三地懷了,招來的卻都是女的。當年政策不允許,為了生男孩,還東躲西藏,卻一連三朵金花。

王霞又想起沒發“早上好”的那三天,多么刻骨銘心的三天。她就在屋里轉,日頭從這個窗移到那個窗。冰箱里的東西也吃完了。第三天門響了,有點急。她趕緊從床上起來。是誰?難道是沒發“早上好”,誰不放心來看看?她激動起來,幾步就摸到門邊,打開。

門口是賣早餐的鄉下女人。王霞愣住。“大姐,你在呀,好幾天沒看到你澆花了。”鄉下女人還提了一袋饅頭和花生漿。她滿心感激地付了錢,連聲道謝。鄉下女人走后,王霞到陽臺澆了花。回到屋里吃饅頭,尚有余溫,吃著吃著,突然,淚就掉下來。王霞很快把淚擦掉,這淚莫名其妙。再怎么樣,她有退休金,有兩個兒子,還有這套不大但能避風雨的老房子,身體還硬朗,有什么可傷春悲秋的呢?三天的試驗因結局戲劇性反轉,結束得很倉促,意料之外。

意外還是來了,王霞設想的意外是洗澡時不慎滑倒,或是吃壞了肚子,或是白內障突然嚴重到失明,等等,都是自身出發的意外,沒想到竟是小兒子將自己的老房子給抵押了,王霞仿佛被抽去了一根筋。發“早上好”圖片的習慣在搬進大兒子家里后就沒有了。一夜之間就沒有了。習慣有時是沒有力量的。

兒媳收留了自己,王霞雖別扭,內心是感激的,甚至有點慶幸,但又覺得自己住兒子家,也是天經地義,走到哪都理直氣壯的事,有什么呢。王霞不時糾結著,更不滿自己為什么糾結這個沒必要糾結的事。

聽兒媳月芳好像要準備午飯了,王霞收拾一下心情,去廚房幫忙。

月芳說,你就歇著,我來就行。月芳不喜歡婆婆在一旁,看似幫忙,卻更像監督,自己施展不開手腳。看婆婆買的菜,菠菜垂頭喪氣,蘿卜像一個惡作劇的產物。月芳將早上拿出來解凍的排骨和蘿卜煮了湯,昨天自己買的油蛤炒了一盤。最近油蛤大量上市。攤主說本來要出口的,國外有疫情,都滯銷了,所以便宜了。月芳無法判斷真偽,反正便宜就好。油蛤也算是犖菜,以前貴得不敢買。菠菜在水里泡一會兒,好像回光返照,精神了一點。婆婆說我來洗菜。說著把廚房門關上,這樣油煙會最大程度被抽油煙機抽走。月芳老是忘記,或者說滿不在乎。婆婆王霞曾很認真地跟她上了一課,從物理角度解釋為什么炒菜時廚房門要關上。越這樣,月芳越不想關。她瞄了一眼婆婆洗菜,水淺淺的,待會兒月芳還得再洗一遍。一次她親眼看到一只肥青蟲,可婆婆沒看見,和菜葉一起撈起來。

月芳很煩婆婆拿出老師那副派頭。她不覺得婆婆是真有文化的,但有時又不得不佩服婆婆,說個話七拐八彎地繞,曲折地表達主題。月芳傻傻的,很久才領悟。剛結婚那會兒,婆婆順手拿起月芳擱在椅背上的裙子,嘖嘖夸好看。月芳很高興。婆婆說年輕就是好,隨便怎么穿都好,哪里像我們老人,你看這條褲子,張志買的,他說這種顏色顯年輕,勸了半天我才敢穿出來。張志是張克的弟弟。月芳說張志眼光好。婆婆說也是,畢竟讀過大學,但這么貴,叫他不要買他偏要買。隔一天,婆婆拿一個包,說是妯娌送給她的,她感覺太花哨,想給月芳。月芳哪能接受,只說包包很適合婆婆。婆婆笑著說我不要,她非要送,真沒辦法,也不一定適合我。

幾次下來,月芳若有所悟,她問張克,你媽什么意思?是嫌我沒孝敬她東西?張克云里霧里地微笑,說媽沒那個意思。月芳追問,真沒那個意思?張克說你自己看著辦吧。月芳不樂意,也學婆婆揣著明白裝糊涂。她心里有個梗,婆婆王霞對自己娘家人別別扭扭的,說她不尊重吧,好像也不是,臉上眼里都笑著,講的話也挑不出理,但就是那么居高臨下的樣子。人人都得尊著她捧著她眾星拱月,月芳不知道婆婆那莫名其妙的優越感從何而來。

月芳想自己以前要是認真念書,讀個大學,也許命運就完全不同了。高中畢業后她跑到市里找工作,后來在一家大酒店總臺做。就是那時碰到了當行李生的張克。

有時月芳想,誰和誰會碰到,似乎是命定的,就像她和張克碰到后,就不可避免地要和婆婆王霞碰到。

月芳繼續忙。她煮完吃完就得去店里。大酒店的工作她做到懷孕就辭了。孩子上幼兒園后月芳才出來找工作,跟社會脫節太久,學歷不高,她找不到什么合適的工作。婆婆王霞托以前學生的家長,讓月芳到服裝店當店員。婆婆說你身材沒走樣,服裝店很適合你,嘴巴甜一點,多賣幾件,現在工作不好找,你這個年紀,又沒文憑,更不好找。婆婆王霞總是這樣,前面先夸,再引出后面的話。夸人一句,人家先入為主,聽著舒服。可月芳知道,婆婆的話重點都在后面。為兒媳婦落實了工作,婆婆王霞感覺良好。受了恩惠的月芳一直想扳回一局。

后來王霞左眼白內障實在是太嚴重了,月芳勸她下決心去做手術。是個小手術,但當事人肯定忐忑,眼睛多么金貴,多么脆弱,在眼睛上動刀多么可怕。王霞左眼幾乎是看不見了,右眼僅有的視力也越來越模糊,她都不敢上街了。王霞說,要是手術失敗怎么辦?月芳說無非就是看不見,跟現在一樣,要是好了呢?王霞想我是唯一的賭注,輸贏都是我。她說要是搞瞎了怎么辦?月芳看著像孩子一樣無助的婆婆,脫口說,放心,我們就是你的眼睛。

月芳沒說過這么詩意這么動人的話。得到承諾的王霞答應去做手術。

手術很成功,效果很好。世界如此清晰,鏡里的老太太雖白發皺紋多,卻顯得神采奕奕。有一段時間,家里人都變成測視表。媽,看得到我手臂上的痣?看到了。奶奶,我發夾是只小兔子看到了嗎?看到了。一時,其樂融融。不到一星期,嚴格按醫囑滴眼藥水的王霞發現自己的左眼紅腫,不斷滲眼屎,止不住流淚。很快,沒手術的右眼也紅了。她起了恐慌,怪兒媳叫自己做手術,眼睛是那么好動的嗎?月芳說可能是發炎。她買來眼藥水,王霞拒絕,說你又不是醫生。月芳沒辦法,只好馬上請假帶婆婆去檢查。醫生說是結膜炎。在醫生那兒,結膜炎算個什么?開個藥就打發人回來了。月芳一看,跟自己買的一樣。王霞選擇性失憶,不提月芳以前的判斷。又七上八下了十多天,紅腫慢慢消了,王霞放了心。想著自己前段時間態度不好,就沒話找話跟兒媳說,月芳懶懶地應著。

王霞在廚房摸摸這個碗,挪挪那個罐,她看出月芳的不快,但又不甘心,她不想做一個無用的老人。她洗完菜,看實在插不上手,只好出去。月芳煮完,她照例喊一聲,媽,吃飯了。王霞照例回一聲,你和孩子先吃,我等等張克。月芳和孩子就先吃。

一起住后,王霞就經常遺憾一家人不能頓頓一起吃飯。各吃各的,跟獨自生活有什么區別?她卻沒能力把一家子喚在一起。王霞感覺自己的衰老只一夜之間似的,她不想這么沒出息,卻控制不住脊背的佝僂。王霞接到妯娌的電話后更沒胃口了。

張克回來時,月芳已出門,孩子吃完飯鉆進房間了。王霞說,怎么這么晚?張克說跟領導下鄉。他帶回幾樣東西。當地盛產柚子,所以開發柚子,有柚子做的餅和糖,甚至柚子洗發露。他一一地擺出來。回來后,領導把伴手禮給張克了。張克說我一直說不要,領導非要給我,說我開車辛苦。按以往,王霞會說那是領導重視你。張克會說沒有的事,但心中受用。這次王霞不說話。張克問,怎么了,身體不舒服?王霞說剛才你嬸嬸打電話,下周她孫子3歲生日,叫我們過去。張克頓了一下說,那就去吧。王霞說不去,去看她那樣子干什么,有什么好得意的?孫子又不姓張,也不是隨她的姓。

王霞妯娌的三個女兒齊刷刷地都生了兒子。這可把妯娌高興得不知道南北、高低和輕重了。她一來家里,就是叫王霞催促張克生二胎,還竊竊私語,傳授生男孩子秘訣,句句家傳秘方。一次王霞忍不住說,那你自己當時怎么沒用上?她還有一句沒說出來,我都生兩個兒子了,還用你教。王霞覺得這話要是說了,自己就不厚道了。她忍著沒說。但妯娌還是被堵著,訕訕地說當時不是不知道嘛。妯娌不高興地走了。可后來還是笑呵呵地來,不停地描述自己的孫子,說完這個說那個,然后還是催促張克生二胎,也顧不上月芳的冷淡。畢竟勝利者總是寬容的大度的。

王霞埋怨張克,叫你生你不生,你看你嬸嬸張狂成什么樣子了,誰都不放在眼里了。張克說又不是我不生的。

王霞嘆了口氣,收拾碗筷。多年前她在妯娌面前有多得意,現在妯娌在她面前就有多得意。

王霞洗著碗,感覺頭頂好像掠過一陣風,涼了一下。她的發量日益稀少,特別是中間地帶,快要見底了。有一次孫女哇了一下說奶奶,你頭頂快沒頭發了。有時事實被旁人點破了,自己就無法再做鴕鳥。她咬咬牙,買了一頂假發,據說是真發做的,戴著跟從自己頭上長出來一樣,可家里人沒人愿意摸一下感受一下。因為貴,出門王霞才會戴上,平時就放在房間桌上,架子托著,像一個頭顱憑空杵在桌上。一次她正像理發師一樣梳理著,慢慢地,月芳進來后馬上退出去。

王霞讓張克把桌上空盆拿來洗。張克回頭看,并沒有。王霞嘆了口氣,我現在越來越忘事了。張克說我現在也經常忘事。王霞說你不用安慰我,現在很多老人都會得老年癡呆。

張克說不要自己嚇自己。王霞說我不是嚇自己,也不是嚇你,但人總要有憂患意識。王霞覺得自己突然脫口而出的“憂患意識”特別深刻。現在看起來是好好的,但要為將來考慮。她現在可以動,可以幫年輕人做點事,還有點用處,將來呢?有個病有個災的,不能動,生活不能自理的時候?她拖累子女時,會被當成抹布一樣甩到養老院嗎?可她不再認為養老院是歸宿了。只能指望著大兒子和大兒媳婦嗎?王霞突然想到小兒子。

王霞問:“你弟有沒有打電話來?”張克火起來:“他沒打,倒是銀行的電話追到我單位了,他當時用我的名義辦的信用卡。叫我們單位領導怎么看我?”

當時這也是月芳很惱火的,可這事是怎么辦成的呢?她質問張克,張克很冤枉地表白從未給過張志自己的身份證,根本不知道這事。吵幾次無果后,王霞隱約恍過神。有一回小兒子說要結婚,要戶口本,她高興極了,沒多想,就把戶口本給他。后來小兒子又說女朋友吹了。王霞不敢說,這一緘口,仿佛小兒子的同謀。有些事一開始沒說,后來就越不好說了。

王霞也嚇住了,說,那怎么辦?張克說還好我機靈,一聽不對,就說張克辭職了,不知道去哪了。

王霞說,你弟也是一時遇到難處了,等他公司起來了,就好了。張克更火了,說你現在還為他講話,還相信他那套。王霞不再說話。其實她不相信,但一直說服自己要相信那個從小學習好又乖巧的小兒子。馬云如果沒成功,他之前所做的都是錯的,可他成功了。王霞希望小兒子也能橫空出世,來個精彩亮相,那他之前做的坑哥坑媽的事都可以變成炫耀敢做敢拼的資本。想著想著,似乎陽光馬上就要沖破云層,光照大地,又一轉念,王霞感覺有生之年也許看不到了。張克帶著莫名的郁悶回房間躺著刷手機。

王霞到孫女房間。墻壁貼著演員的海報。張克最看不慣這種小鮮肉。可女兒就是喜歡。張克跟王霞說過,要是有兒子,兒子一定要皮膚曬黑,理寸頭。王霞不認得海報上是誰,想小鮮肉有什么不好,就是長得俊俏的男孩子,長得俊俏有什么不好呢?孫女塞著耳機。王霞說你看你這么無聊,叫你媽給你生個弟弟吧。孫女拿開耳機又塞上,說不關我的事。耳機質量不好,有雜音,當時圖便宜。

想到妯娌抱著粉嫩嫩的男孫,王霞的心火辣辣的,她品不出是什么味,可兒子叫她不要管,也是,她能怎么辦?

微信里,月芳經常會收到婆婆推送的信息,做菜的、生二胎的、養生的、防詐騙的、交通安全的……有時像不經意,有時像蓄謀已久。養老院的新聞會經常摻雜其中,有時一連推送很多。大數據就是這樣,經常看什么就給你推送什么,王霞被一堆關于養老院的信息所包圍,她不知不覺深陷黑幕的沼澤,越看越心慌。有時說給兒子兒媳聽,王霞絕口不提自己對養老院的畏懼,她高屋建瓴地講述如今國家的老年群體龐大,養老形勢嚴峻,養老院這塊還沒跟上。

月芳打斷她的話說,媽,你關注那些干什么?你是不是怕去養老院?我記得以前你說老了想到養老院的。王霞否認自己曾那么高調表態過。她說我有兩個兒子,我怎么需要到養老院?

月芳也不是往下接,她笑笑,說新聞里養老院虐待老人都是個例。結果王霞覺得月芳是在暗示著什么,那個笑陰晴不定,意味深長。

微信繼續推送,婆婆不多做說明。看個標題就差不多知道是什么內容了,月芳也不打開,就當沒收到過。

一天,一家人看電視。說看,其實就是電視開著,自個刷手機。真正看的只有王霞,因為老花眼,手機看久不舒服。一個頻道正在播養老院的新聞,記者偷拍,揭露某養老院護工對老人的不良行為。其中一個畫面是節假日不能回家的老人,眼睛盯著窗外的煙花。她全身最靈活的似乎就只有那兩粒渾濁的眼珠了。一團團刺眼的光芒快速升騰,留下一線灰色煙霧。啪,黑色天幕,花兒朵朵,來不及照亮眼睛,又迅速分裂無數小小的光點,一下子被夜吞噬,畫面也歸于沉寂。王霞注意到老人跟著垂下眼簾。煙花的歡快和老人的蒼白深深刺痛王霞。王霞說快看,有視頻有真相,可不是我瞎說。

月芳想,要送你去,我們也要有經濟實力。她看了張克一眼,張克像瞎了聾了,并不接招,無論老媽還是老婆。他繼續刷手機,不知什么內容,引得他脖子微微伸長。空氣一度不動。月芳說,上次張克說了,他領導有四個兄弟,都很忙,就把老人送養老院,兩星期去看一下,兄弟輪流,去的時候給老人家買什么都不忘給護工一份。護工笑瞇瞇。老人本來瘦巴巴,在養老院反而養胖了。張克突然又不聾了,說我什么時候說過了?

王霞像溺水的人猛地沖出水面,接上話說,養老院再好,我也不去。

“媽,我們不會送你去養老院的。”月芳說。

話音未落,月芳就被自己感動了,但也后悔嘴快。

晚上臥室里,月芳說,剛才你媽的眼睛是不是紅了?張克說你眼花了吧。月芳說我明明看到了。她又說等我們老了,自覺一點,自己去養老院。張克說,我不去。月芳說你不去我去。張克說到時你那一點社保金根本不夠。月芳說我們老板才幾歲,現在就著手準備了,她買了一種保險,一年十萬的,分期交個十年,以后就有安排非常好的養老院。張克說聽聽就好,一年十萬,我們不吃不喝也沒有。

月芳也知道像這種他們只能聽聽了。月芳說好壞我們最后都得上養老院。張克說橫豎我不去。月芳說到時孩子沒有能力照顧我們。張克露出海闊天空的笑,說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不要想那么多,趕緊休息吧。見他很自覺地把手伸向抽屜里的避孕套,月芳想丈夫還是明白的,思想統一,勁往一處使,日子很有希望。

高潮時,月芳綻放了自己,仿佛煙花沖上云天,仿佛銀河傾瀉流星,美到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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