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物

2021-10-12 11:42李銜夏
福建文學 2021年10期
關鍵詞:舅舅妻子母親

李銜夏

這天的太陽異常猛烈。妻子高高舉起左手,擋在額前,亮出了嬌嫩的腋下,一抹淡云般的絨毛。從李紅兵的視角看,太陽正好嵌在妻子無名指第三節,像一顆刺目的鉆石。結婚時,李紅兵也給妻子買過一枚鉆戒,分量壓根無法用克拉進行計算,銷售員為了推介他買更大的,用了一個令他心碎一地的說法:這種小顆粒的鉆石其實就是切割珍品丟棄出來的碎片和粉塵。意思再明顯不過:你們的幸福不過是別人的指縫里不經意流出來的一口廢氣。婚禮結束后,妻子沒再戴過它,理由是太矜貴了,免得遺失。李紅兵卻不免黯然神傷,這何嘗不能理解為是妻子瞧不起這種九流貨色?每次看到妻子的雙手空空如也,李紅兵的內心都五味雜陳,他甚至覺得自己有點神經質,他渴望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結了婚的女人,她是他的女人。

此刻,李紅兵走在妻子的右側,牽著她的右手,行進在馬路的左邊,屬于逆行方向,人潮迎面撲來。認識妻子以來,李紅兵一直維持著一個習慣:來往的車輛在妻子哪邊行駛,他就移步到哪邊,永遠擋在妻子與車流中間,保護女神。按理說,李紅兵不可能看得到妻子的左腋,他最近一次是昨天晚上見過,當妻子高抬貴手,他的腦海里出現了記憶的畫面。或者說,迎面而來的男人們的視網膜成了一面面清晰的鏡子,李紅兵從里面映見了漂亮妻子公開的私密。他開始后悔出門時沒帶一把遮陽傘。性急的妻子早早下了樓,但再三提醒了他,他是故意不拿的,裝作忘了。李紅兵的腳步加快了一些,他急于抵達陰涼的騎樓,但他其實是矛盾的,希望妻子盡快放下臂膀,如真放下,那么鉆石的輝煌也將一并消失。

李紅兵突然停下腳步,松開妻子的手,兩個箭步沖上前去,朝一個陌生男人的顴骨揮了一記重勾拳。男人毫無防備之下,應聲跌倒,但馬上爬將起來扭打反擊。李紅兵的某些部位也陸續疼痛起來。妻子先是驚呆,然后趕緊靠過去,試圖分開兩人。那男人強忍著嘴部的傷痛,連吼了幾句:你干嗎打我!李紅兵毫不搭理,只是專注地揮拳。妻子在路人的幫助下,終于扯開了兩人。她死死地抱住李紅兵,歇斯底里問道:你瘋了嗎?干嗎無端端地打人!李紅兵先是朝那個男人做了兩個獸臉,齜牙咧嘴的,然后當著眾人的面朗聲回答妻子:這個色鬼一直盯著你看,我要把他的眼珠子給挖出來!

買了車之后,李紅兵感覺自己的生活圈子一下子大了好多,接下來就該為房子全力奮斗了。一個星期二的夜晚,他心情愉悅地來到另一個縣城。他力邀妻子同去,但妻子不想摻和他那些狐朋狗友的聚會,便以看書為由拒絕了他。他拗不過,只好孤身前往。但妻子不去,他也能收獲到一種快樂,那就是見面時朋友們會詢問他為什么沒帶妻子來,他留意到,別人不帶老婆時,大家不會這么問。這是他驕傲的地方。好幾個開車的朋友都灌了酒,李紅兵是個循規蹈矩的人,堅持一滴不沾。他不是量淺,而是骨子里討厭辣喉的滋味。八點不到,全桌人歪倒了大半,宴席只好草草散了,他還順道送了偉哥回家,一路提心吊膽,還好偉哥上車前已經吐干凈了,全程都在嘮叨家庭的煩心事,還抽了兩根煙,車廂內熏得不行。妻子答應做他的女朋友時曾提出若干條件,其中一條就是戒煙。說起來,李紅兵戒煙也有四五年了。偉哥下車后,李紅兵打開了天窗和所有車窗,風鼓撞進來,過了好一會兒,才重回清新。

歡暢地打開家門,父親赤裸上身靠坐在沙發上,目光始終不離電視機。李紅兵覺得有點異樣,閑散多事的父親專注力極差,平日最喜盯著別人看。李紅兵每天生活在父親令人討厭的啰唆和廢話提醒里,早已習慣了將其視若透明。于是,輕輕帶上門,徑直入了主房,卻發現母親早在里面。套間廁所的門關著,玻璃透出光亮,應該是妻子。母親一出口就是埋怨:你爸呀,平時我的電話響也不見他這么積極,今天偏偏把手機送進浴室里,我是對他說過我要去洗澡,衣服也放進去了,但后來薇薇說想先洗,就讓給她了,誰知你爸莽莽撞撞地就沖進浴室了。李紅兵一下子傻了,一直擔心的事終歸還是發生了。母親又強調了一下:你爸確實是無意的,我經過客廳時確實跟他說了我要洗澡,他不是故意沖進去的。李紅兵大腦一片空白,來不及反應,套間廁所的門轟地打開了,妻子噔噔噔噔地疾步出來,臉上滿是淚水。母親又把剛才強調的那句話重述了一遍。妻子怒沖沖地說:我不怪他,都是我自己的問題,當初為什么不強硬一點,要么把浴室鎖頭修好,要么在套間廁所裝熱水器,要么搬出去租屋住,只要有一點做到了,就不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李紅兵記得浴室的門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壞了,后來妻子嫁進來,提過要整修,父親貪便宜,裝了個幾塊錢的鎖頭,推兩下又爛掉了,之后就一直依靠木頭的摩擦抵擋冷風的撞擊。至于套間的熱水器,本來已經在網上下訂了,但管道煤氣設置分流太過麻煩,又退了訂。妻子三番五次提過要搬出去住,其實李紅兵也想,他討厭每天生活在他爸的身邊。這個老男人幼稚無比,明明兒子已經結婚成人,日常每件事情都像小孩一樣提醒、訓斥兒子。明明他已經梳洗好正走向餐桌,父親卻在旁邊反問:還不吃早餐?飯沒吃兩口,父親指著這個菜那個菜反問:你不吃這個?吃完飯父親又反問:有湯哦,你不喝?有水果哦,你不吃?晚上到了八點還未洗澡,父親就會反問:還不洗澡?十點半還未進房間,父親又會反問:還不睡覺?一天兩天不是問題,關鍵是每天如此,李紅兵很想頂撞一句:你是一只鬧鐘嗎?一天到晚只知道提醒別人做事,而且提醒的也是廢話,自己又只會說不會做!好幾次話涌上喉嚨又被咽下去了,他還是保持著沉默與木然,父親灌多少語言進來,都像是灌進了一個黑洞。所有人都在對抗著時間,父親卻是時間的擁護者和執行者,每天睜開眼睛就已經想著再次入夢的事,迫不及待要過完一天。李紅兵認為這是可笑的、吊詭的、荒誕的,宏觀來看,父親難道是要迫不及待地過完一生嗎?這顯然是反人性的。因此,李紅兵多么想有屬于自己的空間、屬于他和妻子的二人世界。但冷靜下來思忖,他們正存錢買房,為了早日徹底獨立,還是暫時隱忍,爭取一步到位。買車是計劃之外的,但父親出了大頭,也便咬咬牙,生生吞下吧。李紅兵也拿出了一點積蓄,同時油費、保養費又是一筆咋舌的開支,買房的夢似乎越來越遙遠了。

李紅兵把母親請出了房間,因為她壓根不是在安慰受傷者,而是在為犯錯者解釋。當然,她的初衷是想極力維護這個家的和諧與融洽,但時機錯了,方式方法也錯了。母親把父親無心之失的前因重復了五六遍,到后來,反倒成了作為受傷者的妻子在安慰本應是安慰者的母親。李紅兵不耐煩地說道:說了不怪他就不怪他了,大家都相信他不是故意的,這還有什么好說的!鎖上房門后,李紅兵緊緊抱住妻子,一時失語。幾分鐘過去,他只問了一句:沒事吧?妻子并不回應他,掙開懷抱,打開衣櫥,幾件幾件地拿起衣服,甩到床沿上,然后取出行李包,一疊一疊塞進去。如果是從前吵架,李紅兵總會馬上拉住,阻止她離家出走。這次他迅速表達了自己的態度:我陪你一起到酒店住吧。妻子感到驚喜,緊繃的臉舒緩了一些,嗯了一聲:快點收拾吧。走出房間才發現,父親和母親早早進了寢室,室門緊閉。李紅兵讓妻子先行,他關屋門時刻意輕盈,發出一聲嘀嗒。

他特地為妻子開了副駕駛室的車門,扶進去,還幫著扣好了安全帶,然后打開后排的門,他懶得把行李袋放進尾箱了。彎腰之際,瞥見了車頂棚有個硌眼的黑點,于是跪上座椅,湊近一看,隔熱隔音的棉層上竟被煙頭燒出了一個窟窿。窟窿雖小,但只要坐在后排,就勢必會看見,格外惡心。不用想也知道是偉哥的杰作。妻子明明感覺到了他的異樣,卻并未催促他,他倒是自覺退出身來,帶上門,繞前拐至駕駛室。短短五分鐘的車程,李紅兵覺得特別漫長,妻子把臉別到右邊了,他望一眼妻子的左耳便知道她的五官全在僵著,他也就識趣地保持著沉默。安全帶斜斜地壓住左胸,心臟承受著外部的力量,反抗的本能加快了跳動的速度,他快被壓扁,成為一張坐墊。李紅兵突發奇想,新聞里經常報道司機在行駛過程中突發心肌梗死,迅速靠邊安全停車后立即死亡,其實會不會有這種可能,真正的兇手就是安全帶?看來安全帶也并不安全啊。想著想著就到了連鎖酒店,卻發現妻子沒帶身份證,李紅兵先用自己隨身攜帶的身份證開好了房,讓妻子住進去,自己則潛回家中,翻箱倒柜一番,摸出了證件,悄然離開。

進了酒店的房間,李紅兵第一時間鎖上全部內鎖,打開所有燈具。妻子已趴在床上,被子從頭往下蓋到了膝關節,高跟鞋也落在了床上,就在她腳邊不遠的位置,底面的污垢在床單上抹出了幾條黑帶。李紅兵側伏在妻子身上,掀開頭上的被子,緊緊抱住她。妻子昂起頭,“啊”了一大聲,又埋臉于軟枕。那一聲“啊”,尖厲而撕裂,似乎整間酒店的人都能聽見。他輕輕地問了一句:怎么了?妻子突然轉身推開他,兀自坐起身來,一臉正經地說道:李紅兵,我們離婚吧。李紅兵又驚又愕,呆呆地重復了一句:怎么了?妻子哇地一下哭出來:我沒法跟你爸一起生活下去了,我沒法在你家待下去了!他聽到這個理由,尤其是聽到了家這個字,內心總算舒了一口氣:我們明天就搬出來住,以后都不回去了!話一出口,他就覺得自己說得未免太過決絕。妻子一下子柔和了許多,他迅速把妻子的頭摟到自己肩上,讓她的悲傷徹底釋放出來。鼻息緩緩平順后,妻子幽幽道:過兩天我想先回一趟家,先住半個月。妻子是外省人,在這邊無親無故的,每次吵架或者悲傷,首先想到的是回娘家。李紅兵回應道:我陪你一起回去吧。妻子抬起頭,淚汪汪地凝望他:真的嗎?他重重地點點頭:真的。妻子說:但我們還有租房、搬家一大堆的事要干啊。李紅兵道:這些都不重要,只要你開心就好!

妻子覺得有必要再洗一次澡,于是狠狠地洗了大半個小時。李紅兵干坐在床上,姿勢略顯隨意,精神卻近似坐禪,白光閃亮的墻壁仿佛是一片虛幻的夢。其間,母親來了個電話,估計是發現他們徹夜不歸,有點擔心。他劃斷了來電,索性直接關了機。他要讓父母感覺到他們的憤怒和悲傷。妻子出浴了,這次在里面就穿好了衣服。她發出一個命令:你先洗澡吧,洗完我們來討論一下未來幾天的計劃。

我們本來計劃明年初買房,現在要租房子,每個月的開銷會大很多,買房的計劃勢必要押后,但最遲不能超過明年底,就是借錢也得把首付交了,因為明年這里要開通輕軌,房價鐵定會飆升的。我估算了一下,我們租房就先租個三年,即便買現房,我們也還得存裝修費,至少也得十幾萬,然后裝修也得幾個月。我們以后中午各自在單位食堂吃,晚上自己煮,這樣給家里的伙食費就免了,但費用肯定有增無減,反正我要保持苗條,你要減肥,我們盡量吃得簡單一點、少一點。明天上午我在公司會聯系好幾個中介,中午我們一起去看房,合適就馬上定了,定不下來就晚上再看看。你剛才說租我們家那個小區的其他空房,我不同意,雖然各方面是方便了很多,但鄰居們必然會閑言碎語的,要么就不搬出來,要搬就搬遠一點,首選城市花園那一帶吧,小區新、生活便利,而且離你家只隔兩條街……

李紅兵反問:什么你家我家的!妻子迅速回擊:我說的是事實,那是你家,不是我的家!李紅兵有點佩服妻子清晰的思路,一通長話下來,閃耀著理性之光。妻子再次命令道:你現在就給你媽打電話,告訴她我們的想法。李紅兵情緒還未下來:明天再說不遲。妻子嚴肅道:你現在不說,我就把剛才的計劃全部推倒重來,改成我明天買車票回老家。李紅兵只好悻悻地開機,撥通母親的電話,疙疙瘩瘩地復述了一遍重點的話。掛上之后,他吐吐舌頭:你還要回老家嗎?妻子黯然神傷起來:其實你還不懂我,我是絕對不可能在這個風口浪尖回家的,即便真回家,我也不可能把這些破事告訴我媽,我不可能抱著她痛哭我的悲傷,我媽只會一句話彈回來,當初是你自己決定要嫁那么老遠的,我和你爸都不同意,但拗不過你的堅決,現在你就別回來哭訴了,一切都是你自己選擇的,后悔已經來不及了。李紅兵聽了感動莫名,畢竟眼前這個女人是為了他而放棄了家庭、家族、家鄉。他跟妻子相識于人生第一份工作。妻子本來是計劃畢業后南下廣東工作一年,見識一下大世界就回老家結婚生子的,不承想遇到了李紅兵,就把一輩子搭上了。他還記得當時他沒有信心說服父母接受這個外來媳婦,而妻子也沒有信心說服她父母遠嫁他鄉。現在回想起彼此見對方家長時的忐忑就還會心底發毛。他記得在妻子家里見過她父親抄寫的一張小楷,是那種民間秘術,他對當中的一句話印象非常深刻:有女遠嫁,全家興旺。他猜想這是老人家最終同意的關鍵信念,或者說是他們自我安慰的一種想法。同時他又感到無比悲哀,老丈人一家如果真的興旺了,那并不是因為他這個不得志的女婿,而僅僅是因為妻子遠嫁本身,她嫁給阿貓阿狗也毫無關系。他把嘴湊到她的耳邊,輕輕說了聲:對不起。盡管他覺得自己并沒有錯。妻子又是一陣劇烈的抽泣。幾分鐘之后,妻子才說出一句:你這句話,我等了一晚上了。李紅兵又重復了一次這三個字,這次的含義又多了一重。妻子說,把燈全關掉吧。他照辦了。回到床上,一只手穿過妻子的頸下,兩手在她背后重逢,一些熱量正從胸膛傳遞過去,身心趨于平靜。妻子呼氣如蘭:李紅兵,你知道嗎?這將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恥辱和陰影!他一時語塞,只能用手臂回應。妻子接著道:你爸后來關上門后,我恨恨地捶了幾下,還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噴頭的水嘩啦嘩啦落在身上,我只是那么站著,靈魂也沒了,下身的血也在噼里啪啦地流……李紅兵才想起,這幾天是妻子的經期,妻子一直有嚴重的痛經,他能想象到妻子當時雙重的痛楚,腦海里映出一條奔涌狂放的血河。妻子續道:我唯一的念頭是,去死!我在淋著頭發,水聲太大,壓根聽不到你爸的吼聲和敲門聲,也是我太掉以輕心了,完全沒有想到是你爸,還以為是你媽要拿點什么給我,或者是你回來了。李紅兵咽下了一個問題,怕給妻子造成二次精神傷害。妻子越說越遠:你爸明明有錢,又只有你一個兒子,偏偏不給我們買房,這我也認了,我們憑自己的能力買,但以后,我是不歡迎他進我們家門的,你爸媽老了,我也只會照顧你媽,你爸反正那么多錢,就讓他請護工吧。李紅兵打斷了妻子的話題:他的存款我之前也給你分析過了,他肯定是炒股票栽進去了,牛市那會兒,他說過打本錢給我們炒,我們認清了資本的本質,置之度外,但可想而知,他肯定把大頭的錢都投進去了,沒一會兒就熊市了。說著說著,他發現妻子睡著了,或者說,她只是過于疲憊,靜止在那兒了。他是向父親提過買房的,他永遠記得那個場景,當時父親正在陽臺抽煙,李紅兵深吸一口氣,徑直走到父親跟前,單刀直入說道:我和薇薇想買房了。父親盯了他一眼,馬上把目光游移到陽臺外的江景處,幽幽道:現在房價這么高,傻子才現在入手!李紅兵真不知誰傻,父親一輩子看著房價從八百長到八千,還覺得房價是會降的,父親的同事朋友幾乎都是幾套房在手了。20世紀90年代初搞城市開發,郊區有一塊地,每畝一塊錢,這可是地價啊,父親也想不到要去買,就算當年的月薪只有幾十元吧,掏兩元錢出來買兩畝,現在也值幾百萬了。父親的一個發小,從小就不被看好,讀書不行、工作不好,但卻醒目地到處借錢買了十幾畝,如今早已成了一個街坊鄰居口中的傳說,而父親依然自我感覺良好地活在普通底層人民的行列中。爺爺去世時留下了一棟三層老房子和一個小鋪面,出于兒子女兒都是孩子的考慮,老房子傳給了父親,小鋪面傳給了姑姑。在爺爺生前,父親已經吵過很多次,米已成炊了還不放棄,揚言要去法院起訴。姑姑也是有法律常識的,一句話就把父親的嘴堵死了:在法律上,子女擁有平等的繼承權,如果真到了法院,你有三層、我才一層,你還得再給我一層呢!從此,父親和姑姑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來。李紅兵道:我不跟你爭論房價,時間會證明一切,我只向你借錢,我們首付還差一點。父親蔑視一笑:借錢,說得好聽,給了首付還得月供,你們猴年馬月還得上這筆錢啊!李紅兵道:反正肯定會還你!父親一句話畫了個句號:借錢給你們是害了你們,等房價跌下來,你們哭都沒眼淚!那晚,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睡著的,仿佛一閉眼,天就亮了。醒來,他覺得自己正式步入了中年。

第二天上班后,李紅兵打電話給聚會的組織者鴨河,本想哭訴一番偉哥煙頭燙壞車頂棚的事,卻聽說昨晚偉哥出事了。偉哥家住江邊,昨晚下車后他沿岸堤走了一段,被酒氣霸占了的臉挨了一陣江風,左半邊當場就癱了。還好偉哥醒目,已經在家樓下了,卻索性不回去,一個電話叫來的士,不去本地醫院,而徑往省城奔去,不到兩小時就出現在了專科大夫的眼前。救治及時,只是眼角和嘴角塌下來一些,鼻頭歪了點。李紅兵自認倒霉,了解了一下維修的價格,說是只能整塊棉皮換掉,金額可是不菲。只好作罷,不過看著著實硌眼。出于禮節,他撥通了偉哥的電話,偉哥已能說話,只是有點口齒不清,但不礙交流。偉哥說:昨晚下車后,我把之前灌下的兩打啤酒一股腦吐在了一棵玉蘭樹的根部,胃部帶動整個身體抽搐時我感覺自己快要死了,天地都在震顫、搖晃。李紅兵笑道:你老哥浪費了多少山珍海味啊,那棵玉蘭樹可幸福了,多肥沃的飼料啊,一定會茁壯成長的。偉哥也能說笑了:吸收了我的口氣,那棵樹一定特別香!李紅兵嘿嘿笑了:這么說,最香的莫過于嫂子了。后來,他扯東扯西,作了些安慰,自覺再呼啦不出啥了,才結束了對話。

李紅兵習慣了中午在單位吃飯休息,發生了妻子這件事,未來幾天的中午是無法入眠了。為了省錢,他和妻子各自在單位食堂進食,然后他開車載上妻子,到約好的樓盤看房。頂著大太陽看了三間房。第一間的房東是個中年婦女,那身材如果不是被愛情滋潤的,就一定是在廣場舞中鍛煉出來的。地段還比較滿意,離家不近也不遠,走路也就五六分鐘。迷你型兩房兩廳,以后生了寶寶,母親也可以過來小住帶孫兒。妻子還是嫌太大了點,她想要公寓型或者一房一廳的。租金正好是他們預算的上限。物管費、水電費、網絡費這些,又得加三四百元。在此基礎上還要存錢買房,還是很有壓力的。之前,李紅兵跟妻子有過幾年在省城城中村租房生活的日子,對顛沛流離早已厭倦不已,回老家后好容易安穩了,卻又被命運之手推出了家門。李紅兵練就了見好就收、當機立斷的意志,咬咬牙說:就這個吧。房東反倒不急:待會兒還有一個要來,等那邊看完再定。一起下樓的時候,房東問道:你們只能出一千五百,一百都不能再加了是吧?妻子笑道:你們開價是這個,我們才來看的,總不能坐地起價吧,呵呵。房東連忙道:不是這個意思,這套房子是我和弟媳一起供的,我自己倒是無所謂,但弟媳聽說我們對門那套租出去一千八百,心理不平衡,如果你們愿意出到一千七百,我有信心說服她,其實我喜歡你們的,單位穩定,人也干凈,租給你們我放心。中介也幫嘴:他們可以兩年三年起租,這么長的時間很少有,省掉了你們很多麻煩,也避免了中間斷檔虧錢。房東卻又擺擺手道:斷檔我倒不怕,畢竟地段和品質擺在這里,老受歡迎了,昨晚才放的租,你們都已經是第四撥看房的人了,一天時間鐵定能租出去,未來也一樣。

第二間房也在附近,但不是小區,是單體樓。一線之差就差很遠了,它緊挨著菜市場,街面充斥著餿水和垃圾的惡臭,蚊蠅亂飛。這個單體樓是交付使用不到半年的樓盤,兩部電梯內部都用塑料紙和木板遮擋著,漆跡灰斑亂成一片,到處是裝修的刺鼻氣息,令人暈眩。房子大小還算合適,但妻子意想不到的是,所謂公寓型,就是廚房跟床位挨在一起,中間放一張桌子,圍幾張椅子,就算吃飯的地兒了。不難想象,躺在那張被油煙熏陶的大床上,做的夢也一定跟美食有關。在兩夫妻準備離開時,圓肚禿頂的房東說他還有一套舊房子,行李還沒徹底搬干凈,如他們有興趣可以先去瞅瞅,滿意的話定下來,他馬上清好。妻子問道:我們趕著搬,明天能搞妥當嗎?房東道:那我讓工人晚上也抓緊干,應該不成問題。于是,又跟著房東的車子去看了,但到底還是不合適,太老舊了,連管道煤氣都沒有,隔三岔五還得換煤氣瓶,得暈死去,三房兩廳倒是不貴,但要留最小的房間給房東存放雜物,空間不算問題,怕只怕房東三天兩頭過來取物添物,甚是麻煩。李紅兵最受不了的是房東的眼神,雖然隱晦迷離,但還是不斷飄閃到妻子的臉上,這已經構成一種無法忽視的潛在危險。一個中午就這樣完了。中介不提供晚上服務,只能再睡一天酒店了。

離下午下班還有一小時時,母親打來電話,開頭還是嘮叨了幾遍父親舉動的無心。李紅兵一邊看著文件,一邊聽著,并不打斷,只是一味地支吾。母親說她和父親一宿沒睡,她一直訓斥他,往常父親都是無限駁斥和推卸責任,或者直接來一句我打斷你的狗腿,以遏制母親的絮叨,但昨晚沒有。父親表了態,事已至此,薇薇要怎么鬧,他管不著,也不想管,他說像他這樣的正人君子,絕對不是故意為之,不管怎么樣,這點他必須強調,母親和兒子兒媳必須相信他。母親一句甩過去:再怎么說,即便你以為浴室里面的人是我,也不該直接推門進去啊。母親說,你爸原本就計劃今天去省城續藥,醫生都約好了,臨天光的時候他覺得心跳厲害,想先量量血壓,取出血壓計卻發現氣囊裂了,我估計他肯定是血壓偏高的了,他卻鐵了心要去,還不讓我陪,提著包踢著拖鞋就出門了,我擔心得要命,撥電話過去,鈴聲卻在屋內響起,原來他過于匆忙,忘了帶手機,饒是他中途用個陌生電話打回來報了平安,但這會兒他還未回到家,我吊懸的心終究還是下不來。從母親的話中感覺,父親仿佛帶著一種死了算了的心態,要知道,父親可是一個惜命的人。他不禁也擔心起父親來,萬一父親突然高血壓病發作倒在省城喧鬧卻冷漠的街道上怎么辦!

兩夫妻在外面吃了個簡單的快餐才回家。車停大院,妻子搖下了靠椅,舒服平躺刷手機。李紅兵默契地獨自溜出車門,上得幾層樓梯,收到妻子的一條短信,上面是清單,必需品不在話下,令人無語的是,所列的衣物均附了一句說明,顏色、款式、長短、布料之類的,末了強調一句:千萬不要拿錯。進屋后,父親又是赤膊癱在沙發上,李紅兵先是心頭一定,繼而又泛起一陣厭惡,暗暗慶幸妻子沒有上來,否則又會是新一輪“六國大封相”。李紅兵迅速把目光甩向潔白的墻體,開始翻箱倒柜,滿屋子倒騰,不時發出乒乓的聲響。父親每聽到一下響聲就擰過頭來凝視一陣,李紅兵光憑眼尾余光就察覺到那種注視,仿佛在這個家里,永遠不可能擁有獨立的空間,一舉一動都在監控之下。物品揚起的灰塵使他連打了幾個噴嚏。父親終于開口:感冒就吃藥啦。李紅兵沉默。父親再道:自己有過敏性鼻炎就多注意一下身體,天天噴嚏不停。再說下去,恐怕鼻癌都要出來了,李紅兵對著打開的壁柜大吼:先管好你自己啦,真這么厲害,就不至于弄到一身是病,看一下你自己的手,深一塊、淺一塊,簡直就是白癜風。父親本來皮膚就不好,年輕時在工廠又被侵蝕,半年前一次嘴饞,吃了幾筷子鯉魚肉,臉腫得像個豬頭,雙手則像紅燒豬蹄。兩個月前才有所好轉,臉是摘下了八戒的面具,手也消了腫,但還有一些色斑。李紅兵順著父親的思維說是白癜風算是手下留情了,堵在他喉嚨里的一個醫學名詞是:皮膚癌。一切收拾妥當,母親也已洗完碗、洗完澡,李紅兵喊母親進房,鎖上門,開始談他和妻子的想法和計劃,他特別強調了存錢的困難。完了,母親表態:之前答應的五萬塊錢購房贊助金一分都不會少,現在你們不回來吃住,每個月的伙食費也免了吧。母親最后語重心長地說道:紅兵啊,你們快點要個孩子吧,也老大不小了,不是還得預留時間給二胎嗎?他明白母親的意思,她是希望讓一個孩子來把這個處于散架邊緣的家擰緊一些、筑牢一些。但他只能無奈地回應:薇薇說了,等我們有了新家再備孕。他覺察出母親眼神的失望,于是又補充一句:媽,現在已經很好了,按薇薇之前的原則,沒買新房之前是堅決不結婚的。

李紅兵洗澡時,妻子替他接了個電話,是鴨河,妻子答應了參加新組的夜宵局。他赤條條出來后,有點埋怨妻子的自作主張,自己真的是毫無心情和興致。妻子把他推向房門:反正是在酒店里,我一個人挺好的,正好可以靜一靜。李紅兵道:我不放心你。妻子吻了一下他的胸膛,然后眼光閃爍地盯著他,射出震顫的電:給我一點獨處的空間好嗎?難不成我還會從這個窗戶跳下去?本來不曾這樣想的,這下心里可要打一個突兀了,礙于妻子的堅持,他只好違心地順從,并在喉嚨深處狠狠地罵了鴨河一句:大家真沒喊錯你小子的名字,一天到晚呀呀呀、嘎嘎嘎,煩死了!

這次的局倒是師出有名,年逾三十的耗子終于擺脫單身了,確實值得慶賀一番。耗子的本名叫陳浩,比古惑仔的陳浩南也就少了一個南字,因此也就只有當大哥的心,沒有當大哥的命了。他之所以得不到大家的認可,最主要的原因是一直打光棍。大家都嘲笑他是處男,他四處追求女孩子,美丑通吃,但問題是,就連丑小鴨都不屑于搭理他。這就讓大家對他的初戀情人充滿了好奇,他卻并沒有帶到聚會來,只是自信滿滿地海吹了一番。耗子的言辭洋溢著濃郁的幸福感:她喜歡小動物,我也喜歡小動物;她喜歡旅游,我也喜歡旅游;她喜歡我,我也喜歡她,于是我倆相愛了。李紅兵撲哧一笑:她喜歡小動物,于是愛上了耗子,她的品味真夠獨特的,哈哈!大家笑倒一片。李紅兵續道:幸虧你長了一張黑臉,不然還有可能成為小白鼠,人家做完實驗就會隨手拋棄的。耗子為了化解尷尬,一口灌下了滿杯的黑啤,腦袋有點晃悠。大家只笑不言,似乎在等待著李紅兵釋放更爆炸的笑彈。李紅兵也并沒有讓大家失望,他進一步深挖話題:成語有云,蛇鼠一窩,能跟耗子湊一對的,應該屬蛇的吧,又或者是姓佘的?耗子終于憋不住了,回了一句:頂你個肺!李紅兵反應相當敏捷,一下子接過語柄:哦,原來嫂子是屬牛的,也對,十二生肖里鼠和牛是最親密的伙伴。

李紅兵在機關單位工作,開車是絕對不能喝酒的,醉駕算刑事犯罪,一旦判刑,則必然要被開除公職,一切身份、地位就將全沒了,未來的生活也將徹底毀掉。但這次他清醒地覺得,自己該喝點酒了,搶過鴨河的瓶子,順勢碰在了耗子的瓶子上,豪氣干云地吼了聲:干杯!他突然發現酒是那么好喝,酒的小苦是在映襯著生活的大苦。他又連吹了兩瓶,胃部鼓脹。在打酒嗝呼出酒氣的同時,昨晚的遭遇和苦惱順勢溜出他的口舌。他表述的語言非常簡練,以至于說完了他都來不及后悔。或許大家都有點醉意吧,他們關心的重點不是李紅兵該怎么辦,而是李紅兵的妻子究竟有沒有正面轉給家公看。耗子逮到了反擊的機會:據我分析啊,你爸一定看到薇薇的正面了。鴨河說了句人話:我們都見過薇薇,像她反應這么靈敏的女人,一定會第一時間守住自己最關鍵的部位。李紅兵有點無語,而他聽到旁邊幾個人發出吞咽口水的聲音。他們的燒烤攤就擺在大路邊,來往車輛每一聲呼嘯都能引起灌了酒的脊梁柱泛涼、發麻。燒爐的白煙仿佛不是飄逸出來的,而是被一個個炮彈炸出來的,一蓬一蓬的,慢慢消融在夜色的漆黑之中。一片望過去,十幾張矮桌子各自為政、聲浪此起彼伏,一張桌子就是一個替天行道的山頭,搖旗吶喊、聲威震天。鴨河繼續發話: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人類本來就是不著衣物赤條而來……沒等他說完,史明插了進來:對對對,大家都是成年人,身體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火佬紅著臉,眼睛被汗水腌得狂眨不止:我一直很喜歡小薇的,只是不說罷了,我都很羨慕你老子啊,能看上一眼,我死也甘心!李紅兵正想一拳打過去,卻被眾人起哄的聲浪壓下去了:暗戀,暗戀,暗戀,暗戀!鴨河指著火佬笑道:你小子隱藏得夠深的啊,朋友妻,不可欺,動動歹念就算了,可別真的付諸行動,在座的一票人會把你熔掉!李紅兵聽著大家越來越離譜的話語,抓起一瓶布滿汗珠的啤酒,一個昂頭解決掉。下巴和脖子流了不少,他右手自領口向上一抹,掌心在臉上打了幾個圈,風吹過來,整張臉都清爽不已。然后他感覺臉頰越來越濕,乍熱還涼,竟是一個男人久違多年的淚水。他要舉手遮擋已經來不及了,兄弟們紛紛過來擁抱他,有幾個更是莫名其妙地跟著一起飲泣。大家開始說自己生活的不堪,似乎想以共鳴來換溫暖、以對比來顯正常,有些人沒控制好,還真的變成了自我的傾吐和宣泄,一桌人抱頭痛哭,儼然一座苦悶與失意的大熔爐。李紅兵道:放心,我沒事的,過了今晚就好了。李紅兵道:我就是喝了點酒,難得順勢悲傷一次,這點小事我壓根不放在心上。李紅兵道:你們看我現在的笑容,多燦爛,這才是我的真實情緒。李紅兵道:你們說的我都懂,我不會做傻事的。李紅兵道:你們別哭了,最該哭的人是我,我都不哭了,你們還哭什么!李紅兵道:看一下真沒什么,你們這樣是要逼我離婚嗎?為了忘記這件事,從此相忘于江湖?李紅兵道:然后再找一個處女,并且把她一輩子囚禁在貞潔的象牙塔里?李紅兵道:你們放過我吧,我不該告訴你們這個秘密的!李紅兵道:老婆,我對不起你,我讓你脫掉的衣服又再脫了一遍。李紅兵道:你們的兄弟,我,一定會堅強地活下去,勇敢地面對未來。李紅兵道:你們的目光真是無物之陣啊,殺人于無形,我已經死了,請給我再來一箱啤酒,我要洗凈我的靈魂,我要復活!李紅兵語無倫次地說了好些話,他只能聽見自己的話了,令人戲謔的是,他從一個應該被眾人安慰的受傷者進化成了一個安慰眾人的救世者,他并不偉大,他只是抱定了一個簡單的想法:我不能讓別人因為我的悲傷而悲傷。聚會的最后,李紅兵把偉哥拿煙頭在他車內頂棚燒出一個窟窿的事說了出來,鴨河提議,大家閉上雙眼,手拉手圍成一個圈,默默在心里為中風的偉哥祈禱一下。這回,有三兩個人,眼睛一閉,一個晚上就過去了,睜開時已是日上三竿。

房子終于租定了,只能說勉強接受吧。最大優點是房東第一次放租,李紅兵夫婦僅花租金便住上了新房子。但這同時又是最大缺點,屋子里還殘余一絲絲裝修的氣味,不能馬上入住,要留個四五天給房東購齊家具家電。因為是在三樓,陽臺外面是一個公共大露臺,三樓各門各戶都能連通,李紅兵提出讓房東梁姐安裝一道防盜閘門。梁姐一開始有點猶豫,李紅兵說出了他的理由:其實保障我們,也是保障梁姐您,如果我們發生什么人身財產安全事故,麻煩到的終歸還是您。梁姐見有兩三間住戶確實加裝了防盜鐵閘,不算是過分要求,就答應了。詳談之下,原來妻子跟梁姐是同省的老鄉,情誼上好像突然加深了許多。簽約之后,妻子還挽著梁姐的臂膀,嚷著要一起去選窗簾和床。本來就是小戶型,房間非常小,梁姐初步計劃買1.5米寬的床,但李紅兵則希望她買1.8米寬的。梁姐問:能安得下嗎?李紅兵道:橫著放,應該沒問題。梁姐又問:有必要這么大嗎?李紅兵做了個詭秘的笑容:年輕人,你懂的。梁姐頓時面色尷尬。妻子連忙接過去:我們準備要孩子了,是三個人睡。等到入住,距離那天晚上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卻還并不能徹底安下心來,每天搬些東西過來,差不多又用去了一個星期,因為已經拿著鑰匙,所以安裝鐵閘和聯系物業激活電子開門裝置都得親力親為,還要報裝光纖網絡和有線電視等。車子是李紅兵在開,上班時間請假回家的任務自然壓在他的肩上,前后請了七八次假。還好領導開明,支持他度過此次變故。他報告了搬家的客觀事實,自然不會坦然說出真正原因,只說是:新婚夫婦想過二人世界。領導倒是精明,幾次三番旁敲側擊:搬出來,婆媳矛盾會少很多;兩代人一起住,總會有這樣那樣的不方便。李紅兵不好說什么,一味支吾,或者沉默。

某天,舅舅打來電話,說最近手頭比較緊,想借五千塊錢用用,下個月歸還。同時還強調千萬不要告訴李紅兵的爸媽,免得他們訓斥他。李紅兵答應了,但他跟妻子是聯合存錢的,卡由妻子保管,于是他讓舅舅發銀行賬號過來,晚上去轉賬。舅舅最先發了個建行卡號來,又說不是,再發了個農行卡號來,又說不是,最后整了個工行卡號,李紅兵倒滿意,因為他存錢的卡正是工行的。傍晚接了妻子下班,他開誠布公地跟她說了舅舅借錢的事。他想不到妻子會發那么大的火。妻子反饋的第一句話是:舅舅就是借錢也不應該是向我們借啊,應該問你媽。然后她又說:這事必須告訴你媽。李紅兵一下子泄了氣:舅舅都開口了,難道我還不借嗎?而且我也答應了他保守秘密,你又要說,這不是陷我于不義嗎!妻子道:可以讓你媽不跟舅舅說,但她必須知道這事。李紅兵道:我們答應了別人不說,都尚且忍不住說出來,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怎么去控制別人?秘密一旦出了我們自己的口,就別指望它還是秘密了。妻子問道:你有沒有問你舅舅借這個錢的用途?李紅兵答道:錢借給別人,錢就是別人的了,我們無權管控別人的錢,只要他最終順利還錢就好了。妻子道:你舅舅如果借錢去放療、化療,我是非常支持的,即便是送給他也沒關系,但如果他拿去賭博,我們借給他就是害了他。李紅兵道:這么多年來,他一直都是以賭為生,我們能控制他不賭嗎?即便他跟我說錢是用來治病的,誰又能保證他就不拿去賭呢?你這個問題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妻子道:你的意思是,這筆錢你預算他不還了,你也可以接受,是吧?李紅兵道:人家說了會還,肯定就會還,他從來沒有向我借過錢,毫無借錢不還的不良記錄,我們憑什么懷疑他不會還錢?妻子道:總之,如果他到時不還錢,我們就跟你媽說。李紅兵道:嗯,到時我會狠命催他的,反正絕對不會影響到我們買房。拿了卡,在步行前往銀行自動柜員機的途中,李紅兵撥通了舅舅的電話,跟舅舅最終確認好是否把錢轉到最后那張卡。舅舅說是的。然后舅舅還說:我這陣子真的很吃緊,如果你那邊松一點的話,給我多轉兩千吧。李紅兵瞬間愕然:我剛工作沒幾年,存款本來就少,前幾天從家里搬出來住,開銷大了很多,著實拿不出更多的錢了。親戚們早就知道了他們夫妻倆搬到外面住的消息,是母親說的,說辭是小兩口要備孕。母親特地向妻子申明了一點:我沒有跟任何一個人說起過那件事,你們可以放心,平時跟親友們見面,以前怎么樣,以后還可以怎么樣。舅舅響應得倒是干脆:那就五千吧。李紅兵本想強調一下還錢的節奏,話到唇邊又咕嚕一下吞下去了。

這段時間,李紅兵一直處于焦慮的陰霾之中,只有妻子親手制作的飯菜讓他享到了口福。搬出來后,才是她嚴格意義上開始學做菜肴。之前她偶爾也做做,但總是固執地拒絕試味,導致濃淡極不穩定,烹飪水平一直上不去。這回她終于愿意邁出第一步,學會了用舌頭嘗菜,盡管是對照網絡菜譜按部就班完成,但李紅兵的胃還是相當滿意的。速度稍微慢了點,正好餓一餓肚子,吃的時候更開懷。豉汁蒸排骨、冬菇燜雞、筍干炒燒腩等,一盤盤有模有樣。李紅兵突然感覺到:跟這個女人生活一輩子,還真的不賴。他產生這個念頭的那一刻,嘴角還泛著油光,妻子的圍裙在他眼里就像是性感的肚兜,上面還晃著幾個濕漉漉的手印。他用公主抱的方式捧起妻子,壓下脖子,親吻她的唇部,他清晰地感覺到唾液、汗水、油漬揉搓混合在一起的潤滑效果。他說:我想跟你做愛。在自己最親密的愛人面前,他喜歡這種直截了當的語言,毫無顧忌、毫無保留。他先是把妻子平放在沙發上,然后一手抓住桌墊一邊,平穩地舉起,碗碟在上面搖晃,卻又隨著桌墊安全著陸于地板。他再次抱起妻子,把她平放在餐桌上,餐桌太短,妻子的頭腳不得不微微抬起,仿佛掛在空氣中。當他想俯身壓上去,妻子卻把雙手擋在胸前:唔,我還不想。李紅兵繼續在妻子身上挖礦取金,妻子卻態度明確:不行,我暫時過不了內心那道坎。李紅兵換個角度哀求:我們該要個孩子了。妻子擺過臉去:等春天吧。

公寓房的總面積只有四十多平方米,剛搬進來的時候覺得很充實,住上兩個星期就開始感到局促壓抑。一層樓并排十幾間房,住的多是老年夫妻或者外地單身青年,鄰居間碰面基本都是低頭快步走過,仿佛大家過的都不是日子,而僅僅是時間,仿佛世界上每個人都是不懷好意的騙子。樓下的小花園不用二十分鐘就能轉一圈,池塘里的錦鯉是在水里點燃的火。李紅兵只完整地走了一遍,要散步他都是去江邊,看看江水的波光,就像見證了一滴自帶光芒的水珠從源頭流到大海的全部過程。他最不喜歡的是這個樓盤到處都是風水擺設,總在一些角落突然瞥見異獸猙獰的面目。他不是一個迷信的人,不會希望風水給他帶來什么好運,而置身其中,他時常感到惡心,像是自己好容易一點點積攢下來的運氣正在被吸走。

他感覺到自己的生活正在一點點地坍塌。又過了兩天,李紅兵收到了法院的傳票,該來的終歸還是來了,這些天來他已多次接受警方調查和盤問,弄得焦頭爛額,警方當然希望當事雙方庭外和解,可以省很多事,畢竟雙方損傷并不算嚴重,但挨打的那個人堅持要對薄公堂。李紅兵倒是不懼,只是這些瑣事老是要占用他日常的時間,精神上很厭煩,他寧可多賠些錢,當然,這是妻子最不愿意看到的,而對方要的是誠懇的道歉,這點他嚴正拒絕了,他堅稱始作俑者是對方,對方污濁的眼神,他甚至揚言要反告對方性騷擾他的妻子。單位領導知道了情況,專門找他談了幾次心,勸導他要理好自身家務事,一屋不掃,無以掃天下,要先修身齊家,才能治國平天下,說他年富力強,提拔還是很有希望的,但平時一定要做好準備,關鍵時候才能把握住機會。領導最后特別提醒他:能和解要盡量和解,別上了法院,一不小心被判了罪,要知道,一旦刑罰加身,飯碗鐵定是保不住了。

李紅兵突然很想要孩子了。腦海里反復回響著那天晚上妻子吼出的那句:我們離婚吧。其實這句話,妻子并不是吼出來的,妻子吼出的是另外的很多話,但在李紅兵的記憶里,不同的影音交疊在了一起。他感覺自己正處在瘋狂的邊緣。他意識到婚姻關系的渺小和脆弱,他害怕失去摯愛的人,他需要一個精神紐扣。他一直處于渾渾噩噩的狀態中,有一次他把牙簽當成了挖耳屎的棉棒,捅進了耳洞,如果不是及時反應過來,可能就要變成愛迪生和貝多芬了。他每天洗澡的時間越來越長,盡管在他洗澡時,妻子從不曾主動打開浴室的門,但他還是搭上了反鎖,他需要徹底的一個人的空間。他想得最多的是將來孩子的相貌,會偏向妻子的清麗,還是接近自己的圓潤?他沉浸在幼年混沌的印象里,甚至神經質地極力回憶母親給他喂奶的畫面。盡管母親說過,他兩歲就斷了奶,但他多少還有一些模糊的影像,他苦思冥想,試圖順藤摸瓜,還原出真實而清晰的美景。李紅兵想道:既然我記不住母親的身體,那么父親腦海里薇薇的身體也勢必會逐漸朦朧、殘損、消失,到了后面,其實也沒什么了,這就是記憶的特性,也是記憶的魅力所在。為了讓自己冷靜,李紅兵筆直站立,身上不著一物,嵌在墻上的花灑從頭部噴下,數不清的細長水柱有如利箭在不斷刺擊著皮膚,仿佛要從毛孔闖進去,水流和血液分別在身體內外奔騰,并且融通交匯,身體慢慢擁有了江河湖海的力量,有了百鳥朝鳳、萬佛朝宗的自信。閉上雙眼,他看到車上那個煙屁股燙出的小窟窿,漆黑丑陋,越是凝望,越是深邃空明,像是宇宙的黑洞,穿透它能夠抵達任何時空,聯結任何事物。心靈接通萬物的那一瞬間,萬物突然消失了,包括李紅兵本人的肉身皮囊也隨之消失了,只剩一顆紅通通的心臟在強壯有力地跳蕩漲縮,光芒照徹黑暗。他希望世界發生一些毀天滅地的大事,最終又有驚無險,這樣他就可以向自己交代近來的所有遭遇都是有成因的,他不喜歡這種看不見拳頭和陷阱的黑暗生活。他突然無比羨慕用臂膀抵擋大車的螳螂,或者大戰風車的堂吉訶德,他們的敵人再強大,畢竟敵人就在眼前,拼了命撲上去,輸也輸得心服口服、沒有遺憾。他似乎進入了王陽明提出的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心外無理的超拔境界,一片清凈、煩惱全無、天地澄明、一秒永恒。

為了保住工作,李紅兵選擇了妥協。經多次協商,賠償金額最終敲定為五萬元,這意味著夫婦倆的購房計劃只能無限期押后了。賠償金額本來不用這么高,但李紅兵堅持不作道歉,寧可多賠一點。一開始被打者并不接受,妻子就找到了對方的妻子,兩個女人閉門密議了大半天,才一起面露微笑出來。在五萬元的條件外,還加了一條,李紅兵立著不動,讓那個男人揍三拳。那人倒狠,三拳都落在左臉顴骨同一塊肌肉上,疼得李紅兵咬出了牙血。但這也有個好處,只有一處瘀青,抹藥方便。事后,鴨河他們揚言要生剝了那個男人的皮,李紅兵阻止了,笑笑道:我早有心理準備,這是娶漂亮老婆的代價,你們就羨慕吧。鴨河連忙嬉笑道:換作是我,也甘心啊。李紅兵繼續自己的思路:本來我以為他要跟我痛快地打一架,我承認我高估他了,挨他拳頭的那一刻我是開心的,我壓根看不起他!一桌的杯子隨即碰在了一起,清脆的聲音。

妻子已經愿意回家了,盡管并不多待,她現在唯一堅持的,是不在家里洗澡,不想再進那個噩夢的現場。但李紅兵覺得,妻子的這點堅持也會很快放棄的,妻子是個記憶力不好的實用主義者。母親開始做思想工作:你們晚上回家吃飯吧。李紅兵不好表態,于是刻意沉默,卻聽見妻子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媽咪,我就等您這句話了。李紅兵心里一個突兀,怎么自己那條梗還未拔除,妻子作為直接受害者,就驚人地修復到了如此地步!他感到一陣惡心,皇帝不急太監急,自己一不小心成了太監。難道在堅強和心理成熟的維度上,自己還比不上一個女人!母親開始絮叨一些廢話,這是她原本已經想好的勸說理由,沒想到兒媳這么爽脆就答應了,一時想不到什么可說的,就順嘴說出來了:出去這么大半個月,你們兩個人都瘦了,李紅兵我是不擔心,怕的是你啊,薇薇,我一直跟你說,我只有一個兒子,沒有女兒,我是把你當作親生女兒看待的,你雙頰都凹進去了,我看著都很心痛。妻子倒吃這番話,吧嗒吧嗒就兩行熱淚下來了。止住之后,妻子問道:那我們還是繼續給家用吧,您覺得多少合適呢?母親道:隨便給一點就好了……李紅兵聽到這句話,心頭暗喜,但立馬被母親緊接著的三個字射斷了冉冉飛升的翅膀:八百吧。他不得不佩服母親的語言,八百也算一點哦。老人家既然開了口,他也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了。不動聲色之下,他的腦海里飛速運轉著幾道數學題。李紅兵想不起來,他們仨聊到個什么話題,他順嘴就把舅舅借錢的事說了出來。這不還沒到舅舅還錢的期限嘛,他憑什么不相信舅舅能按時還錢?他為之深深懊悔,仿佛自己出賣了靈魂,是個叛徒,是個背信棄義的小人。他囑咐母親千萬不要去訓斥舅舅,母親自己知道就行了,但他覺得為時已晚了。

母親和舅舅的感情非常好,外公外婆去世后留下兩套老房子,舅舅主動說要分一套給母親,母親也主動說外嫁女絕不回去分家產。舅舅于是把其中一套賣了,當時房價還沒有漲起來,如果留到現在再賣,估計余生也就無憂了。母親和舅舅其實是屬于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一個封閉傳統,一個潮流不羈,一個愚鈍平庸,一個劍走偏鋒。但是舅舅從未鄙視母親,毫無理由地尊重這個大姐,母親也從未側目舅舅,可能因此寵壞了舅舅吧。李紅兵知道,后來母親偷偷給過不少錢給舅舅應急,那都是她日常省吃儉用存下來的私房錢。

偉哥回來了,兄弟們當晚就組織了一次聚會。鴨河呼李紅兵過去時提的說法是:給凱旋的英雄接風洗塵。李紅兵調侃道:病號一個,咋成英雄了?鴨河發出爽朗的笑聲:戰勝病魔,難道不是偉大的英雄嗎!李紅兵一陣感觸,他想起之前聽過的一句話:我們每個人都是英雄,一生都在對抗時間、生活和死神。他突然覺得自己就像個失敗的士兵,在進退之間迷失了自我。當晚,眾人都期待看到偉哥臉塌嘴歪的模樣,真見面時卻興味索然,完全是正常人一個,壓根看不出端倪,偉哥說是高價請了一位老中醫進行針藥護理,效果奇佳。火佬開了一壇珍藏多年、像傳說一樣存在的好酒,據他自己說,這酒一共就三壇,是一個民間釀酒大師親手釀造的,由火佬的父親傳給火佬,一直埋在火佬父親墳墓的后土。李紅兵開頭也不喝,但聞到酒香,忍不住嘗了一口,然后一發不可收拾了。喝完整壇后他還不過癮,說話的分寸已亂,嚷著要去再挖一次火佬父親的墳,把剩下兩壇也解決掉。李紅兵還向偉哥通報了煙屁股燒車頂棚的事。兩個搖晃的男人抱作一團,和諧共振。偉哥豪言:我出錢,給你換一輛新車吧。李紅兵狠命搖頭:不用不用,給我的車換個天靈蓋就好了。偉哥戳中了他的內心:你缺錢嗎?如果缺錢的話,我用原價買了你這個車。李紅兵是知道偉哥情況的,偉哥平常都是月光族,哪里有余錢?這次是因為他中風,老婆要跟他離婚,他就把祖傳的老房子賣了,分了一半錢給老婆,兩口子從此分道揚鑣。

舅舅提前還錢了,原因是母親跑去訓斥了舅舅一頓。李紅兵知道,舅舅是不可能這么快渡過難關的,可以猜想,還這錢,舅舅用的是移花接木、乾坤大挪移的招術。舅舅沒有穩定工作,卻奇跡般地度過了這許多年,當中自有過人的生存門道,李紅兵并不擔心,只要他別向高利貸開口就好了。李紅兵接過舅舅的錢時感覺異常難受,他不敢看舅舅的眼。五千塊錢是舅舅從牛仔褲的右前袋取出來的,那里離舅舅的命根子非常近,仿佛舅舅掏出來的是命。年輕時候的舅舅是一個春風得意的時尚寵兒,皮風衣、牛仔褲、拉風摩托、光芒萬丈的笑容,出手闊綽,經常請家族的人吃大餐,李紅兵小時候沒少得到舅舅的恩惠,有次舅舅帶李紅兵他們幾個表兄弟姐妹去北京,雙飛,住五星級酒店,回來只收了李紅兵父親一千五百元,那是十幾年前啊。他借給舅舅五千真的不算什么,就是全部給他也仍未還上欠賬。當時,李紅兵更多的不是感念舅舅的大方,而是在心里打了一個沉默的問號:父親這個額度也給得出手!

母親是個樂天知命的女人,在父親那里所受的氣,都會通過打麻將來獲得內心救贖。最近幾天她突然胃不舒服,一是吃東西惡心,二是勉強吃進去不用多久就會反吐出來,體重噌噌噌掉了十斤,麻將也不打了,飯也不做了,天天躺在客廳沙發上,一手遮住臉,一手捂著肚。李紅兵和妻子都很擔心,勸母親去醫院檢查,諱疾忌醫的母親就是不肯去,逼急了就爆出一句:我就是死了也不去醫院!父親也在旁邊煽風點火:胃病是很正常的,吃兩顆藥就好了,年輕時我的胃比這嚴重多了,現在不也沒事!李紅兵早已習慣了無視父親的唱反調,你擤個鼻涕他會說是你鼻炎,你擔心胃有嚴重疾病他又會說是小問題。妻子私下對李紅兵說:你媽經常吃什么酸菜、臘肉之類的,我真的怕她是胃癌,還是盡早檢查為好,早期還有得治。李紅兵無奈道:她就是這么閉塞又頑固的人。妻子反復強調:你媽是我們跟你爸的唯一樞紐,如果你媽先走了,我反正是不會管你爸了,你是他兒子,到時你要負責好。李紅兵無言以對。又過了幾天,母親的胃越來越痛,她實在熬不住了,也開始真的恐懼了,松口愿意去檢查了,李紅兵就請假帶她去醫院,發現腸胃銜接處有一個傷口,由于母親有糖尿病,不宜做大手術,只能用夾子把傷口夾好。就是這么簡單也是有風險的,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會傷口崩裂大出血,李紅兵在作親屬同意簽名時手是顫抖的。畢竟不是癌,李紅兵還是深深地舒了一口氣。母親如此樂觀而健忘,擁有孩童般的無憂無慮,應該算是最不可能有癌癥的人吧。回家后,父親簡單了解了情況,就一臉輕松地說:胃潰瘍不算什么大病,吃不吃藥都會自己好的,去醫院只會浪費錢,醫生知道你有醫保卡,開藥肯定都往貴里開!沒人會接他的話。母親吃藥舒服了兩天,然后又開始痛了,父親又說:叫你不要吃那些藥了,你看越吃越嚴重,肯定是藥有問題。父親是故意選在大家一起吃飯的時候說的,當時李紅兵和妻子不動聲色地夾菜吃飯,走出家門回公寓的路上,妻子才開始吐槽,而且小聲地說,仿佛父親還在周圍監聽著。她感嘆道:這人心啊,真的比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更陰暗,我們帶你媽去檢查,如果病好了,那就是自然會好的,如果沒好,那就是檢查吃藥的問題,前者是他深諳其道,后者是他早已預料,反正說到底,功勞都是你爸的,責任都是我們的。李紅兵安慰道:對于那些永遠不承認自己有錯的人,唯一的做法就是讓他們在錯誤里活一輩子。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李紅兵感覺自己像是過了一輩子,無數沉重的事情堆積到一起,壓彎了他的脊梁。有時候他真的很想發發脾氣,卻找不到對象,也找不到借口。他只能一直憋著,讓自己喘不過氣來。他客觀地分析這些經歷,有誰錯了嗎?好像誰也沒有錯。即便有錯,也是結果的錯,而不是原因的錯。眾生為果,菩薩畏因。因沒有錯,就不是錯。那究竟是什么導致了這場生活的災難?當他想安慰妻子,發現妻子已經不需要被安慰;當他想獲取別人的安慰,對不起,他還得反過來安慰別人。他意識到自己正生活在一個吊詭的悖論里,做什么努力,都那么的可笑。突然,他非常渴望去當兵,可惜已經錯過了年齡。他開始相信命運,相信自己的名字會帶給他啟示,助他完成自我救贖。但他馬上又為自己有這樣的念頭而深深悔恨自責。他萌生一個想法,自己這輩子所做的事情中,最壯麗、最血性、最光榮的一件,就是當街拳打陌生人。他甚至認為,自己應該去練武,延續少年時的俠客夢,他要在最繁華喧鬧的北門口,一個人放倒一條街的人。那件并未直接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給他帶來了永久的心靈創傷,他思前想后,要真正走出困局,無非三個途徑:父死、娃生、婚離。雖然他討厭父親,卻不希望父死,因為:父死,根斷,自己在人間就真的成了浮游生物了。他更不希望離婚,離開妻子,不如去死。于是,唯剩生娃。但妻子仍處在心理陰影當中,走出來不知要等猴年馬月。他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是不是要展現一下男人的欲望與力量?他仿佛是在被生活推著往前跑,置身茫茫大海,聽任波浪拍擊,最終的去向和落腳點,只有天知道。但這個故事必須要有一個結尾,李紅兵想了很多,最終定格在一個場景:

某天傍晚,妻子單位有聚餐,沒有回家吃飯。晚餐是四菜一湯,因為母親是做好了菜才接到妻子電話的。李紅兵吃得很不是滋味,草草放下了筷子。妻子在的時候,他會幫忙收桌洗碗,這回他利索起身,進了房間。他給妻子打了個電話,問她吃完了沒。妻子說:才剛開始。他又問:那大概什么時候能回?妻子說:暫時還定不了。他再問:要不要去接你?如果要,你走之前給我電話。妻子說:不用了,同事有車,幾個人一起回去,你在家里等著吧。他重復了一遍意思:好,我在家里等著,你直接回來吧。兩個小時后,手機里亮起了妻子的昵稱:小公主。這兩個小時里,李紅兵看了會兒書、聽了會兒歌、聞了會兒花、吃了會兒餅、摸了會兒腮,迷迷糊糊中睡著了。鈴聲令他懷疑自己的死活,猛地一下坐起來。妻子在電話那頭語氣緊促生硬:你不是在家里等著嗎?去哪里了?李紅兵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沒去哪,我在家里啊。妻子的聲音提高八度:忽悠誰啊,我現在就在家里,你在哪個鬼地方,快滾出來!李紅兵一下子明白了,于是用火箭一樣的速度跑出了家門。“砰”的一聲后,他回身望了望,那個熟悉的門框就在咫尺之間,但他感覺,自己已經找不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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