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素英

2021-10-12 11:42李知展
福建文學 2021年10期
關鍵詞:支柱老李

李知展

1

樊素英老時,回想以前的日子,就要往嘴里塞塊糖。干癟的牙床上浮著一泓甜,才敢放任那些年的舊影重現。

在她的開場,命運曾對她打過追光。與鄰居相比,她的家境算不錯,作為小女兒,在父兄縱容下,自帶嬌弱氣質,常笑笑的,不諳世事,一雙眼睛清亮幽深,進出哼著歌。她的聲音好聽,春水泠泠,叮咚悅耳。樊素英學習好,在那個年代,考個師范學校沒問題,爾后就可以在縣城中小學從教,在地方上較高的范疇內擇婿,一生安分守己,謹慎地踩好時代的每個踏板,便可擁有體面安全的人生,按政策要求生育一個子女,孩子長大后,她也面臨退休,跳跳舞或是報個團旅游,在世俗中葆有內心的小浪漫。

可多米諾骨牌的第一關就出現了偏移。

十四歲時,樊素英的母親沉疴不起。熬了半年,去世了。她本可以順風順水鋪展下去的人生,就此帷幕關閉。但受母親病逝影響,那年的師范學校她沒考上,僅差四分。縣城有所學校招收復讀生,升學率高,她想讓父親提著禮物去校長那里說項,她想再考一次。父親仍沉浸在漫長的悲傷里。父母感情好,妻子突然撒手而去,父親迷茫無助,這么多子女,他該怎么辦?對她的請求,父親只顧抽著煙,臉上沒有波瀾,一句話就將她打發了:“想上,自己找去。”父親臉薄,一輩子自尊要強,不會求人;還有,父親覺得她有點自私了,以前還好,現在沒了母親,父親狹窄的懷抱暖不過來了。剛十四歲的女孩兒,之前一直在庇護下成長,縣城都沒去過,校長家在哪兒都不知道,她去找誰呢?

樊素英自此失學。

從此恨上父親。也做家務,也照看弟弟,也幫大姐大哥分擔活計,卻再不跟父親說一句話。剛露出可能的人生,被他斷送了。她恨。

在家幾年,其間,縣里辦了個夜校,針對待業青年的速成培訓,涉及面寬廣,請了農技師、機電維修、養殖等領域的老師教學,就為不安定的青年有個一技之長。樊素英不為學習,為散心,也是逃避家務。在這里,認識了張海興。

老張給她最初的印象是土氣,細看下去,土氣里又自成體系,這個男人土得大大方方,不似其他村子里來的,松肩塌胯,賊眉鼠目,透著一股子被生活的五指山壓住的畏縮。張海興寸頭,濃眉,大眼,氣宇軒昂,唯膚色黝黑。他考上了師范,被頂替了,在家務農認命,幾年下來,曬出一身古銅,覺得不是長久之計,聽聞有此培訓,撇下農活專門來參加的。張海興學得極認真,眼睛探照燈似的,做筆記,寫心得,提問題。

忘了是怎么開始的了,樊素英后來反復地想,想到心碎,也想不起他倆到底是誰和誰先說的話;至于說了什么,更是想不起,無非是打個招呼吧。但兩個有緣的人,就如兩股電線,同樣的年紀、境遇、迷惘和希冀,讓兩顆落在局促現實里的心,有說不完的話題,零線和火線,遇上了,一時間,火樹銀花。

得知她戀愛的消息,大姐和大哥去張海興家做了細致的實地考察,回來向父親匯報:張家兄弟多,家里常揭不開鍋,張海興和父母住在老房子里,而且,妯娌不和,言語鄙俗。

父親抽著煙袋,沉默了。沉默里明顯是拒絕。

若父親緩兵之計,先是同意,然后再曉之以理,樊素英可能還聽得進去。父親敲敲煙袋,扯動了下嘴角。分明是個譏諷的笑意。父親覺得她瞎胡鬧呢,就為了和他置氣。

樊素英當了真,家里反對,更激起她的報復心理,你越阻撓,我越要和他好,誰讓你不叫我復讀呢,我做什么,你管不著!

他們很好。再好下去絕對能爆出未婚先孕的戲碼。父親木工好,刨刮敲打,做了一套家具,拋了光,讓大哥給她傳句話:“妮兒,你自己選的,你想好。”

樊素英扭過頭,心里堅硬地說聲,嗯,我自己選的,不管好壞,我認。

實際上,嫁過去的第三天,她就心生悔意。她才知道,婚房是借的,板凳、桌子、椅子都是七拼八湊的,糧缸是空的,家里唯一像樣的,是她陪嫁的一套槐木家具。這個濃眉大眼演反派都正氣凜然的夫君,就這么參與到這出謊言中,以婚姻圖謀了她。

張海興一次次往外搬東西,到最后連婚床都抬了出去,屋里搬空了。樊素英心也空了。她尚不知命運的釜底抽薪,只哭笑不得地問一句:“這個家,到底還有什么東西是屬于我的?”

張海興還在笑,撓撓頭。她明白了,就這么個不知是忠厚還是狡猾的傻大個兒,是屬于她的。

兩個人白手起家,利用在培訓班所學的知識,種食用菌,種藥材,種棉花。樊素英丟掉了小兒女的柔嫩、驕矜,干起活來,有股子拼勁。沒辦法,他們屋子漏著,一下雨,鍋碗瓢盆都不夠用。也顧不上哼歌了,生了兩個兒子,樊素英害怕了,不敢再生了,做了結扎。

辛苦了四五年,才攢夠建房子的錢。

婚后,她沒臉去看父親,也拒絕父親來看她。這回建房子了,樊素英覺得略微可以揚眉吐氣,打算讓父親來做下木工。父親見到她的剎那,就哭了。原來嬌柔的小女兒,現在黑黑的,腰身粗了,頭發凌亂,寬松的粗服,牙齒也沒那么白了,臉上風霜刀割,眼睛里沒了清澈,大兒子在一邊玩泥巴,頭臉身上臟污淋漓,小兒子光著屁股在毯子上打滾,嗷嗷地哭,晾在院子角落里的內衣,都是破爛的……父親蹲下來,哭得止不住。

她本來準備安營扎寨,迎敵一樣面對父親的冷嘲熱諷,痛斥她當初不聽勸的蠢行。父親這突然的大哭,樊素英堅硬如鼓的心,一下泄了氣,背對著父親,仰著臉,大放悲聲。

她為自己的叛逆和自以為是的愛情,付出了代價。只是這代價,過于沉重。

張海興正拉來建材,見岳父來了,大張旗鼓地笑著招呼著,要打酒,要買菜,要好好招待。有一份誠惶誠恐的鄭重。酒買來,菜炒好,岳父不為所動,張海興的笑就帶著苦相了,趨著身子,請丈人上桌。父親一口水沒喝,一口菜沒吃,擱下一千塊錢,徒步四十里來,再徒步四十里回去。臨走之前,拍拍張海興的肩膀,什么都沒說。等走出村口,在蹚起的黃塵里,父親腳步踉蹌,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作孽啊,害苦了女兒。”

張海興守著一桌子菜,臉上下不來,真想把桌上那一沓錢撒了,可攥到手里,紙幣上汗津津的,他似乎被燙住了。旋開酒瓶,他自顧喝起來。很快,張海興醉了,就落淚,不停地對樊素英說:“對不起,對不起……”他確實沒一樣對得起她,孩子沒人帶,屋子是破的,干不完的家務和農活。張海興哭完,眼目灼灼,“相信我,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樊素英噙著淚,給男人倒水。就為了他這酒后的信誓旦旦,她搭進去一輩子。

張海興確實在努力兌現誓言。

建好了房子,急于還清欠款,他連軸轉,養了幾百只雞鴨,種了三棚食用菌。眼看著要打贏生活的翻身仗,人被希望撐著,張海興黑瘦黑瘦的,可走路帶風,疲倦的身體如燒著的木炭,炭火中心,是他炯炯的雙眼,電力強勁。樊素英勸他:“你也歇歇,慢慢來。”張海興眼睛放光,亢奮的樣子,像即將撲到獵物的餓狼。他在一五一十地算賬:棉花賣了可以還多少賬;雞鴨品種優良飼養得好,能賣多少錢;今年金針菇平菇價格看漲,三棚收完,不但能結清建房的款項,還有剩余;我要買一套那種軟墊的沙發,再買個唱片機,你就躺沙發里,聽著你喜歡的歌,或者看看小說,吃塊點心……她暢想了一下他描繪的場景,幸福也不過如此了。跟著這個男人,是對的,她不后悔。

一直到死,雪花覆蓋眼窩時,張海興給她說的這些話,眼里的神采,手上的動作,滾燙的語氣,樊素英都歷歷在目。

那一段是雨雪天氣,樊素英在家照顧孩子,張海興起早貪黑將采摘的菌類運到城里飯店和市場。他出事的那天,霧氣彌漫。夫妻倆幾乎一夜沒睡,幾百只雞鴨挑揀分裝到鐵籠子里,樊素英看看天:“要不等霧散了再去吧。”路上的積雪未化,凍住了,車子容易打滑,再加上大霧,她不放心。張海興已和市場上的販子約定好,不想耽誤別人的生意,執意要按時送去。他笑呵呵的,手一擺:“嗨,這條路我天天走,你就甭操心啦。”并讓她趕在精力旺盛的兒子們醒來前,睡個回籠覺。樊素英拗不過他,囑咐一番,也真是累了,挨著枕頭就睡沉了。剛睡著,就做了個夢,夢見丈夫開著貨車向她駛來,他的臉上笑盈盈的,卻似是夢游的狀態,快到了樊素英跟前,也不停下來,繼續往前開,她喊他,揮手,他都不理睬,沒看見似的。在張海興漾著朦朧笑意,將車子駛過她身邊的剎那,樊素英捂著嘴,叫了一聲:“呀!”

她分明看見,有一雙白色的手從后面探出來,忽然捂住張海興的眼睛。他還掛著迷離的笑,繼續駕車前行。

樊素英從夢里驚醒,喊道:“天哪!”

其時,張海興正開到道口橋下,迎面撞上一輛從霧氣中突然現身的綠皮卡車。人,當場就沒了。

2

樊素英絕非水性楊花的女人。好似正坐在車里,雖是破車、慢車,路也泥濘,卻沒想過命運會將她從半道上扔下。丈夫留給她的是六歲的大兒子張自建,不到兩歲的小兒子張二良,以及建房時的欠款。

張海興死后,她堅閉門庭。日子殘忍的地方在于,它不管你的悲喜,一天一天往下過。20世紀90年代初,打工大潮還未裹挾鄉村,樊素英只得自力更生,在村口開了一爿小店,捎帶賣些油鹽醬醋針頭線腦的零碎物什,補貼家用。白天她要去地里做農活,晚上小賣部才開門迎客。

吳支柱離得近,常來買個煙打個醋。

樊素英面目浮腫,眼神愣愣的,丟了魂似的,有時你打招呼,她陷在自己情緒里,沒反應,等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你說了什么,她好像還沒回應呢,就趕緊找補似的笑一下。正是這笑,揪住了吳支柱的心。

老吳這輩子最后悔的,一是錯把老李當朋友,一是有過妻子。兩件事互為表里。妻子嫌他沒本事,人也萎靡,跟老李跑了。妻子另尋高枝,也能理解,吳支柱過不去的坎兒在哪里呢?這個老李,在縣城經營演藝事務,也就是撮合一幫草臺班子,縣城生意冷清時,就下到周邊村里,雜耍、艷舞、戲曲、小調,一臺雜燴。頭天晚上演完,第二天背個袋子去各家“起錢”,有零錢給零錢,沒錢給點糧食也行。不管是招徠觀眾,還是第二天要錢,得有個本村人緣好的張羅引領。到了老吳他們村,大都是老吳留宿,讓妻子烙餅炒菜。演出當晚,老吳積極鼓動村民去聽,要錢時有他引著,那些去看了演出想耍賴說沒去的,就躲不過了。還有一點,各戶家境深淺,老吳知根底,戶主沒給到一定份額,老吳給老李使個眼色,他們繼續說好話唱數來寶。一場忙活下來,合作愉快。老吳不是為了老李給的那仨瓜倆棗,他閑時好拉個胡琴,聽個小曲兒,覺得能和來村里的劇團的胡琴師傅聊聊,有種自認同門高攀的興奮。誰知一來二去,妻子被勾搭走了。老吳憤憤,罕見地罵了句粗話:老李,幫你這么多次,怎么也算個朋友吧,這是朋友干的事嗎?

老吳摔了胡琴,再不唱那些酸曲兒。

吳支柱拉扯著女兒,辛苦且不說,常有個衣服炸線被子蹬爛的。老吳褲襠裂個口子,尚覺無妨,實在露面寬廣,他大腳粗線連綴一下,也能對付。可女兒衣服破線了,吳支柱就沒轍,他那針腳實在粗糙,女兒穿出去招笑。這時候他不恨妻子,專恨老李,罵一通,嘆口氣,搓著手,央求到樊素英跟前。

樊素英針線活雖根基淺,可心靈手巧,放學后跟著大姐學了幾年,能做衣服鞋子,也能繡幾朵花,只是沒大姐那樣精巧繁復罷了。吳支柱每次找她補完衣裳,都會給她一包軟糖。糖是縣城有名的百花商場買的。隔三兩個月,他要去老李家一趟,家里有他老娘,老吳不信他能丟掉老娘。可突擊圍堵兩三年,除了老李的老娘白發越顯枯槁,一次也沒碰上老李。“走后就沒回來過,連個電話都沒有。”老李老娘慈眉善目的,看樣子不像在說謊,還罵了句兒子:“這家伙,心狠,心硬。”然后兩人相對嘆氣,老吳有時還要幫老太太搬個煤球修個水管啥的。忙完了,到了飯點,老太太留他吃飯,老吳也吃過幾次。出了老李家門,老吳苦笑,這弄得,算什么事兒!可過一段時間,老吳還去,還是沒有消息。老吳沒堵上老李,就去百花市場買衣裳買糖,衣裳是孩子的,糖給樊素英。

樊素英一輩子好吃個甜食。跟著張海興,日子辛苦,就顧不上,現在也苦,老吳卻想到了。“我嘗一顆就好,剩下的,給孩子吧。”

“有呢,”吳支柱說,“給他們留著呢,放心吃吧。”就又沒話。

樊素英含著糖,像含著珍珠,化得很珍惜、很小心。縫補好衣服,交給吳支柱。老吳沒走,鎖著眉頭,還蹲在那兒抽煙。

“以后不用給我買啥,”樊素英說,“補個衣裳,順帶手的事兒。”

吳支柱笑笑,他臉上抬頭紋深,一笑,更顯苦相。“咋也不差這倆錢。”

“真就這么打算一直堵下去?”

“也不是,”吳支柱說,“早就不想去了。一到他家附近,就犯惡心。”他說,“就算堵著了,也拽不回來;就算拽回來,也沒法再過,我都知道。可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那你,一輩子就為賭這口氣?”

“也不光為賭氣,還有一點,他們跑得突然,我還沒和她離婚。”

樊素英就不語。糖甜得忽然有些膩。他不能說他離了婚才有希望和她成親,她也不好回應什么。就這么的,吳支柱抽煙,她化著糖,有人響亮地咳嗽著走來,大約是買東西。

是石耿生。

老吳拎著衣裳,臊眉耷眼地走開,不理會老石雙眼相瞪,怒氣沖沖。

石耿生直脾氣,還沒坐定,就高門大嗓,訓斥樊素英:“理他做什么,長得娘們唧唧的,他老婆為什么跟人跑——攤上這不中看又不中用的貨,擱誰誰不跑!”

樊素英臉上平靜,接了錢,拿包“黃金葉”給石耿生:“老石,別瞎嚷嚷,人家老吳有孩子呢……”

“嗨,”老石打斷,朝地上響亮地啐一口,“不定是誰的種呢。”

有了石耿生,樊素英才得安靜。

一個寡婦,對自己來說,是默默吞咽的痛苦,可對同村的男性,就像從天上掉落一枚金幣,就算不起貪心據為己有,可金幣閃耀,也難免不側目、湊熱鬧。悲哀在哪里呢?樊素英甚至得利用這份褻玩之心,專門騰出一間屋,支幾張桌子,陰天下雨,讓他們有個打牌斗嘴的據點,她才能多賣點煙酒飲料。

石耿生很嫌棄:“烏煙瘴氣的!”

樊素英只能笑笑。

石耿生坐過牢,說是因在街上和人打架,他一個人單挑三個,就這,還打得敵軍跪地求饒。從南監出來后,老石才落回村里務農。祖傳的幾畝地,老石一弓腰,汗珠子噼啪往下掉,肱二頭肌鼓脹著黑黝黝的“力”,地里四季的活計被他輕拿輕放。莊稼一壟壟,一畦畦,整齊碧綠,在老石跟前,如列隊聽話的學生。

老石的地和樊素英家的挨著。

樊素英每次干活,帶著老二張二良,老二兩歲多了,可能是營養跟不上,路還走不穩,只會爬。樊素英在地頭挖個淺淺的圓坑,將張二良放在坑里,他哭只能任他哭,哭累了也就不哭了。這樣,樊素英才能干活。老二拉長了腔,哭得韌性十足,這小子從小就會纏磨人。樊素英忍住淚,窮人家的孩子,就是個活物。她狠狠心,繼續鋤草、施肥、蒔弄莊稼。

老石看不下去,撂下工具,大吼一聲:“哭,還哭,煩死啦!”

老石面相惡,光著脊梁,渾身的汗水反射著太陽的光點。樊素英嚇得一哆嗦,急忙奔到地頭,去哄老二。張二良脾氣暴躁,踢騰抓咬的,怪母親遲來安慰,扯住母親乳頭,也不吃,硬拽,干號,發脾氣。乳頭被他揪成皮筋,樊素英疼得鉆心,要扇他屁股又不舍得,只攥著他的手,往回拉著。

老石驚天吼一聲:“哭,再哭,給你剁了!”做了個手起刀落的架勢,張二良這才眨巴著眼,往母親懷里拱,抽搐著,止住了哭聲。

烈日和寂靜里,老石繼續干自家活計。樊素英被小兒一通折騰,加上疲累,奶飽了兒子,倚著楊樹,抱著小兒,拍他睡覺。好容易將兒子哄睡著,樊素英也抬不起眼皮了。樹蔭下,有小黃蜂圍繞野花轟響馬達,也吵不醒她。

樊素英做了一個好夢,夢里母親還活著,她還是父母的嬌女兒,周末,睡到日頭高照,慵懶地在散發著陽光味道的床上伸著手腳,已經睡飽了,醒了,卻不想起來,處于甜美的惺忪狀態。母親熬好小米粥,攤好雞蛋餅,拍她窗戶:“妮兒,吃飯啦!”她是被充分的愛所托舉的小帆船,在溫柔的河面上游弋……

她是被自己的哭聲驚醒的,母親去世時,她只覺得驚恐,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天天照料一家子生活起居的人,就這么突然消失了。她的震驚大于悲痛,當時并未能真切體會母親的離開意味著什么。樊素英歷經磨難,眼前仍是一團亂麻,隔了這么多年,夢里母親一聲“妮兒”,她的眼淚才真正決堤,她抱著楊樹,眼淚止不住,在心里喊著:“娘,娘啊,你的妮兒,想你了……”

樊素英哭完,抬起臉,田地里,正午烈日高懸,空氣里是沸騰的氣浪,石耿生彎著腰,甩著鋤頭,如破冰船劃開冰面。他淌著大汗,大步流星,在她田里鋤草施肥。被他打理過的莊稼,有了青蔥的秩序感。

石耿生忙完,抹一把汗珠子,抽支煙。他抽煙不是老吳那種捂著腮幫子,嘶一下抽一口,牙疼的樣子。老石大吞大吐,抽出了粗悍的壯觀,隨口一吐就是一片蒼藍。老石將剩下的半袋化肥扛上肩頭,另一只手拽住在那玩尿泥的張二良,沖樊素英:“還愣著干啥?完活了,回家,不打算管我頓飯?”

樊素英的眼淚“嘩”一下來了,倒把石耿生弄了個手足無措,他揮著大手,急于展示自己的無辜和糊涂:“我說啥了?沒說啥嘛!哭什么呢?”他那個憨傻的笨樣子,又把樊素英惹笑了。

石耿生實在費解,一個女人,怎么一時哭哭笑笑的?不過,這頓飯,吃得真舒坦,在他的要求下,搟了寬面,煮熟用涼水拔了,搗了蒜,放了辣椒面,拿熱油潑得吱吱冒煙。老石一口氣吃了三碗,還就著啤酒,吃了二三十個變蛋。老石吃得渾身冒汗,吃完,一推碗,滿足地摸著袒露的肚皮,瞇眼含著笑意,撓著頭,這才問她:“怕不怕被人說?”

“有什么好怕的。”嘴長在別人身上,說就說唄,怕有什么用呢?先要活。

“那好,以后有出力的活,我管了,就這飯就行。”

樊素英眼底一熱,才明白這糙漢,粗中有細呢。

石耿生又說:“別聽他們瞎胡吣,說我是街面上調戲婦女,和人起爭執,打了架,才入獄的。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老石懶得解釋,只問她,“你信不信?”

樊素英點點頭,她信。從上午她給小兒子喂奶,他發怪哭號,老石訓斥他時,卻側過身,不看她胸前,她就明白,老石雖兇惡,可對比來院子里打牌調笑的,他是個君子。

老石披上褂子,要走,又回頭說一句:“有人欺負你們,你就說,大不了我再進去一次。”

樊素英到底沒繃住,扭過頭抹眼淚。

3

吳支柱終于堵到了老李。

這地方的男性,稱呼同類,總愛在姓前面加個“老”字,哪怕年紀輕輕。有戲謔的味道,也為顯得要好,交情“老”到。十來年過去,“老李”真成了老李。見到老吳,毫無愧意,仍笑嘻嘻的,遞煙給他:“兄弟,別來無恙哇?”

吳支柱就崩潰了,操起凳子就要朝他臉上招呼,卻身形瘦小,干不過老李。老吳嗚嗚哭了。有這么些年的憋屈,也有對老李無恥起來還這么硬氣的不可思議。

老李到底于心不忍,掏出一沓散錢,給他:“哭啥,你覺得你能留住她?”老李拍拍他,“這些年,帶著她東奔西跑的,過得也沒那么容易,錢沒掙到多少,還把身體搞壞了。”

逃竄期間,老李不搞演藝,單槍匹馬的,也沒法弄,他買了臺面包車,帶著相機,去邊遠山區里,給人拍照,用廉價材質洗印裝裱出來,一張幾十塊。偏僻的地方照相少,對裝裱的家族照片重視。同行的,不少靠干這個發了財。別人半夜就出車,翻山爬溝,刮風下雨都不歇,掙的是辛苦錢。老李帶著姘頭,沒有家累,不需責任,優哉游哉,偏僻的山村就不去了,常到鎮子周邊,車往那里一扎,也不賣力吆喝招攬,生意做得隨緣。女人剛得了自由,大手大腳,吃吃喝喝,有一段,兩人很快活。但是呢,到了入不敷出之際,老李只得將女人寄存在鎮子上,他去偏遠村落,也不單照相了,還賣偽劣商品,洗衣粉、衣服、家電。掙了錢,姘頭歡笑連連,能維持一段;掙不到錢,她就嘟嘟囔囔的,臉上不好看。有次賣了假貨,沒來得及撤走呢,被人識破,追上打了一頓,門牙都干掉半截。老李這時捂著嘴,才明白,弄個姘頭,不是好玩的,得供著,好吃好喝養著,吸血呢。老李辛辛苦苦回來,鍋涼灶冷,連口熱茶也沒。聽說他白天出去坑蒙拐騙時,女人最近和來此收購野味的廣東小老板眉來眼去的。老李攤攤手,嘆口氣,原來喜歡的就是她那份輕薄婉轉的做派,到現在,恨也恨的是她浮花浪蕊的行徑。自作自受,不過如此。久而久之,老李懈怠了。也想老娘。有天晚上,老李收攤回來,行至半道,發動機冒了下煙,車拋錨了,前不挨村后不著店,老李出來,坐在路邊抽煙。山風強勁,老李抬頭,見漫天星河,心想,何以落到如此地步呢?前無坦途,家不能回,老李很后悔。老李一后悔,掙錢也沒那么積極了,錢包癟了,兩人之間的歡笑沉寂下去,性格里的刺,水落石出。這時老李才感慨,兩人完全不對脾氣呀,怎么就鬼迷心竅了呢?

“老吳,不妨告訴你,當初要跑,是你老婆提議的。”老李說,“她現在又把我甩了,跟一個廣東的野味販子跑了。你說為這么個人,哭什么?不值當嘛。”

如果老李說的是真的,吳支柱這輩子縣城都沒出過,廣東那么遠、那么大,超出了他的認知邊界,這一下,妻子如風箏斷了線,上哪兒去找呢?找不到她沒啥,這么多年也熬過來了,可他怎么離婚呢?不離婚,他怎么再結婚呢?吳支柱又氣又愁,蹲在地上,嗚嗚咽咽地控訴道:“你賠我老婆,你賠我……”

老李哭笑不得,覺得自己確實作孽,把個老實人給坑了:“別愁了,我打算還干演藝,熟門熟路,你來幫我操琴吧,掙下錢,再娶個媳婦。”

“娶你個鬼呢!”老吳罵完,要走,老李母親做好飯,嘆息一聲,非要拉著他留飯。

飯桌上,老母親兜頭扇了兒子一耳光。扇得老李有點懵,眨著眼睛,剛要辯駁,母親的手又揚起了,抖抖顫顫的。母親說:“這些年,你浪在外邊,為了個女人,老娘也不要了。有幾次心口疼,都是支柱拉我去的醫院,沒有他,我可能早就死了!你說你干的什么事?”

老李低下頭。

老吳擺擺手:“一碼歸一碼,姨,別說了。”

母親讓他給支柱倒酒。他不敢違逆,倒了酒,屎殼郎推糞球一樣,推到吳支柱跟前。阿姨勸他:“喝吧,孩子,姨生了個孽子,對不起你。我打聽到了,你喜歡同村的那個丈夫早逝的女子,你沒有娘了,姨就做你的提親人吧。”

吳支柱一杯濁酒全從眼角里流瀉,這么明事理的母親,怎么就培養出一個浮華的兒子?還有,她沒將樊素英叫成“小寡婦”,也沒覺得他們的感情是和她兒子一樣的茍合,經老人家鄭重一說,像是有了某種合法性。吳支柱喝了酒,帶著哭腔,喊了聲:“姨呀。”

4

張二良五歲那年差點死掉。當時出生的那茬小孩有不少患小兒麻痹癥的,他們村更離譜,各處治療后仍瘸腿的有六七個。鄉衛生所發的“糖丸”,村里的醫生沒有挨家挨戶派給村民,他辯解:“我不也忙嘛,有來看病的就讓幫著代領,誰知有的領了忘了給鄰居,大意了。”但他的親鄰,沒一家小孩患病的。一個鄉村醫生,也沒什么家底,憤怒的人們打了他一頓,只能自認倒霉,分頭去傳說中“一針見效”的大小醫院治療。因為缺錢,他們大都篤信土療法,電烤、熬藥,延誤了病情,或輕或重留下了后遺癥。張二良之所以沒瘸,還是樊素英上過學,知道土辦法靠不住,一直在縣醫院花錢如流水地正規治療。張二良發燒、腸胃炎、嘔吐,打點滴輸血,還是沒有見效,樊素英蓬頭垢面,既心疼兒子,也心疼錢。也是張二良命好,省院小兒麻痹方面的老專家來縣城坐診,樊素英掛到號,“撲通”一下就給老人跪下了。老專家給她指明了省城的醫院和科室,樊素英才覺得有了光。老人醫德高尚,臨走前,親自去病房檢查了張二良的現狀。老專家推拉著張二良的小腿,眉頭舒開又聚攏,樊素英提著的心也如井里七上八下的桶,老人家囑咐道:“得抓緊啊,再延誤,不敢保證沒后遺癥呢。”

樊素英千恩萬謝,又要跪,被老人攔住,嘆口氣:“省科室的主治醫生是我的學生,我打個招呼,能免的費用都會免的,趕緊轉院吧。”

樊素英背著兒子四處借錢,娘家人能借的都借了,先送張二良住了院,托了人看管,還得回來籌錢。

吳支柱還有女兒,能支援樊素英的不多。他的女兒吳花花,脾氣大,反對父親去樊素英家,直接沖到樊素英跟前罵道:“嬸子,你以后不要再勾搭我爸,好嗎?”被羞辱的樊素英剛要辯駁,花花一句話就讓她心軟了,原諒了她的冒犯。吳花花說:“我已經沒有媽了,不想再沒個爸。”

樊素英跑到張海興墳前,大哭一場。

到了晚上,石耿生來了。“孩子長大瘸了,得埋怨你一輩子。”石耿生說,“接著給他治。”

知道她還不上,石耿生還賣了豬牛羊,給張二良治療。住院一個月,后續治了半年,張二良基本上恢復了,偶爾跑得急了,腳步會有點高低不平。就這,有次吵架,張二良還埋怨母親把他生成個“瘸子”。

打動女人的永遠不是霸道和蠻力,是細水長流的情意和溫柔。經此一事,樊素英心懷感動,想著,嫁給石耿生也好,他雖然行為魯莽,可五大三粗,總能照顧住他們娘仨,何況,老石對兩個“拖油瓶”并無偏見,這很難得了。

是個雪天。

樊素英燉了一大鍋鴛鴦鴨,一人一個鴨腿早早將兩個兒子哄睡了。石耿生來了,還帶著一壺燒酒。兩人擁爐對坐,炭火舔得石耿生眉臉酡紅,他吃一口肉,喝一口酒,看樊素英一眼。老石灌了燒酒,眼里濕漉漉的,亮晶晶的,像是被撥的燈芯,看向她的眼神也有了曲折的度數。老石嘿嘿笑著,吞咽著喉嚨,越吃越餓的樣子,終于酒酣耳熱。老石推門,見滿院子的紛紛揚揚,敞開胸懷,道一句:“嗬,好大雪!”坐下來,繼續喝酒,并勸樊素英也略盡幾杯。

樊素英以一杯酒揭幕,也不知是誰先握住誰的手了,眼亂,心亂,手忙腳亂,亂得一塌糊涂。石耿生挾她到偏房,連拉帶扯,剝掉她的衣服,像是剝去魚鱗,先是被她的柔軟和潔白所俘獲,接著被她腹部生老二時留下的剖宮產疤痕所震懾。老二頭大,難產,鄉鎮醫院手術水平有限,只為取出方便,刀口開得寬大,兩條肥碩暗紅的蚯蚓組成倒“V”字形,突然映入眼簾,確實有些觸目驚心。石耿生的躁動被勸退不少,他拉下她的秋衣遮住疤痕,望著她的下身,又來了勁。可臨上身,老石隔著衣服摸著她的疤痕,怪異地笑笑,問她:“還能生嗎?”

老石剛才的一系列小動作,樊素英都看在眼里,可這一問,才是天靈蓋上一擊,讓她寒了心。樊素英不知哪里來的蠻力,一下將石耿生從身上簸下去。她說:“老石,算我看走眼了,你走吧。”樊素英裸露著身體,抱著被子,卻蓋不住那一身白花花的荒涼。她全身抖得如波浪。

她想,真心是真的,私心也是真的。都是血肉之身,都是欲念繽紛。落在現實里,誰都沒錯,可結果就是這么殘忍。

石耿生自知失言,再想大包大攬地抱著她往回暖,樊素英像塊石頭,不為所動。老石往復幾次,樊素英如澆滅的火堆,他再也鼓動不起火勢。老石照自己嘴上扇了一掌,懊悔長嘆:“本來沒你的事,吃完好好干就是了,非要嘴賤!”

樊素英被他粗糙的誠實弄得哭笑不得,閉上眼睛,扯開被子,躺下,仍舊給他。但還是說了:“我結了扎,生不了了,也不想再生了。我欠你的,還不下了。”

對面雪地里,吳支柱蹲守了半天,仍不見石耿生出來,心碎之外,他有種預料終于落實的快感。大雪夜里你們這對抱著取暖,就我一身孤寒。吳支柱啐了一口,轉身就走。

然后,樊素英前夫的本家兄弟們,手持鐮刀鋤頭,興高采烈,前來捉奸。據說,那晚踹開門,石耿生事后酒醉,睡得深沉,被繩索綁著從被窩里被拎出來,在雪夜里,白條條的,渾身往外冒煙,整個人籠在蒸汽里,唯下身壯碩累垂,猶一跳一跳的。本家兄弟們看不下去,一鋤頭揮過去,不跳了,不冒煙了。石耿生拉直地號叫,像是被劈開的地縫噴出巖漿,繩索都掙斷。他發一聲狂喊,奪一根頂門棍,夾著褲襠,一蹦一跳地追著去打捉奸的人。

兩個兒子被驚醒,揉著眼睛,目睹了石耿生的赤身裸體和母親的衣衫不整。張自建懵懵懂懂,拉住弟弟,要把他往臥室里推,張二良是個人來瘋,覺得一幫子人,好玩兒,急著扒門參與,一個往里拉,一個往外沖,哥兒倆打了起來。剛才被踹門,樊素英都沒哭,也是被嚇蒙了,這會兒,看著破碎的自己,外面看笑話的鄉鄰,捂住臉,痛哭失聲。

兩個男人,所謂愛她的人,只一場風雪,都讓她寒了心。樊素英從此霜雪封門,二十年間,再不相信任何男人。

5

樊素英最喜歡夏天早晚間去農田。可以避開和人打招呼,也就避開了流言。到了田里,一望無際的平原,灌漿時的麥苗、盛花期的棉花、抽穗的玉米,都整齊壯闊,南風吹過,塊狀的綠邊緣有細碎的漣漪,隨著風傳遞下去,無限鋪展,這是平原最有美感的節氣,有一份綠油油的濃郁生機,讓人也覺得舒展、亮堂。在這綠的海洋里,樊素英做著活計,禾苗向上的清香,帶著土地的苦意和芬芳,甜絲絲的,她覺得自在。這時,她才覺得自己是個人,有呼吸、有感覺、有歌哭的人,而非張樊氏、自建他娘、堤灣村水性楊花的小寡婦之類前綴下的附屬品。

孩子慢慢長大,開銷也增加。種田和小店的收入,遠不夠支撐兩個兒子的花費。出了石耿生雪夜的事,小店也沒臉再開,四圍的女人有了隱約的公敵,誰也不允許自家男人再去她那兒打牌買東西。有個相隔不遠的鄰居老黃,大約覺得她既然可以與石耿生茍合,他也應該有可乘之機,有一段來得頗勤,買完東西,也不走,倚著柜臺云來霧去地撩撥。畢竟是來買東西的,樊素英又不能趕他出去。可沒過幾天,她養的小母羊,后腿被人打斷了。張二良倒是英勇,四處偵探,得出消息,有人曾見是老黃的老婆打的。那女人膀大腰圓,說樊素英的羊“吃我家花椒葉了”,抄起胳膊粗的槐木短棍,瞄準,打個飛旋,端的好手法,直擊小母羊后腿,只聽清脆的“咔吧”一聲,母羊倒地吐出一口紅的草,許久才掙扎著起來,哀哀叫著,一瘸一拐地挪回家。

這只小母羊,是父親留給她的念想。父親晚年養了一群羊,有一只產仔最勤最多性格最好的老母羊,它的直系后代,也繼承了其母的優良基因。父親從后代母羊里篩選出最出眾的一只,留給她,以期小母羊能在她家開枝散葉,為她的柴米油鹽助力。

父親中風偏癱后,兒子們將羊處理了,給他做醫藥費。父親將賣羊的錢分給幾個子女,然后,不顧子女們磕頭流涕真真假假求他接受治療,在鎮衛生所病床上拔了針,堅決回家。回家也不住子女屋里,仍住放羊時在河堤搭的小庵,任誰來勸,他都笑瞇瞇的,不為所動。父親不藥不醫,苦撐四個月,彌留前的深夜,回光返照之際,自己洗漱剃須穿好壽衣,爬進門口的棺材里,素面滿足躺下。至死,父親沒麻煩任何子孫端屎倒尿,沒拖累一個兒女,沒將久病床前無孝子扯成兒子無奈兒媳怨恨的狗血連續劇。吊唁時,全村人,特別是那些因病贅累兒女、被兒媳指叱為“老不死”的,大都揩下眼角,感慨道,還是老樊明事理,真硬氣!本來妯娌不和,出殯時,三個兒媳皆真情實意,涕泗長流。只有她和大姐,一滴淚也哭不出,她們像是突然被攔腰砍斷,驚駭之下還沒來得及體會這份慘烈。父親死得如此決絕,還不是覺得他們都不容易,每個子女都陷在自家一攤泥濘里,他當爹的,不忍心再給他們肩頭加砝碼罷了;看似體恤他們,其實不過是當爹的絕望罷了。

父親唯獨將賣羊的錢給她這個小女兒分了兩份,再加一只羊。現在想,父親不只是對她當年沒上成學表示虧欠,更是覺得她過得最辛酸,將本該好好的人生拖入泥潭,對她的失望更深,對她更心疼罷了。

父親走后,樊素英常攬著父親留給她的這只小母羊,默默地懷想。她對小母羊特別上心,恨不能飯則同桌寢則同臥,摘鮮嫩的草喂它,冷熱都照顧得妥當。小母羊也爭氣,第一胎就生產四個雪白的羊羔,如此下去,要不了幾年,就能繁衍得數代同堂,羊丁興旺。不光以后家用寬綽,還給樊素英一種希望。

而有時希望是最害人的。她已經領教過一次,這回命運又故技重施。

這天僅僅是因為她去磨面,讓張二良割些草喂羊。老二哎哎答應了,卻懶得頂著太陽割草,放出小母羊帶著羊羔自去尋食,他竄得沒影,和小伙伴下河游泳。

樊素英回來,摟著斷腿的小母羊,哭到昏厥。在父親葬禮上沒哭出的眼淚,翻過眼眶,浩蕩涌來。可她不敢去和那女人對質,盡管她的由頭荒唐,這么乖巧的母羊,怎么會吃都是刺的花椒樹葉子?女人已經揚言:“這次是打偷吃的畜生,下次管不住,再偷人,老娘撕爛她!”

樊素英抱著母羊,劇烈的疼痛讓它皮毛一陣陣抖動,它眼神哀憐地望著她,再看向自己的腹部。樊素英心里一凜,它又懷孕了。她緊緊抱著母羊的脖子,小心摸著它的斷腿,它疼,她也疼,此刻,她們只是兩位心碎的母親,她感到一陣連心的戰栗。

天上,藍天白云,漠然流動。

沒兩天,斷骨處化了膿。眼看母羊活不成了。有人建議她:“殺了吃得了。”

樊素英不肯。抱到獸醫那里,給母羊截了肢,輸液打針,治療了十幾天,前后花了一百多塊錢,斷腿的傷口還是感染了。小羊睜著水汪汪的眼睛,活活疼死的。人們傳她笑話,一只羊,那時還不值一百塊錢呢,這下好了,小羊瘦得皮包骨,吃也沒幾斤肉了。她還嫌笑話不夠大似的,在麥地里挖了坑,用舊衣服連綴成的白布裹著小羊,要鄭重地為它下葬。

人們圍觀著,看她合上母羊瞪向天空的雙眼,在張海興墓旁,一锨一锨將小羊入土為安。埋葬完了,樊素英給它隆起小小的墳冢,還在土包前插入一張窄窄的白木板,上寫著:樊小乖之墓。

閑人抽著煙,笑著點評:“真新奇,你看人家樊素英,就是講究,養個羊羔子還有名兒呢。”

只有不敢近前的吳支柱,側著身子,望著斜陽,眼角發黏。這個小羊,不姓張,不姓其他的,就姓樊。它才是她的心頭肉,她是當女兒養呢。

6

樊素英關閉了小店。

她有個記賬的本子,這些年,誰賒了一袋鹽兩包煙,都是些針頭線腦,小本生意,她都記錄在案,細算下來,也有幾百塊錢。關之前,她將賬本填到爐灶里,一把火燒了。望著冒出的黑煙,樊素英想,到最后,只有他們欠我的,對這個村莊,我并無虧欠。不管別人怎么議論她騷浪賤,她心安。

但是誰又能算清人生的總賬呢?進一步或退一步,在當時都是千萬權衡。樊素英不能預知下一步棋會通往何種結局,可她別無選擇,只有再賭上孤注。她將棉花和玉米賣了,又從大姐那兒借了錢,買了一輛大架自行車和一套制香設備。從此,就常見一個女人,騎著焊裝有兩個簍筐的自行車,在鄉間,走街串巷,一聲聲喊:“榆樹皮哈,收榆樹皮……”榆樹皮韌性好,黏性大,和松果殼一起碾碎,配備細料,可軋出線香。

善男信女在佛前磕頭作揖,借由手里的線香將心意向神祇傳遞。

莽山后山腰平闊處,有座奶奶廟,求子、姻緣、前程,據說無所不靈,是以香火旺盛。樊素英將軋好、晾干、捆扎的線香,按規格粗細大小分類擺放,豐儉由人,供進廟的人選擇。逢初一十五及廟會時,進香者眾,樊素英的收益還不錯。

能做這個小生意,是廟里一位老尼看她可憐,給的指點。那次,樊素英來廟里,沿著墻根,溜達了一圈,從前殿到后院,從彌勒到韋陀,摸摸欄桿,望望菩薩,不燒香,也不磕頭,只是茫然地轉。轉完廟里,她來到后山,攀緣而上。陡峭處壁立千仞,下有深潭,陰氣繚繞,望而生寒。樊素英沿著僅容一只腳的山道徘徊,到黃昏,斜陽的光線落進水潭,給幽深的死水蒙上一層橘色,夢幻似的。隨著谷底的風,水面上金光如錦緞,無數的光點迸濺,竟如夜月下的海水,有一份壯闊的叵測。夕陽繼續溫柔,水面的金光變成柔波,晃動著,那斑斕似在招手,風掠過耳畔,似乎有一個蒼老和溫暖的聲音在哄勸:下來吧,孩子,站那么高,那么久,肯定累了吧,下來吧,下來就好了……樊素英踮著腳,勾著頭,望著那流光溢彩,水波柔軟,不由得張開胳膊,像是臨飛的鳥兒,要做一次美妙的俯沖。對流的山風吹得她頭發飛揚,母親的早逝,丈夫的車禍,村人的捉奸,母羊的慘死,拉扯兩個孩子的艱難,喪父的痛苦……統統都隨著飛揚的頭發,從心頭吹走了。樊素英笑了,雙腿繃緊,就要一躍而下……忽而,被一雙枯瘦的大手,攔腰抱住。抱住她的人往后扳,樊素英往前掙,不愿中斷這解脫的旅程,她想救她的命。兩個人拉扯著,都拼了力,樊素英抓、撓、咬,身后的人死死摟抱……終于,殘陽落盡,水面上的流光消泯,仍是一孔黑森森冒寒氣的大深井,樊素英打了個冷戰,驚醒似的,后退半步。趁這個空當,來人才將她拽回到生岸,兩個人癱倒地上,氣喘吁吁。樊素英的哭聲夾在吸氣換氣中,咧著嘴,哭得特別委屈。

那老尼等她哭,一點也不急。逆著最后一抹天光,她光光的頭上剛長出來的稀疏斑白發茬,好像銀色的星粒閃爍。她哭完了,老尼才念一聲:“阿彌陀佛。”樊素英平靜了,跪下來,給老尼磕頭。老尼拉起她,問她什么,開始她還不答,再問幾句,她就繃不住了,堤塌了,岸潰了,閘門大開,這些年的苦水全倒灌而來。樊素英直說到星月升起。

老尼一聲嘆息。

樊素英傾訴完了,老尼指明了做線香的出路,她來不及向老尼感謝,想到家里兩個兒子還餓著,匆匆下山了。

樊素英的線香物美價廉,在以鄉民為主力軍的參拜者中,頗受歡迎。更可喜的是,她搭上了東風,沒兩年,新住持如愿以償調入縣里重用,這么個小廟,經此一番折騰,已不倫不類的,只好任老尼做了代理住持,逐漸恢復了原來的規制,“奶奶”又重見天日了。樊素英也有守得云開的感覺。老尼給進香的透過口風:“山門那個賣香的施主,在奶奶跟前磕過頭,現在,有兩個兒子了。”老尼說的也都是事實,只是有了掩蓋和突出。來燒香求子的,誰不圖個吉利呢?有了老尼的暗示,都到樊素英攤前購香,并請教她:給奶奶默禱些什么話比較好?你怎么求的,這么靈呢?樊素英哭笑不得,也只好因勢利導,指點如此如此,無非從老尼那里聊天中習得的,孝順愛敬、虔拜心誠之類。不少求了的,認為是奶奶降福,得了男丁,要來還愿,廟里功德箱吃得肚滿,也帶動她小攤上的線香、串珠、手鏈、佛像生意興旺。樊素英曉事,從營業額里留出一部分,隔一兩個月就捐到廟里,還買了布,量體裁衣,為老尼做了四季的素衣,有些女性之間的體己,比如襪子內衣之類,樊素英常為她留心購置。

有老尼照護,她便將這營生安心做了下來。

有時去廟里給老尼送東西,樊素英也有心情拜一下奶奶了。以前,她總覺得拜的人那么多,都燒香許愿,奶奶業務繁忙,她也拿不出什么像樣的供品,就算拜了,奶奶也顧不上她。現在不一樣了,有老尼住持,樊素英竟生出奶奶是自家人的感覺。

7

制香賣香,加上田里的收成,樊素英勉力做到了家里的收支平衡。她挺滿足的。命運奪去了這么多,才打算對她網開一面。

這樣忙碌的日子持續了九年。這年春末,老尼白日示寂,魂歸極樂。賣禮佛用品的可不止樊素英,沒了老尼這個后臺,覬覦她的對手,叫來地痞滋擾,放出風,說她克夫,和她勾搭的相好也沒好命,這樣觸霉運的人賣禮佛用品,敢買嗎?樊素英的生意急轉直下,終至干不下去。她也沒什么不舍的,這樁營生,在老尼佑護下,竟然做了九年,樊素英還覺得打破了命運的詛咒呢,誰知還是個坎,只是緩刑九年。

她寄存香燭物品的山下小屋突然失了火。

之前的安穩,樊素英其實每天都提著心吊著膽,這一天,終于還是來了。樊素英倒松口氣,啞然一笑。似乎是西西弗斯眼看著推上去的巨石再次從山頂滾落。

接下來幾年,為了孩子的學費,樊素英輾轉在縣域內的面粉廠、罐頭廠、皮革廠、工地上。好在兩個兒子已養大,張自建上到了高中,張二良上到了初中,她不用那么辛苦跟著他們照顧了。

雪夜捉奸后,石耿生到底頂不住世俗流言蜚語,再就是確實窮,只好投奔省城工地上的親戚,做了幾年苦力,不知是買來還是拐來一個外省婦女。那個外地女人,過了幾年,還是跑了。隔了近十年,老石又晃到樊素英家里,開宗明義:“英兒,跟我過吧,這幾年,我攢下了些錢,雖不多,也夠吃飯的了。”

孩子大了,村里人在打工大潮裹挾下,都往“錢”奔得起勁兒,誰也沒那么大興趣再關注別人褲襠里的那點事兒。樊素英年紀也大了,金幣貶值,石耿生覺得她會同意,或者會認命。

樊素英正在洗衣服,眼皮都沒抬。“老石,要是從被窩里堵住那夜,你能說出這話,我感激你一輩子。”說完,不語。繼續搓洗。

石耿生埋下頭,才明白,一句話,是有保質期的,過了那個時機,再說出來,怎么都不對了。他想,她從心里看不上他了吧。石耿生愴然一嘆。仍不甘:“那你打算以后怎么辦?”

“就這么過唄,這么些年,不都熬過來了。”

石耿生忽而憤憤地說:“都毀在吳支柱手里了!”他近乎咆哮,“那晚上,就是他去告的密!”

“你見到了?”

“不是他,還能有誰?”石耿生的胸腔似在拉風箱,憤怒鼓脹,“打了一頓,他還不承認,真陰損!”

那年雪化后,樊素英在院子對面的草垛前,發現一堆煙頭,都是“渡江”,她就明白了。吳支柱一向節省,只抽便宜的黃盒“渡江”,還說“有棗香味兒”。開小賣部時,吳支柱有幾次買了東西,或是他在城里堵老李,回來買一兜子糖給她,說完了話,他還不走。狹小的空間里,兩人都按兵不動,空氣隨著呼吸在咝咝升溫、膨脹,久了,都有點醉意。樊素英借著翻找東西,要逃離這氛圍,慌亂中,卻和他有短暫的身體局部接觸,一下子,像云朵和云朵碰上,心里懷著張燈結彩的激蕩。老吳嗅嗅鼻子,嘿嘿一笑,磕出一支煙,嘀咕一聲:“棗香味兒的。”不知說是煙還是說她。

她對他恨不起來。

“提那些舊事還有啥用呢,”樊素英說,“都過去了。”

“過不去,我見他一次打一次!”

吳支柱這些年過得也不如意,他以前管不住老婆,現在管不住女兒。他一個人,個頭小,力氣薄,低三下四地跟著老李的演藝公司拉胡琴,辛苦將女兒拉扯大。可吳花花上了中學,就學壞了,頂著一頭花紅柳綠,描眉毛涂嘴唇,和街面上的混混眉來眼去,手心朝上問他要錢,要得理直氣壯。吳支柱為了掙錢,疏于管教,開始還想把女兒掰扯回正道,父女倆吵吵了一年,沒一點效果不說,吳花花一氣之下,敢夜不歸宿了。傳言更離譜,說她已經和很多混混睡過。這天,學校通知他來領吳花花,應該是要開除了。吳支柱頭昏腦漲,一路上,想,有什么意思,忙活半輩子,養了個孽障,灰心、挫敗、委屈,一輩子,不過是一場虛無和荒唐。可女兒是他一點點拉扯大的,他記得她小時候每次歡笑和哭泣,她是他血脈的傳承,是他這些年活下去的動力,她怎么會這樣呢?沒有一點感恩,難道基因作祟,遺傳她媽的輕佻?吳支柱不知該恨誰,越想越氣,扔掉自行車,蹲在枯萎的河堤上,哭得哀哀的。

樊素英其實也煩老吳這點,總唉聲嘆氣的,一輩子活得窩窩囊囊、別別扭扭的,沒個爽利的勁兒。遇到事情,有時還要向她求主意。樊素英想過,就算嫁了他,遇事還是自己扛著,他僅能提供一些情緒價值,讓她感覺被一個人巴心巴肺地愛著、珍惜著。這些情意都很珍貴,可現階段樊素英需要的是強有力的支撐。吳支柱自己都獨木難支,庇護不了樊素英一家子。

兩個要娶她的男人,一個粗魯,一個纖弱,樊素英哪一個都沒看上,哪一個又都覺得心疼。且不說村里閑人眼睛盯著,更有無形的枷鎖和規矩,要她遵守,要不是顧忌兩個兒子的名聲,她真想都好好暖他們一回。

“好啦,別氣啦,幫我剝幾頭蒜,中午還是油潑面吧。”

在樊素英的柔聲勸慰下,石耿生低眉順眼去剝蒜搗蒜。正干得歡,張二良從門外走來,看老石在,“咣當”一下將自行車推倒墻上,朝石耿生翻個白眼,吐口痰,一腳踹開小屋,將木門摔得山響。

石耿生愣了幾秒,才回應道:“他瘋了?”

樊素英說:“別管他,吃完就回去吧。”

還沒等她煮面,小屋窗戶玻璃碎裂得聲勢浩大,一句變聲期的粗吼;“真不知羞啊!”然后是一連串狂叫的“啊啊啊”。

石耿生罵了句,要去教訓他,樊素英死死抱住他:“跟個孩子計較什么!”

老石梗著脖子:“他都十五了,還是小孩嗎?”又說,“小孩能說出這么傷人的話?”又說,“他摔的自行車還是老子的錢買的!”老石氣性大,經常說著說著就把自己氣炸了,一拍大腿,“我賤啊!”

“行啦老石,再說,可就連我一起罵了。”

老石不掙了,任她抱著。

“算了,你也別忙了,不吃了,氣都氣飽了。”石耿生倔倔地走了。

老石走后,樊素英在他剛才坐過的板凳下,發現一沓卷著的鈔票。上次他聽說老大要上技校,怕她籌不到學費。樊素英想起父親那年留下一千塊錢的場景,她再次感受到了什么是血汗錢,每張鈔票,都皺巴巴的、黏濕濕的,散發著濃烈的汗酸味,攥在手里,帶著沉甸甸的情意。樊素英心底甜美又慚愧,嘆了口氣。

8

張自建從省城鐵路技校畢業,成績優異,人又吃苦耐勞,被分到鐵路局做檢修,跟著火車走。工作了幾年,攢了一點錢,同事介紹認識了一個女孩。女孩家是城郊的,自帶優越性,索要一筆不菲的彩禮。樊素英歡天喜地,都予同意。

張自建暗自打聽了一番,據說女孩養尊處優,性格強勢,他猶豫了很久,覺得不合適,征求母親意見。樊素英沉默良久,就說一句:“孩子,我們這個家,有資格挑嗎?”

張自建半晌無言。這僅是后來對母親仇恨的開端。

變賣了所有家底,又找親戚借遍,才湊夠彩禮。女方家還有個弟弟,也當婚娶,正要推倒老宅建洋房,丈人老馬得了彩禮,破土動工,告訴張自建:“知你不易,能力有限,為你著想,不逼你買房了,上面多加一層,給你們做婚房,住著寬敞。在一起,也有個照應。”房子建好,署的是妻弟的名,張自建分得頂層冬冷夏熱三間,等于出錢替妻弟建了氣派的婚房,與入贅無異。

就這,岳父每到酒意高漲,還不忘點撥他:“要不是我老人家經營半生,廣培關系,別家都只能建到三層,住建局會允許咱建四層?你會有這么大的房子安居?”倒像張自建占了天大便宜。他不敢出聲,點頭唯唯,殷勤地給岳父添茶奉酒。老馬見他還算乖巧自知,鼻息里滿意地哼一聲,佐以手勢,“人哪,就要學會感恩,誰對你好,心里得有底。”意思是沒有岳父一家,他一個窮小子,如何在城里有個安身之地?也是暗示他,盡量和沒出息的老母親和瞎混的兄弟撇清關系,好好做他老馬家的佳婿。張自建工資卡由妻子把持,全家合力,將他拿得死死的,徒留老母一身債務。回老家看個娘親,都做賊心虛似的,更不必提物質上回報了。

老二張二良當著老娘,評價得恰當:“媽,這老大養了二十多年,算是白瞎了,成了老馬家的長工,一輩子得夾著尾巴。”

樊素英擰張二良:“你但凡有你哥一成穩重,我也能少操點心。”

老二嬉皮笑臉,纏磨著母親要錢,接著去城里鬼混。

如此過了一年,這天夜里,張自建潛回村里,見到母親,嘴一撇,要哭要哭的。樊素英剛從罐頭廠下了工回來,一碗涼白開,硬涼的饅頭夾著咸菜,就當晚飯了。她忙拉住兒子,問:“我兒,怎么啦?快說啊!”張自建望著母親分割黃桃時劃破的手指,長時間浸泡,她的手上都是咧著的口子,創可貼胡亂纏著。他攥住母親的手,喊一聲:“娘……”樊素英顧不得給他矯情,催問他,“怎么了,出什么事啦?”

張自建愁眉苦臉,抬頭紋蔓延如梯田,被母親晃著胳膊,許久,才憋出來:“她,懷孕了。”

“啊,這好事哇!怎么還苦著臉?”

在瘦高的兒子跟前,樊素英剛到他肩膀,張自建彎下腰,站不住,蹲在地上,抱著頭,沖著褲襠,帶著哭腔:“娘,我不該上這個技校啊……”

樊素英一時反應不過來。張自建中學學習不錯,努努力,運氣好的話,一本有望,可他懂事,上了個學費少且包就業的技校,雖說畢業后工作穩當,工資也不低,到底南北奔波,風吹日曬,沒那么體面。樊素英嘆口氣,也說:“我兒委屈了。”

“不是嫌這工作,娘,我們窮人家孩子,趕上了好節點,能端上這鐵飯碗,也算可以了,累點苦點算啥呢。只是,我成年累月隨工程走,一年到頭在家沒幾個月,她在雪湖鋁礦坐辦公室,清閑體面,愛打扮,都傳她和一個部門分管領導有……”

張自建說不出口,只抱著頭,唉聲嘆氣。樊素英心里,是晴天里打霹靂,兒子是懷疑這孕育的孩子來路不明?可她還不甘心,試探地問:“日子真對不上嗎?”她說,“你再算算,別只聽傳言。”

張自建抬起臉,眼淚漫漶。這孩子自小敏感心細,節骨眼上的事,他怎會算不準呢?他只一味哀嘆:“我總算知道她為什么要下嫁給我這樣的了……”

“幾個月了?”

“三個多月了。”

“不能商量打了嗎?”

張自建低著頭,要能商量他就不會這么愁了。真要流掉,那不正將她的流言坐實了?她不會打的。

樊素英呆呆的,拿毛巾給兒子擦臉,卻越擦他眼淚越多,如兩股地下涌泉。樊素英將毛巾撲在兒子臉上,到最后,狠了狠心,也只能說:“孩子,日子要還想往下過,就忍下吧。”她說,“等懷二胎時,你請好假,陪著她。”

張自建“哇”地哭出來,喊道:“娘啊……”

“活著有什么意思呢?這么不服輸、辛苦地往前掙,到頭來,不過是個空,孩子都不是你的種……沒有意思,真沒有意思啊……”張自建發高燒說胡話似的,一直在嘮叨,“沒有意思,都是假的,假的,真沒有意思……”樊素英拍著他,說不出寬慰的話。一代人的故事輪回又是這么荒唐,就像一把秧苗,走過漢走過唐,卻始終走不出四季輪替和命運的手掌。

9

長子的懦弱,客觀上助長了樊素英對老二跋扈的容忍度。她想,男孩子到底硬氣些才好,省得像他哥一樣,被妻子一家攥小雞子似的。張二良的胡攪蠻纏、撒潑打滾,樊素英都誤作個性的變種,對他既是放縱,其實也是管不住。她沒精力。張二良高大健壯,也不服管。說話稍不對他脾氣,他就牛眼圓瞪,攥著拳頭,大喊大叫,青春的鼻翼一張一翕,第一茬髭須根根倒立。

張二良高中沒考上,兄長幫他在母校托關系預留了一個名額,樊素英賣了豬仔,給他交了學費。他上了半年,沒在課堂上出現幾次。省城天寬地廣,無人拘管,他混起來如魚得水。上實習課時得知,他們這一批有可能分配到云貴鐵路工程上做技術員,打隧道、架橋梁,項目少則幾個月多則數年,荒山大野,手機常無信號。張二良及時打退堂鼓。學也不上了,他跟著臭名昭著的北關龍哥,混起了社會,拆遷恐嚇釘子戶,發狠追討高利貸,在火車站流竄偷盜,不一而足。后邊他和夏艷花怎么努力也生不出個活物,天意從來高難問,冥冥中自有賬目。

錢來得快,也去得爽利,混了幾年,鞏固了一身江湖惡習,將刁蠻、霸道、欺軟怕硬、油滑、拈輕怕重這些特征培養得突出,除此,就落了幾道刀疤和淋漓的性病。北關龍哥被繩之以法,樹倒猢猻散,張二良帶著夏艷花潛回村里,不少案子牽扯到他們,二人輕易不敢拋頭露面。

他們住著母親的房子,還嫌太破。村里大都挨著公路,新建了各式講究的小樓或小院,利用莽山旅游區做民宿和農家樂,有頭腦的包魚塘、種草莓、栽果樹、做露營,接住城市裕如起來的人們攜家帶口親近自然的需求。

樊素英和他們住了兩個月,氣悶、心口疼。兩人夜里折騰,白天不起,做了飯留在鍋里,她去廠里上班,等回到家,鍋碗不洗,垃圾扔得到處都是。兩人除了睡就是吃喝,樊素英存下的一點錢被他們想著法敗完。夏艷花在酒店上了幾個月班,嫌站得太累,就不干了,也正好懷了孕,要安心養胎。樊素英隆重以待。煎炒烹炸,雞鴨魚蝦,頓頓不重樣地伺候,就這,夏艷花還常隨便搛兩筷子就不吃了,說是咸淡酸甜不對胃口。樊素英忍住惱怒,洗澡水都是她調好,恨不得夏艷花尿個尿都要她扶著。如此兩個月,去醫院一查,宮外孕,夏艷花還發脾氣,話里話外指責沒伺候好她。張二良不說話,授意夏艷花對母親的欺壓。兩人上班斷斷續續的,還說工作好找,不急,生孩子可就這幾年,得抓緊時間。長子的孩子來源存疑,現在老二媳婦的肚子是唯一的希望,樊素英懷著對亡夫的舊情,覺得能伺候好兒媳,給老張家延續個正統孫子,也義不容辭。緊接著又懷了一次,樊素英一如既往地小心服侍,不出意外,還是宮外孕,輸卵管切了一半。夏艷花以前玩得瘋,流產都是在小醫院,不干凈,刮宮好幾次,子宮壁都薄得撐不起孕體。醫生不好明說,只說兩人很難自然受孕,建議做試管。

兩口子爭吵不斷,做試管就要錢,錢從哪兒來呢?兩人吵到最后,找到了根源:就這樣稀里糊涂扯了結婚證,還沒辦婚禮呢,還沒給彩禮呢。兩人結成統一戰線,目光都如槍管,盯著樊素英。

樊素英剛燉了雞湯,頂著太陽,趁熱提來。散養的土雞,老湯上浮著滋補的油花,媳婦嫌膩,提起彩禮的議題,對張二良發了脾氣,拍著桌子,將飯桶從桌上摜到地上。張二良也不相讓,夏艷花一巴掌扇到他臉上,張二良也回擊一掌,旗鼓相當。

夏艷花哭罵起來。同層病房的都紛紛出來,看熱鬧。

樊素英頭昏腦漲,臊得慌。熱湯濺到她身上,也不覺得疼。兒媳打的不單是兒子,也在打她的臉。鋁質飯盒還在大理石地板上咚咚地響。樊素英撿起無辜的飯桶,恨不得鉆進地洞,心說,你們吵吧,愛咋咋吧,不伺候了。

她想,或許她和張海興的結合從根子上就是錯的。命該如此。

她將最后幾千塊錢都留給張二良。趁兒媳還在醫院休養,她在村里偏僻處找了家荒廢的老宅,好說歹說,屋主才答應。她向屋主保證:就是要死,我也絕不死在你家屋頭。屋主見她可憐,允許她住了。樊素英只拿幾件衣服被褥,火速從家里搬離,廠里打零工發了工資就千恩萬謝交給屋主房租。屋主推卸不掉。

張二良和夏艷花出了院,失去了一個忠實的奴仆,也是他們霸占著老屋,老母賃屋而居,外人議論,他面皮上不好看,幾次三番讓樊素英搬回來,樊素英堅辭不搬。張二良惱羞成怒,衣服被褥硬抱回去,樊素英就和衣而臥,怎么著,也不回老宅了。看母親主意堅決,張二良去找屋主。屋主早就定居城里,將樊素英給的房租轉交給張二良,說:“我當初不想讓你媽住,為什么呢?就是知道你不好惹。”張二良還觍著臉笑呢。屋主又把他一千塊錢,“就當阿姨是替我看守老屋吧。”到了這個份上,張二良再渾蛋,也不好尋釁了。

反正到了城里,他順腳打算去找張自建借點錢。當初他結婚出的那筆彩禮,現在幾年過去,張自建一向節省,應該又存了不少,還回來一點不過分吧。

到了老馬家,卻吃個了閉門羹。張自建回來是回來了,又走了。還沒輪到他耍橫,馬家父子也不是好惹的,站在樓上,握著電話,隨時要報警。張二良悻悻而去,對大哥罵罵咧咧的,跑什么呢,真沒出息!

那天,洗了碗拖了地,張自建和妻子閑聊,推銷他的二胎的計劃,妻子一句“你想生你生”就否決了。張自建千不該萬不該舊事重提:“你看這孩子哪點像我!”妻子就炸了,推搡他:“你什么意思,啊,你什么意思!”張自建積怨爆發,激動處,沒控制住,還手搡了妻子一把。妻子不干了,歷數他的罪過:吃飯吧唧嘴,不講個人衛生,干啥都摳摳搜搜的,自帶窮家破院的劣根性,長得也磕磣,膚色、穿戴一看就是帶不出手的……她不陳述,張自建都不知道自己這么多惡行。對著妻子上下翻飛的紅嘴唇,張自建腦門鼓脹,也只憋出可笑的一句,“誰做了什么,上天知道!”上天就算知道,也沒打算主持公道,也不想想,他老人家能主持得過來嗎——果然,妻子的回擊,直接碾得他粉身碎骨,“上天知道啥?知道你媽偷漢子,被人白花花地堵在被窩里!”張自建就是這一剎那崩潰的,他“啊”的一聲,像是輪胎爆破,臉上紅里泛白,瞳孔里燃燒著怨氣怒氣邪氣的火,過往的羞辱和不堪一下子席卷而來,他似要癱瘓,掛著虛汗,含著眼淚,舞動著手,撲向妻子,像是要撕碎她,又像是倒下之前將她死死抱住。

妻子被他瘋狂的樣子嚇住,厲聲尖叫,像夾著尾巴的貓。

這可不得了了,小舅子聞聽,護姐心切,拎著菜刀,罵罵咧咧,生拉硬拽,將張自建從四樓趕下去,踹出大門,從里面落了鎖,獨留他在門外徘徊。從客廳的電腦監控畫面上,他們能看到他在門口的一舉一動,他們坐在沙發上,喝茶的喝茶,看電視的看電視,含飴弄孫,其樂融融,是真正的一家子。間或瞥一眼監控,看默片笑話一樣。

寒心的是,在小舅子推他出門的漫長拉鋸過程中,妻子、岳父、岳母,沒一個哪怕有一句勸慰。張自建蹲在門口勾著頭抽煙,路過的鄰居喜聞樂見,一只眼里是同情、唏噓,一只眼里是期待好戲的興奮。有人假模假樣地關心詢問,實則是滿足旺盛的八卦心。張自建不吭聲。他冷靜下來,認清局面,低頭認錯,求爺爺告奶奶,拍門作揖,恨不得下跪。

一家子,沒人理會。

張自建心死。

他頭也不回,頂著夜色,直接坐車去了單位,要求領導將他下派到最遠的施工項目。自此,幾年之間,再沒回家,也沒給母親一個電話。他才明白,母親給他出的“忍”字訣,從根子上就錯了。他的出身,他的處境,母親作風上的不自重和這些年的獨立支撐,讓張自建對母親,有一種心酸落淚又真真切切的恨。

10

冬日的豫東平原,低矮昏黃,一派蒼茫,可肅殺中又有一份浩蕩的莊嚴。樹木光禿,麥苗貼著地皮,莽山收斂了綠意,萬物伏下身段,將希望和生機掩在深處、泥土里,在雨雪寒冽中磨煉、蓄力,以期來年更好地舒展。

梁王宮闕,歌聲舞影,黃金買醉,分曹賭酒,俱為荒冢;可這片土地歷經數千年風雨,仍生生不息。

吳支柱車子蹬得費力,自上次車被張二良砸了,車子就常鬧脾氣,明明電瓶是充滿的,有時能跑很遠,有時半路就沒了電。他呼哧帶喘的,走了一段,實在頂不住,嘟嘟囔囔地罵了幾句,其實仍心有余悸,怕張二良再騎個摩托沖過來,二話不說,抄起鋼管,就砸他的三輪電車。砸車還不算,罵得更難聽,怪他不正經,勾搭他母親,騎個破車還兜風呢,不嫌丟人現眼!還對母親揚言:“你再跟他們糾纏不清,敗壞我兄弟倆名聲,以后讓他們管你吧,我不管啦!”

上次吳支柱敢怒不敢言,他要敢再胡來,吳支柱就不慣著他了,把病歷本擲到他臉上,讓他看看:你媽操勞了大半輩子,心臟、血壓、胃都有毛病,說不定哪天就熬不過去了,你們知道嗎?你們誰帶她去過醫院!

吳支柱下來推車,越想越憤慨,將車子停在路邊,抽煙。車廂里,樊素英睡著了,她小小的身子蜷縮著,安寧地睡在他鋪著的被窩里。吳支柱扶著車,望著她。她也老了,頭發白了一半,可從她滿是皺紋的臉上,他仍能復原出她年輕時的明麗。吳支柱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臉,蒼老的指尖幾乎要觸到了,又縮回,怕驚醒她,只給她掖了掖被子。從市醫院到村里,一百多里,這才到半路,吳支柱去打電話,前面村口有個熟人,問他是否在家,先去他家給車子充會兒電。

熟人也是個單身漢,去城里給人裝修粉墻去了,“掙點錢,好過年。鑰匙擱老地方呢。”讓吳支柱“自便”。樊素英醒了,要下來幫他推車,吳支柱摁住她,讓她安心躺著。他噴著白汽,將車子推到熟人門口,在門楣上方的磚縫里掏出鑰匙,充上電,刷鍋燃灶,煮了兩碗掛面,扶樊素英下來,喝點熱湯驅寒。

樊素英烤了會兒火,勉力吃了碗面,望著不遠處的莽山:“老吳,今晚就住在這里吧,明天再回。待會兒你陪我去下后山。”她怕難撐過去這個冬天,想再去還愿。

老尼逝后,多年來,路過莽山,樊素英總要到老尼墓前坐坐,燒幾張紙,點一炷香,供幾味瓜果,念叨念叨,心里就覺得好過一點,像是負重行路的人,還能再撐一段。樊素英請人立了一方墓碑,上寫著“奶奶廟故住持樸清法師”。

老尼最后的日子,心念的是代住持的身份何時由組織正式下文轉正,遞過話,轉達過訴求,卻一直沒能落實。她一輩子為廟里操勞,到最后身份也沒名正言順。老尼死時未必不是含著恨的。樊素英將紙錢在她墳前燒化,磕個頭:“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來看您了,這山道,爬不動了。”

下得山來,這幾年山下已經變了模樣,興建了巨大的漢風廣場,造了堆疊的仿古城樓,以前丟在路旁的荒涼古墓都修葺圈養起來,成了歷史淵深的景點。廣場邊上,人工湖大到狀如偷了一片海洋,主峰矗立著幾十米高的那位漢朝開國之君的銅塑,整個莽山,成了門票不菲的主題公園。吳支柱扶著樊素英坐在石凳上,望著湖面。歲月的風聲呼嘯吹過,水面上泛起一點漣漪,就消逝了。也沒什么可惜,水還在那里,微風吹過,會有前仆后繼的褶皺。

天漸漸黑了下來,看她還沒有回去的意思,吳支柱給她披上帶來的外衣。

廣場上有附近的居民來唱歌、跳舞、散步。他們都有自己火熱的生活,而她呢,一生如一根柴,一直傾力燃燒,被女兒、妻子、母親、祖母、老婦人這些身份盤剝殆盡。什么叫活?我樊素英這輩子活過嗎?

漫天星河。亙古照耀。永恒沉默。

她無處訴說。

剛才跳舞的一群人會集到廣場大樹下唱歌,歌聲激越,是他們年輕時慷慨激昂的歌,但能唱得不跑調的沒幾個。樊素英真羨慕他們,有唱的勇氣,也有唱的心情。她想想自己,得有多少年沒唱過歌了,又想起張海興出事前給她許諾的那個場景:她坐在沙發里,聽著唱片機,哼著歌,翻讀雜志……那是她曾夢想過的優雅的生活,本來該屬于她的,命運的改弦更轍,讓她再沒資格做這樣的夢。其實,聽個歌又有何難呢,是生活的支撐,更是一種舒放的心情。

吳支柱架了一下她的胳膊,慫恿她:“你以前不就愛唱歌?也去唱個嘛,我幫你選歌。”老吳說,“當年你哪一點打動我了呢?就是你剛結婚那一段,和你家不是在一條路上嘛,常聽你進出哼著歌,我就想啊,怎么會有這么個小媳婦呢,不知深淺啊,天性里竟然存著快樂,”老吳嘆口氣,“多少年沒聽你唱了。”

樊素英怔了一下,先是羞臊,沒想到老吳那么早就“不安好心”,再是推辭,她怎么好意思在這么多人跟前唱歌呢。吳支柱在露天點歌機上選了歌,舉著話筒,眼神溫和地鼓動她:“來,唱一首吧,就當出來玩了,散散心嘛。”幾乎是拉著樊素英,將麥克風塞到她手里了,攙扶著,護送她到音箱旁邊、觀眾眼神聚焦的中心地帶。

伴奏起來,樊素英的聲音都是抖的,過了兩句,閉上眼睛,也就沉浸在歌曲里了:“欲說當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難取舍,悲歡離合都曾經有過,這樣執著究竟為什么,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心中渴望真誠的生活……”

樊素英唱完,睜開眼,先朝老吳看。吳支柱淚汪汪的,在拿袖子擦眼。人們還流連在對她歌聲的震撼里,沒人會想到,這個衣著樸素的女人,能唱成這個樣子,臉上皺紋里的嬌羞都有了韻致。眾人喝彩,都說比電視里唱得差了不多少,老吳拍掌尤其賣力:“再來一首!”“再來一個!”

樊素英架不住盛情,又唱了一首葉倩文的歌。唱畢,不行,還要再唱,樊素英接連唱了五首,幾乎成了個人專場。就這,圍觀者還要她再唱……樊素英握著話筒,望著他們欣賞的目光,再看看山野平蕪盡處的長夜,忽然號啕大哭,沒來由的,又千頭萬緒的。內心燃燒的火焰,是醒來的死火山。有某個瞬間,她的驕傲,她的敏感,依稀都回來了;可是,青春和美夢早就消逝了,唯余衰朽晚景。

吳支柱上來打了圓場,扶她下來,買水買紙巾。避開眾人,他們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抱在了一起。這是一場隔著時光的確認,兩人都用盡了力氣,要融入彼此。他們都這么瘦了,這么老了,卻在拼命給對方自己的余溫。吳支柱的眼淚就下來了。

一夜長于百年,他們結結實實做了一回夫妻。

小院荒頹,槐、榆、桐、柿遍植,熟人心善,不傷蟻雀,枝杈間放心地懸了大小五六個鳥巢。兩人起來,吃了飯,坐在門洞爐火前。昨晚說得太多了,一時也無話,看天邊落霞,看院子樹上鳥雀嘰喳。

向著火,暖洋洋的,并排坐在椅子上,吳支柱抽著煙,從口袋里掏出幾顆糖,剝開,遞到樊素英手里。她就默契地接了糖果,含在嘴里,也剝了一顆,給老吳。桐樹頂端的鳥窩,大約剛孵出小鳥仔兒,嘰嘰喳喳地歡鬧,做父母的銜著蟲子,在喂幼鳥;又有一只喜鵲,在枝頭盤旋,忙著搭建鳥巢。吳支柱突然舒展地吁口氣,說道:“活了大半輩子,就這一會兒,才覺得活過似的。”他說,“真好哇。”

樊素英沒看他,含著糖塊,看樹上的鳥。幾棵樹的鳥集體出動,似在吵架,又似在集體商議什么,你言我語,認真可愛地爭執。他們相視一笑,繼續挨著,看這群小鳥。

夜色彌漫下來,吳支柱向樊素英靠近一點。她感覺到了,撈起他的手,放在懷里,風霜刻畫的臉上,她的笑容,溫暖而羞赧,像小女孩一樣,從眼角看他。心動是情不自禁的,眼神會將心事泄露出去。

吳支柱攥住她的手,摩挲著,在他心里,她仍是那個愛吃糖的姑娘,老了的小姑娘。

“下個月,就要去鄭州了。”他說。外孫三歲了,來年要上幼兒園,年底吳花花的美容店生意忙,要他去照看外孫。

“去嘛,”樊素英說,“我們這輩子,不就是活個兒孫。”她說,“老吳,還是你有福氣。花花終究體諒你,走回正路,嫁了好人家,還有事業。你多幫幫她,也是應該的。”

吳支柱嗯嗯應聲,卻又臉有憂容:“你這樣,誰照顧你……”

“沒事,”她說,“真沒事的,無非個死,”她眼里窩著晚霞,“我也活夠了。這一段,老夢見我爹,夢里啊,他對我笑啊笑啊,像這世界上最好的爸爸,看著我,就笑啊……我可能是該找他去了,我真想他……”

吳支柱哭了:“你別這么說啊,你走了,我怎么辦……”

樊素英拍著他的手背,笑了:“傻不傻?這把年紀了,還說傻話。”

吳支柱抹抹眼淚,囁嚅著嘴唇,憋了很久似的,說:“有件事,一直想給你承認,你和老石那個晚上……”

樊素英摁摁他手心:“不用說的,老吳,都過去了。”

“你好好活著,”吳支柱說,“我看完外孫,也來陪你。”

“沒事,都忙各自的事吧,這樣就挺好。”樊素英望望天空,“今年的預報說是雪大,真撐不過去,死在雪天,也挺好的。”她說,“我可喜歡下雪了。”她想起小時候的冬天,一覺醒來,白雪鋪蓋,母親在做飯,青色的炊煙映著白的雪原,父親在掃雪,大掃帚左右開弓刷出一條小道。她歡欣雀躍地跑出來,被父親用大衣裹住。從衣縫里她露出眼睛,盯著被雪抹平的原野,抱著父親,告訴他,昨晚她又做了一個好夢……

吳支柱要捂住她的嘴,不讓她再瞎說。可樊素英神情平和,生死都已了然的樣子,沒什么好忌諱的,他想起她說過的父親臨終的決絕,隱約有不好的預感。她順勢偎在他肩頭,說:“老吳,你再抱抱我。”

吳支柱就抱她。看落日。

夜慢慢要黑了。

又坐了很久。

“電充好了,我們走吧?”吳支柱問她。

“不急,再坐會兒吧。”樊素英說。

猜你喜歡
支柱老李
橋梁上的幾何形狀
誰厲害
還錢路漫漫
送別
誰厲害
“段子手”老李
李花
你吃了嗎
建一座帶支柱的房子
二則(1)
中文天堂最新版在线www-bt天堂网www天堂-电影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