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的嘯聲

2021-10-12 01:25余志剛
美文 2021年19期
關鍵詞:阮籍嵇康

余志剛

說起魏晉風度,總繞不開玄學發展史上的那一片“竹林”。

三五之夜,月在天心,一群人在那里張燈高飲、撫琴嘯詠,時而放言“三玄”,時而跳踉起舞。其熱鬧程度不遜于現代版的“江南style”,鳥叔們除了搖臂夾臀、揚鞭催鐙,還會脫光衣服展示一下純爺們的人體,在顛倒淋漓間“蒼狼嘯月”“蜀犬吠日”,甚或來幾式“人翻馬仰”“豬摔狗趴”,就像演繹仿生學的情景劇,眾多“動物”廝纏在一起,玩瘋了,樂翻了,笑抽了。

這臺鳥叔組合,歷史上稱作“竹林七賢”。在各類可見的史學文本里,他們的行為,被冠以“特立獨行,任意放達”;而作為此類“名士雅集”的策源地——竹林間發出的高聲喧嘩,則被定義為“縱情太玄,快意清談”。

中原地區多高塬旱地,不利于竹子生長,歷史上的這一片“竹林”,是真實存在還是僅僅寄托君子品格的詩化意象,曾讓史學家們頗傷了一番腦筋——最后確證“距當時京師洛陽百余里”的地界,有一座北倚太行、南臨黃河的山陽城,城外有山,曰嵇山,山下有竹林、竹館、竹亭,是嵇康之兄嵇喜置下的產業。既然有根有柢其來有自,我們今天談論“七賢”的事跡,至少在經濟學意義上多了一張過硬的底牌。你想想,一群人嘯聚“竹林”,不稼不穡、不事百工,上演吃喝玩樂“全武行”,做盡訪道尋仙“春秋夢”,老一輩沒點家底,口袋里沒有叮當響的銀子,還能瓦壇子里“做酒釀”——“作”得起來?嵇康的老婆是曹操的嫡孫女,稱“長樂亭主”,享祿二千石,他自己又掛著“中散大夫”的閑職,有六百石的“政府俸給”——古代三十斤為均,四均為石,粗粗一算,老嵇家的年入庫糧食竟有三十萬斤之巨,可供養一千多個農民、幾百戶家庭。結合當時的GDP和CPI來考量,嵇康的貲財接近于富豪,在風柳懷春的“羅敷女”眼里,他無疑也是“開得起大奔、置得起別墅、挺得起腰桿”的三得牌口香糖,是含在嘴里噴香、留在心底甜蜜的男神。不止是嵇康,據《晉書》和《世說新語》記載,“七賢”中的阮籍、山濤、王戎、向秀都是“房屋連棟,膏田滿野”,在魏晉交替的社會大變局中,熱衷于圈地囤地,沖擊屯田制、推動莊園經濟興起的急先鋒。寫到這里,想起網絡里見過的一段“鳥兒問答”,問:“等我有錢了咋辦?”答:“我要倒騎毛驢撿破爛。”弦外之音,無非是遺世絕俗、縱情自放的意思。再看《后漢書·仲長統傳》里的一句話:“使居有良田廣宅,背山臨流,竹木周布……良朋萃止則陳酒肴以娛之,嘉時吉日則烹羊豚以奉之……如是,則可以凌霄漢出宇宙之外矣,豈羨夫入帝王之門哉!”兩樣語境,不同的表述,其精神氣息竟然如此相似!物質決定了意識,若真要探究“竹林七賢”的逍遙世外,他們的意見,是可以引作參考的。

其間有一個巨大的推手,那就是血腥政局的煎迫與摧壓。

王勃作《滕王閣序》,說到人在逆境時應該“不墜青云之志”,突然冒出一句:“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十五六歲的毛頭小子,挾大唐之青春朝氣,把阮籍的不幸遭際當成了慷慨述志的反面教材。不錯,阮籍愛信馬由韁去郊外“神游”,遇到窮崖絕谷,總是馭馬大哭而歸。剛三十出頭的阮籍,就像古裝戲里的哭旦,把自己的人生、仕途、境遇哭得凄風慘雨、一片黯淡。同樣是興之所至的漫游,他年輕時曾登臨滎陽的廣武山,俯瞰楚漢相爭的古戰場遺跡,攬轡揮鞭之間,竟發出“世無英雄,使豎子成名”的浩嘆——斯情斯景,使人想起布衣劉邦,在咸陽城觀看秦始皇出巡時的“慷喟明志”。江山代有棟材出,遍地英雄下夕煙,正是他們熱血賁張的濟世情、英雄夢,成就了山水窈窕的華夏文明,譜寫著巔峰迭起的煌煌史乘。然而,相對于黑暗政治的形禁勢格,孱弱儒生心里悄然燃起的,那一燈如豆的夢想又能照耀多遠呢?“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阮籍的逸入荒徑和扼腕窮途,恰好定格了歷朝歷代的青衿士子,從政治前臺隱入溟溟林泉的倉皇身影。

這是個殺人如刈草的暴力時代。從東漢末年的黨錮之爭,到曹操控制中原以后的刑名之治,再到魏正始年間曹爽與司馬集團的血腥火拼,被誅殺的名士、官僚、將領及其宗族姻親如敗草臥地,豈止百萬。“正始之音”的創始人何晏、夏侯玄,剛剛還在朝堂內持笏清談,退朝時已經血濺丹墀,被梟去了首級。大將軍諸葛誕原是司馬氏死黨,受戮時也被“傳首,夷三族”,其麾下數百人拒不跪降,一一見斬。明明是利益集團的角力屠宰,安上的罪名竟是“大不孝”!在全朝臣工俯首承命之際,有聰明人突然回過神來:如果吃政治飯是“與虎爭食”,那么所謂“建功立業”,不就是向險犯死、以身飼虎嗎?“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阮籍詩),還是留著條小命過自己的逍遙日子吧!

“自古艱難惟一死”。怕死,也即“貴生”;活著,就是功德。你聽,筍芽頂破堅硬的土地在悄悄拔節,雪朵兒打開晶瑩的花傘在麥田里飛舞,自然如此美好,天地何等仁慈啊!嵇康家的那一片竹林,自此傳來了一陣一陣的喧嘩。名士談玄,撇不開《易》《老》《莊》,談“有無”,談“體用”,談“易數”——較真時,翹起一把山羊胡子,吐沫橫飛,聲如喊牛;放松處,各自寬解衣衫,專心捫虱,呢喃不休。山陽城外的這一片山水,蔚映竹木之深秀,時聞清商之妙音,陡然多了幾分高逸世外的仙風道骨。

玄學上位,儒學歇菜、禮法作廢、圣人滾毬。名士們一時甩脫了縲紲,生命意識倏然回歸,欣欣然攬鏡自視:咦?里面是潘安,外面是潘岳,望之如神仙中人也!于是空前地熱愛自己,熱愛自己的限量版皮囊,熱愛自己的奇思妙想,熱愛一切欲望和沖動。這樣的文化心理外化于行,就有了他們的“言行放誕”“醉酒嗑藥”“縱情嘯詠”以及“女性化美容”,習以為俗,遂成魏晉風度。

說到姿容,阮籍、嵇康是一對璧人。《晉書·阮籍傳》稱他們“容貌瑰杰”,站立時“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就算喝醉了,也是“傀俄若玉山之將崩”。他們身高“七有盈尺”,自是不乏丈夫氣概,但肌膚、發式、衣裝乃至步態,卻多有女子之美。這樣的龍章鳳姿,自然有賴于“造化神功”,但也不能不受到時尚和社會風習的影響與浸潤。曹丕的《典論》力挺“華麗”,引導了時人生活的“文藝范”,同時也開啟了“審美女性化”的時代風聲。那時的宮廷文人好施脂粉,入朝時步態蹀躞、錦衣曳地,身上飄散出陣陣香氣。最具代表性的是正始年間的玄學領袖何晏,好“胡粉飾貌”,出入公眾場所“動靜粉帛不去手”,也就是時不時地要補補妝,走著走著又突然放慢了腳步,干什么?“行步顧影耳”。與他有得一拼的是大才子曹植,非但“妙有容姿”“著婦人之服”,身上還帶有濃濃的“香奈兒”氣息,走到哪里,哪里便是花香四溢的春天。這種香水為胡人所貢,氣味刁鉆、刺激,香氛一旦漫溢,朝中官員便都伸長了匹諾曹鼻子,先有急促的吸溜之聲,然后一個接一個的噴嚏驅雷策電般連續炸響,召開的“軍機會議”緊急叫停,君臣之間嘻哈嘻哈相互逗趣,洋溢著安定團結的和樂氣氛。按阮籍與嵇康的官階,大概還享受不到朝廷的特供,“容飾”自然要簡凈樸素一些,饒是如此,赫赫才名更兼天賜顏值,也給他們的世俗生活帶來了諸多困擾,出門難、購物難、聚會難,行止坐臥都會受到“狗仔隊”的盯梢和窺伺。據《世說新語·賢媛》記載,阮籍、嵇康曾相約去山濤家做客,山濤的妻子韓氏竟然在夜間 “穿墉以視”,在墻上鑿個洞,樂此不疲地“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山濤問:“你覺得這兩個人怎么樣?”韓氏答:“論才智情趣,相公比他們可是差遠了!”韓氏諱言體貌姿容,卻特別提到了“情趣”。有學者推測阮嵇二人有同性戀行為,不然那韓氏對著一個墻洞,何以要瞄了又瞄、不眠不休?所云“情趣”也者,想必是像西洋鏡一樣,一碟連著一碟,一境更勝一境,有懸念、高潮和情節起伏的。驪黃牝牡,失之皮相,寧信其無吧。

一個婦人,在丈夫的視域內居然可以夜窺男色!可見當時的禮俗之壞,已經到了怎樣的程度。在《晉書·胡毋輔之傳》里,記載了玄學名士胡毋輔之與其兒子謙之的一個段子:“謙之才學不及父,而傲縱過之,至醉,常呼其父字。某夕,輔之正酣飲,謙之窺而厲聲曰:彥國(輔之字)年老,不得為爾!輔之歡笑,呼入與共飲。”說兒子發現父親在喝酒,先是直呼其名,然后責怪他老而無相,獨自偷飲。父親竟不以為忤,與之擺盞痛飲。這已經超出了儒家“血脈教養”的禮法關系,倒像是道教理念上的“志同道合者”了。“竹林七賢”中年資最淺的小學弟王戎,出身魏晉高門瑯琊王氏,小時候受過不錯的教育,但他卻竭力鼓吹孔融的“父母發情論”,說什么:“子之于父,嘗有何親?論其本意,實為情欲發耳!”同樣,母親與兒子的關系也如“寄物瓶中”,一旦把“瓶子”倒空,彼此之間就全無干系了。這樣的“高大上”理論,竟比現代西方哲學家提出的“父子天敵論”,還要生猛粗暴、尖銳骨感和一絲不掛。像劉伶之屬,喝了酒脫衣露陰,在公眾場合晾一晾自己的身體,實在是小而焉之,不值得一提了!

“行與世異,心與俗并”,這正是魏晉名士的分裂型人格。一方面投身山林、隱鱗藏彩,一方面又混跡官場、曳裾朝堂;一邊廂高談玄學、鄙薄世情,一邊廂又貪戀酒肉、枕藉芬芳。“曲直何所為?龍蛇為我鄰”(阮籍詩),既然“龍蛇”當道,又一時舍不下尊貴的肉身,就只好“屈伸隨其時”、游步與委蛇了。這里要花些筆墨說一說阮籍,作為“竹林七賢”中由儒入道、半仕半隱的“兩棲人”,他在三十大幾就“三仕三退”,厭倦于官場的波詭云譎;司馬父子控制政局后,對他展開了接力式的“征辟”,貓戲老鼠一般盯視、呲牙、追撲,然后又是安撫又是懷柔,將其牢牢控制于伸“爪”可及之地……阮籍從一個太尉府的小秘書做起,官至步兵校尉,緘口不談政治,“未嘗臧否人物”,等于是一個不說話的提線木偶。司馬昭欲遣人至阮府,為兒子司馬炎“說聘”(阮有女美貌),阮籍竟然大醉六十日,把一場歡歡喜喜的“鳳求凰”生生演成了荒腔走板的“黃梅(沒)戲”。如此光景,還能有好的“政治生態”嗎?司馬昭曾問事于諸長史,說:“爾等可知,朝中為官至慎者為誰?”見沒人接話,便自問自答:“惟阮嗣宗耳!”眾官不明所以,諾諾稱是。司馬昭嘆了口氣,接著說:“豈不知嗣宗文采不輸乃父,猶見勝于文舉,是朝中股肱耳!”這一段散漫的閑聊,看起來漣漪不起,卻字字見血,十分意味深長。他說阮籍之才不讓其父阮瑀,為什么在朝中活得這樣畏畏縮縮呢?因為有文舉的前車之轍呀!文舉者,就是建安時期,與阮瑀一起榮登“七子”榜單的孔融,因屢屢見忤于曹操,結果被毫不客氣地咔嚓了!——隔山聽雷,其聲虺虺。

阮籍脫身無計,只好裝瘋賣傻,自造“山林”。

他玩得最純熟的特技,是耍“青白眼”。看到比較順眼的哥們,輒奉以酒肉、青眼相加;遇見世俗閑雜人等則一律翻以白眼,把眼珠吸進眼瞼里,示之以白洋洋的“眼白”,表示不待見,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

再就是行止無狀,歌哭無端。除了前文所述的“窮途之哭”,他還熱衷于給不相干的人哭喪。城區里有個少女因疾早逝,他竟戴麻簽草,跑去哭了一天一夜。鄰家開了個便當,有美婦當壚賣酒,相當于現在的開放式酒吧,他光顧多次以后居然停不下來,天天跑去喝酒,日日抱醉“K歌”,然后橫身往人家腳邊一躺,夢話連篇呼呼大睡。

上述帶有輕喜劇味道的自導自演,若非老戲骨出場,沒準會跑出角色、發生笑場。然而,這真的是在“演”嗎?那淚滴里的悲情,酒杯中的淪落,歌吟間的撕裂,是“文藝人”憑借演藝所能抵達的境界嗎?我們也只能在詩人的《詠懷》詩里,去尋味“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的窮窘,體會他“胸懷湯火”、局天扣地、只求解脫,“愿為云間鳥,千里一哀鳴”的凄絕和蒼涼。

為了麻醉和“忘憂”,受到生理與心理的雙重“脅迫”,他終于走上了“嗑藥”(服食“五石散”)之路。

“五石散”(一稱“寒食散”),是魏晉士大夫階層頗為流行的養生補元之藥,“五石散”據傳是東漢圣醫張仲景依照其《傷寒論》的理論精心研發的配方,由鐘乳石、石硫磺、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五種礦石合成,又雜以人參、白術、桔梗、防風等行氣散風之材,研末成丸,服之能暖手足、強身心,伴有幻覺并產生快感。因材料比較名貴,加之制作工藝復雜,此藥價格不菲,如果沒有中產階級的財力底子,明白人是不敢輕易染指的。所以,那時候的士大夫碰面,看到對方腳底輕飄、行走如風,照例會問一句:今晌“食散”了哈?哼哈逗樂之間,多少有點炫富的意思。但“五石散”毒性極大,用藥過程非常繁瑣,需要吃冷食、洗冷水澡、喝熱酒,再配以活躍汗腺的遠足(旅行),將“毒熱”發散出去,稱“行散”。據魯迅先生考證,因“食散”后皮膚極易破損,所以魏晉名士愛穿寬袍大服且不事洗滌,時日一久難免抱蟣籠虱,以致出現“捫虱而談”的生動圖景。事實上,因為“行散”的剛性需求,“五石散”的推廣還直接導致酗酒之風盛行,推動了河洛地區的“全域性旅游”。

這便有了阮籍習以為常的“竹林之游”,以及訪道問仙的蘇門山之旅。

余秋雨先生在《遙遠的絕響》一文,還原了阮籍拜謁蘇門山的“游歷”過程,文章寫道:

蘇門山在河南輝縣,隱士孫登隱居其間。阮籍上山之后,蹲在孫登面前,詢問他一系列重大的歷史問題和哲學問題,但孫登好像什么也沒有聽見,甚至連眼珠也不轉一轉。阮籍突然領悟到自己的重大問題是多么沒有意思。那就快速斬斷吧,能與眼前這位大師交流的或許是另外一個語匯系統?好像被一種神奇的力量摧動著,他將喉音、鼻音翻卷了幾圈,最后把音收在唇齒之間,緩緩地發出了一串嘯聲。嘯完一段,再看孫登,孫登竟笑瞇瞇地注視著他,說:“再來一遍。”阮籍一聽,連忙站起身來,對著群山云天,嘯了好久。

阮籍下山了,剛走到半山腰,奇跡發生了。如天樂開奏,如梵琴撥響,如百鳳齊鳴,一種難以想象的音樂突然充溢于山野林谷之間。阮籍震驚片刻后立即領悟了,這是孫登大師的嘯聲,如此輝煌和圣潔,顯然是在回答他的全部歷史問題和哲學問題……

《世說新語》說“阮步兵嘯,聞數百步”,“嘯詠”作為“竹林七賢”的立身之技,并非阮籍所獨擅,它是當時士人抒發感情的一種音樂形式,“嘯”為有聲無樂之音,“詠”則是拖長了音調的吟哦。但“嘯”不同于口哨,是通過蹙口運氣迸發出來的舒緩長音。唐人所撰《嘯旨》稱其源自于道家,而魏晉名士賦予了它新的時代意義,一方面可以沖天一鳴,在氣息吐納之間宣泄滿腹憂憤,另一方面又體現了玄學的“言不盡意”,以一種彼此心照的“語匯系統”交流思想、釋放情懷——尤其是那種蘊郁心頭、不可名狀的悲苦,盤結舌底、難以吞咽的疑問,不以音息盤旋的長嘯出之、訴之、傳達之,冗言俗語又豈可盡情!

蘇門長嘯,谷應風泣,云垂山立。

蘇門山的一場嘯聲互應,完成了默然相契的心靈注視、臻于極境的哲學對談,其直接成果是《大人先生傳》的呱然落地。這篇在中國文學史上享有崇高地位的賦體散文,以高蹈世外的“大人先生”(孫登?)為理想范式,把禮法之士比喻為褲襠里的虱子,對他們的虛偽、齷齪、猥瑣進行了快意的嘲諷。阮籍這樣寫道:“(裈中之虱)逃于深縫,匿乎壞絮,自以為吉宅也。行不敢離縫際,動不敢出裈襠,自以為得繩墨也。饑則嚙人,自以為無窮食也……汝君子之處寰區之內,何異夫虱之處裈中乎!”他說,那些可惡的虱子躲在褲襠縫和破棉絮里,以為占了風水寶地而沾沾自喜;躡手躡腳,勾頭縮頸,以為自己循規蹈矩、奉公守法;逮著機會就大行茍且,選擇人的關鍵部位深插口器、虎食鯨吸,以為肉山酒海享用不盡……這與寄生在體制里的偽君子、小人儒,無良吏胥、貪官狗官是何其相似啊!——曲盡春秋筆法,抖擻晉人風骨,揭橥“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玄學主張,在魏晉易代的最敏感時期,炸響了一枚“搖撼綱常”的落地響雷。

文章做到這個份上,自然是兇多吉少了。

很快,在洛陽城外搭棚打鐵的嵇康,被大理寺拿捕下獄。這位世上最著名的“打鐵匠”,在鐵鐐加身時,還沒整明白“攤上”了什么事。不錯,他對莊子玄學抱有畸戀式的熱忱,只想遠離紛爭與傾軋,耽于清虛與靜泰,撫琴、操縵、挼于五弦,把小日子過得任性愜意順乎自然;平日里喜歡架爐鼓?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橐、起錘打鐵,純屬于藝術化的私人愛好,也是服藥“行散”的必要過程。據《世說新語》提供的素材,不妨回放一下這位“打鐵匠”的工作情景:炭火像山花一般搖曳,橐龠轟轟作響,爐子里的鐵塊很快被燒紅了、煨軟了,只聽鐵砧上“鐙兒”一響,一塊紅柿似的鐵坯被鉗到砧面上,“大把式”操起小錘輕輕一敲,這叫“叫錘”,“小把式”的大錘應聲而落,然后小錘指哪、大錘打哪,小錘落下、大錘揚起,兩個人一先一后,錘落砧應,工坊里傳來清脆悅耳、時緩時急的叮當叮當聲……給嵇康做下手的,是一個叫向秀的竹林名士,他們的默契和專注,使人想起勞動之美;而鐵器碰擊的動人音律,又將勞動過程帶入了藝術的詩境。

按現在的流行說法,“康師傅”也算是“鍛造達人”,“達人”在工作之外,難免一傻二癡三迷瞪。某日,中書侍郎鐘會受司馬昭之命,前來“考察”嵇康,“乘肥衣輕,賓從如云”,把場面搞得非常“上規格”。——如果嵇康能端正態度、做好接待,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組織部門的“明察暗訪”也就一筆帶過了。一陣馬嘶鐙響,動靜不可謂不大,嵇康連睫毛也沒抖一下,始終保持挺拔的身姿,不疾不徐地掄著那把該死的鐵錘。鐘會在一箭之外的樹蔭里觀察了很久,見“對象”絲毫沒有迎承的意思,朝隨從做了個手勢,準備策馬離開。這時候嵇康說話了:“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你是受了誰的旨意前來打探的?費勁巴力走一遭,又打探到了什么去?鐘會也是捷才,馬上回敬過來一句:“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躍馬揚鞭,絕塵而去。

嵇康轉過身去,用自己的一個巨大背影,對司馬昭的“關切”表示了極大的輕蔑!

景元二年,發生了一件更為轟動的事情:被擢為大將軍從事中郎的山濤,準備薦舉嵇康接替空缺出來的吏部郎一職。嵇康得到消息后,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與山巨源絕交書》,悍然與之決裂。山濤也是“竹林”中人,家口拖累較重,熱心于仕途榮進,但為人謙抑、仗義,人稱“璞玉渾金”。他萬萬沒有料到,自己的一番好意,會帶來斷袍割恩之痛;他更不敢設想,此事竟還觸動了高層的敏感神經——司馬昭得到耳報,連說話都帶了結巴:“豎子,叔夜(嵇康)!爾為之已甚,已甚!”嵇康抖盡俗塵,一身清高,我們今天如此動情地仰望他,卻經驗著心悸心痛,和潮水一般涌現的幻世蒼涼。一念既執,錦繡棄絕;山林雖在,碧樹凋落……

隨著洛陽東市一曲《廣陵散》的奏響,一座崚嶒的身軀化作了沉默的山阿。

他坐的是什么罪呢?史書記載,嵇康有一異姓兄弟叫呂安的,“安不孝其親,致叔夜連坐也”。竟又是“不孝”!魯迅先生究其原因,分析說:嵇康是“非湯武而薄周孔”的,司馬政權自詡“以孝治天下”,故以捍衛孝義的藉口殺之,是用禮教的鞋底抽打嵇康的臉呢!問題是,何以獨舉“不孝”而非“不忠”呢?噓!倘若在司法上過分強調“忠義”,那接下來的篡位大戲還怎么開場,在政治倫理上也不好“立論”了!這就叫“心有猛虎,細嗅薔薇”。

“包袱”一一抖開,該是倒霉蛋阮籍出場的時候了。

景元四年,傀儡皇帝曹奐下詔,“晉大將軍司馬昭為相國,封晉公”,司馬昭固辭不受。這可如何是好?于是為群臣代言,炮制一份《勸進表》的重任,“歷史”地落在了阮籍身上。——自司馬懿以始,可憐的曹姓小皇帝苦于權柄旁落,頒布類似的詔令已是家常便飯,既然想篡位,就給你搭個臺階,死活求個痛快好了!但司馬父子自曹丕下世后,有“顧命”重任在身,豈可覬覦國家之重器?不受,不受,固辭不受。這種事情當然要“一看二讓三不通過”,等功架做足了、火候熬熟了,再找個“合適的人”來做一番“合適”的勸進,才能縛伏人心,順勢上位。“朝廷”選擇阮籍來完成這個“規定動作”,一是利用他的名士身份來堵塞“民謗”,再則,就是借機架一塊“案板”,搓一搓他身上的幾根傲骨。

未料交差的期限日近,“當家花旦”卻玩起了躲貓貓。

司空鄭沖帶了一群“緹騎”四出搜索,最后在嵇康的一處別墅里找到了昏睡的阮籍。于是,“宿醉扶起”,強令其付筆擬稿。此刻的阮籍神情木然,已沒了翻白眼的力氣,按照指示“書札為之,無所點定,乃寫付使”。剛剛放下筆墨,“嘩”地噴出一口鮮紅的血來。

時逢“六辰值守”,司馬昭的晉封大典如期舉行。鼓樂聲里,一陣凌亂的馬蹄踏碎了“銀臺門”的麻石步道,黃門太監氣喘吁吁地傳來一道訃聞:阮步兵阮大人故去了——!然而,黃鐘大呂漸起,莊嚴、富麗的廟堂之音很快淹沒了一切。

史學家們一直在追問,阮籍死于酒,還是死于藥?到底是怎么死的?

筆者好奇,翻開了他的《為鄭沖勸晉王箋》(即《勸進表》)——文章篇幅短小,辭藻雅正,但阿諛勸進之辭充斥全篇,諂媚取容之意貫穿始終。讀到最后,驟覺胃酸反流、手腳冰涼。

終于明白過來:原來“惡心”也是可以殺人的!

“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物我可泯,生死一如,人到了這個份上,還能有什么話說?

《晉書》第四十九卷,記錄了阮籍留給兒子阮渾的一句遺言:“仲容(阮咸,阮籍侄子)已豫吾此流,汝不得復爾!”他說在咱家,爹跟阿咸都入了“竹林”,阿渾你千萬不要犯渾,再學我們的樣子了!

正是深秋,嵇康家的竹林開出了一片晃眼的白花。寒號鳥撲楞在紛紛揚揚的“雪花”里,條件反射地發出一聲聲啼叫:“哆啰啰,哆啰啰,寒風凍死我,明天就壘窩……”

(責任編輯:龐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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