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害妄想

2021-10-11 05:53杰弗瑞·迪弗/著周允東/編譯
啄木鳥 2021年10期
關鍵詞:帕特幽靈哈里

【美】杰弗瑞·迪弗/著周允東/編譯

“一開始,我以為是我自己的問題……但現在,我十分確定,是我丈夫,他想要把我逼瘋。”

哈里·伯恩斯坦醫生點了點頭,片刻停頓之后,他認真地記下病人說過的話。

“他并沒有刺激我,但他老是讓我懷疑,我自己的心智是不是還正常。而且,他是故意這么做的。”

帕特茜·蘭道夫邊說邊轉過臉來,看著她的醫生。盡管在進行治療的時候,哈里將辦公室的燈光調暗了,依然能看見帕特茜滿含淚水的雙眼。

“你很難過。”他用和藹的口氣說道。

“是的,我很難過。”她說,“而且,怕得要命。”

這個年近五十的女人來他這兒已經兩個月了。在治療的過程中,她有好幾次差一點兒落下淚來,卻始終沒有真正哭出來。眼淚是情緒的晴雨表。在醫生面前,一些病人許多年都沒有哭過,但當他們的眼里飽含淚水的時候,任何一個合格的心理醫生都會用心注意觀察。

哈里仔細觀察著帕特茜,她把臉扭向一邊,拉扯著大腿旁坐墊上的一枚紐扣。

“接著說,”他鼓勵道,“跟我說說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從沙發旁的盒子里抽出一張面巾紙,輕輕地擦了擦眼睛。她擦得很小心,和往日一樣,臉上化的妝毫無瑕疵、無可挑剔。

“這事已經有段時間了。”她勉強說道,“昨晚最可怕了,我正躺在床上,忽然聽到有人說話。一開始聽得不是很真切,而后……”她猶豫了一下,“那個聲音說,它是我父親的幽靈。”

沒有比這更典型的病例了,哈里更加專心起來。

“你不是在做夢?”

“不,我沒睡。我睡不著,就起來喝了杯水。接著,開始在公寓里來回走動,就這么踱來踱去。我感覺心亂如麻。當我躺回床上,那個聲音又開始說——那是彼得的聲音——它是我父親的幽靈。”

“他都說了些什么?”

“他信口開河,不停地說,講的都是關于我過去的事情,一些我小時候的事。我不是很確定,聽不太清。”

“這些事你丈夫都知道嗎?”

“不全知道。”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不過他可以查出來,比如查看我的書信、紀念冊之類的。”

“你有把握他就是說話的那個人嗎?”

“那聲音聽起來非常像彼得的。再說,還會有什么人?”她咯咯地笑道,“我是說,根本不可能是我父親的幽靈,對吧?”

“也許,他是在說夢話。”

她一時無語,過了一會兒又說:“可是……他當時不在床上,他在書房里玩電子游戲。”

哈里繼續記著筆記。

“所以,你聽到的是他在書房里的說話聲?”

“當時他肯定在門口……哦,醫生,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唐,但是,我想他當時就跪在門邊——就在臥室隔壁——低聲說話。”

“你去書房問過他嗎?”

“我快步走到了門邊,但是我打開門的時候,他已經回到了桌子旁。”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發現面巾紙已經被撕爛了。她瞥了一眼哈里,想看看他是否注意到她這種強迫性的行為——他當然注意到了。接著,她把那些紙屑塞進了自己的褲子口袋里,那是條高級米色斜紋褲。

“后來呢?”

“我問他有沒有聽到什么人的說話聲,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個白癡,轉而接著玩他的游戲。”

“那么,當晚你就再也沒有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了?”

“沒有了。”

哈里仔細觀察著他的病人,心里想,她年輕時應該很漂亮。因為眼下的她就是個漂亮的女人(心理治療專家總是能夠從成年人身上看到他們兒時的影子)。她的容顏保養得很好,柔滑而有光澤,細長的鼻子高高地翹著——這樣的鼻子正是康涅狄格州的上流階層人物想要通過隆鼻手術得到的。他回想起帕特茜曾告訴過他,她從來不擔心自己的體重,因為只要體重增加了五磅,她就會去請一位私人健身教練。

他問:“你說以前就發生過此事,這種聲音你之前聽到過?”

她猶豫了一會兒說:“大概有兩三次。都是這幾個星期的事。”

“可是彼得為什么要把你逼瘋呢?”

帕特茜是個患典型中年危機癥的女人,她來找哈里時,并沒有過多提起自己的丈夫。哈里只知道他很英俊,比帕特茜年輕幾歲,沒有什么大志向。他們三年前結婚,且兩人都是再婚,似乎沒有什么共同的興趣愛好。當然,這都是帕特茜的一面之詞。在心理治療專家看來,這些“事實”往往靠不住。哈里·伯恩斯坦一直努力成為病人謊言監測儀,而婚姻對他而言,多數就是丈夫與妻子間的冷戰。

帕特茜思忖了一下他的問題:“我不知道,我和薩麗談過……”哈里記得之前她曾提到過薩麗,那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也是個有錢的時髦女人,住在上東區,嫁給了紐約最大一家銀行的董事長。“她說,可能是彼得嫉妒我。我是說,我在社交圈很吃得開,有很多朋友,又有錢……”他注意到她的聲調似乎接近躁狂的邊緣,她再一次控制住了,“只不過,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你和他談過嗎?”

“我試過,他不承認。”她搖著頭,眼眶里再一次盈滿了淚水,“然后……是那些鳥。”

“鳥?”

她又抽了張面巾紙,擦拭了一下眼睛,再把它揉爛。這一次她沒有把紙巾藏起來。“我收藏了一些陶瓷制的鳥類雕塑,是勃姆公司的產品。你知道這家公司嗎?”

“不知道。”

“這些雕塑很昂貴,德國貨,做得很漂亮,原來是屬于我父母的。父親去世后,史蒂夫和我分了遺產,但家里大部分傳家寶都讓他拿走了。這事一度深深地傷害了我,好在我拿到了這些鳥類雕塑。”

哈里知道她的母親十年前就去世了,大約在三年前,她的父親也過世了。父親對帕特茜的哥哥史蒂芬要求極其嚴格,同時也格外寵愛他,這使得他在帕特茜面前老是顯出高人一等的優越感。

“我現在有四個,原本是五個的,十二歲的時候,我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當時,我因為某件事非常興奮,急著要告訴父親,跑進房間時撞到桌子,將其中一只麻雀雕塑撞到地上摔碎了。我父親用柳條鞭抽了我,還不讓我吃飯。”

啊,非常重要。哈里馬上做了筆記,但他知道,此刻不宜對這一事故多加追問。

“后來呢?”

“就在我第一次聽到父親幽靈的說話聲的第二天早上……”她的聲音有些刺耳,“我是說,就是彼得開始對著我小聲說話的第二天早上……我發現,其中一只鳥類雕塑被打碎了。它就躺在客廳的地板上。我問彼得為什么要這么做——他知道這些東西對我來說有多重要——但他否認是他干的。他說我一定得了夢游癥,是我自己夢游時打碎的。但我知道我沒有,都是彼得干的。”她的聲音再次變得刺耳、狂躁。

哈里瞥了一眼時鐘。他討厭心理治療專家留下的陳規舊俗:即每次治療時間最好控制在五十分鐘左右。他覺得仍然有不少東西需要深入研究。但根據老一派的規矩,病人們需要連貫的治療而且強度要適當,于是他說道:“對不起,我想治療的時間到了。”

帕特茜順從地站起身來。哈里注意到她的衣著不太整潔。沒錯,雖然她臉上的妝化得很仔細,但上衣的紐扣卻系錯了。也不知是因為穿衣時太過匆忙還是沒有注意。再有,她腳上那雙昂貴的棕色鞋子的一條鞋帶也開了。

她站起來表示道謝:“謝謝大夫……能有人耐心聽我把事情說出來,我感覺好多了。”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下周再見。”

帕特茜離開之后,哈里·伯恩斯坦在辦公桌前坐下,慢慢地轉著椅子,兩眼凝視著他的那些書——《精神疾病診斷準則手冊》《日常生活精神病理學》《美國心理協會精神病手冊》,以及弗洛伊德、阿德勒、榮格、克倫·霍尼等人的著作和其他各式的書籍。之后,他又向窗外望去,只見傍晚夕陽的余暉下,無數的車輛在派克大街上疾馳而過,朝北駛去。

一只飛鳥掠過頭頂。他想起了帕特茜童年時被摔碎的那只陶瓷麻雀。哈里思忖著:那是人生多么重要的一個階段啊。

不僅僅對他的病人,對他也同樣的重要。

帕特茜·蘭道夫之前還只是一個性情溫和、有中年危機的病人,但今天,對于她來說,意義非比尋常,這將是個重要的轉折點。他自信,能夠徹底改變自己的命運,而且,這樣一來,或許他可以挽回失去的一切。

哈里大笑起來,如同游樂場里的孩子。他又一次旋轉自己的座椅,一次,兩次,三次……

此時,門口出現一個人影。“醫生?您沒事吧?”他的秘書米里亞姆歪著腦袋問道,她長著一頭烏發,打理得整潔、漂亮。

“我很好,怎么這么問?”

“嗯,只是……我覺得已經很久沒有聽到您笑了,而且,我也從來沒有聽到您在辦公室里笑過。”

又一個笑點,他再次笑了起來。

米里亞姆皺了下眉頭,眼神中流露出憂慮。

哈里止住笑聲,神情莊重地看著她,說:“聽著,你可以下班了。”

她面帶困惑地說:“但是……已經到下班時間了,醫生。”

“跟你開玩笑呢,”他解釋說,“只是個玩笑。明天見。”

米里亞姆怯生生地注視著他,滿臉疑惑:“您真的沒事嗎?”

“我沒事,晚安。”

“晚安,醫生。”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辦公室的前門咔嚓一聲被關上了。

他再次旋轉起他的椅子,心想:帕特茜·蘭道夫……我能拯救你,你也能拯救我。

而且,哈里·伯恩斯坦本人也是非常需要被拯救的人,他十分痛恨自己因迫于生計所做的一切。

但這并不是指,哈里痛恨幫病人解決精神和情緒問題——他天生就是一個心理治療專家,認為沒有比這更好的工作了。他痛恨的是在上東區從事精神病治療工作,這不是他從業的初心。在哥倫比亞醫學院就讀的第二年,哈里這個高大英俊的學生遇見了亭亭玉立、清秀漂亮的現代藝術博物館發展部主任助理琳達。還沒等他實習,二人就結了婚。哈里從靠近黑人居住區的無電梯公寓搬出來,住進了琳達位于東區的八十一號獨立別墅。婚后沒幾個星期,琳達就試圖改變他的生活,她是一個對自己的男人有很高期望的女人(這一點和帕特茜非常相似,在幾星期之前的一次隨意談話中,哈里看得出她對丈夫缺乏抱負表現得很生氣)。琳達渴望過有錢人的生活,想成為梅特福利俱樂部的常客,更想在埃茲、摩納哥、巴黎的四星級飯店里享用饕餮大餐。

而哈里,來自紐約郊區,好學用功,性情隨和。他深知聽從了琳達的話,自己便選擇了一個錯誤的方向。但他愛她,所以只得依從她。他們在麥迪遜大道的一幢高樓里買了一套房子,并把工作室的招牌(一塊精致厚重的黃銅牌)掛在這個位于派克大街和七十八號大道交叉路口的辦公室外面,每月房租高達三千美金。

一開始,哈里還在擔心天文數字一般的巨額賬單,但不久后,鈔票就源源不斷地涌了進來。他一點兒也不用為生意犯難,住在曼哈頓這個小島上的人不是大富豪,就是巨額保險的受益者,其中患有神經衰弱的大有人在。而且,這一領域正是他的強項。來就醫的病人都很喜歡他,而且他們每個星期都會來。

“沒人理解我;沒錯,我們很有錢,但錢并非萬能呀;有一天,管家看我的樣子就好像我來自外太空似的,可這并非我的錯呀;難得休息一天,我媽非要去購物,我忍不住大發脾氣;我感覺薩穆埃爾有了外遇;我覺得兒子在搞同性戀;我無法接受自己丟了十五鎊錢……”

他們的困擾或許很庸俗,甚至有時,只是一些令人忍俊不禁的芝麻綠豆大的小事,但哈里時時記得自己的初心。再者,他的性格也不允許自己小看他們,所以他總是竭盡全力幫助他的病人。

長久以來,他一直無暇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為一些嚴重的精神病人治病,比如那些患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癥的患者、雙級型憂郁癥患者、具有邊際型人格的人群,他們雖然生活在痛苦之中,但不像哈里現在的病人那樣,把自己的痛苦藏匿在金錢之下。

有時,他會到各種各樣的診所——尤其是布魯克林區的一家專門為無家可歸的人提供治療的小診所——擔任志愿者,但由于自己在派克大街的診所仍有許多病例亟待處理,而妻子,需要經常參加社會義務活動,因此,他不可能花太多的時間到那些診所去。他也曾想過拋棄派克大街的工作,當然,如果真這么做的話,他的收入將會驟減百分之九十。他和琳達結婚幾年后就有了孩子——兩個可愛的女兒。哈里非常愛她們,但她們的日常開銷十分高,再加上念私立學校的高額費用。再說,他是個在許多方面都追求完美的人,且心里清楚,如果他在布魯克林開始全職工作,琳達馬上就會離開他。

但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即使琳達最終還是離開了他,他去那個診所的時間也不比和琳達在一起時多。他們結婚后,琳達負下的巨額債務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他的大女兒正在一所費用昂貴的大學念書,而小女兒明年則要去上瓦薩爾學院。

然而,就在許多病人為種種微不足道的失望和不滿抱怨不已、牢騷滿腹的時候,一個真正絕望的病人帕特茜·蘭道夫出現了:這個女人向他講述了有關幽靈的事情,告訴他自己的丈夫正想把她逼瘋,她無疑正處在崩潰的邊緣。

當天晚上,哈里連晚飯都沒吃,回到家后就徑直走進了書房。那里高高堆放著整個年度頗有價值的專業期刊,他之前從來沒想過去看這些東西,因為期刊所涉及的都是一些嚴重的精神病療法,而這些對于哈里的病人來說,根本沒有什么用處。他踢掉腳上的鞋子,拿起幾本期刊隨意翻看起來,他從中找到幾個有關精神病行為的網站,就開始花幾小時上網下載能對帕特茜的病癥有所幫助的文獻。

哈里反反復復讀著《精神病雜志》登載的一篇晦澀難讀的文章。能找到這篇文章,他非常激動,因為這正是治療帕特茜病癥的關鍵所在。他坐下后,聽到一聲尖銳的哨聲。難道是因為他太全神貫注地讀文章,從而完全忘記了自己正用平底壺煮咖啡的事?但他朝窗外看去,才發現不是平底壺發出的聲音,而是一只落在附近枝頭上的鳥在鳴唱。天已放亮了。

在接下來的療程中,帕特茜看起來比一周前更糟糕:衣服沒有熨燙,頭發纏成一綹一綹的,好像已經有好些天沒有洗過了,白色的襯衣沾上了污垢,衣領也扯裂了,裙子也是一樣。而且,絲襪上也有道道抽絲。不過,她還是精心地化了妝。

“你好,醫生。”她輕柔地說道,聽起來怯生生的。

“你好,帕特茜,進來吧……不,今天不要坐在沙發上,坐到我對面來。”

“為什么?”她不情愿地說。

“我想,我們可以延后治療,先來解決一下關于那個聲音的問題。我想和你面對面談談。”

“問題,”她警惕地重復著這個詞,一邊坐進了他辦公桌對面的那張舒適的扶手椅里。她交叉著手臂,兩眼望著窗外——所有這些肢體語言所傳達的信息哈里都一清二楚。這意味著,她心里很緊張,且對他心存戒備。

“現在我們來說說,自從上次見你之后都發生了什么?”他問道。

她跟他說,她聽到的聲音越來越多了——她的丈夫不止一次扮作她父親的幽靈,對她低聲說著一些恐怖的事情。哈里問,幽靈都說了些什么?她告訴他,幽靈說,她在閨中是一個壞女兒,而今又是一個糟糕透頂的妻子,還是個淺薄的朋友。她為什么不去自殺,免得給別人的生活帶來痛苦。

哈里匆匆記著筆記,說:“聽起來像你父親的聲音嗎?我說的是語調。”

“根本不是我父親的,”她說道,聲音尖利,充滿了怒氣,“是我丈夫的,他假扮我父親。我對你說過的。”

“我明白,但聲音像嗎?音色像嗎?”

她想了想說:“有點兒像。但我丈夫以前見過他,而且家里還有我父親的錄像帶。彼得一定聽過,然后模仿他。”

“你聽到聲音的時候,彼得在哪兒?”

她打量一下書架,說:“他不在家里。”

“不在家?”

“對,不在。他出去抽煙了,但我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肯定是裝了喇叭和錄音機,或者是對講機之類的東西。”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彼得是個很擅長模仿的人,所以他可以模仿很多聲音。”

“很多聲音?”

她清了清喉嚨繼續說:“這回出現的幽靈比以往都多。”她的聲調再次提高了,顯得有些躁狂,“我祖父的、媽媽的,還有一些我根本不認識的人。”帕特茜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隨后垂下眼瞼。她有些神經質地拉開錢包的拉鎖,拿出一個小巧玲瓏的粉盒和唇膏。她對著自己的妝容凝視了片刻,而后將小粉盒拿開。

“帕特茜……我有幾件事想問問你。”哈里等了好大一會兒。

“您盡管問,醫生。”

“為了便于把事情弄清楚,我們來做個假設:如果幽靈不是彼得假扮,還有可能從什么地方來呢?”

她急促地說道:“你根本不相信我說的話,對吧?”

對于一個心理醫生而言,最困難的就是在探尋真相的過程中,讓病人相信你是在為他著想。他心平氣和地說道:“你說的有關你丈夫的事情,絕對是有可能的。但我們暫時把這些放置在一邊,考慮一下是不是還有其他原因產生了那些聲音。”

“什么?”

“我是說,我相信你的確聽到了什么——可能是你丈夫在打電話,也可能是電視、收音機發出的聲音,但無論是什么,都和幽靈沒關系。你把你自己的想法投射到你聽到的聲音上了。”

“你的意思是,這些都是我的臆想。”

“我是說,也許那些話都是源自你的潛意識。你覺得呢?”

她思忖了片刻,說:“我不知道……有這種可能。你說的有道理。”

哈里微笑道:“很好,帕特茜,承認這點是關鍵的第一步。”

她顯得很高興,就像一個小學生得到了老師獎勵的小紅花。

接著,醫生神情嚴肅地說:“現在,還有一個問題,那個聲音會讓你覺得受到了傷害,你是不想聽的,對不對?”

“不會。”她勇敢地笑笑,“當然不會。”

“很好。”他看了一眼時鐘,“我看時間差不多了,帕特茜。我想要你做件事情,記下那些聲音對你說過的話,就像記日記一樣把它們記下來。”

“日記?好的。”

“記下每一句話。”哈里強調。

她站起身,對他說:“也許我該讓其中一個幽靈也過來治療一段時間,但我想,你會收我雙倍診費的,對不對?”

他呵呵笑道:“下周再見。”

次日凌晨三點,哈里被一陣電話鈴聲吵醒。

“伯恩斯坦醫生嗎?”

“是的,什么事?”

“我是警察局的卡瓦納夫警官。”

哈里坐起身,甩甩腦袋,試圖驅走睡意。他立刻想到了赫伯,他是布魯克林診所的一個病人,那是個可憐的人,患有輕微的精神分裂癥,不對任何人構成傷害,但因為粗魯生硬,又出言不遜,總是被人毆打。

可警察不至于因為這事打電話來吧。

“你是帕特茜·蘭道夫女士的心理醫生吧?”

他的心猛地跳動了一下:“對,我是。她沒事吧?”

“我們接到一個電話……趕過去時,發現她在公寓外面的大街上,情緒很不穩定,瘋瘋癲癲的。”

“我馬上過去。”

當他趕到蘭道夫家時,發現帕特茜正和丈夫坐在客廳里,一個穿制服的警察站在他們旁邊。

雖然哈里知道蘭道夫家很有錢,但這房子還是比他想象的要豪華許多倍。這是唐納德·特朗普于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建造的豪華大廈之一。哈里記得,在《泰晤士報》上看到過有關它的報道,這樣一個三室套間,當時售價就高達兩千萬。

“醫生。”帕特茜看到哈里后叫了一聲,徑直跑到他身邊。在與病人的身體接觸這方面,哈里是十分謹慎的。他深知那些移情和反移情作用,即病人與心理醫生之間完全正常的吸引關系,這樣的接觸尤其需要小心地應對。哈里扶住帕特茜的肩膀——這樣她就沒辦法擁抱自己,可以讓他陪著走回沙發旁。

“蘭道夫先生?”哈里轉向她的丈夫,問道。

“我是。”

“我是哈里·伯恩斯坦。”

二人握了握手。彼得·蘭道夫與哈里想象中的樣子十分相似。他年紀在四十歲上下,體格健壯,面目俊朗,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絲質浴袍和柔軟的皮拖鞋;眼里充滿了憤怒與困惑,一副受到了傷害的樣子。哈里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另外一個病人,那人只接受過短暫的治療,當時,他不停地抱怨,說不知該如何維持擁有一個妻子和兩個情人的生活。

“我想和帕特茜單獨談談,你不會介意吧?”哈里問他。

“當然不會,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話,到樓上找我。”他對哈里和警察說道。

哈里也看了一眼警察,后者知趣地走開了,讓醫生和他的病人談話。

“發生了什么事?”哈里問帕特茜。

“鳥……”她強忍著眼淚說道。

“那些陶瓷鳥中的一只?”

“是的,”她口中喃喃地說道,“他摔壞了它。”

哈里仔細地打量著她。她今晚的狀態很糟糕:頭發沒有梳理、打著綹,睡袍臟兮兮的,指甲也不干凈。和那天進行治療時一樣,只有妝容很自然。

“告訴我發生了什么。”

“我正在睡覺,忽然聽到有個聲音在說:‘快跑!快點兒離開這里,他們快來了,他們要傷害你。我一骨碌跳下床,跑到起居室,看見那里有一只勃姆鳥,是知更鳥,已經被打得粉碎,碎片散落了一地。我忍不住尖叫起來——因為我知道他們在我身后。”她提高了聲調,“那些幽靈……他們……我是說,彼得在我背后。我一把抓起睡袍,匆匆穿上,就逃了出來……”

“彼得呢,他做了什么?”

“他在后面追我。”

“但是,他并沒有傷害你?”

她遲疑了一會兒才說:“沒有。”她疑神疑鬼地環顧了一下這個冷冰冰的大廳,“不過,他打電話叫來了警察……你沒看出來嗎?彼得沒有做別的選擇,他不得不給警察打電話。要是自己的妻子尖叫著跑出公寓,換了誰不都會這樣做嗎?不打電話報警,反而會被懷疑……”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哈里想看看她是否有過度服用藥物或飲酒的跡象,但他什么也沒有看出來。她再次用眼掃了一遍大廳。

“現在感覺好點兒了嗎?”

她點點頭。

“對不起,”她說,“害你大半夜地跑過來。”

“我到這兒來就是想知道……告訴我:你現在沒有聽到什么聲音了,對吧?”

“沒有了。”

“還有那只鳥,可能只是個意外,對不對?”

她沉思了片刻:“彼得在睡覺……也許我早先拿起它看過,之后放在桌子邊了。”她說的話聽起來很有理性,“也許是管家打碎的。也可能是我自己碰到了它。”

警察看了看表后慢慢地走過來,問哈里:“我可以和你談談嗎?”

二人來到了大廳的角落。

“我想我得帶她到市里去,”這警察說話帶著奎恩區的口音,“之前,她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但這得由你來決定,你覺得她是情緒失常嗎?”

情緒失常——這個診斷一旦做出來,就會導致非自愿監管。如果他說是,帕特茜會被帶走并送進醫院。

這是一個關鍵時刻。哈里大腦飛快地運轉著。

我可以幫你一把,你也能幫助我……

他對警察說:“給我點兒時間。”

他轉身回到帕特茜身旁,坐下來,說:“我們有麻煩了,警察要帶你去醫院。如果你想指控彼得,說他想要把你逼瘋或是傷害你,法官是不會采信的。”

“我?我什么也沒做呀!是那些個聲音,是它們……我是說,是彼得。”

“但他們根本不會相信你,情況就是這樣。現在,你要么回到樓上去繼續你的生活,要么被警察送進市中心醫院。我知道你不想這樣。相信我。你能夠控制住自己嗎?”

她把頭垂到手上,最后,終于說道:“好的,醫生,我可以。”

“這就好……帕特茜,我還有一件事和你商量。我想單獨見見你的丈夫,可以打電話叫他來嗎?”

“為什么?”她疑惑不解地問,臉色一下暗淡了下去。

“因為我是你的醫生,我想要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一直在困擾著你。”

她掃了一眼警察,眼神中充滿憂郁和沮喪。而后,她對哈里說:“好吧。”

“很好。”

等到帕特茜走進電梯時,警察說道:“不知道怎么回事,醫生。我看她好像有些瘋瘋癲癲的,這樣的事我見得多了,最終會很難纏,也很危險。”

“她是有些問題,但并不危險。”

“你想要承擔這個風險?”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說:“是的,我愿意承擔。”

次日早晨,哈里問彼得·蘭道夫:“昨晚我離開以后,她怎么樣?”此時,兩個男人正坐在哈里的辦公室中。

“看起來挺好,平靜多了。”彼得呷了一口米里亞姆給他端來的咖啡,“她到底是怎么了?”

“抱歉得很,”哈里說,“我不能和你詳談你妻子的病情,這屬于隱私。”

“那你叫我來干什么?”彼得的眼神中頓時閃露出憤怒之色。

“因為我需要你協助我幫她治療。你也很希望她好起來,對嗎?”

“那是自然。我非常愛她。”他向前欠了欠身,“但我實在不知道這到底是怎么了。幾個月前她還好好的——自從去你那兒后,恕我直言,情況就開始變糟了。”

“人們剛開始看心理醫生的時候,有時他們會面臨一些之前從來沒有遇到過的問題。我想帕特茜就屬于這種情況。她正接近某些重要的問題,這些問題會讓她感到迷惑,不知所措。”

“她一直說是我假扮幽靈,”彼得不無諷刺地說,“這看起來比迷惑更糟糕。”

“她目前的狀況正在急劇惡化,我可以幫她擺脫出來……但這不太容易,因此我需要你的協助。”

彼得聳了聳肩道:“我又能幫你什么呢?”

哈里解釋道:“首先,你必須對我絕對誠實。”

“當然,這沒問題。”

“出于某種原因,她把你和她的父親聯系在了一起。她對他有太多的怨恨和不滿,而她將這些投射到了你的身上。你知道為什么她會對你發火嗎?”

一陣沉默。

“說吧,你在這里所說的一切都是保密的——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她可能認為我有外遇,可這想法太愚蠢了。”

“那你有嗎?”

“你究竟想怎樣,竟然這么問?”

哈里冷靜地說:“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蘭道夫平靜了下來:“沒有,我沒有干對不起她的事,是她疑神疑鬼。”

“你從沒說過、也沒做過可能對她造成傷害的事?也沒有影響到她對現實的感覺?”

“沒有。”彼得說。

“她身家多少?”哈里直截了當地問。

彼得眨了眨眼睛:“你指的是,她的全部資產?”

“資產凈值。”

“具體多少我不是很清楚。大概一千一百萬。”

哈里點了點頭:“這些錢全是她的,對不對?”

彼得·蘭道夫皺了一下眉頭:“你到底想問什么?”

“我是說,要是帕特茜瘋了或是自殺了,她的錢就都歸你了,是嗎?”

“去死吧!”蘭道夫吼著,霍地一下站了起來。哈里以為這男人要揍他,但他只是從褲子后兜里拿出錢包,從中抽出一張名片,扔到哈里的桌上,“這是我們的律師。打電話給他,問問他我們的婚前協議。如果帕特茜瘋了或死了,所有的錢都將歸信托基金,我一個子兒也得不到。”

哈里將名片推了回去。“這倒沒有必要……如果我的話傷害了你,我向你致歉,”他接著說,“對我來說,病人始終是第一位的。我得知道你有沒有傷害她的動機。”

蘭道夫理了理衣袖,系上扣子,說:“可以理解。”

哈里點點頭,仔細觀察著彼得·蘭道夫。成為一名心理醫生的先決條件就是能夠迅速地判斷出一個人的性格。現在,他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隨即作出了一個決定:“我想對帕特茜采取些極端的方法,這需要你的幫助。”

“極端的方法?你是指……把她監禁起來?”

“不,這對她的傷害太大了。當病人出現目前這種狀況時,你不能傷害她,但也不能寵她,你必須要強硬起來,從而迫使他們變得堅強。”

“你的意思是?”

“不要采取敵對的行為,但要迫使她融入到正常的生活中去。她可能會退縮——隨她去,但不要縱容她。如果她說她不高興了,不想去購物或者出去吃飯,不要順著她。堅決讓她做她應該做的事情。”

“你確定這是最好的辦法?”

確定?哈里心想,不,他一點兒也不確定。但他已經作了決定,他要狠狠地推帕特茜一把。他對彼得說:“我們別無選擇。”

但當這個男人離開辦公室后,哈里忽然回想起以前在醫學院讀書時一位教授常說的一句話:“你必須正面迎擊疾病,不是治療就是殺戮。”

這么多年了,哈里早忘了這句話了,今天他也不希望自己記起來。

次日,帕特茜沒有預約就走進了他的辦公室。

在布魯克林那個小診所,這種事是司空見慣的,而且已然成了標準程序,沒有人在乎這些。但在派克大街的心理醫生診室,來看醫生時未經預約是人們所避諱的。哈里看得出,她非常沮喪,也就沒有對她的不期而至再說什么。

他站起身關上了門,看見她癱倒在沙發上,緊緊地縮成一團。

“帕特茜,你這是怎么了?”他問道。

他注意到她的衣服比之前見到她時更為凌亂,到處是污跡且被撕破了。她的頭發濕漉漉的,手指甲里也沾滿了污垢。

“本來什么事都沒有的。”她啜泣道,“可是,今天早晨,我坐在房間里,又聽到父親幽靈的說話聲:‘他們就要來了。你時日不多了……于是我就問:‘什么意思?他說:‘去客廳看看。我去了,看到其中的一只陶瓷鳥,又被打碎了!”她打開坤包,拿出一塊陶瓷碎片給哈里看,“現在,就剩下一只了!如果它也碎掉的話,我就要死了。我知道我會的。彼得今晚就會去敲碎它,然后再殺了我。”

“他不會殺你的,帕特茜。”哈里心平氣和地說,完全沒理會她歇斯底里的狀態。

“我想我還是應該到醫院去住上一陣子。”

哈里起身,挨著她坐到沙發上,握住她的手說:“不用。”

“什么?”

“去醫院會鑄成大錯的。”

“為什么?”她嚷道。

“因為你不能逃避問題,你必須要面對。”

“在醫院里我會覺得更安全些。醫院里不會有人殺我。”

“沒有人要殺你,帕特茜。你要相信我。”

“不!彼得……”

“彼得也不曾想過要加害于你,是不是?”

她停頓了一下,說:“是的。”

“好吧,我想讓你做一件事,聽我說,你在聽嗎?”

“在聽。”

“不管彼得是不是在假裝你父親的幽靈說話,那都不是真的。跟著我說。”

“那都不是真的。”

“好,現在說,根本沒有幽靈。我父親已經過世了。”

“根本沒有幽靈,我父親已經過世了。”

“很好!”哈里笑道,“再來。”

她如同念咒語般地重復了數遍以后,逐漸平靜下來。最后,嘴唇掠過一絲淡淡的微笑。不久,她又皺起眉頭:“可是這只鳥……”她再次打開她的提包,拿出那些陶瓷碎片,手不住地顫抖著。

“不管發生了什么都跟這鳥沒關系,那不過是塊瓷器罷了。”

“但是……”她低頭看著碎片。

哈里向前欠欠身:“聽我說,帕特茜,聽好了。”醫生語氣激動地說,“我要你回家去,拿出最后的那只鳥,打碎它。”

“你讓我……”

“用錘子砸碎它。”

她開始時有些不情愿,但很快笑著問道:“我行嗎?”

“當然行。只要你自己想這么做就行。回家去,喝杯紅酒,找把錘子,砸碎它。”他伸手拿起桌下的廢紙簍,遞給她,“不過是一些陶瓷碎片罷了,帕特茜。”

她遲疑了一會兒,把那些雕塑的碎片丟進廢紙簍里。

“干得好,帕特茜。”醫生心想,讓他媽的什么移情見鬼去吧,他張開雙臂擁抱了自己的病人。

晚上,帕特茜·蘭道夫回到家中,看見彼得正在看電視。

“回來這么晚,”他說,“去哪兒了?”

“買東西去了。我買了瓶紅酒。”

“我們今晚要去杰克和路易斯家,別跟我說你把這事忘了。”

“我不想去,我有點兒不舒服。我……”

“不,我們非去不可,你不能逃避。”過去一周里,他說話一直像這樣陰陽怪氣的。

“好吧,我先辦件事,可以嗎?”

“可以。不過,我不想遲到。”

帕特茜走進廚房,打開一瓶昂貴的墨爾樂紅葡萄酒,依伯恩斯坦醫生所言,倒了一大杯。她呷了一口,感覺好極了。“錘子在哪兒?”她喊道。

“錘子?你要錘子干嗎?”

“我想修理東西。”

“在冰箱旁邊的抽屜里。”

她找到了錘子,拿著它走進了大廳。她瞟了一眼最后一只勃姆鳥,那是一只貓頭鷹。

彼得看了看她手上的錘子,又轉回頭去看電視:“你要修理什么?”

“你。”她答道,而后使出渾身力氣,用錘子砸向他的頭頂。

她又用力砸了幾十下才殺死他。當這一切結束后,她向后退了幾步,只見地毯和沙發上到處是血跡,形成一幅獨特的圖案。而后,她走進臥室,拿起床頭柜上的日記本,就是伯恩斯坦醫生讓她寫的那本。帕特茜轉身回到大廳,坐在丈夫的尸體旁,在本子上寫下了一段雜亂無章、毫無條理的文字——她最后是如何擺脫幽靈的聲音的。她終于得到了安寧。她并沒有寫下所有她想說的話,因為用手指蘸著血寫字很費時間。

寫完之后,帕特茜撿起錘子,砰的一下將那個勃姆陶瓷貓頭鷹砸了個粉碎。接著,她大聲尖叫道:“幽靈死了,幽靈死了,幽靈死了!”

警察和醫生趕到時,她嗓子都快喊啞了。她被帶走的時候,穿上了拘束衣。

一星期之后,哈里·伯恩斯坦坐在監獄醫院的等候室中。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看上去一定糟透了——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刮胡子了,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衣服,其實,昨晚他就是穿著這件衣服和衣而睡的。他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骯臟的地板。

“你沒事吧?”一個高高瘦瘦、留著十分好看的胡須的男人問道。他身穿一套漂亮考究的西裝,戴著一副阿瑪尼框的眼鏡。此人正是帕特茜的首席辯護律師。

“我怎么也想不到她會做出這種事。”哈里對他說,“我知道會有隱患,我知道有些不對勁,但我以為,一切都完全在我掌控之中。”

律師看著他,眼神中充滿同情:“我聽說你也遇到了麻煩。你的那些病人……”

哈里苦笑道:“一窩蜂地全都走光了。換作是你,你不會嗎?派克大街的心理醫生多如牛毛,他們何必要冒險來找我?我可能會使他們被人殺死或者成為罪犯。”

監獄看守打開了門,說:“伯恩斯坦醫生,你可以見犯人了。”

他緩緩地站起身,靠在門框上。

律師看了看他說:“咱們過幾天見,談談如何處理這個案子。在紐約為精神病人辯護很麻煩,但要是有你在,我可以搞定,把她弄出監獄……聽我說,醫生,你會沒事的。”

哈里微微點點頭。

律師溫和地說道:“我可以給你一筆錢。兩千美金,算是專家證人酬金。”

“謝謝。”哈里說。但他立刻把錢的事忘得一干二凈,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他的病人。

和哈里預料的一樣,房間里很陰冷。

帕特茜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微睜雙眼,看著窗外。她看了一眼哈里,好像沒有認出他來。

“你感覺怎樣?”他問。

她皺了皺眉問:“你是誰?”

他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你看起來不算太糟,帕特茜。”

“我覺得我認識你。是的,你是……等等,你是幽靈?”

“不,我不是幽靈。”哈里將公文包放在桌子上。他打開公文包時,帕特茜的目光也向這邊掃了過來。

“我不能待得太久,帕特茜。我的診所要停業了,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我給你帶了些東西。”

“東西?”她像孩子一樣問道,“給我的?是圣誕禮物,還是生日禮物?”

“嗯……”哈里在公文包里翻找著,“這是第一件。”他拿出一份影印件,“這是《精神病雜志》上的一篇文章,是你第一次跟我講起幽靈的那個晚上找到的。你應該讀一讀。”

“我讀不了,”她說,“我不知道怎么讀。”她像瘋子一樣大笑起來,“我不放心這里的食物,我覺得這里到處有人暗中監視我。他們說不定會在食物里放些什么東西——毒藥或是碎玻璃。”她再次刺耳地咯咯笑起來。

哈里將影印件放到她身旁,而后走到窗前。外面沒有樹木、沒有鳥,眼前只見灰蒙蒙的曼哈頓市區。

他扭頭看著她,說道:“這篇文章上寫的都是關于幽靈的事。”

她瞇起眼睛,臉上充滿恐懼的神色:“幽靈,”她低聲嘟囔道,“這兒有幽靈?”

哈里大笑道:“瞧,帕特茜,幽靈就是第一個線索。你那次就診時提到幽靈——就是你口口聲聲說你丈夫要逼瘋你的那次——我就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所以,回家后我就開始研究。”

她一聲不吭地看著他。

“這篇文章指出了在精神健康病例中診斷的重要性。你看,有時某些人表現出精神不穩定,這對于他們而言非常有利,由此可以規避責任。比方說,士兵不想打仗,有人作假騙取保險索賠,有人犯了罪。”他轉過身繼續說,“或者預謀犯罪。”

“我害怕幽靈。”帕特茜提高了音調說,“我害怕幽靈,我不要這里有幽靈!我害怕……”

哈里繼續道:“對于一個健全的人而言,說服他人相信自己發瘋的最好方法就是看見幽靈。”他那樣子就像一個正在演講的教授。

帕特茜閉上了嘴。

“這篇文章真是棒極了,”哈里朝影印件點了點頭,接著說,“鬼魂或者幽靈就像思維錯覺的產物,但實際上是一種復雜的抽象概念,那些真正精神失常的人根本無法理解。沒錯,精神病人相信是真人在和他們說話,他們認為拿破侖、希特勒或者夢露真的就在房間里和他們在一起。你根本不該說,你聽到的是你父親鬼魂的聲音。”

看到病人臉上驚呆了的表情,哈里覺得是一種享受。他說:“幾個星期后,你承認那也許是你腦子里的聲音,而一個真正的精神病人是不會承認的,他們會對天發誓,自己的神志完全正常。”他慢悠悠地踱著步子,“還有,你肯定是在什么地方讀到過:邋遢的外表是精神疾病的一個表現。所以,你的衣服又破又臟,甚至忘記了系衣帶……但是,你的妝容卻一直都完美無缺——在警察打電話叫我到你公寓去的那個晚上也一樣。而真正精神有問題的人,首先是妝容不整——病人應該是蓬頭垢面。你完全可以把自己弄得和他們一樣——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哦,對了,你還記得嗎,你曾問過幽靈可不可以來就診。真是好笑。但精神病學認為,幽默和諷刺這兩個概念都是建立在豐富的閱歷上的,和精神病患者的精神狀態完全相反。”

“你到底想說什么?”帕特茜忍不住氣呼呼地問道。

“精神病人從不會開玩笑,”他總結道,“這使我確信,你的心智非常健全,根本沒有精神病。”哈里再次看了看公文包里的東西,然后抬頭,微微一笑道,“我讀了這篇文章后,判斷你的癥狀都是裝出來的——從你的言語中我聽得出,你潛意識對你的婚姻狀況不滿——我推斷,你是在利用我,所以,我請了個私家偵探。”

“我的天啊,你都干了些什么?”

“這是他的報告。”他將文件夾扔到床上,“簡單來說,你丈夫有了外遇,而且偽造了你的主要投資賬戶的支票。當你得知他有了情人,還有這筆錢的情況后,就去咨詢律師要和他離婚。但彼得知道你也有婚外情——和你朋友薩麗的丈夫。彼得以此作威脅,使你不能和他離婚。”

帕特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呆住了。

他看了一眼那份報告:“哦,你不妨也看看。假裝你不會讀?沒這必要嘛。閱讀和精神病行為沒有任何關系——這是身體發育和智商的問題。”

她打開報告,從頭至尾讀了一遍,而后厭惡地扔到一旁,罵道:“王八蛋。”

哈里說:“你想殺死彼得,而且想要我為你作證,說你瘋了。然后,你就可以住進私人醫院去,一年后經過強制復審,你輕而易舉地通過測試,就可以被釋放了。”

她搖著頭道:“你心里明白,我的目的是殺了彼得,而你竟然讓我付諸行動了!見鬼,是你唆使我這么做的!”

“還有,我見到彼得后,讓他成心和你作對……是時候讓事情進展了。對于我們的治療,我已經厭煩透了。”說著說著,哈里的臉色黯淡下來,露出真心的悔意,“我根本沒有想到你會真的殺了他,我以為你只會對他惡語相加。唉,我還能說什么呢?精神病學本身就是一門充滿不確定性的科學。”

“可你為什么沒有報警?”她幾近驚慌地低聲道。

“啊,這就是我要和你說的第三件事。”

我可以幫助你,你也可以幫助我……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她。

“這是什么?”

“是賬單。”

她打開信封,從里面抽出一張紙。

最上面寫著“服務費”。下面是:一千萬美金。

“你瘋了?”帕特茜倒吸了一口冷氣道。

想到現在所處的地點,以及他們談話的內容,哈里不禁好笑。“彼得這人不錯,他告訴了我你的身價。我給你留了一百萬……這些你應該需要用來支付給你那個精明的律師。他的要價很高。現在,在我為你作證前,我得拿到現金或者是保兌支票。否則,我就只好在法庭上說出我對你的病情的真實診斷了。”

“你這是在敲詐我!”

“是。”

“為什么?”

“因為有了這些錢,我可以去做些善事,幫助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他看了看賬單,“要是我的話,我就會馬上開具支票——現在紐約還有死刑的。哦,對了,要是我,我也不會說食物被下了毒之類的話。在這種地方,你要是抱怨飯菜不好,就會被關進禁閉室里去。”他拿起了自己的公文包。

“等等,”她哀求道,“別走,我們好好談談!”

“抱歉。”哈里示意她看看墻上的時鐘,“我想我們的時間到了。”

責任編輯/謝昕丹

繪圖/杜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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