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傾城

2021-10-11 05:53路塵川
啄木鳥 2021年10期
關鍵詞:大寶孩子

路塵川

“今日陰有大到暴雨——”收音機里面,語調不疾不徐,好像在談論著一個什么顏色的預警。然而,并沒有太多人把它放在心上。

“信球氣象站,是個大笨蛋,天天報不準,氣死我老沈!”一串清脆洪亮的叫罵聲穿堂過巷,喚醒了這個稀松平常的早晨。

玉盤巷的犄角旮旯里,窩藏著一家經營了十幾年的早餐店,專賣逍遙鎮胡辣湯。這家蒼蠅小館簡陋到家了,寥寥幾張桌椅,甚至連招牌都省了,但街坊四鄰都趨之若鶩。大家笑稱,在臨滄海社區,誰不知道這家店啊,閉著眼睛都找得著。別誤會,可不是說這家店有什么祖傳秘方,它的出名主要是因為老板娘沈大姐是個炸藥包脾氣,懟天懟地懟空氣,小店里整天鐵桶里放鞭炮似的。

“咦——大早上你跟個收音機生啥氣咧?”出聲的是沈大姐的兒子強子。他豆芽菜似的身材,瘦竹竿一樣的軀干頂了個大腦袋。最打眼的是他那一頭冰藍色的頭發,在天色將明未明之際翩若一朵青云出岫,沒心沒肺地收攬眾人目光。平日沒事兒的時候,強子就在早餐店里幫忙,但干什么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沈大姐“槍頭”一轉,集中火力:“我膈應的是你!你說說你昨天幾點回來的?牽著不走,打著倒退。一天到晚就知道跟一群二半吊子閑磕牙打游戲,你啥時候能干點兒正經事?”沈大姐已是知天命的年紀,卻只能艷羨別人老來享清福。家里的獨苗強子眼看就要三十歲了,依然是一副半大小子的模樣,尚未修得安身立命的本事不說,連個像樣的工作都沒有。這事是籠罩在沈大姐心頭的一團愁云,悶得她透不過氣來。

“罵我就得了,別捎上我朋友。人家不是二半吊子,是工程監理!”

“能得不輕!咱這個攤兒也開不了幾天了,你再吊兒郎當,咱全家喝西北風去。”門面房的租金一漲再漲。這早餐店的營生表面上看著紅火,實際上價低利薄。沈大姐兩口子披星戴月地勞碌,卻剩不下什么油水。沈大姐總想著干脆一咬牙,關門大吉算了。但要是關了店,就真真兒地斷了一家人的生計。沈大姐是日里憂,夜里愁,張張嘴,覺得舌頭都是苦的。

強子梗著脖子嘴硬:“我明兒個就干一票大事兒,給你看看!”他眼里的正經事顯然與沈大姐所想的大相徑庭。沈大姐求的是安安穩穩有個飯碗,但強子覺得要么不干,要干就得干得轟轟烈烈,最好一夜暴富,讓他媽永遠閉嘴。

“拉倒吧!我這輩子是看不見了。”沈大姐一記眼刀飛過去,強子低頭耷腦不再作聲。

小店門前早已排起了長龍。人們睡眼惺忪,打著哈欠,有的還沒來得及換下睡衣,一手撐著雨傘,一手拎著千奇百怪的容器,半夢半醒地擠在人群里。沈大姐母子嘴上刀兵相見,手下倒是配合得頗為默契。隊列有節奏地寸寸前移,眼下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對兒半大不小的年輕夫妻。

“一碗胡辣湯,在這兒吃。”陸依依爽快出聲,一點兒也不拖泥帶水。她一雙杏眼犀利閃光,直刷刷齊腮短發一絲一縷都不打彎,粉黛不施,棱角分明。

相比之下,并列而立的衛小武顯得格外慈眉善目,從臉型到身型都飽滿圓潤。“我也要胡辣湯。唉,不中不中,最近口腔潰瘍,胡椒估計太上頭。那我要豆腐腦吧……唉,又有點兒不過癮——”

“咦——你看你磨蹭咧!”沈大姐蹙眉。

“兩摻兒!再來半斤油饃頭兒。”衛小武生怕引火燒身,盡量速戰速決。老主顧們都知道沈大姐是個“瓷老虎”,刀子嘴豆腐心。誰被她懟一下也見怪不怪,誰讓咱都敵不過這碗胡辣湯的誘惑呢。

兩人落座,陸依依端詳著這一碗褐中帶紅的濃稠糊糊,雙眼放光:“得勁兒!”

眼前就是河南人一生的摯愛——姓胡,名辣湯。相傳胡辣湯來源自徽宗年間的北宋宮廷,逢靖康之難流落民間,幾經傳承與改良,形成如今濃郁醇厚的風味。看似貌不驚人的一碗糊糊,實則大有乾坤。胡辣湯用牛羊骨文火慢燉熬制湯底,期間加入生姜、胡椒、茴香、八角、花椒、肉蔻等數十味香料調味。香料的選擇與比例乃是各家祖傳的秘方,招式隨處見,秘籍暗中藏。高湯出爐,加入牛肉塊、木耳、香菇、面筋等多種配菜,煨至濃稠,平穩收汁。此湯一出,不同層次的刺激讓五感炸裂:既有生姜、干姜暖人心脾之熱辣,又有胡椒、蓽撥氣沖口鼻之辛辣,還有肉桂、山奈厚重香甜之醇辣,輔以陳醋的酸、肉湯的鮮,香氣撲鼻,中人欲醉。陪著河南人走過千年的這碗湯,長相樸實無華,卻盛滿了十足的人間煙火氣。這里面的滋味,不懂的人不屑一顧,懂它的人一生都放不下。

在陸依依神游太虛的當口,衛小武忍不住朝面前的一碗紅白相間上下其手。一勺豆花在他口中溫情脈脈地化開,豐潤柔嫩,滑到嗓子眼的那一刻,復又帶來沸騰酣暢的爽快。這感覺妙不可言。他夾起一顆油饃頭,蘸著湯汁一口塞到嘴里,嘴巴塞得鼓鼓囊囊,滿滿的幸福感從心底蕩漾開去。

陸依依幾口胡辣湯下肚,鼻尖冒汗,通體舒暢,適才回過神來。“老板娘說的一點兒沒錯,你可真是越來越婆婆媽媽了。衛小武,威武,威武,你可真是白瞎了這個名字。一個大男人天天圍著一群奶娃娃轉,真的有意思嗎?”衛小武是一名幼兒園中班老師,也是幼兒園唯一的男老師。

衛小武神色一凜,故作威嚴:“作為人民警察,你怎么能拿有色眼鏡看人呢?我可從來沒有嫌棄你男人婆啊!”陸依依是臨滄海派出所的民警,平日里大大咧咧、風風火火,男孩子一般的性格。其實,打陸依依認識衛小武那一天起,他就是個幼兒園老師。起初陸依依不覺得這有什么問題,反倒看重他踏實顧家是個細心又貼心的暖男。兩個人你一文我一武,也算互補得別出心裁。但日子久了,身邊總有些閑言碎語,自家父母也明里暗里地念叨。一來二去,在陸依依心里也成了一件事兒。

衛小武筷子不停,吧唧著嘴,笑著說:“我是動能披堅執銳,靜可月下繡花。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深謀遠慮?懂不懂什么叫心細如發?我這種居家出行必備良品,溫和不刺激,上哪兒找去?盡便宜你了,知足吧。”

尋思了一會兒,他又自顧自地開口:“再者說,都在幼兒園里,老師跟老師也是不一樣的,我可是獨一份。你知道幼兒園有多需要我嗎?尤其是幼兒園的小男人們。整個教育界都在討論男性氣質危機,為什么?就因為缺我這樣的男老師——”

“撮住吧趕快!我說一句你回十句,比我媽還能嘮叨,還說不是婆婆媽媽?怪不得你們那兒的小孩兒都管你叫衛奶奶。”陸依依呼哧呼哧地一碗見底,飽嗝一打,拍拍肚皮,周身洋溢著一股暖意。

“那是他們喜歡我,跟我親近。‘老師兩個字已經不足以表達他們對我的愛了。”

陸依依哭笑不得。她想,已經數不清多少回了,自己總是拜倒在衛小武的一張巧嘴之下。心里那根刺依舊是在的,但總不至于辜負掉這個清晨的大好時光。陸依依下巴一揚:“別嘚啵了,吃完了,趕緊上班去。”

衛小武小嘴一抹:“遵命,女俠!”一碗溫熱下肚,熾烈的辣味仍回蕩在唇齒間,衛小武覺得一日的好時光真真切切地開始了。走起!

遠遠瞧見兩位離去的背影,李大寶從早餐店前的隊伍里閃出半個身子,興奮地拽著李心剛的袖子直晃悠:“老爸,那不是衛奶奶嗎?”李大寶是個五歲的小男孩兒,處事說話卻像個“小大人”,很多時候讓人覺不出他是個孩子。

李心剛把大寶用力扯到一邊:“噓……別咋呼。我最不待見你們班那個娘娘腔了。”李心剛方臉粗眉,皮膚黝黑,是個退伍老兵,自詡一介粗人。他雖說脫下軍裝已經好多年了,但任何時候都是身條筆直,內中那一畝三分地里,他更是寧折不彎。其實,李心剛跟衛小武頂多算是點頭之緣,稱不上打過交道。但李心剛打心眼兒里瞧不上當幼兒園老師的男人,怎么都覺得他們有點兒男兒氣短。

“啥叫娘娘腔?”大寶仰著一張寫滿問號的小臉。

“磨磨嘰嘰的,整天圍著女人和孩子轉,沒個爺們兒樣。”

“啥是爺們兒樣?”

這可有點兒難解釋,李心剛在腦海里把讀過的武俠小說走馬燈似的亂翻一通:“得鋤強扶弱,得古道熱腸,總之得有點兒英雄氣吧。”

“啥是英雄氣?”大寶的五官皺成了一團。

“這是大人的事。你一小孩兒,弄不明白。”

隊列一點點縮短,店里的收音機再次飄出天氣預報的聲音。大寶心里有點兒七上八下:“爸,咱們今天還能不能去游泳?”

李心剛倒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去啊,放學就去。天天都說下雨,頂多濕個地皮。”

“那你帶上我的大黃鴨了嗎?”

“帶上了,祖宗。”一說起大黃鴨,李心剛就氣不打一處來,“那么大一只充氣鴨子,能管什么用?還不是在水里撲騰幾下就扔在一邊了,純粹浪費錢。”單親父親拉扯個孩子不容易,但對兒子的愛還是讓他在盡全力滿足孩子的厚望。

屋檐之下,大寶隨著隊列緩緩前行。他撇撇嘴:“那可是我的坐騎。蓋世英雄不都有個坐騎嗎?”大寶的眼珠子從左到右劃拉一圈,心想:我這坐騎可厲害了,還是水陸兩棲的呢。

屋檐外的雨似一場溫柔的絞殺,就這么一直不疾不徐、不大不小地滴著。人人都以為,它會一直這么沒有存在感地綿延下去。誰也沒有料到,午后的某個瞬間,它猝不及防地開始加速。

涼風忽起,漫天烏云。溪云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

“老師,雨太大。我的車還困在路上,一時半會兒交不了班。能讓大寶在園里多待一會兒嗎?”話筒里,李心剛的聲音少了平時炮彈出膛一般的威風勁兒,一字一句都透著小心翼翼,想必這個老兵是真的沒辦法了。

“那你悠著點兒開,交了班就盡快來吧。”衛小武想了一想,覺得還是給家長吃下個定心丸為好,又補充道,“孩子在園里是安全的,這個請放心。”

這已是他接聽的第十個家長電話了,家長微信群里也響成了一片。早已過了放學時刻,雨勢不減反增,不少家長表示無法及時趕到,請求幼兒園暫時收留孩子。衛小武靠近臨街的窗戶俯瞰,雨不成滴,接天連地的千萬道水簾無止境地向窗子潑灑過來。天地一片水世界,耳邊盡是驚濤拍岸聲。透過斑駁的水痕,衛小武看到路邊的小轎車輪胎已經盡沒水中。衛小武知道這個社區所處位置地勢較高,在這個城里的其他地方肯定早已一片汪洋了,家長趕不過來是特別能理解的。

思及此,衛小武拇指翻飛,在家長微信群敲出幾行文字:“幼兒園地勢較高,目前一切安全。只要有一個孩子沒走,我就不會離開。請家長們路上注意安全。”放下手機,衛小武雙手叉腰地立在窗前,凝神發呆。接到頭幾個家長電話的時候,他心里著實有點兒煩躁。這么一個鬼天氣,誰不想早點兒下班呢?誰還沒有自己的小家庭呢?但回頭看看那一個個孤立無助的小眼神,他頓時不躁了。那可是他天天捧在心尖尖上的孩子們啊。他怎么舍得讓這些孩子受委屈?衛小武認了輸,苦笑著搖頭。

“衛奶奶,這是傾盆大雨嗎?”李大寶跟衛小武保持一模一樣的姿勢,兩人雙手叉腰,一左一右地立著。

“不是傾盆,是傾缸。”從小在這個內陸城市土生土長,衛小武記憶中似乎從來沒有見過這萬馬奔騰、氣勢洶洶的雨勢。窗外的景象徹底刷新了他對“下雨”兩個字的認識。

大寶歪頭看向衛小武:“那我怎么回家?我老爸不來接我嗎?”

“你老爸困在路上了。你一時半會兒也回不去了。在這種時刻,你能像個爺們兒一樣保護大家嗎?”

“我能,我才不怕呢。可我爸說你是個娘娘腔,不像個爺們兒。”童言無忌,孩子就是這么口無遮攔。

衛小武嘴角扯出一個弧度:“是不是爺們兒,不是說出來的,是做出來的。”干幼師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種說辭衛小武也聽過不少,他自有一套應對的方法。

“我也能成為爺們兒嗎?”

“老爺們兒都是從小爺們兒成長起來的,得一點兒一點兒——”

話沒說完,他們眼前突然一暗,衛小武把剩下半截話咽到了肚子里。屋外原本就烏云壓頂、遮天蔽日,屋內突然斷電,仿佛一下子掉進了午夜。相視而立的兩人,借著窗子照進的微弱光亮,也只能隱約看見彼此的輪廓,各種聲響不絕于耳:直入云霄的尖叫,拔地而起的號啕,東西掉落的撲通、咣當、嘩啦……屋子里充滿了惶惶不安的氣氛。

一雙大手拍在大寶的肩膀上,耳邊是衛奶奶的氣息:“爺們兒,上!”

“啊!”大寶也失口叫出聲來,“我不知道怎么爺們兒啊?”

握著大寶肩膀的手緊了一緊:“不讓身邊的小朋友哭,這是第一步。”

說罷,衛小武墊步擰腰,閃身出來,單手扶墻在樓道間穿梭。他借著手機的微光,在各個房間探查情況。這是個社區里的小型幼兒園,兩層小樓,一個小操場已是全部。大部分的教室都在一層,暫時還沒有雨水涌入,尚不知能堅持多久,而他所在的中二班是唯一一間坐落在二層的教室。行走間,衛小武探頭向周邊建筑群遠眺,發現目力可及的區域,皆是黯淡一片。衛小武一路摸索一路喊:“帶著孩子都去中二班待著。”

籠罩在墨色之中的中二班,哭聲震天。局面失控,在場的女老師一下子亂了陣腳。孩子們走馬燈似的,一個號完另一個接著號,呼天搶地,亂作一團。李大寶倒是不怕黑,從小隔三岔五地跟著老爸出夜車,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感受他并不陌生。但讓他煩不勝煩的,是耳邊這驚濤駭浪一般的哭聲。他在心里暗暗地抱怨:老爸說的沒錯,女人孩子真是麻煩。他輕移小步,一走一頓,雙手觸到一個齊劉海公主頭的小女孩兒,出聲安慰:“別哭了,就是停電而已。”女孩兒順了一口氣,兩秒之后又一波攻勢襲來,有過之而無不及。大寶搖搖頭,又后退兩步搭住一個胖乎乎的小卷毛:“你一個男孩兒怎么也怕黑?”“我!要!回!家!”小卷毛淚水決堤,不管不顧地涕泗滂沱。李大寶唉聲嘆氣:“爺們兒不好當啊。”中二班屋里的暴風驟雨簡直比屋外還要混亂。

“紅星閃閃放光彩,紅星燦燦暖胸懷——”倏地力拔山兮氣蓋世的一聲高歌,穿透了重重唏噓飲泣。一屋孩子被這氣貫長虹的歌聲鎮住了,三下兩下收住了聲。這招兒居然管用,李大寶瞇起圓眼、嘴角微勾,索性甩開了膀子唱下去:“紅星是咱工農的心,黨的光輝照萬代……”老師們在兩側高臺立起蠟燭,無邊黑暗一點點地被昏黃驅散。

一群孩子的注意力被李大寶吸引了,悲傷的情緒一陣風似的來無影去無蹤。一個個流著千行淚、淌著大鼻涕、抽抽噎噎地跟上,生怕落了節拍:“閃閃……驅黑暗……閃閃……迎春來……”

衛小武一手勾一個娃,步入房間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么一幕。他在心里默默夸贊:好小子,沒想到還有這么一手。他輕手輕腳地俯身到李大寶耳邊,說:“好樣的。”李大寶眉眼彎成一條縫,小嘴一咧露出上下兩排小白牙。

三位老師,十三個孩子,園里所有的人全都聚攏在了這里。老師們的腦袋湊在了一起:“衛老師,你手機還有電嗎?我們的可都陣亡了。”

“好像有吧……”衛小武腦中警鈴大作,剛才一陣緊忙活,倒是沒留意這個。他摸出手機,盤算著怎么都得跟老婆知會一聲。“大雨突發,十幾個孩子回不了家,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完事。你那兒恐怕也得加班吧?一切還好嗎?”語音消息“咻”的一聲發出去,屏幕應聲而滅。衛小武欲哭無淚:“壞菜,現在沒了。”

這一屋子人,徹徹底底跟外界斷了聯系。根據現有信息,衛小武判斷:外面暴雨積水的狀況很嚴重,斷電被困也是普遍情況,家長們在這種情況下趕來接孩子不僅可能性很小,而且非常危險,并不是明智之舉。幼兒園所在區域地勢稍高,至少目前看來安全無虞。他把詢問的目光投向另外兩位老師:“如果只有咱們幾個,能扛過這一夜嗎?”

“能。”

“我覺得行。”

衛小武抿嘴點頭:“那咱們就按最壞的打算,盡最大的努力。”囑咐兩位老師留下,一晃神,衛小武的身影又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室悅耳銀鈴,一浪高過一浪。直到衛小武給每人端上一碗白霧繚繞的清湯面,幾縷青翠欲滴的葉子,點綴一個胖乎乎的荷包蛋,簡簡單單卻足以撫慰人心。衛小武說:“小朋友們,天很晚了,也許這是你們第一個不在父母身邊的深夜。重要的日子,咱們用燭光晚餐來紀念一下。”孩子們黑暗中折騰太久,痛哭了一陣,又高歌了幾番,都開始餓了。明滅不定的燭光下,一排小腦袋頭也不抬,呼哧呼哧地風卷殘云。

一聲巨響驀地在耳際炸開。“我的個乖乖!”正大快朵頤的李大寶把筷子一扔,兩手食指一伸,一秒也不敢耽擱地杵進耳朵眼兒里。眼前白光晃過,一道利劍劃破長空,緊接著又是一聲駭人的炸雷,震得人頭皮發麻。李大寶憋得小臉通紅,“哇”的一聲,火山爆發似的噴出咆哮的痛哭。畢竟是剛滿五歲的小家伙,李大寶縱是比其他孩子鎮定成熟一些,也并非天不怕地不怕。他的禁忌就是害怕雷電。怕到什么程度呢?就連電視上閃過一幀雷電的畫面,李大寶都會一陣風似的刮過去猛按電源。可老天并沒有憐惜孩子的意思。齒形電光勢頭不減,六道閃電從四面八方同時劈開,像要把天空撕扯個大口子。天地流火,恍如白晝。一群孩子猶如受驚的小兔子,瑟瑟發抖地嚶嚶啜泣著。

“別急著哭,剛才的故事才開了個頭哇。”衛小武深知,在這種時候最有效的策略是轉移孩子們的注意力。他刻意提高了調門說,“剛才說到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還沒說為什么重要呢。”

“那……為什么啊?”一個雙馬尾的小姑娘壓抑著哭腔詢問。

“今天啊,全世界的超級英雄跟壞人有一場惡仗要打。剛才是雷神索爾用大錘子表演了一招雷霆萬鈞,將攻擊范圍里的敵人全都打翻在地。”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們對奇幻故事尤其著迷,漫畫電影中的超級英雄們他們如數家珍。衛小武將計就計,信口編出大段的故事來,他都有點兒佩服自己即興創作的能力了。“你們可以問一問,自己喜歡的英雄是不是在里面吶。”

幾句話勾魂攝魄,小家伙們顧不得臉上明一道暗一道的淚痕,七嘴八舌地聊起來:“蜘蛛俠在不在?”“有沒有綠巨人?”

“下一個就是蜘蛛俠。”須臾之間,天空閃過一道離弦之箭。“快看,蜘蛛俠從手腕發射了一道蛛絲,把敵人的雙腳死死纏住了。”

一連串震耳欲聾的咆哮震顫著大地。“綠巨人來了,他發怒了。他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大,刀槍不入了。”

遠處傳來一聲沉悶又遲鈍的低吼。“不好,敵人太強大。美國隊長被打倒在地,他的盾牌沒能擋住對方的攻擊,摔了個四腳朝天。”

李大寶小臉一抹,拍案而起:“快上神奇女俠啊!”

一道弧光在夜空劃過,劈開風雨,映紅大地。“太好了!神奇女俠沖了上來!她用套索把敵人鎖死,給了對方一劍!”

李大寶精神一振,三下五除二,碗底朝天,一溜小跑撲到窗邊觀戰。其他孩子也紛紛效仿。

扒著窗臺全神貫注地觀摩了好一陣兒,李大寶扭頭問:“我們的英雄打得贏嗎?”

衛小武沉思了一會兒,說:“這是困難的一仗,可能要打一整夜。”瞇眼瞥見窗外未見轉小的雨勢,衛小武緊了緊眉頭,眼側拉出一小片魚尾紋。他接著說,“當然,也可能還有續集。但是不怕,我們人多力量大。你們的爸爸媽媽也都參加了這場戰斗。你們今晚在這兒好好待著,就是在支持他們。等你們爸媽全都回到家的時候,我們就勝利了。”

“那我也來一個。”李大寶運氣揮動小臂,一道耀眼的藍光疾馳而過。小家伙們樂不可支,一蹦三尺高。

“我也來,我也來。”胖墩小卷毛怒拍窗臺,天邊一連串的嘶吼如戰車般滾滾而來。剎那間歡聲如雷。

等孩子們喊累了,玩倦了,十幾張小床已經安放到位。縱然窗外依然雷電交加,卻不妨礙他們安然睡下。衛小武和衣躺在大寶床邊,小聲地問:“一點兒都不怕了嗎?”

“不怕。我明天還要早起,繼續戰斗。”

衛小武咧嘴一樂:“忘了告訴你,爺們兒還要戰勝內心的恐懼。恭喜你,又得一分。”

就這么一陣陣說著,窸窸窣窣地樂著,房間里漸漸蕩漾起孩子們香甜的鼾聲。一室安詳。

今夜恐怕就要這樣度過了吧。衛小武睜著雙眼,直瞪天花板,心里別有一番輾轉反側:也不知道陸依依那邊怎么樣了。在這樣疾風驟雨的夜里,社區民警肯定是要加班加點的。越是大家寸步難行的時候,他們就越是要風里來雨里去。作為警察家屬,這點兒自覺他還是有的。這丫頭這會兒肯定在哪兒乘風破浪呢。這雨大風急的,可千萬別有什么閃失。他心里忽而像烈火中燒,忽而像水漫金山,忽而又像壓著沉沉的石頭,反正沒有一秒鐘舒坦。

風雨如晦,燭影搖曳,這注定是不眠的一夜。

長風大道上,滂沱的雨霧中,一個黑影弓腰俯身在渾濁的水里。只見他虎軀一震,周邊激流形成層層疊疊的巨大旋渦,呼嘯著向正中心卷集而去。

“河南人又鼓搗井蓋咧?”行人蹣跚而過,遙遙打趣。

“咦——井蓋是啥東西啊?從小就沒有見過。”李心剛笑著搖頭。千鈞一發之際,還見縫插針地自娛,這恐怕就是河南人的天性吧。李心剛把褲腳卷至大腿,半截身子泡在齊膝的積水中。為防有人誤入窨井,他撐起雨傘,像定海神針一般地戳在這里。

幾十米開外是一輛白綠相間的公交車。李心剛正是這輛996路公交車的司機。本是交班之前的最后一趟車,沒想到李心剛卻死活開不回去。這趟班車剛啟程那會兒尚能正常行駛,只是行車視野不佳。李心剛是個干了十多年的老司機,大風大雨一般難不倒他。但今天是個例外。他眼看著這場暴雨在沉默中蓄積能量,在沉默中驟然爆發,越往前開,心里越虛。饅頭大小的雨滴劈頭蓋臉地捶打著擋風玻璃,陡然之間又幻化成一匹狂放不羈的脫韁野馬,東一下西一下地,迎面猛撞過來。他從高架一路狼狽地俯沖下來,眼前的路口一片澤國。公交車剛一挨上平地,就被吞沒了整個輪子。李心剛心驚肉跳地暗罵,以為一頭扎進了小浪底。更要命的是,這積水并不平靜,而是張揚著吞噬一切的怒火,裹挾著萬鈞不當的力量,湍急地自西向東洶涌而去。小型轎車已不見了大半個身體,無力阻擋地順勢漂著。不少人掙扎地爬上車頂,振臂求助。李心剛不忍多看,左腳死死地抵在油門上,雙手木樁似的把著方向盤,不敢有一絲松懈。他本想壓著車速緩步前行。不料,這輛載滿乘客的雙軸大客車居然有點兒“飄”的意思:方向盤如打滑的螺絲一般,使不上勁;車身順著起伏的水勢一步一抽抽;車里的機械部件發出呼嚕呼嚕的冒泡聲和叮叮咣咣的異響。李心剛咬碎牙齒駛過最艱難的路段,以為終于能松口氣,誰知到了情勢稍好的長風大道,公交車卻猝然熄火。

全城圍困,救援不知何時能到。李心剛定了定神,先疏散了年輕力壯的乘客,然后建議腿腳不好的乘客不要輕易涉水,畢竟公交車底盤較高,可以暫時避難。而他,則獨自下了車。

李心剛把視線鎖定了東邊,那是李大寶幼兒園的方向。他尋思著要不要先去把李大寶接回來,畢竟兒子從來沒有獨自在外過夜過。他撥打衛小武的手機:“對不起,你所撥打的號碼已關機!”聽到這幾個字,他腦殼脹大了一圈。哦,對了,還有家長群。他顫抖著雙手點開了微信群,開車這會兒工夫已經積攢了幾十條未讀信息。一位家長寫道:“摸黑去幼兒園把孩子接了回來。滯留的孩子們吃飽了、喝足了,已經早早睡下了。老師們還在守著,除了停電之外,沒有別的問題。”這位家長還附上了一段幾秒鐘的小視頻。視頻中燭光明滅不定,孩子們沉沉睡去。光影昏暗,畫面模糊,但李心剛還是一眼就從影影綽綽之中捕捉到了李大寶的身影。李心剛火急火燎的心緒降低了幾檔溫度:嗯,還不賴。只有睡得極沉的時候,大寶才會露出這般四仰八叉的睡姿。下面緊跟著幾位家長的留言:“謝謝老師。”“還在路上掙扎,但總算能放心了。”“叮咚”一聲,又一條新的語音信息映入眼簾。李心剛輕點了一下,聽筒里面傳出嘈雜聲:“我勸大家可千萬別往幼兒園來!我在離幼兒園最近的涵洞,水到胳肢窩了,寸步難行……”

正在天人交戰的當口,遠處的嗚咽聲吸引了李心剛的注意力。那是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女孩兒,渾身濕透,弱不勝衣的小身板瑟瑟發抖。她一邊跌跌撞撞地蹚水前行,一邊撕心裂肺地號啕痛哭,斷臉橫頤,水跡漫流,說不清是瓢潑的豪雨還是縱橫的淚水。這單薄又疲憊的模樣,讓內心堅硬似鐵的李心剛也動了惻隱之情。他摸索著幾步迎上:“姑娘,你這是咋啦?”

“我……實在……走不動了。”女孩兒抽搐著啞了的嗓子,“我想回家,我家就在長風大道的最東頭。可就是過不去。我都在這兒來回走三個小時了,現在也不知道能到哪兒去——”李心剛能理解姑娘內心的崩潰。這年頭,大家都沒怎么經歷過真正孤立無援的時刻。這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感覺可能一瞬間就把這個蜜罐里長大的小姑娘擊垮了。別說是一個小姑娘了,就是當過兵的李心剛也被這架勢鎮住了。在變幻莫測的大自然面前,個人微末的力量不過是滄海一粟,根本無力掙扎。

一陣嘶嘶啦啦的大喇叭聲由遠及近:“長風街道辦提醒您:未來幾個小時,全市仍有大到暴雨,請居民就地避險!”大喇叭循環播放了好多遍,恍恍惚惚的聲調跟狂風暴雨糾纏在一起,在渾濁的天地間百轉千回。

“姑娘,你現在也別想著回家了,先上公交車上躲躲!”李心剛拽著女孩兒徑直把她塞進了公交車里。他自己則在車門猶疑不定地懸起了腳步,眉頭鎖成一團。今日這雨可真下到了深不可測的境地。還要再下多久,誰也不知道。恐怕,算得上一場災難了吧。街道辦大喇叭里的提醒是有道理的,這種情形切不可貿然逞強,該避險就要避險。大家都找個地方安穩待著,才是有利全局的。多年軍旅生涯讓李心剛對于大局和災難的認識都更深一層。那大寶怎么辦?不管他放心還是不放心,李大寶的安全一年365天都交給幼兒園了,也不差這一夜了吧。李心剛狠狠地咬了下后槽牙,心神已定。他點亮手機,在家長微信群里回復了一句:“兄弟,保重。路上的家長們,避險第一。”語畢,他不假思索地摸去了下水道的方向。

轉眼一個小時過去了,公交車的臺階上,齊老太太探著身子即將觸及水面,旋即又畏畏縮縮地收回了腳。她深吸一口氣,蓄勢再發,突然而至的電話鈴聲打斷了她的動作:“媽,這么晚了,你怎么還沒回到家?網上都是暴雨新聞,你還四處瞎轉悠!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兒心?”電話里是齊老太太的女兒林琳,遠在北京工作。都說母女是冤家,這兩人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當母親的固守著一輩子的生存哲學,大事小事都要把持著,強迫下一代無理由順從;而女兒看不上那套陳舊的生活觀念,有著長大而成不了人的憤懣,愈長大愈要反抗。兩人八字不合,事事相左。

這一通念叨下來,齊老太太心里的火苗子騰地一下躥了老高:“我有正事忙著呢,什么叫瞎轉悠?那996壞在半路上,也能是我的錯?”

“這么個大雨天坐什么公交啊?你辦完事就地找個賓館住一夜不行嗎?”這話說得林琳直想抽自己嘴巴子。要能舍得有事沒事去賓館住一夜,那就不是她老媽了。

“燒得不輕!”林琳猜到老媽會是這么個回復。這對母女頭兩天剛鬧了個不歡而散。林琳花了所有的積蓄在老家給她媽置辦了一套養老房,老媽看完回來樂呵呵地說:“挺好。裝修家具全都不要了,省錢。我就愛住毛坯房!”一句話噎得林琳瞠目結舌。

“你現在在什么位置?”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這烏漆麻黑的,誰能知道?”

林琳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可別告訴我你打算自己蹚水回家?去年骨折,大腿骨剛養好,這要是摸黑蹚水再摔一跤,你可真的站不起來了,到時候我可不伺候你啊。聽我的話,你就在車上好好待著,千萬別一個人走。”

“切,拉倒吧。”齊老太太身體倒是誠實,下意識地收了收腳,但是心里憤憤不平。現在大事小情都要教訓起我來了,你還不是我養大的?我吃過多少鹽,你才吃過幾粒米?她立馬硬氣地懟回去:“用不著你伺候我。我一個人怎么過都能過!”

“媽,你多大年紀了,可千萬別硬來!”

三句話不離個“老”字,齊老太太一氣之下掛斷了電話。

電話接二連三地響,齊老太太一一按掉。這對母女總是這樣,一開口就吵得火花四濺,可一撂下電話又是割舍不下的牽腸掛肚。齊老太太心里憋悶:我這輩子經歷的風雨有多少,能不知道什么是安全?這公交車上踏踏實實,我非得冒雨回家干啥,家里也沒啥值錢的東西……齊老太太想著想著,就支持不住眼皮的重量了,倦倦地打起盹兒來。

“這里有位齊大媽嗎?”齊老太太再一睜眼已是一個鐘頭以后,只見一個送外賣的小伙子渾身滴水地從車門爬進來。車里零零星星地坐著幾位,都是不愿意冒險,打算在車上對付一宿的。

“我姓齊。可我不認識你啊?”齊老太太恍恍惚惚地開口。

外賣小哥詢問:“您女兒叫林琳嗎?”齊老太太點頭。“那就沒錯了,她下了個單讓我來找您。”

外賣小哥從濕透的背包中取出面包和牛奶,綻放出一抹憨厚的微笑:“你閨女讓我給您送點兒吃的,您先墊墊。”

外賣小哥像剛被一大盆水從頭澆過,濕透了的衣褲歪七扭八地箍在身上。他臉上千萬條水痕競相爭流,眼睫毛上都掛著水珠,因為只穿了件短袖,他這會兒嘴唇直打哆嗦。齊老太太忍不住心頭一陣酸澀,誰的孩子不是孩子啊。她抓住外賣小哥在身邊坐下,拿出包里皺巴巴的衛生紙給他擦干臉上的雨水:“快坐下,孩兒,喘口氣兒。”

外賣小哥說:“太好了。看到您,我就可以交差了。”

“這雨大水深的,你咋來的?”

外賣小哥一五一十地從頭說起。他叫小莊,漫天大雨,他一整天都心情陰郁地窩在出租屋里,沒出來接活兒。半夜三更,他睡眼惺忪地刷手機。一個五百元的大單子跳出來,距離只有兩公里,他動心了。小莊沒想到這看似輕松的一單,光在路上就耗了一個多小時。他先是騎著小電驢冒雨前行了一公里。后來水漫溝渠,無路可走。他刷了一輛共享單車,連滾帶爬地又往前蹭了幾百米。拐向長風大道的一個路口,水勢既兇又急,天地狂潮懷揣著“黃河入海流”的氣勢滾滾而來。小莊覺得不太對勁,剛一下車,自行車嗖的一下就被沖跑了。最后這幾百米,只能與齊膝的積水近身肉搏,那份艱辛讓他覺得這是自己生命里最漫長的一段路。小莊分不清哪里是人行道哪里是馬路牙子,眼里看到的全是渾濁的黃泥湯子。冷不丁地遇上沒有井蓋的下水道,仿佛張開巨口的怪獸,吞噬一切。腳下時高時低,一瘸三拐,好不容易閃過一截浮木的攻擊,小莊腳下一空,眼前一黑,“撲通”一聲,整個人跌進水里,倉皇失措地灌了一口黃泥湯子。

講完驚心動魄,小莊還不忘寬慰老人:“您女兒真孝順,花五百塊錢叫個閃送,只為確認一下您的安全。”

齊老太太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可別提了,我跟她說話都能崩了牙。”

“您女兒在外地工作吧,現在年輕人漂泊在外都不容易。”小莊聊起了他工作的不易。平臺條件嚴苛,客戶一點兒也不寬容。一份外賣三十分鐘的送達時間,有時出餐已經用去了二十五分鐘,小莊火急火燎地趕過去,迎接他的必然是鋪天蓋地的一通數落,甚至是不由分說的投訴。小莊也不辯解,總是老老實實地替人買了單。眼眶一熱,他忘了想說的話,辛酸苦辣涌上心頭。

“當媽哪有不心疼孩子的?我也知道她一個人闖天下不容易。”齊老太太話匣子一開,收也收不住了。她講女兒對她的不理解,講自己對女兒的怨氣,從柴米油鹽講到雞毛蒜皮。

“這些話啊,平常都沒人可說。”齊老太太不經意的,用手背蹭掉眼角褶皺的幾滴眼淚。小莊像哄孩子一般,輕輕地拍著老人嶙峋的脊背,心里揣測著她到底孤單多久了,才愿意將這些深藏內心的痛苦講給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聽。在這個凄楚無助的雨夜,他捧住的是一顆滾燙的寂寞老人心,盛滿了無處言說的孤獨和不被需要的落寞。

齊老太太苦水一倒,神情暢快,靠著小莊的肩膀沉沉睡去。本是一單閃送,小莊大可以交差了事,但他就是不舍得離開。設身處地,他多希望自己遠方的老母親,在危難之際也能有個依靠。

千里之外的林琳收到了接單小哥的一條短信:“阿姨安全,我會繼續守著她到天亮,一切放心。”信息附上了一張齊老太太酣睡的照片。她那一顆油鍋里煎熬著的心終于踏實下來了。本想趕快休息,可突然她腦子一激靈,又回到了書桌前。自己算是幸運,能夠在聯系不上至親的時候遇到好心人出手相助。可這一夜,肯定還有成百上千的人在大雨中發不出聲、找不到依靠。她身在遠方,力不能及,卻可以做一道信息的橋梁。想到這兒,她動手創建了一份在線共享文檔,請求自媒體上的網友們廣泛轉發。這份文檔基于云平臺建立,滿足多人共享的需求:求助者可以留下聯系方式和涉險位置,志愿者可以核實相關信息匹配救援力量,民間救援組織可以公布避難場所、醫療信息和救助進展。幾分鐘后,這個“救命文檔”在網絡上瘋狂轉發。光標閃爍,字符跳動,源源不斷的信息從四面八方匯聚了進來。

公交車外,那個七尺多高的漢子依舊立在晦暗的水幕中。雖然夜至深處,依然有人掙扎在回家的路上。遇到水中使不上力道的電動車,李心剛就順手推一把;看到眾人抱成一團喊著號子橫穿馬路,他就遠遠丟一根牽引繩;碰見有人腳下不穩,他就幾個大步猛沖過去拉人一把。當然,他始終不曾遠離那個掀開的窨井,時不時還動手疏通一下水道,清理清理垃圾。行路太難,有些行人走著走著就體力不支,邁不動步子了,李心剛就喊他們上996歇個腳。

這輛拋錨的公交車,成了汪洋中的一葉孤舟,在風雨江湖,擺渡著悲歡。

不知不覺,天空一角顯露熹微晨光。然而,這個清早卻一點兒也不太平。

伴隨著電波聲,對講機里一陣急促:“救命文檔上有人求助,碧溪小區一位孕婦有早產風險。120現在派不出急救車來。”

“我,陸依依,在附近。馬上出警。”陸依依一刻不耽擱,一腳油門下去,急如星火。這一夜,派出所的所有民警都在崗。早些時候,陸依依收到了衛小武的語音消息,但等她忙完手頭上的事情,回撥過去卻接不通電話了。陸依依特意找管片的同事打聽,了解到幼兒園一帶一切正常才稍稍松了口氣。而她?想必衛小武作為一個千錘百煉的資深公安家屬,對他們的工作性質是有充分了解的。在這一點上,她對衛小武同志還是相當有信心的。這一個晝夜,陸依依是腳不沾地地忙了一個通宵。這不,她剛剛從沒頂的汽車中解救出幾位市民,從醫院走出來還不到兩分鐘,就又踏上了下一波警情的征途。

幼兒園里孩子們都在神游九霄,只有衛小武在幽暗中警醒地睜著雙眼。猝不及防,“轟隆”一聲巨響,衛小武虎軀一震,痙攣般地跳了起來。衛小武狐疑,聽這動靜不像是打雷,倒像是從房屋側面一角傳出的。這一夜雷聲連連,孩子們并未被這一聲動靜吵醒。孩子堆里的兩位老師倒是憂心忡忡地探起了身子。衛小武橫起一個手掌,示意兩位老師不要動,自己先過去看看。

他緩步靠近側面窗戶,試圖湊著蠟燭的光亮朝外張望。“轟隆——啪——”又是一聲巨響。黑影一閃,窗戶玻璃在衛小武眼前支離破碎。多虧他及時閃躲,否則鐵定會被這陡然爆裂的玻璃碎片濺個遍體鱗傷。狂風從破了個大洞的窗戶灌進來,室內幾根蠟燭瞬間就熄滅了。旋風裹挾著雨滴仿佛要掀開衛小武的天靈蓋,他胸膛里的“怦怦”聲震得耳膜發疼,雙手也不受控制地顫抖著。這一屋子女人孩子,就你一個男人,可千萬不能慫啊——衛小武用力掐著大腿,用咒罵的方式為自己鼓勁。他滿面冰霜,額上汗珠如豆,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一寸一寸地逼近炸裂的窗口。

“哇——”孩子們的哭聲尖利得像刀子戳肉。

衛小武不用回頭都能看見孩子們倉皇哭喊的慘狀。他顧不上其他,壯著膽子透過洞穿的窗戶環顧四周。窗外兩棵粗壯的大樹從根際斷裂,無力地斜倚在幼兒園的外墻上。近旁的幾棵也搖搖欲墜,隨時可能一腦袋撞進來。

衛小武轉身高喊:“遠離這面墻,全都躲到對面去!”

十幾個孩子緊緊攀著彼此,擠到距離最遠的一個小角落里,止不住驚叫:“衛奶奶,你快過來!快點兒過來啊!”

衛小武三步并做兩步撤回,張口已經有些語無倫次:“樹……兩……兩棵樹倒了,砸在我們側墻上。”他刻意粗重地喘氣,凝聚全身氣力穩住心神,“可能是水泡太久,根兒軟了,外面這一排樹隨時都有倒下的風險。”

“那怎么辦?!”幾個孩子的驚懼之聲猶如飛機俯沖時長長的尖嘯。

衛小武眉頭擰成川字:“太危險。可能……我們得想辦法轉移。”

女老師急得眼圈都紅了:“一樓進水了,咱們去哪兒?就算能沖出去,馬路上說不定更危險。”

另一個哽咽地說:“咱還沒法兒報警,是不是?”

衛小武冷汗直流,半天憋不出個主意。他恨自己束手無策,仿佛猛然間腦袋只剩下一個空殼子。沉默了一個世紀之久,他終于沉沉出聲:“也許……咱們能報警。”說完,他沖過去把正面臨街的窗戶打開,風雨橫掃一身也不管不顧了。他手攏一處,探著半個身子朝外面大喊:“救命啊!有孩子!救命啊!”回頭看向兩位老師,“附近肯定有人,就這么一直喊!不管是行人,還是居民,請大家幫我們找救援。”兩位老師點頭,加入求救呼喊的行列。后來,連孩子們也跟著喊了起來。

幾分鐘后,不知何處飄來一聲響亮的回應:“挺住,很快有救援過來!”

這邊陸依依旋風似的沖過來,敲開了一戶居民的門。門邊是孕婦慘白的臉,齜牙咧嘴地扶墻喘著粗氣。

陸依依剛一開口:“你——”被孕婦一巴掌拍斷了:“別說話,等我這陣兒過去……”

沖鋒陷陣時常有,但這陣勢陸依依倒是第一次見。眼看著孕婦眉頭緊皺,額上虛汗直冒,弓著身子似要蜷縮起來,陸依依趕緊上去一把架住。她不自覺地配合孕婦的節奏一呼一吸,甚至混不自知地喊出聲來:“呼……吸……呼……吸……”

三十秒后,孕婦終于能開口說話:“我孕三十五周,丈夫出差,父母小區被水淹了,正在想辦法出來。”

陸依依詫異:“怎么不早做準備,疼成這樣才想著上醫院?”

“還沒足月,以為早著呢。我一到晚上就假性宮縮,沒想到這次居然成真了。現在是陣痛三十秒,間隔三分鐘。”

“什么?三分鐘?”陸依依心里仿佛有千軍萬馬在狂奔,“快快快,別說了,趕緊走。”

沒有宮縮的時候,孕婦行動一切如常。這是一個老式小區,沒有電梯,陸依依扶著孕婦一級一級臺階往下邁步。剛往下走了一層,新的一波疼痛翻江倒海地襲來,兩人腳下陡然一踉蹌。孕婦顫抖著雙拳直哼哼,昏頭脹腦,身體不受控制地一寸一寸往下沉。

急如火,快如風,陸依依一把撈住她,單足旋地,反身把孕婦架在自己后背上,說:“你別跟自己較勁,疼得厲害,就掐我胳膊吧。”

陸依依趁這當口也走了會兒神。結婚好幾年了,她跟衛小武從來沒商量過要孩子的事。平日里忙得上天入地的,她不愿意增加一個拖油瓶。不過就算是有想法,今天看著這陣勢恐怕也要退縮了。“哎呦喂,真掐啊。”陸依依倒抽一口冷氣,差點兒叫出聲。衛小武,你身邊有那么多的孩子,肯定過足癮了吧。

感覺到身邊的軀體舒展了,陸依依問:“過去了?那咱接著走。”

就這么循環往復了好幾個輪回,兩人終于挪到了一層。陸依依慶幸這個小區受暴雨影響不大,并沒有太多積水。她駕車閃轉騰挪,竭盡全力靠近樓門口,但無論如何也填補不了最后一米的大水坑。若是常人,蹚水就過去了,可這臨產的孕婦,恐怕不適宜走這一遭。陸依依車前車后轉了幾圈,身型微微一滯,“撲通”一下弓腰屈膝跪倒在水坑里。余光一掃,剛好,高度與車底盤齊平。她說:“快,踩著我上車。”

孕婦遲疑:“這怎么能行?”

“別啰唆,只剩一分鐘了。”孕婦眼眶濕熱,將滿將溢,咬牙一腳踏上了陸依依的后背。轉瞬,警車閃爍著紅藍兩色,披荊斬棘一般地離去。

圍困之中的衛小武仍是憂心如焚。倒下的大樹在側墻一角戳出一道豁口。起初只是不起眼地洇出一攤水跡,現在豁口裂變成拳頭大小,仿佛有溪流汩汩涌入。不知救援何時才能到達,衛小武自知不能坐以待斃。他幾次三番地進進出出,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打轉,企圖在樓里另尋一處能暫時容身的落腳地。忽然間,一只小手扒拉著他的后背。

李大寶奉命來報信:“衛奶奶,好像是大黃蜂來了。”

“什么?”衛小武一頭霧水,趕緊跟李大寶回班。

中二班的窗外,一輛大型工程鏟車趾高氣揚地開了過來。鏟斗一伸,不偏不倚,剛好對接到窗子的高度。駕駛室探出一個頂著滿頭藍毛的腦袋,朝屋里喊話:“上車!”

衛小武笑逐顏開,光彩奪目的那朵出岫青云頓時浮現在眼前。“強子,你咋來了?你家那邊還好嗎?”衛小武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自己圖踏實做個幼兒園老師,有一天竟會陷入這般四面楚歌的境地。更讓他想不到的是,天降的神兵居然是沈大姐整天抱怨的爛泥扶不上墻的強子。

強子仍舊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玉盤巷都沒事。我可算逮到一個機會,今天就讓俺媽瞧瞧啥叫干大事。”

衛小武遠遠地立起大拇指:“厲害!”聲猶在耳,只見他提氣一縱,雙手一撐,側身一個旋轉,滾進了鏟斗。他心里暗暗贊嘆:真是個不得了的大家伙,踏實厚重,空間充裕。一屋子娃裝進來綽綽有余。只不過,它終究不是裝人的設備,衛小武稍一動彈,就塵土飛揚,直嗆口鼻。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他唰的一下消失了,眨眼間又一個側滾翻鉆了回來,手里多了幾條花花綠綠的床單。衛小武伸手把床單細細密密地鋪滿了整個鏟斗,又從左到右地翻騰了一圈,親自體驗“舒適度”:“很好,都上來吧!”

女老師在窗口遞,衛小武在鏟斗上接。幾個來回,孩子們都爬進了鏟斗。對他們來說,這簡直太好玩了。幾個小腦袋像小麻雀似的湊成一堆,興奮地嘰嘰喳喳。當然也有天生心思謹慎的,一個扎著沖天辮的軟萌小妹死命扒著窗臺哭喊:“不要!不要!不要!我怕!”

“快來,快來!”“一點兒都不可怕。”一群孩子為她打氣。軟萌小妹連連拒絕。

李大寶亮出一嗓子:“仗還沒有打完,大黃蜂接我們繼續去戰斗!”

旁邊稚嫩的聲音此起彼伏:“對,不能當膽小鬼。”“快,上來!”

小妹動搖了,猶疑著點了點頭。下一秒,她就被衛小武打橫抱進了鏟斗里。

“萬事俱備,出發!”衛小武朝駕駛室喊話。

強子聲若小鋼炮,嘴巴咧到了耳朵邊:“得令!”他把鏟斗緩緩收回胸前。大黃蜂轟隆隆地啟程了。

產房門口的陸依依終于盼來了孕婦家屬,她送來的那位孕婦還在為新生命的誕生而奮戰。產房大門時開時關,流水般送出一個個嗷嗷啼哭的新生兒:有的皺皺巴巴的像打蔫的茄子,有的蜷縮著像只溫婉的小野貓,有的憨傻地冒著鼻涕泡。陸依依感到一股奇異的溫熱涌上心頭,直到把她的心肝脾肺融化成了一攤水。

彪悍的黃色大鏟車一路劈波斬浪,鏟斗里是極不協調的一片粉紅翠綠,其間一排小腦袋優哉游哉地晃悠著。機械轟鳴聲驚天動地,卻壓不住孩子們黃鶯出谷般的高歌和肆無忌憚的大笑。早上雨勢收小,終于有點兒云消雨散的意思。公交上滯留的乘客也紛紛離去。蹲坐公交車門邊上的李心剛正在琢磨是不是該去幼兒園把兒子先接回來,遠遠地,他就看見了這么奇異的一幕。

鏟車將近,李心剛才發覺這群小人兒有點兒熟悉。當中那個雄赳赳氣昂昂的不正是李大寶嘛。李心剛沖鏟車擺手:“哎,大寶!”

大寶喜出望外,小拳頭朝前用力一揮:“沖啊!”

鏟車停到公交跟前,衛小武解釋:“幼兒園凌晨遇險了,多虧鏟車緊急救援。孩子們都在車斗里,都好好的。”

李心剛挑眉:“昨晚上那電閃雷鳴的,大寶還不得嚇成龜孫啊?”

大寶下巴一揚:“才不是,我一點兒都不怕。”

衛小武笑道:“我們都能證明。大寶不僅不怕,還能帶領小朋友們一起戰斗。”說罷,他又補充,“既然碰到了,大寶,跟你爸走吧。我們還得找個地方安頓。”

“不走!我要跟著大黃蜂去戰斗。”

“看!雨都停了,閃電也沒有了,說明這個戰區我們已經取得勝利了。”衛小武說,“你們要記得這個日子,7月20號,你們的家鄉遭遇了一場百年不遇的大暴雨。你們每一個人都加入了這場戰斗,都出了力。”

大寶圓眼一睜:“真的嗎?”

衛小武點頭:“李大寶同志,需要你戰斗的時候,幼兒園會通知你。”

大寶這才心滿意足地被老爸抱下了鏟車。

這一夜之后,李心剛對衛小武的看法倒是頗為改觀。這世界上哪有什么能頂住天立住地的真漢子、大英雄,不過都是挺身而出的平凡人罷了。他們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并不出挑,甚至你平日里都不愿正眼瞧他們一眼。但在昨夜這樣的驚險時刻,他們卻能逆流而上,擔得起責任,伸得出援手,守得云開見月明。這樣的人,個個是英雄,個個值得尊敬。

李心剛朝衛小武擺手:“謝謝你,爺們兒。好樣的!”這一聲稱贊發自肺腑。

衛小武說:“你和大寶也是爺們兒!”

大鏟車威武地繼續往前進發。

李大寶站上了公交車,方才恢復平日里的視角。他扯著老爸的袖子問道:“老爸,這是哪兒啊?我咋沒見過啊?”

“你不是一直嚷嚷著要去看大海嗎?你一直沒去,大海就來看你了。瞧,這不是臨滄海嘛!”李心剛給自己也逗樂了。

“這就是大海?”李大寶一臉震驚的表情。李大寶有限的生命里從沒見過如此寬闊的水面,一眼望去,浩浩蕩蕩,舉目無涯。

李心剛依舊是不閑著。他在公交周邊晃蕩,不一會兒就撈了一打機動車牌照。他把撿來的車牌一一立在車窗上,說不定會有失主來認領。李大寶守著車門,癡癡看海。不經意間,一個黑影閃現。渾身藏青藍的陸依依攪動翻飛的水花,驚起一陣漣漪。她身手矯健地攀上一棵蒼翠大樹,長臂一勾,摘下一只瑟瑟發抖的黑貓。腳步還沒來得及站穩,又驟然轉身,反手生擒一個隨波逃竄的大號垃圾桶。

“老爸,快看神奇女俠!”李大寶興奮地直拍巴掌,李心剛朝他指的地方望去。

剛把手上的兩樣護送到街角,一轉身,陸依依又瞥見一位胸前抱著小嬰兒的媽媽涉水橫穿馬路。她邁著大步往母子的方向運動。不料,母親腳下一滑,即將傾倒。間不容發,陸依依飛身一撲。不知怎么的,一個柔軟的“肉團”就到了她手里。“肉團”絲毫沒有受驚的意思,依舊睡得香甜,嘴角掛笑。陸依依猛地脊背發僵,一向臨危不亂的她,此刻卻無法從容淡定。她雙手不知該如何用力了,心中第二次流淌起那種溫熱的異樣。他是多么弱小啊,仿佛一陣風就能折斷的小草。從此要對衛小武的工作另眼相看了,陸依依想,守護小生命這件事果然有種奇特的魔力,只要碰上一次就會讓人割舍不下、心馳神往。

李大寶小聲嘀咕著:“我能把大黃鴨送給女俠嗎?”

李心剛老半天沒鬧明白李大寶在說什么。突然,他一拍腦門:“我怎么沒想到?嘿嘿,這才是大黃鴨的真正用途嘛。快快快,叫住女俠。”

李大寶嘴角滑到了耳朵邊,朝著陸依依大喊:“神奇女俠,我想送你個坐騎!”

陸依依不明就里地靠到近旁,一臉懵懂:“什么意思?”

大寶神秘地一眨眼:“馬上你就知道了。”

只見一只大黃鴨從996的車門里擠出來:“充好氣了。”

陸依依啼笑皆非地打量著這個小孩子玩的水上玩具。大黃鴨周身橙黃,蠢萌地伸著脖子傲然挺立,身后脊背平坦,連接著一張一米多寬的浮床。雖然樣子有點兒滑稽,但陸依依不得不承認,眼下這個玩意兒確實有用武之地。看這大黃鴨的尺寸,搭載一個成人不成問題,危險時刻說不定它可以救命。

陸依依審時度勢,爽快應下:“多謝你的好意。大黃鴨我征用了,回頭還你。”

“去戰斗吧,女俠!”李大寶笑得陽光燦爛。

陸依依屈身輕彈,凌空一個旋扭,身姿蹁躚地翻上了大黃鴨。以手代槳,她如鶴輕舞、落落大方地踏浪遠去。

社區的另外一角,守候了一夜的小莊把齊老太太一路護送到家。出來走到玉盤巷口,一陣食物的香氣不待嗅而自入鼻中。小莊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咕直叫。他循著氣味而去,看見一家開著門的早餐店,地上一排插線板,里三層外三層地蹲著幾圈借寶地給手機充電的居民。門前一張小黑板,赫然列著四個字:早餐不賣。

也不知有沒有人營業,小莊側身偏頭,試探地問:“老板,沒有早餐嗎?”

沈大姐邁步出來,唰唰幾筆,手起筆落地添了四個字:餓了自取。“我豁出去了,反正這小店開不了幾天,賠光拉倒。”話從沈大姐嘴里永遠是橫著出來的。

小莊動手盛了一碗胡辣湯,找了個角落棲身坐下。這一夜的五味雜陳都匯聚在了這碗湯里。小莊迫不及待地吸溜幾口,辣味濃烈逼人,卻又暖得人神清目明,身心皆被治愈了。

一碗胡辣湯,最撫凡人心。

沈大姐的大嗓門飄了進來:“上下五千年,咱這兒經的天災還少啊?這點兒風雨算個啥,拆洗拆洗就過去了。”沈大姐氣定神閑,抑揚頓挫的河南話念叨起來:“手機上有個段子說得可好:假如生活欺騙了你,別吭氣兒,別邪話兒,別怯氣,別癔癥。你就往地上一谷堆,鼓涌,鼓涌,堅定不移地鼓涌。終有一天,你會變成一只齊整的撲棱蛾子,能得很,幸得很!”店里店外的人都被逗樂了。

歷史上飽經憂患,也三天兩頭做倒霉蛋,這里的人們擅長用苦澀帶笑的方式化解一切難題。別管遇到多大的苦難,他們不抱怨、不憤怒、也不悲情,總是用幽默和自嘲來融化生活里的堅冰,回過頭來還在感謝苦難讓這片土地變得更堅實,更強大。

這是融入骨血的大氣,這是何等充沛的生命力。

小莊隨著眾人一陣嘻嘻哈哈,眼角卻不爭氣地一陣潮熱。他屏息凝神,仰首望天。待這一陣突如其來的潮熱消退,小莊的眼神中煥發出了一絲希冀的微光。

日上三竿,沈大姐的手機“噔”一響,是一條五百元的收款消息。她百思不得其解。她不可能知道,小莊離開時悄無聲息地拍下了付款碼,走出幾公里開外,才捕捉到了飄忽不定的手機信號。

不一會兒,沈大姐的手機“噔噔”地響個不停,全是來自陌生人的付款消息,二十的,五十的,一百的……

沈大姐臉上的大褶子四散開來:“中!中!只要有口氣兒,咱就好好活著!”

責任編輯/張璟瑜

繪圖/黃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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