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入熱湯

2021-10-09 01:27王愷
上海文學 2021年10期

王愷

格魯吉亞的漫長公路上,沒別的可以賣,沿途只見西瓜、哈密瓜,兩種瓜類構成了主要的物質,也是路邊攤的最大主題。至多,還有一種塑料袋和木頭構建成的垂椅,非常廉價感,既不鄉土,也不時髦,就連蓄意混搭進現代展覽空間,作為一種丑的存在,類似馬丁·基彭貝爾格在美國做的展覽《卡夫卡的快樂大結局(美國)》都嫌多余。那個是找個辦公空間放滿桌椅,類似大雜院的中介機構,象征卡夫卡的某種生活,可是連那里都放不進去。

這種椅子是生產簡單宜家風格的累贅物,不知道把它放在哪里好,一種殘存的農業文明的恥辱的存在。

路邊總有。就只有這三樣,瓜是碩大的,旁邊坐著沉悶的高加索婦人,她們是已經沒有勞動力的老人,也不高聲喧叫,只等你默默下車。一點不讓人想起她們遙遠的高加索祖先,包括希臘神話里的美狄亞——我們都沒見過,只看過卡拉斯在帕索里尼電影里扮演的美狄亞公主,陰沉沉的大眼睛,里面裝得下嫉妒、仇恨和死亡。

任何一只瓜的大小,足夠一車人吃。一定非常甜,老式的花紋,墨綠加黑,像一種一扭一扭的斯特萊德的綢緞紋樣,隱忍著,有點尊嚴感。看到那種碩大,只覺得吃的無能,像中年男人面對豐美的肉體的些微畏懼。被拋棄的遙遠世界的農產品,默默無聲,存在于斯。

真的一次都沒有叫車停下來,去買只瓜上來。只在腦海里殺掉那只瓜,想著就一定會有快感。

廣大的連片的鄉村是格魯吉亞的主體地帶,農田之外,還有簡陋的客棧,幾乎看不到別的,農田里散布著牛羊,所以“農林牧副漁”俱全,也算是完美的前現代生活樣本。蘇聯時期應該還有工廠,2008年發生在俄羅斯和格魯吉亞之間的南奧塞梯戰爭——這般耳熟,總在《新聞聯播》里聽過的名字,熟悉、輕松地就寫了出來——讓一切停止了下來,變成了一個沒有工廠的國度。后來在首都想買點面霜,居然都匱乏,還是從德國進口的,可見工業荒到什么程度。本國只有肥皂廠,我買的肥皂,厚重如磚,滿是奶油的質感,真是好東西。

有一家礦泉水廠深入人心,商標上面印著雪山的礦泉水,設計感非常好,據說是斯大林最喜歡的牌子,他是格魯吉亞人,這是他家鄉的牌子。輕啜,有點澀口的感覺,是不熟悉的人的陌生感,微小的敵意。它們還有一種梨子果汁,棕色啤酒瓶裝的,有清甜的氣泡。

這家工廠是最有存在感的。路邊小店都有它們的影子,除此之外,一切付之闕如。

我們包的車,也是奔馳,很少看到這種款式。方型,沉悶,沒有大都市習見的流線感,坐進去,座位也狹窄。不禁想是不是奔馳特供版,專門給欠發達國家。每次下來就不想進去,有一種被關進棺材的沉悶,非常無聊。唯一能做的,是和鄰座聊天,大家都是陌生人,無法深入,只能進入漫長的睡眠。每到路邊的車馬店,都驚喜一下,覺得是監獄放風。

其實和一般的長途旅程也沒什么兩樣。不過格魯吉亞路邊的車馬店卻不讓人失望,里面的高加索人顯然還是有著中亞民族的特質,男人圓頭圓臉上的胡子,中年婦人艷麗的紗巾,還有粗壯的腰肢,往往會讓你以為到了喀什的一家小店,細看又是不同,這里的更粗獷,更落寞。不像我們國家的一些人,露著生意的狡黠;他們是笨拙的,一張菜單,往往多算或者少算,大手一揮,算了——就從來沒有付對過一次錢。后來和朋友討論,倒也喜歡,有種未被馴化的粗糲感。

好看的是墻壁,粉紅的、淡藍的,雖然簡陋,可明亮如同夏加爾的畫,接觸了幾家下來,頓時覺得車馬店的食物簡單好吃,沒有城里餐廳的煩瑣,連餐具都簡單,只有涼菜和熱湯,還有各種碩大的馕。他們的馕有專門的坑,卻顯得笨,是一個巨大的半圓坑,無論是在放置馕還是取出來的時候,都需要費勁地把半個身子放進去,明顯的笨,卻也沒有改。還有漫畫專門做招貼,圓滾滾的師傅半個身子在馕坑里,雙腳離地,簡直人都能進去——從中可以看到高加索人的簡單。

簡單到最后都傲慢了。

馕,冷吃熱吃都可。我在斯大林紀念館附近的小店買了一個,瞬間吃了半個,熱辣辣的飽脹感,基本的食物滿足,像饑荒時期的人過年。后來又在卡茲別克雪山腳下買了,還不是完全圓形,有個腳,像一只火腿的形狀,拎著拍游客照最好。馕在當地確實是基本食物,遠不如新疆的馕豐富多彩。他們在食物上,不喜歡多動腦筋。

車馬店里的馕是冷的,其他冷的菜還有涼拌茄子泥、涼拌黃瓜、涼拌西紅柿——后兩者加“涼拌”兩個字都多余,簡單地切開,澆上橄欖油。湯有兩種,撒滿香草的蘑菇湯、加酸菜煮的牛肉湯,剛開始吃,簡直都是熟悉感,完全是東北鄉村食物,一種慵懶的滿意感蔓延開來,整個人不再那么焦灼。可是我們遠在中亞,離開土耳其只有一站之隔的中亞,與希臘隔海相望的中亞。

兩種湯,完全是為亞洲胃設計的,我們養了三只貓的暈車小同伴,喝了蘑菇湯之后,徹底恢復了活力,亮出了自己的肌肉。

老板點菜時,有種虛張聲勢的熱情,大概也真是人不多,看到鬧哄哄的中國旅人有一點刺激。不像我們的高速公路休息站,一車一車的人,這里只是門前冷落,不過性格上的疏懶很快占了上風,冷冷地,看著陌生而又怯怯的我們,很快恢復了平靜。

我們拍照,裝腔作勢的驚喜,或者吃到好吃的時候得意的笑鬧,在他看來,都是旅人的常態。有的店大,增加了一項內容,現場包餃子——格魯吉亞人用包包子的方式包餃子,一只只大牛肉包子,扔進鍋里煮熟,一大盤端上來,是適合壯漢的飲食。

在柏林住的酒店,在“褲襠大街”上,西德時期著名的商業街道。到的那天晚上出去逛,心生快樂,物質刺激的簡單快樂,沿街都是商店,櫥窗里紙醉金迷之外,還在街道兩旁設置了玻璃展柜:一雙金光燦爛的鞋、隔著玻璃也能聞到的百合香水、專供皇室的“茜茜公主”戴過的皮手套,還有小巧玲瓏的皮鞋,感覺到皮面的柔軟,想穿著走在雨天的柏林大街上,踐踏出泥點,有種“世間好物不堅牢”的殘酷快感。

酒店照例有柏林熊,我的酒店這只是彩虹色,繽紛妖嬈,和車站出來的大棕熊截然不同。不禁想到“二戰”前的柏林,納粹雖然興起,但20世紀30年代卻是柏林的瘋狂時期,滿是歌舞場,滿是尋歡客,是經濟停滯階段的社會性發泄?也許是走出了資本初期積累階段的人類的縱欲?依修伍德的小說《告別柏林》,被改編成音樂劇《歌廳》,放縱大膽,讓人面紅耳赤。

原諒我再次用了“紙醉金迷”這個庸俗不堪的詞語,除此而外,也沒什么可以形容。紙醉,應該是指花錢如流水?金子則到處都是,舞臺上、手指上、男人女人的燦爛頭發上,還有曬過的肌膚上,金子都在流淌,蜜一樣的景象。

當然,我是小市民的淺薄,喜歡這些。真的柏林哪里會這么單薄?酒店不遠就是珂勒惠支紀念館,不知道是因為她住過這里,還是后來政府的劃撥。我在柏林經常困擾,當年西柏林是被圍繞在柏林墻里面的,但我完全不知道哪里是西柏林的屬地,哪里是當年社會主義國家東德的屬地,照說這片地區應該屬于資本主義的西柏林,他們也紀念這位貧苦的畫家?

當然是值得紀念。她出名的是版畫,也是魯迅先生最推崇的版畫家,但三樓展出的卻是她的雕塑,有她雕塑的別人,也有自己。很少見過女性雕塑家的力量,這里就是明證,一個個金屬的、泥土的雕塑,都如同從地里長出來,重大、沉悶,體量不算大——一間小小的博物館,整個面積如同一戶普通人家的三層樓,可想而知這些雕塑的壓抑的體積,但都有千鈞之力,壓得我喘不過氣,想了想,真正壓迫人的是貧窮,徹底的貧窮。

如果不是“一戰”后的貧困,柏林也許真可以避免納粹的橫行。我半猜半蒙地看女藝術家的生平簡介,看她的版畫或者雕塑里自己經歷的地獄般的生活,幾雙餓眼盯著面包,饑餓的骨瘦如柴的手伸在虛空中,完全沒有出路,應該是她幼小熟悉的生活。我不懂版畫,但是她的版畫線條粗大的后面,是力量,一種跨越了性別的力量。看到她青年時期的一張黑白照片,明亮早熟的雙眼,完全沒有歡樂可言,似乎人世間等待她的就是殘酷的生活。

新婚期的她還是愁苦,衣服之寒酸,隔著照片也能感受到,據說是嫁給了服務貧民窟的醫生,也許能解決溫飽,但多年來對貧困的感受,對窮人的同情,一點沒有喪失。“一戰”之后更是生活的下坡路,隨著丈夫、兒子的離去,圍繞著生命的,都是最本能的掙扎:貧困、求生、反抗,作品里的生命力,一大半是源于生命本能吧——一點不虛飾的藝術。

到了那尊她自己的塑像前,還是震動,年輕時候的粗糲生活成為日常,她接受了,但并沒有停止自己的反抗,于是一點點雕塑出她一生的殘酷,以及對著殘酷的呼喊。完全是省略的藝術,粗大的五官,眉眼還是清晰,漠然地看著生命,這悲慘的人世間。唯有漠然,才有更大的慈悲,有人說她的作品是古希臘和羅馬時期不曾有的,確實,那時候,只有偉人和富人才有被雕塑的權力。

有作家寫她:“她的作品是現代德國最偉大的詩歌,它照出窮人和貧民生活的困苦和悲痛。這有丈夫氣概的婦人,懷著陰郁和纖秾的同情,將這些盡收眼底,表現在她慈母般的手腕之下。”

這位陰郁的偉大的母親,同屬于那個紙醉金迷時代的柏林。自己的雕像旁,是她的一些手稿、皮箱,皮子褐色中帶有黑色,打開來,里面是一些磨損的線條,陰郁而強韌,感覺不是炭筆的作品,完全是刀子劃在皮膚表層。現在都放在地上展陳,一個時代,吞吃生命的時代——我們以為自己逃離了嗎?遠著呢,現實世界歌舞升平的背后,不照樣是貧富懸殊?只不過我們蓄意視而不見罷了。

窗戶外倒是平安的秋天,金燦燦的落葉,在綠色的大草坪上,一切都平和如許。這種平靜,又有多少真實?

相比起那些苦難的版畫,她的雕塑更渾然有力,簡直相信磁場一說了,被罩在里面,喘不過氣。小博物館里沒有外人,只有我一個漫游到此地的中國人,并沒有什么理想和情懷,卻被她的作品捆綁于窒息之中。

走出門,久久不能釋放。正好看到一家越南河粉店,繼續熱湯安慰。沖進去,在一個刻板的只會說英語的中年越南婦女的安排下,坐在角落里,奮力地點了盤春卷,加一份熱滾滾的牛肉河粉。

這里的河粉算是前菜的湯,可并沒有入鄉隨俗變得小到難言,還是一大碗,只不過沒有那么滾燙,青菜和薄荷葉都是事先煮熟的,牛肉湯刺激得薄荷香味彌漫,一口下去,靈魂方才歸來。這些越南小店的存在,倒要感謝曾經存在過的東德時代,當時大批越南難民逃亡歐洲,東德敞開了懷抱,使得不少越南人留了下來,不過現在開店的應該是第三代?刻板的姿勢,有點德國人一板一眼的架子,骨子里卻還有些東方人依稀的熱情,會問你,好不好喝。刻板開始融化,一寸寸的東方開始出現,我也從窒息中醒來。

當然好喝。熱湯,確實是亞洲人的靈魂伴侶。幸虧不是在荷蘭,一杯熱水都不能免費的荷蘭。

就想不到在京橋地鐵站附近還有這么便宜的酒店,幫我們做翻譯的女士,在日本也待了近四十年,因久在京都居住,完全不熟悉東京,定的酒店都不合適,我用一個在國外常用的訂酒店軟件一搜,找到一家,嗯,價格不貴,一間房二十平方米,在東京可以說是豪奢了,且離開澀谷,不過幾站路而已。

到了才知道,這是一家中國人在經營的酒店,樓下只有一位蒼老的長發女郎,一開口,卻是東北口音,和我們的翻譯認了老鄉后,更是親熱,很認真地帶領我們看房間。我們是團隊,拍攝一個花道節目,一下子要了四間房,對這家新酒店來說,是不大不小的生意。進去就很驚喜,果然是剛開張半個月的酒店,全白的家具,白色的大床,白色的儲物柜,透出了潔凈,不過住下來才發現,未必比一般的連鎖經濟型酒店方便。那種酒店考慮周全,什么都有,按照日本文化的習慣,人體動線考慮很清晰;而這一家,往往在最應該有什么的地方什么都沒有,樓下的女郎也在日本生活了十多年,是這家酒店老總聘請的首位員工,也并沒有提醒他。

我不得不在床上放電腦,在窗臺上喝茶,好在六層樓頂有個狹窄的空中花園,可以在夜里喝酒,站在高樓俯瞰,遠處是東京特有的光輝燦爛的夜景,好在還保留了很多低矮的老房子,破壞了那種高樓大廈的天際線,形成了新的節奏感;近處則都是下地鐵的急匆匆的人群,他們像魚兒從地鐵口游泳而出,散進了各種小商店里,就像魚兒進入了泥堤上的洞窟,商店就是他們的欲望洞穴。

地鐵這一站不在傳統游客區域,少見游客項目的大型藥妝店,及各種各樣的電器行,反而都是最樸素的居家小店,給郊區人民的小清新超市,還有一些有機蔬菜店。一定要逛街也就逛這些,鮮艷的果實旁邊是樸素的格子圍裙,柚子胡椒醬下面則是桃子酒,此刻正在屋頂上小口喝桃子酒,可惜沒有冰塊,日本本地的這些花果酒,包裝都帶有天真的少女氣息,簡直不忍心看穿背后蓄意的商業伎倆。

想起了在福建鄉下小餐館里的獼猴桃酒,純粹的獼猴桃糖化再酒化的產物,遠比這個香醇,可是眼下,只有這個,工業化美少女風格的桃子酒,細看配比,桃子汁加酒精的產物。

配合著下面熙熙攘攘的地鐵里涌出來的人群,在樓頂上喝粉紅少女酒,像村上春樹小說里面妻子走失的無聊中年人。

這附近有些傳統的居民餐廳,有一家拿著券可以半價的神戶牛肉燒烤;還有家日式意大利料理,提供山梨縣的甲州種白葡萄酒,所有的菜里,放大量的茴香而少奶酪;還有一家中華面,里面有非常咸的榨菜肉絲面。住了幾天,我就覺得我了解這個地方了,其實和一切城市的非商業區一樣,有種樸實而無聊的氣質,滿足的是基本需求,胃,身體,躺平休息,乃至土氣的燈紅酒綠的放縱,只不過都和心靈無關,指望無聊城鄉結合部拯救心靈太奢侈了,大城市的核心地帶,都拯救不了你的心靈——肉體倒是隨時隨地能放松,只能曲線救國,從肉體撫慰心靈,這也是我們現代人的貧瘠之處,孤獨無時不刻不如附骨之疽。

古人有宗教拯救,我們沒有。

京橋線其實通向了更遠處的東京,一個不那么傳統的東京,根據我不靈光的分析,京橋類似于上海的宜山路地鐵站,北京的草橋地鐵站,本身還屬于城市地帶,但連接的地區,屬于遠處的東京,就是那些郊區,現在已經劃歸新城市,大量的新移民,還有少數的本地原住民,乏味的商場和乏味的居住小區,也有健身房和按摩院。

但顯然我錯了,我們的翻譯有一本日本的溫泉旅行手冊,翻出來之后就開始驚喜地叫嚷,原來就是這條地鐵線,可以去到日本不多的一個黑溫泉所在地,還有招財貓博物館。招財貓算了,很難構成博物館的陳列結構,但是黑溫泉,這是什么?看日語說明手冊里隱約透露出來的信息,原來是地里含有大量的礦物質,造成溫泉發黑,而不是一般的乳白或者透明的水體。這個有意思,開始想方設法地琢磨線路,從我們住的地方出發,經過漫長的地鐵,可以到達一個有接駁大巴的車站,去往溫泉。自從摸索出這條秘密線路,就開始盼望著甩開團隊去玩,終于,有一天,收工比較早,可以去玩耍了。

我上了地鐵,一路上晃晃悠悠,到了站卻沒有傳說中的接駁車,好在并不遠,手機地圖隨時隨地告訴你距離,步行而去,沒想到要走過一個小山坡,心底驚喜地叫了起來:正好是早春,零落的野櫻花剛開,寒冷中瑟瑟發抖,并沒有全部綻放的那種芳姿,倒顯得寒門小戶,格外拘謹,到處是陰沉的綠色,走在里面,像走進了一幅早春畫卷,雖然并不是新綠。

山坡之上有條小路,走過去,一步步突然不那么荒野氣息,原來有座白色的小教堂破了常規,大門緊閉,只有門口有小的雕像,笨拙雕刻的圣母抱著嬰兒,被嵌在神龕里,默默看著外面的行人,走過去,在燈光下看到教堂的全貌,是西班牙式的建筑,可是簇新,不會是古董,日本的教會情況我一點也不了解,只是對那個素樸的嬰兒說,嘿,你好呀。

倒有點像東方的石刻,也對,肯定是本地的雕刻手法,禿頂而憨厚的孩子,垂辮子的圣母,半跪著坐在石龕之上,就是這個動作,讓我覺得這里是東方的石像。

過了教堂往下,又是典型的日本景色了,低矮的房屋,混亂的電線,像小津電影里的那些家,突然心里暖意生起,什么郊區啊,這里也是很多人的家啊,他們下班回家,脫掉西裝外套,懶洋洋地和家人商量著是在家里煮碗面,還是出門泡個溫泉,我實在是喜歡這個黑溫泉的大門的調調,處在一片雜亂的街巷里,一點不顯示自己的稀有特質,大門簡陋得近乎沒有,就那么著,我和一群剛下班的中年男女們混雜在一起,脫衣換鞋,進入到一片熱湯里——都說日本的上班族精致,可是在浴室的更衣室里,大家都疲態倍顯,廉價的黑色套裝,沾滿塵土的皮鞋,里面裹著松垮的肉體,都是無聊的本地人,到了家門口的溫泉來尋找今日救贖。還是我說的,肉體放松,心靈能稍微舒服一下吧。

溫泉不是純黑,是半透明的棕褐色,沒什么添加物,像是一個古怪的藥湯,把自己扔進去浸泡需要一定勇氣。進入其中,但覺身體滑爽,終歸是不同的溫泉啊,今天的男湯位于戶外,幾個不太規則的池子,泡著些過于隨意的身體,既沒有黑社會型的大哥,也沒有模特型的美少年,都是疲憊的中年,頭頂就是山坡,開敗的山茶花瓣有掉下來的,落在溫泉里,也沒有人打撈,我們是誰,居然也能泡上滿是花瓣的溫泉,這個古風真實又尷尬,可是一點不網紅,卻又是真實悍然地美麗著。

也有一棵大山茶,正當盛時,粉色的大骨朵,開在我們的頭頂上,任是誰走過,都會瞬間面色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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