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鐵人

2021-10-09 01:27阮夕清
上海文學 2021年10期
關鍵詞:建國老張

阮夕清

石橋插入古運河,和橋洞的影子形成一個圓形,遠看如一面銅鏡,只要有一點點風,鏡中世界的樹影和水紋飄逸而起,這種細小的動靜毫無疑問是女性的動靜,一天之中,城市難免表現出幾次女性化的低眉頷首,這是只可意會的時刻,這是大多數人不知道的時刻,有些溫柔存在時間極短,稍縱即逝,由于大多數人不知道,對于他們而言,城市的這一面也可以說從來沒存在過。

幾個老人坐在橋頭,聽一個頭特別大的鶴頸小伙子細細分析克林頓的一生,從他大學時加入共濟會開始詳解,美國究竟賠了萊溫斯基多少精神損失費,克林頓為什么必須對國會撒謊。他應該有一米八,面對老人們,他努力彎下腰說話,彎腰的幅度接近橋拱的程度,含糊的話語蕩在半空,不時咳嗽,類似有線廣播喇叭受了潮后發出的破音。

橋頭路燈柱前,粘滿煤屑的花貓耐心地撥弄螞蚱,貓爪總在它快要掙脫時,又輕輕按住,兩頁灰綠的翅膀先后脫落,邊上是幾只焦黃的筍殼,一只死麻雀。老虎灶升起的水煙在灰墻黑瓦間飄搖,逐漸消散,玻璃質地的藍天變得朦朧,好像是積灰的窗戶,只要擦干凈,應該能看到窗戶另一頭的事物。這個看到主要是在想像中完成,如果看久了,也會令人心慌意亂,仿佛有人類無法理解的眼神,在幽深的窗后與發現它的人對視。

橋前豎有省級文物保護單位的水泥碑,十幾層青石板向下,通向明亮的河面,低處的石板積滿厚厚的青苔,河水把泡沫和綠藻推向這里,如誠意滿滿的贈禮,姿勢平和又不容推卻。

街的另一側,兩個人慢推自行車走來,披了滿身樹影迷彩,遠看過去,光影斑駁,近于為了表達懷舊而安排的一個長鏡頭。他們說著話,在河埠停下。愁容滿面的中年人解開自行車后架捆扎的鐵鏈條,他背駝得深沉,身體前躬,目測再下壓兩寸就接近殘疾了。他從后架掰下一塊銀色的餅狀物,碗口大小,午后的陽光旋轉其上,綻放出圈圈斑斕。它背后有耳,穿了條麻繩,繩纏成一捆,他提吊手中,像出陣的將領懸提沉甸甸的流星錘,精氣神為之一振,步步生風地往下走。他站在幾乎與河面并排的石板上,調整好角度,掄直手臂,猛地把那東西扔進河中。河面不寬,咚的一聲,砸出臉盆大的坑,清涼的水花飛濺到他們臉上,水面帶著光影陣陣晃動,蕩漾了半分鐘。中年人蹲下,鞋底踩住繩子,釣魚般耐心地盯住河面。

青年從車簍里拿出蛇皮袋,問,要等多長時間?中年人看看手表,這時才發現手表停了,他憑感覺調了下時針,又調了下分針,調到自己猜測的大概時間,說,不要心急,幾分鐘總是要的。

河風被光曬過,暖暖地蓬松起來,讓人心生被萬物擁抱的懈怠。青年嗅到了印花廠染料的酸味,還有霉陳的水腥氣,橋洞黝黑,水光在洞壁上跳來跳去,像是課上才會有的惡作劇,那片小小的圓玻璃反光,最后總是停在誰的后腦勺上。剛才的動靜驚動了附近的人,有兩個老人已經下橋,腳步急促,跌跌撞撞,青年擔心歸擔心,如果他們真不小心被什么絆到,那也是沒有辦法的,當然也不太敢去攙。青年聽到誰在喊自己名字,他回頭看,面店的小宋和浴室的長根在向他揮手,熱情洋溢,同時具有告別和歡迎的意味。幾個老人跟在他們后面,另有幾人正從街的不同方位向橋靠近,一個穿藍白校服的小學生跑得最快,他是青年的堂弟張強,上五年級,周五下午學校只有一節課,他剛出校門,遠遠看到了站在河邊的堂哥,他并沒有和其他同學一樣去玩打仗游戲,橋邊的堂哥似乎更具有吸引力。其中有個老人拉著輛二輪板車,擺滿了粉紅塑料繩扎牢的一疊疊舊書、雜志和報紙,車身浮動著舊物特有的氤氳,老人明顯和他們熟,他松開板車,雙手叉腰,以半命令似的口氣問,建國,你跟你爸爸在這搞什么呢!

建國被人群圍觀,覺得難為情,沒有馬上回應老人,他看看父親,像是把這個問題傳遞了過去。中年人對那個老人點頭示意,吃力地站起,腳分八字立穩,往回抽拉繩子。他兩手快速交替后攥,很快將那東西拉近,單手提出水面,它原本光滑的表面擦到幾團河泥,胡亂扯開水草碎莖后,面上還貼了些鋼絲球、釘子、鐵片、螺帽、鐵皮文具盒、把手爛掉的菜刀。建國打開蛇皮袋,父親將這些殘破的金屬一樣樣拉下,不以為然地隨意扔進去。小宋問長根,你知道老張手里的是什么嗎?長根說,吸鐵石。小宋對長根的回答極為不屑,我就知道你說吸鐵石,沒那么簡單,這可不是普通的吸鐵石,這叫強力磁鐵。他又提醒中年人,你弄這個要當心點的,國家有政策規定,不能亂弄的。老張眉頭挑起,明顯反感小宋裝神弄鬼,他往天上吐了口痰,噗地擲空有聲,如噴出一粒棗核,可想惱怒至極,他在全力表達對小宋和所謂規定的唾棄,我當心什么,我在河里吸點廢鐵,難道公安局還派人抓我,讓我吃官司嗎?再嚴打也打不到撿廢品吧,你說說看,五年還是十年!

那邊張強一步一跳到建國面前,石階上落滿了油黑的河泥,他不嫌腥臭,低頭研究那塊強力磁鐵,來回撫摸。建國嚇唬他,你別去碰,這東西對人體有害,會把我們身體里的鐵元素全吸出來,到時你的血失去黏性,以后弄出傷口,流血止不住,要死人的。張強受驚縮手,像已經被這塊磁鐵咬了口,抬手查看指肚是否有出血點,手伸進河里搓搓,心有余悸地說,沒想到這東西還是個法寶啊。建國咧了咧嘴,你幫我拎袋子。張強接過蛇皮袋,掂幾下分量,廢鐵嘩啦嘩啦響,這聲音在河邊搖晃的光線中充滿了誘惑,好像它們是其他的什么東西。

沿南長街,一行人掛了滿身淺灰深黑的葉影,向下一個河埠頭走過去,葉影斷續,他們像是樹木的某部分正在延伸向前。5路公交車駛過他們,南長街低垂的梧桐樹枝刷過車頂,幾張疲憊的臉貼上窗戶,河邊的這群人在做什么?來不及弄明白,他們的好奇就被公交咣啷咣啷地拖走。老張推了自行車走在前面,麻繩裹實那塊強力磁鐵,如一只蒲團,穩穩地盤踞在后架。建國單手把住龍頭,張強負責蛇皮袋,建國讓他放到車后架上,他不愿意,情愿提著,好像他光提著就能獲得不少樂趣。老人拉著一板車舊書跟在后面,小宋、長根、阿大以及另外幾個路人隨同左右。又加入了幾個人。對建國來說,他們如同馬路景觀帶的植物,都是些熟悉又喊不出名字的面孔,說實話,如果生活中缺少了這些面孔,世界會顯得更為陌生,可是,生活中再多些這樣的面孔,世界也不會因此熟悉。

插圖/戴未央

可能剛剛被老張針對了一下,小宋要緩和緩和氣氛,他跟上老張腳步,隆重地再次提醒,老張,我不跟你開玩笑,這個東西不當心要弄出大事來的。老張沒再理會,阿大反而沉不住氣了,你倒是說說清楚呢,什么大事,你別吊人胃口。小宋還沒來得及開口,長根記得小宋之前對他的不屑,提醒大家,同志們注意點啊,小宋又要開始吹牛了。這句話像根棍子,打中了小宋表達欲的七寸,他恥與為伍地搖搖頭,你們這些人啊,已經沒有接受新知識的能力了,算了算了,我不說了。拉板車的老人跟不上老張他們的腳步,停下喘氣,小宋,你替我拉拉,我拉不動了,你講你的,他們不要聽,我聽!

小宋和他換過手,左右看看,注意到大家的確都安靜了,他設計好懸念,控制住語速,緩慢地說,我原先那個北塘開關廠有個門衛,王偉,外號叫“爛鉛桶”,這個爛鉛桶呢,身高一米五五,最喜歡洗頭……這時他們走到大公橋這邊的河埠頭了,老張停好自行車,取出強力磁鐵,穩穩走下石階,幾個人跟隨下去,大公橋煙酒店門口下象棋的三五個人,壓縮機廠門市部一個剃了平頭、穿寬大洋灰色雙排扣西裝的銷售員被他們吸引,他有所遲疑,走到街心,止步不前,似乎考慮是否要過來,但沒有多作停頓,慢慢靠近,被熟人迅速認出,喊他“張狗”,張狗摸索出煙遞上。蹲在河邊捶洗衣服的扁嘴老太,不經意抬頭,赫然發現身邊來了這么多人,嚇得差點滑進河里,洗衣棒往盆里一扔,端起就走,幾個人看著她倉皇的背影,交流了幾句如果她比現在年輕四十歲,身材會是什么樣子,皮膚白不白,胸大不大。

在所有人的注目中,老張再次將強力磁鐵扔進河中,這次的水花有點羞澀,一只湯碗那么大,一大群人在等他拉出成果,水面仿佛有只透明的魚鰾,他們觀察著不存在的它如何徐徐上升,左右搖擺,或帶著吊桿猛地下沉,老張也被拖進河里。對岸是大窯路,一個赤膊壯男蹲在河邊慢刷痰盂,單調的聲音重復往返,有一種奇特的安定感,如同已經刷了幾十年,還會繼續刷幾十年的樣子;壓縮機廠門口,十幾棵泡桐在半空開滿如夢似幻的華美紫煙,如一床好看的大被子,讓人想鉆進去睡覺。遠處傳來隱約的樁機打夯聲,類似一頭沉悶的大象走過平原的腳步,建國想這附近沒有工地,那應該是更遠處的響動被寂靜拉近了。

先前拉板車的老人雙臂抱胸,河風撥散前額的白發,他想到什么,又背手望河,頭漸昂起,朗聲提醒老張,差不多了,可以拉繩了。老張提繩子,咦了聲,建國問他,弄到有分量的東西了?老張搖頭,比剛才重點,也沒什么分量。兩只滋滿青藻的車圈夾緊強力磁鐵,拖出了水面,眾人圍上來,仔細察究,辨認出幾只午餐肉罐頭盒,幾十團亂糟糟的鋼絲球,令人意外的是,還有只完整的平底鍋,拿回家洗洗就可以用。大家讓讓,讓讓,張強擠到前面,老張從磁鐵塊上扯下新一批成果,扔進蛇皮袋,車圈把袋子撐鼓,中間下塌,使建國想起一條消化不良的蟒蛇。張強把它拖到路邊,叮叮當當,建國和他一起抬到車后架。

老人左右看看,對老張招招手,等老張走近,他矮下身分析,你腦子壞了,這么沒有策略地亂撈,絕對不行的,撈不到大件頭,你不能在這段河浜里撈,你要到化肥橋和鋼鐵橋去,你想想,那河兩頭是什么廠,風機廠、柴油機廠、橡膠三廠、紅星電纜廠還有鋼鐵廠,河里面的東西肯定多啊。老張點頭沉思,沒有回應,其他幾個湊近聆聽的,卻是茅塞頓開的眼神。老張遞了支煙給老人,李司令你分析得有道理,咱們到鋼鐵橋那邊去。建國為難地看著車后架上的蛇皮袋,我自行車沒辦法騎啊。才幾步路的懶就別偷了,走過去也就十幾分鐘,騎什么車。老張踢開腳撐,推車向前,他沒拉拉鏈,河面過來的風吹飄深灰滌綸兩用衫,露出里面的開司米背心,風同時吹皺他半開的前門襟。

新一輪的季節通過這陣風經過眾人,產生些許不同以往的細微變化,他們沿這條街走著,仿佛正在另外的道路上前進,不是去河里打撈廢鐵,而是去深海大洋打撈泰坦尼克號,每個人都顯得意氣風發。小宋把板車拉到老人面前,說,李司令,我替你拉了一會了,你自己拉吧。老人拍拍他的肩,小伙子你才多大,做點小事就叫得震天響,替我拉著,不會讓你吃虧的。說完自顧自背手而去。小宋一時語塞,只好繼續拉了板車跟上人群,他擠到建國身邊,放開了聲音說,去年爛鉛桶也是用強力磁鐵撈外快,在北塘河里吸到兩發日本人留下的炮彈,爛鉛桶以為是銅管,為了攜帶方便,拿榔頭去砸,幸虧邊上有當過兵的拉住他,才沒弄到爆炸,后來110的警察說,要是這兩發炮彈炸了,嘿嘿,五十米內的人統統死光。這次,他的話成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有幾個人把視線移到他的身上。不對喔,長根怪聲怪氣地說,我怎么聽到的和你版本不同,我聽說爛鉛桶吊出來架F16喔!眾人哄笑起來,張強說,我吊出來一只小霸王學習機。阿大甩了把鼻涕,你就只有這點出息,所以你成績不好,考試墊底,要是我,我吊個林青霞出來,吊個張曼玉出來,再吊個李麗珍出來!

大家開心地說起臟話,一個個接龍下去,每個人都在河里面吊出了內心所盼,老張面容并沒有因此松弛,仍舊緊皺,似乎在認真考慮自己想要吊的東西。人群中誰在問,李司令,你準備吊個什么出來啊?“李司令”三個字喊得很響,老人若有所思,眼神困惑了下,隨即回過神來,我吊輛東風大卡車吧,你們吊你們的,我只要吊輛卡車就可以了。要是真可以選的話,我吊個什么東西上來呢?建國陷在數十個答案之中,從保險箱到李麗珍,從幸福摩托到愛華隨身聽,都別具誘惑,難以抉擇。沒有前兆,他頭腦里閃現四年級時一個畫面,大放光明,清晰如視,一具泡白泡胖的尸體,腦袋削掉四分之三,剩下的一角頭部,遠看也是白的,如塑料模特的那種白,兩個警察鉤住尸體腫脹的短褲,緩緩拖回打撈船,也許有浪忽過,它擦過船舷的一部分拱升,警察怕被碰到,身體往后急退,打撈桿翹高,它以被吊的姿態舒展而起,兩邊圍看的人等到了藍天白云下的細節,發出了陣陣驚嘆。建國想,只要不吊具尸體出來就可以了,不過這河幾千年了,萬一真要吊出幾具白骨,也不算什么。有關這具尸體的各種傳聞,成就了童年連續幾周的懸疑生活,直到幾個月后,才知道是柴油機技校的學生,獨自去河里游泳,中間是抽筋還是昏迷了,給柴機船螺旋槳打掉了腦袋。那時候背還沒那么彎的老張說,他早猜到了,每到夏天,總歸要弄掉幾個亂下水的年輕人。父親的口氣聽起來有掌握一切的自信,建國聽了不是滋味,更隱生厭惡,這口氣里的優越,好像不幸是經他手安排的一樣。

上個月開始,每隔一天,下崗了半年的老張,帶著建國,根據擬定的路線圖,從梁溪河開始,再到八箭河、溪塘河、望宜河、莊前河,依著遠近距離去吸撈河里的廢鐵。掙錢的靈感來自《故事會》關于強力磁鐵的廣告。老張在無錫生活了四十六年,第一次認真走遍這座城市,很多地方他以前沒去過,他發現用一輩子也無法了解這座城市,哪怕這座城市是他從小生活之處,總有些角落是他無法涉及的,就算有些地方他曾經去過,也像《新聞聯播》后天氣預報里的地名,有從無交往的遠親的陌生。

老張站在那些河邊,遠湖中升起的縹緲青峰,吊臂縱橫的港口,海藍的天空燕子穿刺,這里有北方,有異國,有大洋彼岸,都是平時家門口看不到的樣子。吳橋下的航運碼頭,他和兒子坐在護欄上抽了半包煙。他二十歲到連云港插隊,三百多知青,六條駁船,就是從這里出發的。水天不變,岸邊那一排防撞輪胎飛濺白沫,遠處車流過去,顯得整個城市像在水中前進,其實一動不動。

除了八箭河中吸出臺立式電風扇,溪塘河中吸出兩只鐵殼音箱,其余的日子乏善可陳,有兩天,他們甚至一無所獲。紅衛紡機廠后門的斷頭浜,他們遇到另外三個拎著強力磁鐵轉悠的人,眼神碰到了,彼此笑笑,分隔足夠遠的距離各自打撈,走的時候,互相打量,蛇皮袋和麻袋都是癟的。他算算賣廢鐵的收入,一個月搞了百把塊,不做吧,強力磁鐵的成本還沒回來,有點可惜,做吧,投入那么多時間,也沒撈到有分量的東西。今天他懶得再去遠地方了,索性就在家門口的古運河試試。老張并無太多期望,只琢磨著南門作為無錫的老工業區,河里沉的破銅爛鐵應該要比其他地方多一些。李司令的話提醒了他,看來之前幾次慘淡,主要原因還在選址失策。

化肥橋靠近南長街那邊,有兩座千人左右的中型廠,橡膠三廠去年破產,紅星電纜廠剛剛轉制,這從廠門口的氣象可以看出。紅星電纜廠門口停靠兩輛“解放”卡車,裝載的電纜圈盤高出車側護欄,兩個搬運工拉綁加固的鐵絲,司機和保安蹲在車頭前吹牛,等待三輛叉車排隊卸下圈盤。橡膠三廠門口的水泥地長出叢叢雜草,冬青和石楠組合的心型灌木叢頂了幾只塑料袋、飲料瓶,像綁了五顏六色發卷的腦袋。幾個賣盜版碟的,鬼鬼祟祟推著自行車來回。一個老太賣打火機,紙盒上擺得井然有序,紙板上寫,“打火機一塊三個”,字跡娟秀。很久沒見到這么漂亮的字,建國心有所動,如果不是這么多人,他會去買。

兩家廠職工共享橡膠二校,三廠破產,考慮孩子就學問題,二校由區教育局托管,繼續保留,還是叫橡膠二校。小學生們正從廠門口陸續走出,大人們上班,他們要自己走回南長街附近的各個新村、弄堂。天氣那么好,除了極少數聽話的孩子回家做作業,他們有的跑進荒廢的車間探險,有的結伴去大窯路的窯群,還有些會走得更遠,到苗圃和立交橋。南長街口的群眾電影院也常聚幾幫學生,他們沒錢買票,但也不離開,在這里追逐吵鬧,保持和電影院的親近,似乎就保持進去的可能。現在他們中的一群,三三兩兩,也黏在老張這群人的后面,隊伍自然變得更為紊亂。建國不時回頭瞪他們,可他們并不在意他的嫌棄。

幾個孩子注意到板車上的舊書了,過去亂翻,小宋并沒積極制止,只在口上說,你們不許亂拿啊,看看就放回原地。他們抽出一本本書,大聲念著書名《從鴉片戰爭到五四運動》《九陰九陽》《大氣功師出山》,其中兩個又去抽報紙,撕掉半張折紙飛機。老人聽到身后的動靜,隔了人群沖孩子們吼,你們這幫小赤佬,當心吃生活!他從人群繞過去,孩子們嚇得四散跑開,老人略有不滿,對小宋說,你幫我忙,就要有幫忙的樣子,弄得這么亂,等下我還要花時間收拾。小宋正要發作,老人遞了支煙給他,我今天腰不太好,這個人情我記住了,下次請你喝酒,你喜歡喝什么酒?小宋接過煙,綠湯溝,分金亭,最好來瓶五糧液。

水泥河埠頭平整寬闊,石階層次分明,像一座居高臨下的小劇場,光線斜穿過泡桐,灑在樹影斑駁的河面。老張拎起強力磁鐵,回頭看看,你們站后面一些。十幾個人和他并排,或站或蹲,建國身處其中,聽水聲悠悠,神思飄蕩,似乎身為旅客,等候遲遲不到的輪船,腳下的蛇皮袋,也像大號的旅行包,而身邊的這些人正在給他送行。

到哪里去呢?北京,上海,還是拉薩?建國想,到哪里去倒不重要,可要找一個出發的理由,挺難的,旅游,這兩個字太高級了,不切自己生活的實際,出差,就出差吧?紙飛機悠悠劃過他的頭頂,滑向遠處,墜入河水中間,浮浮沉沉漂在一串水葫蘆旁。

咚——不知為什么,建國覺得這次的落水聲比之前悠揚。老人背手挪到老張身后,指向河堤說,老張啊,你東西扔進去,等個幾分鐘,分量要是不重,人沿河稍微走動走動,這樣才能吸得更多。他站在后面的臺階發話,身體高出半截,舉手投足間,有發令的威嚴。一個小孩硬從人群空隙中躥下,建國被他手肘頂到腰部,不要這么急,死了領不到勞保。沒勞保就沒勞保,我去做個體戶。一艘拖輪駛近,馬達突突亂響,如巨犁劃開水面,后面拖拉五條裝滿黃沙木材的駁船,船老大和船員側身望向這群人,開過去之后,又注目許久。

老張慢慢拉繩,才拉兩下,對老人說,李司令,還是你眼光準,手上吃到分量了。老人頷首認可。建國說,我和你一起拉。老張說你不要搗亂,我拉得動。一堆黑乎乎的東西拖過臺階,鐵皮洋釘之類的磕回了河中。建國和張強蹲下裝袋。電飯鍋蓋大小的鐵軸,糊滿了河泥,建國雙手摳牢孔洞發力才拉下。老張踩住繩,水底的腥臭飄起,陽光一暗。更多的腦袋湊過來,研究和探討這些被沉進水底,如今又重見天日的臟兮兮的廢件,三角的,四角的,矩形的,更多不規則形狀的,宛如敲碎的礦石,泛動古老的幽華。長根不無羨慕,老張你發財了,這堆起碼百把斤,你要請客啊。老張說,請個屁客,我在你那里洗澡,十年了,你也沒請過我一次,這幾個毛錢,補貼補貼點下崗工資吧。

這時,建國聽到后面有人問,你們為什么喊這老頭司令,他是部隊的嗎?他回頭看,是那個叫張狗的壓縮機廠銷售員。人群里誰說,你看來不是我們南長街的,連李司令都不知道。銷售員說,我到壓縮機廠也有五年了,算半個街上人了吧,李司令退休前哪個軍分區的?人群里另有人說,軍分區算什么!難道他是干休所的老首長?銷售員的聲音放低,顯而易見帶有敬意了。之前在清名橋上聆聽克林頓情史的一個老人搗搗他,李司令跟部隊沒有關系,他是工人,吃過十年官司的。那怎么喊他司令。小伙子,你年紀太輕了,說了你也不懂,他以前是“主力軍”的司令,無錫第一個貼大字報的,管幾十家廠呢。我年輕個屁,我都二十七歲了,你說呢,什么“主力軍”,野戰部隊還是地方軍區的,我倒要看看我怎么不懂。沒人再接話。

老人指點長根阿大和緊急湊過來的小宋,如數家珍,那是切件,那是車板,那是車把手,那是車床尾架,那個管材也是割過的,風機的葉輪,你們知道這些廢鐵從哪里來的嗎,前頭鋼鐵廠的廢料場,運廢船堆得滿滑下的,抓斗車漏掉的,還有工人吃飽沒事干往河里扔了聽響聲的。張強舉起根鐵管,這是什么?這根鐵管近一米長,明顯打磨過,端口呈銳三角,綁了圈銅絲當作把手,中間烙著一個字——“忠”。給我!老人一把奪過,戳進袋子,沉著臉地叮囑建國,搬的時候小心點,別豁到手。不僅張強沒有反應過來,建國也被他瞬間的氣勢所懾,極為服從地點頭。

上百人浩浩蕩蕩走上馬路,路上的公交車卡車接連停下,等待這支隊伍走到斜對面的野河灘去,性急的司機連按兩記喇叭催促,或許是人多勢眾,讓其中的幾個產生了不怕事甚至特別愿意惹事的沖動,阿大他們走到公交車前面,威風凜凜地指點司機說,他媽的你再按,我們躺下來不走,有種從我們身上壓過去。司機不知這些群眾來歷,哪敢造次,只好當作沒聽到。阿大驕傲地喊,你按啊,你按啊,你有本事按啊!司機見此人簡直不可理喻,索性閉眼不理。

野河灘邊,隔道紅磚墻,可以看到正在拆遷的前進冶煉廠,冶煉廠再往前是鋼鐵廠,兩架暗紅的龍門吊座落在淡黃的陽光下,像兩把大秤,底下一頭拎著廠房,另一頭拎著河水,保持視覺上的平衡。河灘坡度呈梯形,布滿了拆遷垃圾,殘破的辦公桌里,幾只瘦小的黑貓鉆進鉆出,碎磚爛瓦,斷掉的拖把,大堆的爛菜葉,千瘡百孔的棕繃床,一蓬蓬蠓蟲無聲游離,如張開的漁網迎面撲來。

老張小心踩到河邊,老人也蹣跚往下,老張說,你這把年紀了,別往下走了,看個熱鬧跌一跤多不劃算。老人說沒事沒事,老張說建國你去搭個手,建國就過去架住李司令的胳膊。建國張望前后,以父親和自己為圓心,上百人參差不齊地散布在這片河灘,夕光如淡紅的領巾和披風,落在每個人身上,風拂水面,蕩起幾層波紋,似乎馬疲人倦,跋山涉水至此,只為渡過腳前這條慢慢流動的舊河。磁鐵落入水中,老張點了支煙,周圍同時有幾十場對話,聲音如由水中傳來,他聽不清楚他們說什么,捕捉到個別含糊的詞語,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九點還要出去跟夜車,拉完這把無論如何要回去補覺了。

他問兒子,你軍訓也結束了,分配在第一百貨新店的哪個柜臺定了沒有?建國說,我在第三批,還沒定,效益好的女裝部、男裝部、家電部人都滿了,第三批聽說放在“兒童世界”。老張沒聽明白,什么兒童世界?

建國認為父親沒必要知道得太詳細,這很沒意思,解釋來解釋去,總歸是營業員,總歸是賣東西的,他說,賣小孩東西的。

老張想了解兒童世界還是家電部獎金高,發現兒子裝模作樣望向他處,明白他不想談這個話題,遲疑要不要追問時沒注意腳下,繩子緊急收縮,像潛伏在河底的手猛抽一記,鞋底一抖,他差點滑倒。他猛地踩住繩,指揮建國,吸到東西了,你拎牢。建國拉住繩,他其實使不上力,重量還是吃在前端的老張手中,更多的人湊到灘前。老張拉得極慢,如困于井底的人,小心謹慎地拉住繩子攀援,每一下都在考慮腳步起放,隨手臂牽引,拽過的繩子不斷滑過建國掌心,堆落他們腳旁,懸吊河面的繩段越來越短。老人像是擔心他們氣力不夠,也過來握住繩子,建國聽到有人喊,喲喲,看見樣子了,結棍的,像是臺機床。老張上身往后傾,雙手發力,腳后跟猛蹬幾下,仿佛即將騰空躍出井口,老人和建國也學他,后背下壓用力,那樣東西并沒有迅速靠近岸邊,而是忽然變沉,也用后仰和他們角力,大片的濃黑淤泥帶出河面,水泡汩汩冒出破開,青色河水轉瞬渾濁。老人用光了力氣,蹲在地上,氣喘吁吁地盯著它,小宋靠住板車扶手,眼睛一眨不眨,建國半張嘴,所有人都近乎靜止,如同復活節島上的石像,抬臉朝向同一個方向。

面對眾人的仰視,極其緩慢地,一座體型碩大的黑乎乎的東西升出水面,幾綹鮮綠水葫蘆纏繞其間,像是挽留的手臂,嘩啦啦的螺螄和河蚌從高處掉落河中,仿佛滾下的山石。

此時城市上空霞光飛揚,街道和樓群呈古銅色,一群灰鴿由地表飛向深空,恒星渾圓,隔著萬億公里顯現橋頭,在這座明代橋梁的下方,一座成人高的正方腦袋機器人,一半身體已升出河面,哪怕沒有完全現身,已然對他們形成壓迫之勢,河水輕輕從它肩膀、胸口、腹部和膝蓋的空洞處泄下,轟然作響,這個轟然作響于它的體型而言,又是如此悄無聲息。它一動不動,好像不愿驚動任何微小的生命。

建國盯著它漆黑斑駁的外殼,背光處輝映出一道道紫紅光線,軋軋兩聲,胸前串出密密麻麻的光點,耀眼如焊火,像是有人按了啟動鍵,它在迅速重啟、復活。連串的吱嘎聲響起,它體內馬達轟鳴,像一輛大卡車正在發動,司機猛踩油門,卻怎么也發動不起來,股股濃煙從它身體躥出,顯得氣急敗壞,像是生被吵醒后的起床氣。沒等大家反應過來,它雙目灼灼,平舉雙臂,掌心射出一束束細小熾亮的紅線,朝向人群,胡亂揮動,噗噗幾聲,最靠近的幾個,像被打碎的蕃茄,頓時散作漫天碎肉,夕陽更紅更艷了,大家尖叫著逃命,長根小宋慌不擇路,蹚著水朝河對岸跑,它一抬腳,如踢足球,一腳一個,他們劃出兩道弧線拋向前方,重重摔在馬路上,沒發出任何聲音……這一切當然是建國瞎想的,他睜開眼,什么都沒發生,一座機器人靜靜站在河中,與他對視,用兩顆銹跡斑斑的大螺帽。

伯瀆河經過機器人的腰部,流向前方車流不息的鋼鐵橋、紅星橋和大公橋,機器人仿佛即將蹚河而過,朝向遠處由高樓、煙囪和最初一抹夜晚組成的城市的天際線。

半個月后,弄堂口的泡桐花開始掉了,無風也落,啪嗒一聲,建國從公廁蹲完坑出來,低頭對著滿地紫花愣神,地面仿佛布滿了涂上紫藥水的傷口。剛下夜班,卻無睡意,他實在無聊,去南長街轉,聽長根說新開了家游戲房,他準備打兩盤“三國”再回家睡覺。這十幾天,事情又發生了變化,“兒童世界”人員飽和,他被人事科調整到了保安部,三班倒不算,做為新保安,獎金要工作滿九個月后,才有資格分配,至于為什么是九個月而不是八個月,誰知道呢。路過居委會,兩個老太并排看宣傳欄上的《江南日報》,他點了根煙,也湊上去,“本地趣聞”有則消息,他連讀幾遍,確定寫的是那天的事。

下崗工人河底打撈,驚現“機器人”

本報消息(記者小剛)“從河里拖出一個機器人,兩米多高,還會說話,嚇煞人了。”上周,有市民報料說,下崗工人張師傅在伯瀆河里打撈出一個機器人,這一怪事讓南長街居民議論紛紛,有人聯系近期上海天空出現的不明光環,猜測是外星人失事,也有人認為是科研機構丟棄的機器人模型。

記者聯系張師傅,了解到確有此事,不過“機器人”會說話不屬實。張師傅下崗后,用強力磁鐵打撈河底金屬補貼生活,上周三在冶煉廠地塊附近河底打撈出機器人。因為體型巨大,他借用三輪車后才運到廢品收購站,鋸割后稱重三百四十斤。據張師傅形容,此金屬人體模型頭部、軀體呈正方形,手臂和腿部為鉛桶狀圓錐形。

記者跟隨張師傅到位于南長街的東康廢品站,廢品站工作人員告訴記者,切割下的部件已裝車運去破碎場,還剩幾塊壓廢紙的金屬件。其中一塊據稱為原先膝蓋部位,記者目測約二十公分,如古代護甲,稱重十斤左右,令人驚奇的是,金屬件背面粘有幾根斷掉的電線頭。

為一探究竟,解開市民們的困惑,記者攜金屬件造訪江南大學機械系,據專家介紹,金屬件由兩層鐵板組合,鐵膨脹螺絲連接,至于后面電線,有三種型號,均為電氣裝備銅芯電線,尚不明確作用。目前至少可以肯定,張師傅撈出來的不是外星人。

在此也勸告廣大市民,打撈廢鐵要注意自身安全同時務必遵守規定,我國《民法通則》第79條規定,“所有人不明的埋藏物、隱藏物,歸國家所有。接收單位應當對上繳的單位或者個人,給予表揚或者物質獎勵”。我國《物權法》第114條規定,“拾得漂流物、發現埋藏物或者隱藏物的,參照拾得遺失物的有關規定”。

機器人是大家一起抬上李司令的板車,然后推去廢品站的,這倒沒錯。建國不記得金屬板電線什么的,他更好奇父親什么時候接受的記者采訪,自己完全不知道。

母親坐在葡萄架下,剝著毛豆,陽光一束束泄下,每一片葡萄葉都在發光,她臉上的光也是翠綠的。她說廠里周三通知去開會,要公布第二批下崗名單,這次有她。這是她第十幾次說了,但還像第一次說那樣搖頭嘆氣。豆子不時從手中掉落,她一次又一次彎腰去撿。建國聽說手里把不住東西,是中風前的征兆,不免擔心。他勸她等會不要出去打麻將了,一直坐在那,血液流動不暢,對身體不好。母親被惹火,我要你管,每天上班,還要天天伺候好你們吃,打兩個小時麻將怎么了,要是能死在麻將桌上,那是我的福氣!

老張午飯時回家,感嘆出租車司機掙得不錯,早知道就該去學車,現在這把年紀,沒有技術,只能做押車,掙別人零頭。建國問他報紙采訪的事,老張吃驚,報紙上出來了?他挾幾筷菜,端了飯碗,在妻子的罵聲中急步出門,趕去宣傳欄。進門就罵記者不是東西,花了半天時間陪他走東走西,說好有信息費的,報紙登出來了,結果毛都沒拿到。建國錯愕不已,沒想到他和記者有交易。

建國,他寫這篇稿子有稿費的吧,你估計這篇稿子記者能拿多少錢?建國想了下,百把塊總要吧。老張盤算一會,決定了,伸出手,五十,我不多要,我下午去報社,你也去。五十塊,想必那個記者不會和父親計較,建國大口喝完粥,說,你們談好的,不怕他抵賴,再說了,他是吃公家飯的,你怕什么,你自己去吧,我下午還有其他事。

你有什么事情?真的有事。你有屁的事情!就是屁的事情。屁的事情為什么不能說?屁的事情有什么好說的!門外的陽光越明亮,顯得世界越不真實,房屋樹木像畫出來的,窗戶像畫出來的,父母像畫出來的,建國像畫出來的,他像活在一個叫建國的陌生人身上,有過分涂飾的虛假的鮮明。類似的對話已經進行了無數遍,建國知道這樣的爭吵毫無意義,可的確又是眼下的意義,似乎也是生活中很多時刻的意義,他放下碗,上樓補覺。

房間的窗簾壞了,拉不上,他只好在光明中,把頭蒙進被子。開始睡不著,后來父親也上樓補覺了,他跟隨隔壁房間傳來的打呼節奏,漸漸昏沉,想到外面如此明媚,如此香艷,城市身材如此美妙,自己年紀輕輕,卻只能倒在老屋的舊床上睡覺,鼻子一酸,眼角莫名滲出兩滴淚,正值半夢半醒,所以委屈很快平息。

起床是三點半左右,淺黃的光線傾泄床頭,薄被上牡丹花枝招展,仿佛又開大了一些,五斗櫥上有兩瓶汾酒,沐浴亮光,異常燦爛。這是今晚帶給商場保衛科長的禮物,父親替他準備好的,按他的話說,“花了三分之二的機器人”。

父親已經出門,應該去報社找那個記者要錢了。八仙桌罩籠里擺著中午飯菜,母親也不在家,碗筷周圍,幾只蒼蠅嗡嗡舞動,極富活力,一張閃光的蛛網掛在窗戶上,如果身體縮小一百倍,可以把它當搖椅。

建國沒有騙父親,他的確有事,他要去李司令家里借書。前陣子因為忙于實習和陪父親撈河,他有些日子沒去老人家里借舊書看了。李司令家在弄堂的最深處,像座未完工的碉堡,清水墻,三面正方形窗戶豎著細鐵欄,平頂上搭了個閣樓,養鳥,曬書,架根天線,接收信號能力極強,鄰居看什么片子,他就能看什么片子。出獄后,他收了十多年舊書,總有舍不得送去廢品收購站的,成捆推在門口,周邊始終凝聚舊紙張的灰暗氣味,自成領地,穿堂風過,流露著莊重的神秘,像某種巨物的鼻息。想到即將在大堆故紙中隨意選書,近乎進了芝麻開門的山洞,建國忍不住心馳神迷。

老人正站在二樓的平頂上眺望遠方,手遮前額,上身前傾。樓下的建國好奇極了,也朝他的方向望去,一根煙囪矗在藍天下,幾條淡淡的電線,兩三朵沉甸甸的白云,里面好像包著東西。進門時,經過門口的舊書堆,建國看到自己瘦瘦的灰影折疊,移過那些書,仿佛是由其中某本飄逸而出的。建國喊了聲,你慢點下來,我自己先翻翻。他抽出架上的書,像拔出根蘿卜,翻了幾本后手掌沾滿細灰蛛絲,他偷偷往書架上擦拭。屋外響起兩聲歡快的狗吠,能聽到誰在打水,鉛桶碰碰車般咣咣碰撞井壁,這些聲音很快被下午龐大的寂靜吞下,連根毛都不剩。

在寂靜的內部,木樓板的陣陣搖晃嘎吱聲中,李司令慢吞吞爬下樓梯,轉了兩圈,低頭瞇眼,拿拿放放,像是找什么東西,最終還是雙手空空。他坐回靠窗的藤椅,大概從屁股下掏出一只梨,又從口袋里掏出把小刀,削著皮問,建國,你上班了嗎?陰冷的霉濕浮沉周圍,仿佛站在淤泥或流沙中,隨時都會下陷,建國嗆咳一聲,哼幾下,清清喉嚨,說,上班半個月啦。

掙工資就好,工作是學校派的,還是自己找的?

我們沒有派工作了,現在叫“雙選”,單位到學校來選,各種單位都有的,我們這次雙選銀行也來的。

銀行可是金飯碗啊!你派的工作是學校安排的,還是自己找的?

現在我們沒有派工作了,單位到學校來選的,我在商場上班。建國意識到這問題老人一秒鐘前問過自己了,他重復問,自己又重復答了一遍,好像陷進了某種時間漩渦的循環。室內幽暗,幾束光線所行之處,塵灰翻滾、粒粒生輝,目之所及,仿佛彌漫著一些星系。建國漸起身處宇宙浩瀚的孤獨,墻上霉跡斑斑的世界地圖下方是黑洞,能吸盡所有光源,包括他的視線;樓梯附近,平臺六孔板依稀浮沉的微光,是遠離銀河的一條孤獨的帶狀星云,它在自轉,身體扭動出雙螺旋狀,時間流速比這里要快百倍以上;樓梯轉角的報紙堆,誕生了一千個銀河系那么廣闊的太空隕石墳場,這是太空的陰間;老人身后,窗戶流光灼眼,窗外愈明亮,室內就愈陰暗,他端坐陰陽兩界,所有的光正被加速吸收而來,他的背部正在炫白中虛化,亦可以視作一個蟲洞,通向另一個平行宇宙,此刻,平行宇宙那側,垂蕩的楓楊枝葉和幾棵青楓熠熠生光。

什么商場啊,新開的還是老店?我在第一百貨。噢,第一百貨啊,他們那個小屁精陳總以前是我跟班。建國知道有很多人跟過老人,其中有個別市里如今還在位的官員企業家,可不知道為什么他在陳總前面加上“小屁精”三字,看來兩人關系不好。他試探著問,你和陳總現在還有聯系嗎?

老人語焉不詳,支支吾吾,大意是上次在路上偶遇,陳總還是給他敬煙的。建國本來也是瞎問,并不抱希望。他清楚,這么多年,無論老人過年過節,上訪犯病,并沒有任何他口中的曾經帶過的人來看望,兩次膽結石,一次凌晨,一次上午,痛得喊救命,都是隔壁鄰居聽到了他的叫聲,打電話給居委會的。

建國繼續抽書,目光無意所及,如與美杜莎對視了一下,整個人定住,書架盡頭的馬桶上,赫然聳立一顆正方形、十二寸電視機大小的機器人頭,兩顆銹住的大螺帽眼睛,穿越了無數億年的時間長河,看著他。這目光,使他瞬間空置于淺灰而深邃的太空,仿佛整個宇宙,只剩下他和它。

這東西不是賣給舊貨站了嗎,怎么在你這里?!或許是太過意外,建國的說話聲比平時尖利,聽上去像受驚的女生。

老人明白建國為何吃驚,他放下梨,過來和他并排,以欣賞的目光打量它,上前扯掉幾張蜘蛛網,隨即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像有點難為情。這個頭吧,我沒跟你們講,后來,我再去舊貨站買回來的,留個紀念。

說完,他伸手拍了拍它,像安撫受了冷落的小貓和小狗。留個紀念?建國不解其意。老人娓娓道來,看向建國的目光有獲得認同的期待,希望他真的能明白自己講的事理——建國啊,這個東西是我像你這么大時,為了給那一年的國慶節獻禮,我帶車間里的工人用機床磨出來的。當時哪里見過什么機器人,我照著《人民畫報》上介紹未來生活的圖片描的小樣,我們焊鐵板就焊了半個月,絕對保證質量,每一顆螺帽都是我親自擰的,為了趕工,整個車間兩個月沒有禮拜,大家都主動加班。后來的故事么,算了,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的我就不說了,你說我為什么要留個紀念,我好歹八十出頭了,無兒無女,前半世就做了這么一件事,后半世你知道的,沒來得及做什么事,徐悲鴻畫馬,齊白石畫蝦,陳景潤解歌德巴赫猜想,這東西就等于我的作品了,我看的書不少,你別說,和我那一輩的,還真沒人做過同樣的事情。

建國聽得有些神情呆滯,不知道該說些什么,點點頭,順著老人的意思說,你做這個事情的確比較早,當時還沒變形金剛和高達呢,這個機器人造得也蠻大的。

老人沒聽明白,什么金剛高達?他明白建國內心是受到強烈震憾的,語無倫次也是可以理解的。老人啞啞一笑,笑聲雖低,建國眼前的昏暗為之輕盈搖曳,莫名柔和。你別盯著看了,你要是感興趣的話,沒事過來陪我吹吹牛,等我身體不行了,我傳給你,你替我保管好就可以了,你們老張家也可以多一個傳家寶。

你說好不好啊?老人問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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