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洪素手彈琴

2021-09-25 09:08東君
讀者 2021年20期
關鍵詞:老唐老徐蜘蛛俠

東君

A面

夏日的某個禮拜六,徐三白奉師命飛赴上海,看望師妹洪素手。徐三白的老師顧樵先生還特意讓他帶去了一張古琴。

洪素手的公寓在離地鐵站不遠的一個小區。房間內陳設簡樸,讓徐三白感覺奇怪的是,墻壁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蜘蛛俠玩具和圖片。

屋子小,有些悶熱。洪素手建議徐三白到陽臺上吹吹風。他們并肩站著,彈琴似的撫弄著欄桿,沉默了許久。

徐三白問:“回到南方后,還有沒有彈琴?”

洪素手說:“帶了一張琴,但一直沒彈。北方天氣干燥,琴到了南方,聲音便有些發悶,我也就沒有心思彈了。我現在是一家公司的打字員,同事們都夸我打字速度快,手勢也很好看,我沒敢告訴他們我是學過琴的,怕污了先生的名聲。”

徐三白說:“顧先生一直很惦念你,這次特地讓我帶來了一張古琴。這張琴,先生說有三百多年的歷史,先生花了很長時間才把它修補了一遍。”

洪素手的雙手突然不動了,月光下,她凝視著自己的手指,久久不說話。

B面

因為手指纖長,洪素手十六歲時,被父親送到顧樵先生的亦樵山館學琴。洪素手打小孤僻,不愛說話,只喜歡撫琴。琴人當中流行這么一種說法:古琴難學易忘不中聽。可洪素手喜歡的恰恰就是這些特性。因為不中聽,所以無人聽,一個人靜靜地彈,這樣不是更合心意嗎?

有一天,洪素手彈完一曲,顧先生忽然流下了淚水。顧先生對別的弟子說:“我已經找到傳人了。”洪素手在顧先生家學琴,只在顧先生家彈琴,挪個地方,她就彈不了。而且,換一張別的斫琴手做的琴,她也不能彈。洪素手彈琴,只給先生或自己聽。顧先生常常嘆息:“我彈琴的技藝已經有了傳人,但斫琴的手藝始終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傳人。”

有一天,大木師傅老徐和他的兒子拉來一卡車木頭。老徐讓小徐把木頭搬下來,請顧樵先生挑選。老徐跟顧先生談價錢的時候,小徐聽到屋子里傳來悠悠的琴聲。他繞過一條走廊,在一個窗口坐了下來。

老徐跟顧先生結了賬,回頭找小徐,發現他竟坐在窗口發癡,就笑呵呵地對顧先生說:“我兒子聽醉了,你現在拉他也不走。”

顧先生問:“你兒子叫什么名字?”

老徐說:“徐三白。”老徐喊了幾聲“三白”,徐三白也沒應聲。

顧先生說:“他既然不想走,你就讓他留下,我收他為徒。”

老徐聽了,面露喜色,從口袋里掏出錢來,說:“既然這樣,我就不收你買木頭的錢了。”

顧先生先教徐三白的,不是彈琴,而是斫琴。一開始,顧先生也沒有正式教他斫琴的原理,只是讓他每天去山里聽流水潺潺。徐三白枕著石頭,聽著聽著,不覺間又醉了。徐三白從山上下來,顧先生對他說:“琴和水本質上是一樣的。一張好的琴放在那里,你感覺它是流動的。琴有九德,跟水有很大的關系。你只有把水的道理琢磨透了,才可以斫琴。”

一年后,徐三白在師父的精心指點下,給洪素手做了一張琴,琴聲不散不浮,也能入木。顧先生說他果然沒看走眼,這斫琴傳人像是平白撿得的。

一天中午,洪素手在顧先生家吃飯。吃著吃著,哭了起來,撂下飯碗,來到琴房,彈了一曲。徐三白跟了過去,聽完,壓低聲音問:“是誰過世了嗎?”洪素手說:“剛有人從醫院打來電話,說我爸爸快不行了。”

日頭西斜的時候,洪素手呆呆望著西邊的天空,仿佛有什么壞消息會從那個方向傳來。果然,醫院打來電話,說她父親已經走了。洪素手放下電話,在房間里來回走動,然后在琴桌前坐下。一個人,慢慢將氣息調勻了。弦動,琴體隨之振動,身體里的那根弦仿佛也在靜靜地應和著。對她來說,父親之死其實是母親之死的延續,也是記憶中不能抹去的一種悲傷的延續。

父親去世后,洪素手試著去找一份能養活自己的工作,但結果都一樣,高不成,低不就。顧先生就讓她搬過來居住,他膝下無子,因此就把她當女兒一般看待。自此,洪素手就安心在山館練琴。她很少出門,身上幾乎沒有一點凡塵的氣息。

顧先生跟洪素手不同,他常常外出獻藝,最常去的地方是老唐家。老唐退休多年,喜歡聽琴。每隔三天,他就請顧先生過去彈琴。

琴之為物,對道士來說,是道器,對和尚來說,是法器,對顧先生來說,當然是樂器,但在老唐眼中,琴就是一種醫療保健用品。老唐患有老年抑郁癥,醫生建議他閑時多聽琴。有一回,他在公園偶然聽到顧先生彈琴,就感覺古琴能讓他入靜,像是把他內心的皺褶一點點撫平了。

彈琴過后照例是談話。老唐常常跟顧先生說起自己的兒子。老唐的兒子做生意,因為有閑錢,也喜歡收藏。

有一回,老唐在兒子家順手翻出一張黃紙,展開發現是一份古代的琴譜,就把顧先生叫來。顧先生瀏覽了一遍,說是明代的一份野譜,高人所作。老唐立馬給兒子打了一個電話,然后十分豪爽地把琴譜送給了顧先生。顧先生后來逢人就提起他與老唐的這段交情,仿佛高山流水,是可以長久的。

后來,顧先生要買下被侄子敗掉的祖業,但錢不夠,就想向老唐借錢。電話打過去,卻得知,老唐突發疾病去世了。

顧先生聽到噩耗,感慨萬千,抱著琴來到老唐的靈堂前,彈了一曲《憶故人》。老唐的兒子唐老板聽畢,泫然淚下,說:“我要在這里住滿七七四十九天,以后你有空,就照例過來,彈琴給我聽。如果我不在,你就對著我爹的遺像彈。我給你付錢。”

顧先生說:“好。”

沒過幾天,顧先生簽了買房協議,打過預付款之后,就雇來一班民工,開始施工。那些民工白天干活,晚上就打地鋪住下。有個叫小瞿的民工,是徐三白的老鄉,也是顧先生的老鄉,顧先生常把他叫過來聊天,問些家鄉的消息。小瞿不善言談,卻擅長手談。下圍棋,先是徐三白輸給他,后來連顧先生也輸給他。輸了子,顧先生打量著小瞿的手說,你的手長得好,天生就是執“子”之手,卻偏偏要拿錘子和鐵鍬,可惜。

有一回,顧先生跟小瞿下圍棋時,洪素手就在一邊靜靜地彈琴。一曲彈完,顧先生說:“這孩子從來不給外人彈琴,唯獨你是例外。”小瞿走后,徐三白來到洪素手身邊,似有心若無意地問了一句:“你怎么老是對著那個小瞿笑瞇瞇的?”洪素手低下頭說:“他微笑的樣子跟我爸爸年輕時很像。”

老唐“三七”那天,顧先生又抱琴去了唐老板家。一曲彈畢,他剛微微閉上眼睛,唐老板忽然發問:“聽說你有個女弟子,彈得一手好琴?”顧先生慢聲應道:“是的。”唐老板說:“這樣吧,往后你就帶那位女弟子過來彈琴。”顧先生說:“她離開了我的山館就不會彈了。”唐老板說:“這年頭還有這樣的妙人兒?那我可得去你的山館瞧瞧了。”

唐老板說來就來了。他是晚飯后來的,身上還帶著一股濃重的酒氣。

“你那個女弟子,叫什么來著?洪素手。洪素手,嗯,聽這名字就知道她是塊彈琴的料。今天我滿耳朵都是聒噪的聲音,忽然想聽聽洪素手彈琴,順便看看,她是不是像我想象的那樣風清月白。”

洪素手來了,低著頭,咬著嘴唇,一言不發。唐老板問:“會彈什么曲子?”洪素手不作聲。顧先生在旁指點說:“你就彈一曲《酒狂》吧。”洪素手依舊不作聲。徐三白在旁插話說:“像小瞿那樣的鄉下人你都可以彈琴給他聽,為什么就不給唐老板彈?”這一說,唐老板的嘴角冷不防抽搐了一下:“你以為我沒文化?實話告訴你,我可是讀過MBA的。”顧先生見唐老板臉上青筋猛暴,趕緊上來打圓場說:“這孩子像石頭一樣頑固,也像石頭一樣帶棱角。你看看,連我也拿她沒法子。”唐老板對顧先生說:“我家中有一張明代的古琴。如果小姑娘愿意給我彈一曲,我立馬派人把這張琴送過來,做你們琴館的鎮館之寶。”洪素手卻仍舊把腦袋偏向一隅,一副斷然拒絕的樣子。唐老板大手一揮說:“我把這么值錢的一張古琴送出手,你還不領情?!”說這話時,唐老板身上的酒氣猛撲過來,洪素手下意識地退后幾步,用手捂住了鼻子。唐老板打了個酒嗝說:“怎么?你嫌老子身上的酒氣?彈琴的人就是清高。”說著,他上前就把洪素手捂在鼻子上的手拽開。

那一刻,民工小瞿風也似的從外面看熱鬧的人群中沖過來,一拳擊中唐老板的下巴,把他打了個趔趄。屋子里頓時鬧成了一團。紛亂中,小瞿拉著洪素手,撥開人群,跑出了山館。

A面

徐三白聯系到洪素手是一年以后的事了。那天,他無意間搜索到一個名叫“素衣白領”的女子的博客,上面發的是一些早年學琴的感想,徐三白很快就從那文字間捕捉到洪素手的點滴信息。幾番死纏硬磨,徐三白要到了她辦公室的電話號碼,撥過去,果然是洪素手的聲音。就這樣,他帶著顧先生的囑托來了。

昨晚他們在陽臺上站了很長時間,今晚吃過飯后,他們無處可去,又回到了這里。洪素手熄滅了房間里的燈,搬來兩張椅子。四周一片幽暗沉寂。洪素手忽然指著對面的窗戶說:“那天我親眼看見有人從那個窗口墜落,他很平靜地落下,沒有發出一聲呼喊。”

一個月前,有個擦窗戶的清潔工從那里意外墜落。他活著的時候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誰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洪素手說:“只有我知道,他生前還有個外號,叫‘蜘蛛俠。”

徐三白說:“你這么一說,我就隱隱感到,你收藏的那些蜘蛛俠玩具和圖片似乎與這個人有什么關聯。”

“是的,”洪素手帶著回憶的口吻說,“有一天,嗯,我就是在這個房間的窗前坐著,他突然從天而降,把頭探過來,朝我扮了個鬼臉,然后就在我的玻璃窗上寫下了五個字:我是蜘蛛俠。從那一刻開始,他就走進了我的生活。可是,我不明白,‘蜘蛛俠竟然也會墜樓。”

徐三白打了個寒噤。

“你是醉了,還是醒著?”洪素手忽然發問。

“我醒著呢,但我很想聽你彈一次琴,醉上一回。”徐三白說,“我現在就去賓館把琴取來。”

沒過多久,徐三白就抱著琴過來了。讓徐三白遺憾的是,洪素手沒有彈出讓他醉心的曲子來。

沉默良久,洪素手突然睜大了眼睛問:“你知道那個墜樓的擦窗工是誰嗎?他就是我的丈夫小瞿。”

洪素手把臉轉向一邊,讓自己的情緒慢慢平靜下來。“我愛的人,一個個離我而去。往后的日子里,唯一能帶給我希望的就是我肚子里的孩子。等他長大后,我一定要告訴他,他爸爸不是擦窗工,而是能拯救世界的蜘蛛俠。”說著,她將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

從她沉靜、安詳的表情可以看出,那里面,沉睡著一個被溫情浸潤的孩子。徐三白的臉上流露出一種既驚且喜的神色。他把目光從她腹部移開,將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久久不語。洪素手明白他的意思,緩緩坐下,彈了一曲《憶故人》。彈著彈著,似乎手指也變得鮮活了,如同魚游進水里。在徐三白看來,洪素手的手上有一層淚光似的柔和的東西。

此后幾天,徐三白都沒過來。一天傍晚,徐三白回到賓館,前臺服務員攔住他,說有位女士要把鑰匙轉交給他,她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有一樣東西放在家里,讓他親自去取。

徐三白快步來到洪素手的寓所。打開門,洪素手已經搬走了。墻壁上的“蜘蛛俠”全都消失不見了,只有靠床頭的地方還貼著一張照片。照片里沒有人,只有一張琴桌,上面有幾片鮮紅欲燃的楓葉,琴桌上方是一片向前伸展的芭蕉葉,葉下有一只蜘蛛懸垂著,連纖細的蛛絲都清晰可見。徐三白收回目光,看見桌上擱著他親手帶來的那張古琴,下面留有一張字條,寫著:徐三白收。他在地板上茫然地坐了一會兒,然后起身,抱著那張琴,退出屋子。關門之前,他又忍不住朝里看了一眼,一縷淡而亮的光線從薄紗窗簾間照進來,整個房間素凈得像沒有住過人,以致他疑心自己與洪素手的見面只是一場幻覺。

B面

半個月后,顧樵先生收到弟子徐三白寄來的一盒磁帶,他拉上窗簾,把磁帶放進錄音機,靜靜地坐在那兒。錄音機里響起了淡遠的琴聲。他依稀看到洪素手的手在滾拂,漸漸地,她的手化成了流水,化成了煙,向遠處飄去。

一曲終了時,他看見自己在流淚,他看見自己在黑暗中默默地流淚。

(依 笑摘自現代出版社《1978—2018中國優秀短篇小說》一書,本刊節選,劉 璇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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