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轉身

2021-09-22 02:30范穩
當代 2021年5期
關鍵詞:陽陽

范穩

第一章

1

省公安廳刑事偵查局前局長卓世民現在是一個等待死刑判決書的人。他的一生戎馬倥傯、身經百戰,無論是在戰斗的歲月還是和平年代,他就是不斷書寫傳奇的那一類好漢,死神常常都得繞著他走。卓世民曾經設想過倘能死得轟轟烈烈、壯懷激烈,不說像個英雄,至少也不枉為男兒。可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將面臨這樣一種死法。

真是窩囊透了。卓世民不斷回想那些被他送上刑場的死囚。有的早嚇得三魂出竅、七魂消散,沒有了人形;有的死硬分子會用陰毒、不服的眼光盯著他,說二十年后,等老子再成一條好漢,我們再過過招。有個連續作案的持槍搶劫犯,槍法精準,兇殘冷血,身負四條人命。在抓捕時他被卓世民一槍打碎了一只睪丸。卓世民去死牢里審他,這家伙戴著四十公斤重的大鐐,卻還在做著復仇的夢,他恨恨地對卓世民說,好漢,你的準頭夠損的,讓你爺爺在陰間再不能快活了。等老子出去了,取你的命根來賠。過去卓世民對這些人渣從無一絲憐憫,讓他們伏法是自己的驕傲。現在卓世民卻在想:當一個人真正面對死亡時,保持鎮定是為了做人的尊嚴,表現出勇氣則需要一點橫蠻——橫人不怕打,蠻漢不怕死。

一個月前,卓世民參加了單位組織的退休干部年度體檢,半個月后體檢報告出來,省廳老干處的副處長小唐專門開車來接他,隨車來的還有刑偵局辦公室主任小納,他們說,卓局,我們去省第一人民醫院一趟。在醫院的肝膽胰外科,科室主任副主任都在場。卓世民退休前兩年,這家醫院發生過一起惡性案件,卓世民帶專案組搞了半個月,順利破了案,醫院還特地給省刑偵局送來一面錦旗。卓世民在這里搞案子時,任意傳喚和案子有關聯的人,再牛的醫生在他面前都誠惶誠恐。現在,掉了個個兒啦。

科室主任滿頭華發、目光睿智,令人信賴。他拿起卓世民的體檢報告說:“這位領導,家屬來了嗎?”

卓世民當時頭嗡的一下就大了,盡管從他上了老干處的車時起,心里就犯嘀咕,搞這么大動靜,莫非……他努力保持住鎮定,說:“醫生,沒關系的,你就跟我說吧。”

卓世民抽了幾十年煙,他最擔心的還是自己的肺;因工作關系,喝酒也不少,因此肝也是“酒精考驗”了;當然還有心臟,退休前血脂高、低密度膽固醇高、血壓也高,有冠狀動脈粥樣硬化的趨向。這些年他一直在吃降壓藥和心臟方面的保健藥,深海魚油、Q10等,硝酸甘油片和速效救心丸隨時都帶在身上。但在體檢報告中,這些病因都不重要了,排在第一項的,是胰腺上的問題。專家說:

“根據B超顯示,你的胰腺有高回聲結節,大小有0.92厘米。”

什么是胰腺?什么又是結節?專家耐心地解釋了半天。通常這樣的結節如果長在肺等器官上,我們會懷疑是鈣化點。但胰腺上從來不會長鈣化點。所以我們需要再做CT檢查;如果顯示還是占位,為慎重起見,我建議再做加強CT來排除占位。

那么,什么是占位呢?專家平淡地說:“占位就是身體內多出來的東西,通常就是腫瘤的意思嘛。當然占位有良性和惡性的。不過,胰腺占位即便開初是良性的,后來大都會轉移成惡性。占位還要看是單發還是多發。單發可能有手術的價值,多發,就沒有臨床意義了。”

那意思就是說,等死唄。

然后醫生問了一系列的問題。平常有腹痛和腹脹感嗎?最近食欲怎么樣?是不是消瘦得很快?血糖高嗎?有沒有糖尿病?是不是時常感到乏力?拉肚子嗎?是不是時常感到腰酸背痛?

這些問題讓向來行事果斷的卓世民既不能一概否定,也不敢部分肯定。他的腦子里就像有架直升機的螺旋槳在旋轉,攪得他不知如何回答。比如說體重,去年有些偏胖,今年控制了飲食同時加強鍛煉,他的體重從81公斤降到了74公斤,家人都在為他高興。又比如前段時間他失眠得厲害,吃嘛都不香。那陣保姆包阿姨回家,他天天晚上要照顧老父親的生活起居,搞得自己精疲力竭、腰酸背疼。生活規律被打亂,自然就哪兒都不舒服。至于血糖,一直是偏高的,空腹血糖多在6.5至6.8左右。況且根據今年的體檢報告顯示,比去年也有所增高。這些身體內的老毛病,現在和胰腺占什么位的一聯系起來,樣樣都顯得疑竇叢生、殺機四伏了。

卓世民那天如何走出醫院的,一點也記不得了,他就像喝酒斷了片。自己仿佛是站在一條河對岸的人,而此岸熙熙攘攘的人群、來來往往的車流,生動而鮮活,還有身邊不斷寬慰他的小唐和小納,他們說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沒有聽清。身邊的世界沒有聲音、沒有溫度、沒有遠近,甚至沒有了色彩,像一部早年間的默片。他還記得自己兩腿發飄,連上車都是小唐和小納來扶他——他們幾乎是把他攙扶進了車里。

卓世民頓時感到了羞愧:卓世民,原來你他媽也怕死啊!

你是個怕死鬼。你是個怕死鬼。他不斷羞辱自己。戰火紛飛、槍林彈雨中走過來的老兵,從警幾十年的老刑警,無論是在戰場上還是在職場生涯中,死亡還見得少嗎?血肉模糊的尸體,火星四射的槍戰,刀光劍影的搏殺,千里迢迢的追捕,生死一瞬間的轉換……沒有多少人經歷得比你更多。可被一種莫名其妙的胰腺占位纏身時,你他媽還是個怕死鬼的嘴臉。

車開到卓世民所住的金孔雀城社區前,卓世民已經鎮定下來了。社區里景物依舊,樓房、花園、道路、廣場、噴泉、球場,讓卓世民看得心痛。他對小唐說,此事你們不要在單位上多說,我自己會處理好的。小唐說已經聯系好了,下午再來接您去做CT。卓局,不會有事的。卓世民強扮一個笑臉,說,我才不信啥操蛋占位呢。我能吃能睡能打球,一點不舒服的感覺都沒有。哪有專家說得那么邪乎?現在人們不是說,那些個專家都是些磚頭“磚家”嘛。

但不管人家是什么家,醫生的話總得聽。下午先做CT檢查,一會兒就看到了片子,醫生的解讀毋庸置疑,胰腺占位是肯定的,卓世民的心掉到了冰窟里。但這次他顯得比較鎮定了,他說,上午那個醫生說不是還有一種什么CT嗎?破個案子還講證據鏈哩,你說什么就是什么了啊?

尋醫問藥,是每一個被告知得了重病的人都要面對的問題。只要有條件,任何病人都恨不能把天下最好的醫生都問個遍。卓世民那天晚上關在自己房間里,偷偷在手機上搜“胰腺癌”。上千萬條的相關信息,看得他頭暈目眩、心底發涼。最后自己歸納出的結論是:胰腺癌是高度惡性的腫瘤,早期診斷困難,一經發現便是晚期。一般采用切除手術,但切除了只能活七個月;如果加上放療化療等手段,還可多活一年半左右,能活過五年的概率小于百分之一。假設不接受任何治療,最多可活半年。胰腺癌向來被稱為“癌王”,沒有誰能挑戰它的“王權”。

卓世民一夜無眠。

第二天去做加強CT,分管內勤的趙華清副廳長和廳機關黨委隋書記、工會何主席都來了。他們以為人來得越多,會給卓世民帶來越多的安慰。卓世民沒好氣地說:

“還不到開追悼大會的時候,你們來干什么?”

趙副廳長來當然是管用的。他請來了一個分管業務的王副院長,同時也是胰腺方面的專家親自來看加強CT片。所謂加強CT,不過是在CT掃描的基礎上加靜脈注射造影,讓占位部分更加清晰地突顯出來。趙副廳長寬慰卓世民道:“老卓,不會有事的。上個月機關工會組織爬山,你還沖在我前面嘛。體能真是好。”

人家的話說得這么熱乎,但卓世民覺得趙副是在對一個要死的人說話。你說得越春風拂面,他心里更陰風凄涼。

片子出來后,閱片無數的王副院長略帶詫異地說:“麻煩了,有三個結節。一大兩小,挺清楚的。”

“有什么解決方案?”趙副廳長急切地問。

王副院長沉吟片刻,才說:“建議你們去北京找專家看看吧。兩個小的占位位置偏胰尾,如果確診是胰尾瘤,不是胰島素瘤,或許還有手術的可能。”

趙副廳長說:“好的,我們馬上就安排。”

“不去!”卓世民硬硬地說。

“老卓,我們會安排好的。”趙副廳長賠著小心說。

卓世民冷冷地看他一眼:“我是個退休老人啦,不給組織添麻煩。”

當初組織人事部門來跟卓世民談退休問題時,他們準備了一大籮筐蓋棺定論的溢美之詞,以寬慰他這樣的大功臣。通知他退休那天,卓世民剛破了一起碎尸案,正在審結案報告。卓局,政工部門的人還在給您請功,人事部門的人卻要您走人,也太不厚道了。他底下的兄弟們為他鳴不平。卓世民平和地說,別嚷嚷啦,制度就是這樣,到點就得走人,誰也不能違背。省廳陳銘廳長也覺得挺對不住卓世民的,但卓世民一句話就讓他釋然了。他說,我早該回家孝敬我那越來越糊涂的老爹了。我這一輩子沒有當成個好父親,就去補當個好兒子吧。

不過,這個孝子可不好當。卓家現在四世同堂,六十五歲的卓世民還上有老下有小。他的老父親卓存君九十三歲高齡,現已是阿爾茨海默癥的二期,除了頭腦糊涂、大小便失禁外,身子骨還可以,飯量也不錯。老伴肖佳也退休多年,女兒卓婉玉、女婿楊先書和外孫女楊穎跟他們住在一起。小兩口在大學城有一套房子,但離城太遠,楊穎上學也不方便。所以他們情愿早出晚歸,勤儉“吃”家,好在大學老師也不是每天需坐班。這個家庭的每個早晨都是一場小小的“戰斗”,卓世民一般五點起床,帶著退役警犬阿雄在小區里慢跑兩圈,壓壓腿,抻抻筋骨,打一套拳。阿雄曾是條功勛犬,跟隨卓世民破案無數,還在全國警犬大賽中得過第二名。卓世民退休時,阿雄鼻子上長了個小瘤子,不能再服役了,卓世民把它領回家,請最好的獸醫給它做手術。一個老警察和一條老警犬,頗有點要在退休生活中“抱團取暖”的意思。

晨練完畢,卓世民回家戴上手套、口罩,協助保姆包阿姨給老父親換紙尿褲、換被子,甚至換褥子——如果碰上他拉肚子的話。多數情況下老人家面無表情,如一個木偶一般任他們收拾那一攤腥臭的“殘局”,有時候他擰巴任性起來,又打又踢的,要么就往地上一躺,活脫脫一個無藥可救的老孩子,只有卓世民才鎮得住場面。一個年過花甲的人抱著比他更老幾十歲的老人去衛生間洗澡,那場面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老爺子當年是個橋梁工程師,新中國成立前的大學生,年輕時穿上西裝帥得不行。可是,人老了,吃喝拉撒睡都是別人的負擔,還連老兒子的孝心也不知道為何物了。

把老父親弄到衛生間沖洗干凈,換上干凈衣褲,再扶到餐桌前坐好,這個早上才算消停。通常情況下,女兒女婿匆匆吃上兩口,或者抓幾個面包帶上一袋牛奶,送楊穎去上學,卓世民夫婦和保姆才坐下來吃早飯。

我死了,老爹誰來管?

心中有了牽掛,死亡就成了生活中必須嚴肅面對的事情。恐懼,害怕,遺恨,咒罵,不服,哀痛,悲傷,留戀,憂郁,僥幸,絕望,不舍,以及對生活、對家人連筋連骨的愛,這些心中的塊壘,他必須默默地去撫平。他想自己生起恐懼心,是因為家庭讓他不舍,老父、妻子、女兒、外孫,他欠親人們的債太多,還沒來得及好好償還,自己就要撒手不管了。剛退休沒幾年,賦閑生活的舒適、悠閑,以及毫無壓力感的松弛,那么讓人心曠神怡。就像你翻山越嶺走過漫長的道路,終于到了該休息的地方,正打算心安理得地享受生活,但閻王鞭子一揮:繼續跟我走,上黃泉路。蒼天在上,你這一輩子沒有做什么壞事,沒傷害一個好人,在外恪盡職守,在家有情有義,你能不感到冤嗎?能不留戀生活嗎?

能站著,就不躺下。這是卓世民的口頭禪。與其去哀嘆閻王為什么選中了我,不如向死神迎頭撞去。這樣的生死觀并不是卓世民在得知自己得了絕癥后才有的。干他這個行當的人,常年在刀鋒上行走,每次和死神交手博弈,他都能安然勝出。過去壓力足夠沉重,天天都在負重前行,他從退休那一天起,就把自己當成一個卸下了重擔的閑人。誰愿意天天面對人間的那些丑惡和苦難?波瀾壯闊的人生是顯英雄本色,可風平浪靜的日子才是生活。雖然剛回到家那段時間還有些若有所失,沒著沒落,但很快他就滿足于一個退休老頭兒的生活了。能全身而退,就是人生的贏家。

贏家苦盡甘來,卻仍要面對生命無常。正如他過去從不會告訴家人自己要去執行的任務有多危險,現在他也不打算讓家人知道自己得了絕癥。他準備獨自面對和死神的較量,放棄對生命的執著,走得盡可能有尊嚴一點。他驕傲一生,絕不希望成為身上插滿管子,被醫生和藥物折磨得形銷骨立、痛不欲生,在眾人的哀戚和眼淚中凄慘離去的那種人。

給自己一槍,是一個老刑警最體面的死法。可是他沒有槍了,這樣做也不符合國情。不過,一個老警察當然知道許多條告別人世的道路,他悄悄為自己做好了設計,既要保持體面,又要不失尊嚴。

可是,人們卻舍不得他就這樣匆忙離開。陳銘廳長把他召到辦公室,說,老伙計,別著急。你還是去北京再做一次檢查吧。回去收拾一下,明天老干處的人陪你去。我找了部里的人,已經安排好了。卓世民在位時是陳廳長手下的得力干將。他的病,廳長當然要操心。

卓世民回答說:“去北京還不是那么回事,不去!”

陳廳長遞給他一支煙,“萬一排除了呢?”

卓世民說:“我只相信概率,從不指望萬一。”

陳廳長眼眶有些濕潤了,說:“部里老池聽說你病了,給你安排好了一切。你就算是去見見老朋友吧。”

卓世民在干刑偵局長前,曾干過十多年的秘密偵查處處長。老池是公安部的刑偵專家,早年也跟卓世民一樣干密偵工作。那時在密偵戰線有“北池南卓”之說。還在工作時,兩人幾乎年年都要碰頭,都退休后大家見面就少了。卓世民想,就當去告個別。不過他請求陳廳長,自己病了的事,盡量不擴散。他也不會告訴家人自己去北京干什么。

老池也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了,為卓世民的病跑前跑后地安排。在北京大學附屬腫瘤醫院找了全國頂級的專家資主任給卓世民會診。資主任身后跟著一群全國各地來進修學習的醫生和在讀博士,有的人都兩鬢斑白、滿頭華發了,還在資主任面前畢恭畢敬。那陣勢,讓卓世民感覺省醫院的那些院長專家,在資主任面前當見習醫生的資格都不夠。

資主任仔細看了卓世民帶去的片子和省里醫生的診斷,跟身后的醫生們說了一通卓世民聽不懂的專業術語,時常還夾雜英文單詞。最后,資主任給出的建議是:去協和醫院做個奧曲肽顯像檢查吧,這是個最新的顯像技術。看到片子醫生就可以確定下一步的處置方案了。

拿到結果大約要等十來天。老池說這個資主任可是給中央領導看過病的。最新的技術,最好的醫生,老卓你就放寬心吧。卓世民說,那又能怎樣?不過是看到一個案發現場。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卓世民這些時日沒少在網上搜有關胰腺癌的信息。美國蘋果公司的創始人喬布斯夠牛的吧,得胰腺癌后五十多歲就走了。喬布斯都如此,你一個普通人還折騰個什么勁?你比喬布斯還多活了十多年,比起他,你人生還賺得更多吧。

卓世民在北京只待了兩天就回來了。他已經決定放棄所有的治療,也不愿接受人們的慰問和同情,哪怕是老池這樣的老戰友。老池現在一個人隱居在一個巨大的小區里,他的家人沒有和他住在一起,子女只是偶爾過來看看他。老池當年因為工作特殊,沒保住自己的家庭,多年來都是一個人生活。卓世民在和他告別時說:老伙計,好好活著,我走了。干我們這行的,也許不該有家,一個人來去無牽掛。

老池患有較為嚴重的帕金森癥,他抖著雙手拉著卓世民,不失幽默也不無傷感地說,你就當先去那邊臥個底吧。等幾年我就來陪你。

回程之旅,不是歸來,像一場告別。卓世民的飛機飛臨春城上空時,正是夕陽西下時。他看到城市既熟悉又陌生的天際線,忽然想到一個人靈魂飛升時,大概就該看到這樣的景象。你像一只孤獨的鷹,盤旋在故鄉的上空,留戀在親人的目光里。城市在長高、在膨脹,每一條街道都流淌著希望,每一扇窗戶都無言溢出生動的故事。這些故事有悲有喜,有平淡有離奇。而一個干刑警的人,總是置身于日常生活千奇百怪的反常中。就像卓世民從未料到,一向身強體壯的他會得這莫名其妙的病,這太不正常了;也像他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在脫下警服五年以后,還要重新披掛上陣。這也很反常。

2

才六歲多一點的小女孩儂陽陽從湯谷寨被帶走的那個上午,是個陰天。雨云堆積在山崗,太陽躲起來了,天一副要垮下來的樣子。儂陽陽的曾外祖母白桃花當時就是這樣認為的。她把孩子交給拍電視的那兩個人時,心里忽然有某種不祥的預感。她說要下雨了,路不好走,你們不要帶孩子去了。

但那個說話怪腔怪調的唐導說:“老人家,你拿了我們的錢,別影響我們工作。鵝克(OK)?”

扛攝像機的張師已經在發動車了,他在駕駛座上說:“莫跟她鵝克了。我們還要趕路哩。”

白桃花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么好。她只是對儂陽陽說:“陽陽,要乖要聽話哦,見到你媽媽后給我打電話來。”

儂陽陽是個鄉村留守兒童,她的父母在省城打工,要進城見到爸爸媽媽了,孩子當然高興。昨天家里忽然來了兩個伯伯,說是要給她拍電視。爸爸之前也打來電話,要她乖、聽話,這兩個伯伯要把她的乖樣子拍出來給爸爸媽媽看,給所有喜歡陽陽的人看。儂陽陽雖然在鄉下長大,但她知道電視里那些美麗可愛的小朋友。他們在電視里唱歌、跳舞,快樂無比。現在你也將和他們一樣了。這兩個拍電視的人對孩子和她的曾外祖母說。他們把儂陽陽哄得很高興,給她看她在畫面中的樣子,讓儂陽陽新奇不已。他們還給她帶來了一個大熊貓玩具和一包好吃的東西,巧克力、餅干、糖果、烤串、果凍、奶昔,等等。許多零嘴儂陽陽從未吃過。村寨里長大的孩子,自由生長,漫山遍野亂跑慣了,也沒有什么安全教育。兩個和藹可親、身上又隨時變戲法般變出很多好吃甜食的陌生人,哄一個毫不設防的鄉下女孩,連唐導和張師都覺得太容易了。

車駛出湯谷寨,張師遞給唐導一小盒粉紅色的果凍,封口已撕開。唐導心領神會,哄孩子道,陽陽,來,看看伯伯給你帶哪樣好吃的了呀。儂陽陽沒有多想,接過來就往嘴邊塞。唐導緊張地看著她,張師也不時邊開車邊回頭看。不到三分鐘,孩子昏昏睡去。

車開上盤山路,湯谷寨已被甩在后面。張師不斷看后視鏡,搞得唐導也緊張地往后看,往兩邊看。群山寂靜,道路蜿蜒,一只鳥兒從車前飛過,也讓張師緊張得踩了一腳剎車。

張師說:“鄉村里沒人養的娃兒多得是,干嗎非要抱走這個娃娃,還搞那么大動靜?嫌警察沒事干是不?”

“四哥,你買頭豬崽還問豬媽媽同意不嗎?”

“爛眼兒,你是個要挨雷劈的狗雜種。”

被稱為“爛眼兒”的人眨巴了一下眼,摘下了鼻梁上的平光眼鏡,咧咧嘴說:“干我們這行,雷劈下來了再說。”

這是兩個名字見不得陽光的人。張師的真名叫趙四毛,道上的人都叫他趙老四;冒充導演的唐導,真名叫曹前貴,“爛眼兒”是他在監獄里的綽號。他們是曾經的獄友,在監獄里曹前貴是趙老四的馬仔,少吃了許多苦頭,對他既害怕又服氣。他們前后腳出獄,電話里都說有財大家發呀,別忘了難兄難弟。

來自邊境線上南山村的曹前貴從小在饑餓中長大,饑餓是一種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鬼,趕著人到處覓食。有一個關于老鷹的傳說讓曹前貴在走上拐賣孩子的不歸路上,常常把自己想象成一只饑餓的鷹。在漫長時光流逝中的某個冬天,饑餓鋪天蓋地,連天上的老鷹也餓花了眼。有人看見一塊快速游動的陰影,漲水一般漫過山崗,漫過房舍,漫過幾塊玉米地,最后這陰影覆蓋了農家地頭邊的一個小孩。原來它是一只巨大無比的老鷹啊!它一爪抓起了孩子,想飛回自己的鷹巢,好好享受一頓童男子的美味。村人敲響了瓦缸破鑼,射出一支支于事無補的弓箭,村子周邊的大山也從四面合圍起來,試圖擋住老鷹的去路。大山說,留下孩子。老鷹飛不過越長越高的山峰,就把孩子扔在最高的那座山頭的巖石上。那里連巖羊也攀爬不上去。老鷹說,誰有比天高的本事,就來帶回你們的孩子吧。

曹前貴十九歲時因為傷人蹲了兩年監獄,被他一鋤頭打瞎一只眼的人不是別人,是他的親哥哥。窮困讓他們兄弟鬩墻,痛下狠手。就像沒有真正餓過肚子的人不知道饑餓的兇狠一樣,沒有和曹前貴打過交道的人,不知道他有多冷血。

曹前貴的村莊是喀斯特地貌區,主產石頭,副產品才是莊稼——玉米和土豆。莊稼生長得稀疏零落,漫山遍野的石頭卻長勢兇猛,像成群結隊氣焰囂張的怪獸。它們還會趕著人跑,帶給人們代代沿襲的貧困和絕望。盡管人有腳,石頭沒有腳,但它們會從地里長出來,從山上一片又一片地壓下來。在大山的柔軟處,會存留一些稀薄的土,依附在石縫間、石旮旯里,以及稍微平緩一點的地方,像肉一樣誘人。因此當地人從不叫土,稱之為“土肉”,這樣才對得起它們的金貴。這塊地,“土肉”瘦一點。人們會這樣說。但天降一場大雨,地上刮過一陣強風,石旮旯里少得可憐的那點“土肉”,就被雨水沖走了,湯湯水水地漏到不知道的地方;還有被大風刮走的,像一去不回的鳥兒,拋下貧瘠瘦硬的大地。人說水落石出,這里是土走石頭現。去年還可以種兩三株玉米的石旮旯縫里,今年連種子都撒不進去了。在石旮旯山地里種莊稼,至少得三人同時上山。一人在前面挖一個坑,撒下種子,一人從背簍里抓一把農家肥蓋上,再一人背著水桶澆一瓢水。然后,靠天吃飯。

土地包產到戶那年,曹前貴家分到七分壩子里的玉米地,十來畝山地。山地就是石旮旯里一處又一處的石窩窩,石頭占了百分之九十。每一個石窩窩里有幾捧“土肉”,種得進三四株玉米就算“好地塊”了。人在石頭縫里刨食吃,雖然艱難萬端,但再貧瘠的土地,現在歸自己所有了,還是讓人看到了隱隱約約的希望。曹前貴十七歲時,家里養了一頭肥豬,父親請了三個壯漢抬肥豬下山去賣,過山埡口時,肥豬大約不想就此引頸就屠,四個抬豬的漢子扛不住一頭肥豬的垂死反抗,連人帶豬地滾下了懸崖。曹父當場身亡,手里還死死地抓住一根豬尾巴。曹前貴上有老母、哥哥嫂嫂。一年后,兄弟鬧分家,哥哥說,老二你一人吃飽全家不饑,我得養老媽和一家子人,壩子地就留給你兩分,山地你就多占點。

老爹不在了,長兄當父,曹前貴還能說什么?他在山腳下自己搭了間木棚屋,成為村里最年輕的光棍。可分到他名下的那點地,根本不夠填飽他的肚子。他分到三畝山地,一年下來,就只剩下一畝多了。“狗日的石頭,去年還在半山腰,今年就跑到老子床邊了。”曹前貴肚子餓慌了的時候,常常這樣罵。

在石旮旯地里種莊稼,要比別的地方費更多的功夫,你得學會圍埂,把每一個石窩窩里的“土肉”用石塊圍住,雨季來了那點土才不會被沖走。曹前貴沒那個耐心,他從來就不是一個肯下笨力氣的人。有一年,他偷偷將自家壩子里的玉米壟往哥哥那邊挪了幾尺。但就為了這多出來的七八株玉米苗,哥哥前來興師問罪,兄弟倆在地頭大打出手。結果是,哥哥被曹前貴一鋤頭挖瞎了一只眼,弟弟得了兩年牢飯吃。

曹前貴出獄后,都能聽得見南山村曹氏家族的老祖宗在祖墳里嘆息,也能想象得到曹家老屋里神龕上祖先的牌位是如何黯然無光,塵垢滿面,更能聽見一只眼的哥哥隔著千山萬水的怒喝:你還是滾吧,不要回來丟曹家人的臉了!

曹前貴愧對先祖,無顏回鄉,只有滾了,滾得越遠越好。他跑社會時,神州大地還在到處傳唱《冬天里的一把火》。年輕的曹前貴那時心里也有一把火,希望的火、挫敗的火、失望的火、憤怒的火、欲望的火、貧困的火,相互交織,欲壑難填,讓他在家鄉又瘦又薄的田野上看不到任何希望,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自己一身的力氣,以及在社會上結交的那些狐朋狗友身上。他們有的能喝酒,有的能打架,有的能行騙,有的會小偷小摸。盡管他也下井挖過礦,挑磚蓋過樓,開山修過路,還養過豬,擺過攤,跑過單幫,摘過棉花,扛過大包,什么活兒能掙到錢他就去干什么,但他沒有從身邊那些靠辛勤勞動掙錢養家的人們身上,學到做一個好人的本分、良善、勤勞、誠實以及應該堅守的底線。他日思夜想的只是,用最少的力氣,賺到更多的錢。比如抱走一個別人家的孩子,比扛一袋水泥,自然省力得多。

曹前貴看著窗外的山崗田野想:都在討生活,為哪樣我這樣的人非得在刀口上討吃?人是不是有兩套心肺?一套是人的,一套是畜生的。曹前貴不知道別人如何想,因為說起活過的日子,滿嘴都是苦,像一頭畜生一樣沒心沒肺會讓自己好受一點。

左側一輛奔馳車別過來,想超他們的車,對面已經駛來一輛大卡車,公路上喇叭聲四起。趙老四兇了外面一句:“奔死啊!”

曹前貴說:“你好好開車,可別出啥差錯。”

趙老四肥厚的腮幫咬動了兩下,沒有回答。

曹前貴跟趙老四不是一個地方的人,他聽成“奔食啊”。人不他媽的都是在奔食去的嗎?餓過肚子的人才曉得急慌慌地討那一口食吃不容易,臉面不顧,生死不惜。

這時他的手機上來了一條短信:貨呢?

他馬上回復道:到手。然后長長吁了一口氣。

他們的車開到省城的城鄉接合部時,窗外已是靄靄暮色,似一塊掩蓋這人間一場罪惡的巨大幕布。曹前貴舒了一口氣。剛才趙老四說要避開一些公安的檢查站,得走點彎路。曹前貴想,孩子送到目的地,他就能拿到錢。曹前貴不怕趙老四賣他的馬1。

車忽然拐進了路邊的一家汽修廠,曹前貴問怎么了。趙老四說,車胎跑氣了,換胎。

曹前貴嘀咕道:“越急越見鬼。”他剛下車來看車胎,兩個男人就迎上來說:

“老板,先到里面去喝茶吧,一會兒就弄好。”

曹前貴還沒有來得及看仔細車右側的前后車胎有什么問題,就被那兩個男人擁著帶進了房間。這期間他還看見另有兩個男人在匆匆關汽修廠的大門。曹前貴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拔腿想跑,但他的兩只胳膊已被人緊緊捉住。曹前貴大喊:“趙老四,你敢賣老子的馬!”

他扭頭看見趙老四還坐在駕駛座上,不停地揉鼻子。這個家伙有個肉頭鼻,過去在牢房里,趙老四要算計人、要打人的時候,就是這種讓人汗毛倒豎的樣子。曹前貴來不及再喊,頭上就重重挨了一下,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曹前貴醒來時,發現自己手腳已被膠帶布緊緊捆住,關在一間屋子里。他想:我這是栽到黑道上了。一開初他還喊叫,但挨了幾頓老拳后,他不喊了。他面對的都是些他闖蕩江湖以來所遇到的最冷血的惡人。他們穿著質地上好的衣服,皮膚白皙,身板有型,頭上留著板寸,胳膊上大塊刺青,一看就是心狠手辣的人。他們下起手來,比牢房里的獄霸還要兇狠。有個家伙飛起一腳踢在曹前貴的腮幫子上,踢掉了他兩顆大牙。

趙老四不見了蹤影。過去曹前貴認為只有貧瘠地方的人才會餓肚子,可趙老四這種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城里人,從小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流浪,為一個包子可以跟人動刀子。在別人的耳光和拳頭中長大,騙子小偷是他的老師,少管所

是他的學校。曹前貴是“二進宮”,趙老四進出監獄按他的說法就像“回家探親”。他們在一起蹲監的那些日子,談論起小時候饑餓的感受。曹前貴說餓得頭昏眼花時,看見山上的石頭都以為是饅頭哩。趙老四說,街角那些比茅坑還臭的垃圾桶,在大街對面我都能聞出里面有沒有人家吃剩的半塊面包。

趙老四曾經跟他說過,只有狠狠餓過肚子的人,才是惡狠狠的人。曹前貴不無悲哀地想:狗日的趙老四,你比老子更餓。

3

卓世民從北京回來后,徹底想開了。與其枯坐家里等死,不如走進人生的熱鬧處。該出去打球遛彎會朋友,一樣不落下。把每一天都當最后一天來過,將每一次球賽,每一次聚會,每一件要處理的事情——無論是公事還是私事,都當成“告別賽”。聲色不露地和家人告別,和熟悉的朋友們告別,和安詳的生活告別,和路遇的陌生人告別,和陽光、花朵、樹木、湖面、街道、商店、菜場、藥店、餐廳告別。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回想自己的一生,有遺憾也有自豪,有時還會為年輕時干的荒唐事啞然失笑。沒有什么可怕的,人都有自己的命,到了認命的時候,就和死神簽一份協議:我不抱怨,不詛咒,不怨天尤人,請你讓我安詳地離開。

卓世民是從事過特殊職業的人,特殊到很長一段時間里他的工資單上都只是一個代號,當上刑偵局局長后他的身份才逐漸為人所知。被他送進監獄、送到刑場上的犯罪分子無以計數。退休前一年卓世民搬了家,倒不是他害怕什么了,他這是為家人著想。這里雖然離城中心遠一點,但環境好,既安靜又安全。適合他這種需要“大隱隱于市”的人養老。他不希望再有任何社會上的恩恩怨怨、刀光劍影,影響到自己的退休生活和家人的安寧。他的職業生涯盡管充滿傳奇,無比榮耀,但他現在甘做一個釣魚遛狗、買菜打球的普通老頭兒。

退休后卓世民迷上了打網球,經常和他配對打雙打的蘭高榮,是他工作幾十年的老搭檔,兩人同是從干刑警入行,都當到高級警官退休。蘭高榮退休前是市公安局的副局長,分管市局的刑偵工作。兩人在工作上的默契和生活上的互相照料,勝似親兄弟。這天下午三點,他們在灑滿陽光的網球場見了面。蘭高榮說:“從北京回來啦?”

卓世民答非所問,說:“糟糕,水杯又忘記帶了。”

蘭高榮嘿嘿一笑,從球包找出一瓶礦泉水:“喝這個吧。你這老糊涂。”

卓世民過去頭部受過傷,最近幾年來老是忘事兒,這已經成了大家嘴邊的笑談。比如他出門去買菜,到了菜市場卻想不起老伴左叮嚀右交代要他買的東西;有一次球場上來了幾個新球友,他在介紹自己的隊友時,竟然腦子里忽然一片空白,想不起隊友的名字來了。那一刻他恨不得一槍崩了自己。家人曾帶他去看過醫生,給腦部做徹底的檢查,CT、核磁共振啥的。那醫生也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什么腦垂體、神經元、淀粉樣蛋白基因、早老素基因,等等,繞得你要么像進入了史前社會,要么是誤闖了外太空,面對一群比自己聰明了幾個世紀的人,在他們面前不當個傻子都不行。腦子不行了,對一個干了一輩子刑偵工作、事事縝密、閱人無數、在人群中靠鼻子都能嗅出哪個是犯罪嫌疑人的老警察來說,無異于宣判他是一個廢人,比當年組織上讓他退休打擊還大。

蘭高榮看卓世民有些魂不守舍的樣子,便打趣道:“咋啦?想桑吉老師了?人家今天不來。”

桑吉老師也在這支老年網球隊里,打混雙時常和卓世民配對。她過去在一家文學刊物當總編,曾經編發過一篇寫卓世民的報告文學,現在她還稱他為“老英雄”。桑吉老師是個離婚的單身女士,弄文舞墨的人,向來應笑多情,看卓世民的目光難免就有些青年女性才有的柔情和愛慕。

“你個‘爛脫靶,凈亂打槍。”

“爛脫靶”是蘭高榮在警校時的綽號,第一次射擊訓練十發子彈他有本事全脫了靶,后來打槍一直都沒個準頭。甚至在剛穿上警服不久的一次抓捕行動中,還誤傷了群眾。那一槍其實也是為了救卓世民之急。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期,邊境口岸逐步開放,販毒活動十分猖獗。那時他們倆都是剛入行不久的刑警,在一次緝毒行動中,刑警隊在一個農貿市場將正在交易的毒販逮了個現行,卓世民按翻了一個五大三粗的毒販,正要給他上手銬時,另一個家伙揮舞一把砍肉刀就砍將過來,卓世民雙手不空,身下還壓著毒販,只能一勾頭躲過了第一刀,蘭高榮就在卓世民身后,他看見那小子又要砍第二刀了,連忙舉槍就打,沒打中罪犯,子彈卻打到一根石柱上,又彈了

出去,傷到一個躲避不及的賣菜商販。不過這一槍起到了震懾作用,舞刀那小子看到警察真開槍了,扔下刀就跑。案子了結后論功行賞,卓世民榮立三等功,蘭高榮卻挨了個警告處分,要不是卓世民極力為他申辯,蘭高榮差點就干不成警察了。卓世民說沒有蘭高榮那一槍,我頭都被人劈成兩瓣了。但這一槍,卻成了蘭高榮終身的噩夢,讓蘭高榮一直有打槍恐懼癥。

“你心里有事兒了。”蘭高榮說。

“沒有。”

“去北京干嗎?”

“沒干嗎。走走,看看。”

“好嘛,換鞋。先活動活動。”蘭高榮已經站到場上了。他篤定卓世民有事瞞著他。幾十年的老搭檔了,一個眼神一跳,都知道對方要干什么,需要什么。蘭高榮知道,你不問,卓世民是不會告訴你任何心事的。他爛在肚子里的事情太多,哪怕面對他這樣的老伙計。很多事情你跟他推心置腹了,他永遠保持著那種令人敬畏的神秘感。蘭高榮經常揶揄卓世民搞那十來年的密偵工作把人情味兒搞壞了,說他“六親不認”都是輕的了,這家伙為了工作常常忘記了自己是誰,但蘭高榮永遠是站在他身邊的那個人。

蘭高榮還在市局當刑偵支隊支隊長時,卓世民是省廳秘密偵查處的處長,有一次蘭高榮接到線報說有兩個黑社會團伙為爭地盤,在一家廢棄的工廠車間內準備火拼,他帶刑偵隊和治安隊的弟兄們沖進去時,赫然發現卓世民也混跡在流氓團伙中。那一瞬間他有被這家伙騙了的感覺。上周大家還在省廳一起開會呢,怎么沒聽他說在執行臥底任務?刑偵隊的小伙子們可不明白這些,撲上去就開始銬人,蘭高榮怕卓世民受到誤傷,直接奔卓世民而去。沒想到卓世民操起一根鋼條就沖蘭高榮砸來。蘭高榮抽身閃慢了點,鋼條重重砸在他肩膀上。他那時才明白,卓世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他順勢倒在地上,放卓世民跑了。卓世民那一鋼條把他的鎖骨砸斷,住了一個月醫院。事后他也只說了卓世民一句,你小子下手夠狠的啊!就不怕你兄弟媳婦守寡?而卓世民也只是嘿嘿一笑,連句道歉的話都沒有,更不會說他執行的是什么任務了。

兩人在場上拉底線,剛剛熱身,卓世民的電話就響了。是老伴肖佳打來的,她在電話里急吼吼地嚷,老卓你快回來,婉玉的車被人砸了!

卓世民問:“怎么被砸了?”

家里有兩部車。今天卓婉玉開楊先書的車去接孩子,她的雷克薩斯兩廂車就停在地下車庫里。卓世民退休后多數情況下出門坐地鐵、搭公交車,偶爾才會開女兒的車。從前他坐著閃著警燈通行無阻的車,每一個路口都有交警給他行禮,現在他把自己還原成一個平頭百姓,紅燈停綠燈行。這個感覺很實在、很閑適。反正再也用不著趕時間了,急什么呢?肖佳心臟搭了四個支架了,她越急,卓世民就越不能急。他對她說,我馬上回來看看。沒多大個事,別急。

卓世民在回去的路上想起來了,昨天他去省刑事司法技術鑒定委員會開會,把一個挎包忘在副駕駛座上了。八成是哪個蟊賊以為包里有貨,撬不開車門就砸車窗。唉,我竟然也成了個丟三落四的人。這越來越糟糕的臭記性啊!

情形果然如一個老刑警的推斷,車右側前窗玻璃被砸了,副駕駛座上的包也不見了。肖佳就在車旁邊,還有一個保安守在那里。卓世民大體問明了情況,車庫的監控半個月前就壞了,車庫門閘昨天碰巧又被一個女司機撞斷了。那保安一看就是剛從鄉下來的,一問三不知。老伴說,叫警察來。什么人啊?敢來砸我家的車!卓世民說,算了算了,多大個事啊,一塊玻璃,換了就是。

肖佳嗓門大了起來:“怎么能算了?你的包怎么說呢?里面都有啥呀?”

卓世民想了想,包里有自己的駕照,有錢包,還有不多的現金和兩張卡。關鍵是里面還有一份省刑事司法技術鑒定委員會的案卷,他退休后被聘為這個委員會的副主任,這個機構專搞疑難案件的研究和鑒定,卓世民這種身經百戰的老刑偵,常被請去參加“會診”。這事兒還得報警。剛才他已經把現場迅速看了一遍,這個蟊賊是個老手,車窗玻璃是用毛巾一類的軟物裹著榔頭砸的,車頂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塵,車架邊緣還留有兩個手指印。這次他得逞了,下次還會來。別指望小區物業部門會及時修好那該死的監控。

電話打給誰呢?他猶豫片刻,最后還是把電話打到了110。

接警的是個嗓門細細的警察,問明具體情況后又問:“你車里還有更值錢的東西嗎?”

卓世民有些惱火起了:“車里還有根金條哩!你說值不值錢?”

那邊愣了一下,才說:“我幫你轉接到當地派出所吧,他們馬上派人來。”

卓世民對妻子說:“你回去吧,我在這里等。”他又對那保安說,“你也走吧。”

這一等就等了半個多小時,來了一個胖胖的社區片警,一看就是個剛穿上警服沒幾天的新手。他的帽檐壓到眉毛處,幾乎看不到他的眼睛。他用兩個鼻孔看人,用下巴當手:“什么情況呀你?”

卓世民心里有些發涼,遇到個喜歡耍酷的二愣子了。他指了指車說:“車窗被砸了。警官,你看看嘛。”

那警察都不愿意多走近車一步,只用下巴抬了一下:“車里丟啥啦?”

“丟了一個包。”卓世民說。

警察訓斥他道:“干嗎要把包放車里呀?一點防范意識都沒有!社區里開會給你們老百姓講解防范意識,都不來聽。東西丟了就曉得厲害了?”

卓世民說:“警官,你先看看現場吧。”

“看什么現場?跟我走,去派出所登記去。”這警察扭身走人了。

唉,不穿那身馬褂,還真被人當老百姓打發。媽的,今天索性就看看這些基層警察怎么辦案的吧。他正在尋思呢,那警察扭頭又催了:“快點啊你。磨蹭什么呢?”

警察騎了輛電驢來的,卓世民走路,還背著球包,緊趕慢趕才跟得上,走得他一身汗。那警察本可以等他一起走的,甚至稍微憐憫一下他這個老人家,搭上他一起走,但是人家偏不,在前面把車騎得歪歪扭扭的,還一路打電話看微信。到進派出所大門,就有人叫他,小山子,過來幫個忙。這警察看都不看卓世民一眼,說,在那兒等著。然后就進另一間屋里去了。

派出所的接待廳不大,前面一個柜臺,有兩個人在那里補辦身份證,便民服務臺前坐了兩個輔警,不時有些民警進進出出。卓世民怕被人認出來,找了個角落坐下。這一生中他出了多少大案要案的現場啊,這次碰到自己是當事人、受害者,人家連他的現場都不愿多看一眼。這老百姓不好當啊。今天就把這滋味體驗個夠吧。他想。

又等了半個小時,那片警在過道那邊沖他勾了勾手:“你,過來!”

這小子派頭真夠大的,得治他一治了。卓世民起身,神色平靜,老老實實地跟著那片警進了一間辦公室,然后開始進入問訊程序:姓名,職業,家住哪里,電話,身份證號,家庭成員,什么時候發現物品被盜,損失情況,等等。卓世民沒有說出自己過去的工作單位,只說是退休人員。片警的嘴唇努了一下。那意思好像是,就你們這些老倌老奶奶多事。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翻了翻電話記錄,問卓世民:“報警時,你不是說還有根金條嗎?剛才怎么沒有跟我說?”

卓世民冷笑一聲:“虧你還想得起。”

“你什么意思?”警察的下巴又抬起來了。

“沒什么意思。我忘記了。”

“忘記什么了?”

“車上沒有金條,我以為有。就忘記這個了。”

“你以為?”警察的嗓門大起來,鼻孔沖著卓世民,“謊報警情是不是?拿我們開心是不是?沒見我們忙得腳底翻天嗎?”

“我沒有謊報警情,警官。”卓世民盡力壓住自己的火氣,“我的車窗被人砸了,難道你不該出警?你是干什么吃的?警官,請你態度好一點,別對一個老人家吼。”

也許是卓世民老豹子一樣凌厲的目光,讓這年輕人不得不有所敬畏了。他收起了高抬的鼻孔。“好了,你回去吧。”

“就這樣了?”

“你還想怎樣?”警察又抬起了下巴。

“警官,我想,你們該派人去出個現場。”

“你想?你想派人就派人啊?你誰呀?我們一個月都沒休息了。回去吧回去吧,我們這里有備案就是了。”

卓世民其實知道這樣的小案子根本不可能派專人去查,哪天碰巧抓到那個小蟊賊了,能并案處理就算不錯。自己包里的錢啦卡啦什么的都無所謂,駕照被人拿去做壞事可不得了,還有那份刑事司法技術鑒定委員會的案卷,流傳到社會上也不好。畢竟他不是一般人。

“好吧,我給你找個人出現場吧。”卓世民淡然一笑。他轉身出來,掏出電話直接打給省廳刑偵局的武鋼局長,他從前的下屬,現在的接任者。他本不想讓這個小胖子太為難的,但他的作風實在該改一改了。更別說他心中憋的那股火,遲早要噴發。

三分鐘以后,派出所帶班的一個副所長從樓上沖了下來,跑得連帽子都歪了,見了卓世民又是敬禮又是握手,慌亂得語無倫次。副所長姓李,按他后來在會上訓手下的說法,卓局這樣的

大人物,他出現場,我們都在三十米以外。

派出所亂成一鍋粥,像出了大案,院子里的大小警車、摩托車全發動起來了。他們把卓世民恭恭敬敬地請上車,直奔案發現場。

但他們還是晚了,連卓世民都不得不佩服武鋼這小子行動神速。地下車庫已停了七八輛警車。拍照的、取指紋足跡的、搜集痕跡的、畫圖的,忙得如臨大案。刑偵局里的刑偵、技偵、電偵、網偵部門的處長、副處長幾大金剛們全都出來了,連追查電話號碼的移動平臺也搬了來。武鋼局長親自坐鎮指揮,見了卓世民便拱手道歉。卓世民對他也不客氣,見面就開罵:

“你小子不是吹噓說要打造什么聯防‘馬奇諾防線嗎?我看你這是馬不堪一擊防線。”

武鋼說:“老局長,別生氣,明天我就給你把人抓了。跑不了小兔崽子的。”

那幫正忙乎著的警察,一多半的人都曾是卓世民的下屬或徒弟,許多人向他敬禮、寒暄。那個跟卓世民耍酷的片警哪見過這個陣勢,他站得遠遠的,小臉煞白,汗水淌得沒個人樣。他身邊的李副所長也一臉緊張,大約恨不得把這個不爭氣的手下掐死。他低聲兇道:“你小子什么眼神?對我們卓局什么態度?經常跟你們說起的老英雄,站在你面前都不認識啊?”

卓世民覺得有兩句話要給他們說清楚,他對李副所長說:“其實今天搞這么大動靜,完全沒有必要。也就砸塊玻璃,你們按程序辦就是了。”

李副所長一個勁兒地點頭,“是、是,我們一定注意一定改正。對不起老局長了!等我回去好好收拾他。”

這片警已經窘得要哭了,卓世民沖他笑道:“啥局長不局長的?我就一退休老頭兒,你就當我是你管片里的一老倌。以后你騎車在前面走,不要讓老百姓在后面跟著跑。”

4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正準備吃早餐,武鋼的電話就打來了。說那小子抓到了,包里的東西都在,他馬上派人給老局長送過來。老伴聽說東西找回來了,從昨晚到今早一直緊鎖的眉頭才舒展開來,她遞給卓世民一杯牛奶,說:“還是找人才好辦事吧。你非要走程序報案,自討苦吃。”

女兒卓婉玉送孩子先走了,女婿楊先書在餐桌對面一邊刷手機一邊喝粥,頭也不抬地說:“現在的警察,他們什么都管不了。”

卓世民不高興地回了他一句說:“沒有人民警察,你覺都睡不安穩。”

“跨度有問題……應力,應力不夠。”卓存君老人口齒不清地來了一句。通常情況下,他會在飯桌上來上幾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大家也就權當外星人說話。

楊先書說:“他們哪里還想得起警察前面還有‘人民二字,他們是管‘人民的。”

卓世民把手中的牛奶杯往餐桌上重重一蹾,“人民警察不為人民辦事,那還能叫什么?”

楊先書不搭他的話,臉沖著岳母說:“還是我媽說得對,你要是個老百姓,是個貨真價實的人民中的一員,這點小事,誰來管你。”

卓世民眼睛都瞪圓了,肖佳忙說:“吃飯吃飯,過去了的事情就不說了。先書你不是還要去上課嗎?抓緊點吧。今天幾節課啊?”

卓世民跟這在大學里當副教授的女婿不對路子,隔三岔五地就要在飯桌上從爭論到爭吵,常常氣得卓世民恨不得甩他兩拳。在卓婉玉第一次帶楊先書回家拜見未來的岳父岳母那天,卓世民對他的第一印象就不好。說他目光游離、世故圓滑、不知禮節、身子羸弱。卓世民的原話是:瘦得像秧雞,不經打。哪有這樣看自己未來的女婿的呢?卓世民私下對卓婉玉說,我們刑警隊里那么多優秀的小伙子,個個精明強干有責任感,我百里挑一給你找一個。其實卓婉玉很小的時候就想當一個像父親一樣的警察,但被他斷然否定了。他說女孩子家,跳個舞學個琴教個書啥的,才是美好的人生。因此卓婉玉上大學時學的是人類學專業,讀完研究生后如愿做了一名大學老師。卓世民對此很滿意,女人嘛,生活中的危險和社會上那些污七八糟的東西,離她們越遠越好。可卓婉玉卻不希望父親給她找一個警察男朋友。她對父親說,你都不讓我當警察,還想給家里找一個警察女婿呀?媽媽這一輩子怎么過來的,我可是知道得比誰都清楚。這么一說,卓世民只好讓步,勉強接受了這個自由散漫的詩人女婿。卓世民就不明白了,當年這個戴副眼鏡的白面書生,是怎么打動了自己女兒的心。

在卓世民還在位的時候,楊先書還不敢輕易挑戰老岳丈的權威,他退下來后,楊先書開始步步緊逼,愈發把卓世民當不中用的老頭兒對待,甚至將他跟婉玉的爺爺“一視同仁”。雖然卓世民是一家之主,但楊先書自有治他的法子。這個家庭有個奇怪的“治理”循環:除了現在智商比楊

穎還低的老人卓存君外,楊先書聽寶貝女兒楊穎的,楊穎聽她媽卓婉玉的,卓婉玉聽她爸卓世民的,卓世民聽老伴肖佳的,肖佳卻處處、時時維護著楊先書。

這個早餐吃得不舒心,就像吃了一塊烤煳了的面包,搞得滿嘴苦澀,難以下咽。女婿從餐桌邊消失后,保姆包阿姨收拾桌子,老伴去小區超市買菜,順帶跳一小時的廣場舞,十一點多才會回來和包阿姨一起做飯。上午卓世民一般不出門,中午家里會吃得比較簡單,晚上女兒女婿和外孫女都回來了,家長里短,吵吵嚷嚷,孩子滿屋亂竄,屋子里有了生氣,飯桌上至少也得四菜一湯。在外人看來,這是個令人羨慕的其樂融融的四代同堂之家。

回到自己的房間后,他還在生女婿的氣:老子都是要死的人了,你小子懂個屁!不是自己親生的兒,不足以托付后事。他想起明天要和蘭高榮一起去釣魚,現在就整理一下漁具吧。

卓世民找不到一只大號魚鉤了,就出自己的房間來找,轉到客廳發現家里來了客人,正坐在沙發上哭泣。保姆包阿姨正陪著她一起抹眼淚,老父親呆呆地坐在他的手扶輪椅上,對別人的哀傷無動于衷。兩個女人看見卓世民都站了起來,包阿姨眼淚汪汪地說:“大哥,你要幫幫我小香妹子。”

那個叫小香的女人穿一件皺巴巴的藍色翻領短袖,蓬頭垢面,臉色灰暗,她淚眼婆娑地望著卓世民,就像給按動了悲傷的開關,叫了聲“卓大爹……”然后哇的一聲長號起來。

卓世民問:“怎么了?坐下說。坐下、坐下,慢慢說。”

卓家當年裝修這套房子時,認識了來自壯族村寨的儂建光韋小香夫婦。他們在窗簾城開有一間“花街窗簾店”。卓家母女倆在窗簾城一眼就相中了儂建光夫婦的窗簾。他們的窗簾面料雖然跟其他店大同小異,但簾頭的運用和搭配從設計到裝飾,都別出心裁、巧奪天工。尤其是在簾頭上恰如其分地鑲嵌一些壯族手工繡,如太陽芒紋、云紋、水紋、花卉、山水等富有壯錦特色的圖案,把現代元素和傳統文化巧妙地結合。壯家女孩,從小跟家中的長輩織布繡花,針線活堪稱一流。卓婉玉是搞人類學的,正在做壯文化研究,一見韋小香做的窗簾,自然愛不釋手。家里的所有窗簾都交給了儂建光夫婦制作和安裝。那時韋小香正懷著孕,大著肚子為卓家趕制了所有的窗簾、窗紗、簾頭、桌布、臺布等。碰巧儂建光夫婦和在卓家干了二十多年的保姆包阿姨還是壯族老鄉,包阿姨家和他們的寨子只隔著一條河。卓家搬進新家后,鄰居和來走訪的親戚朋友,見了卓家的窗簾款式都贊不絕口,卓婉玉順帶就給儂建光夫婦介紹了十幾單生意,甚至還介紹他們為一家美術館做窗簾,以至那兩個月儂建光連臨時工都雇了四個。夫婦倆成了他們的朋友,卓家要改個線路、裝個燈、打個電鉆孔、換個水管龍頭、堵個漏、刷墻面、補個墻漆什么的,都找儂建光來幫忙,幾乎沒有他不會、不能的事情。一個城里的家庭,斷乎少不了這些進城務工的人們的幫助。小兩口來家里干這做那的時候,殷勤周到得像家里的晚輩。似乎不是卓家需要他們來幫忙,而是他們很樂意來盡義務。卓家也常把一些不用的舊家具、電器、衣物都送給儂建光夫婦。小兩口每年回家過完年,也會來給卓家拜個晚年,同時帶些土雞、土雞蛋、柿餅、核桃、野蜂蜜等山貨。

這是一個鄉下人和城里人互相在走近、靠攏、融匯的時代。就像他們遇到麻煩時,也需找個城里有能力的人當靠山一樣。

韋小香哭著說:“大爹,我女兒……我家儂陽陽……給人……拐走了!”

卓世民略微一驚,“哦,怎么回事?坐下慢慢說。”

一個星期以前,韋小香接到她外婆的電話,說有兩個拍電視的城里人來到湯谷寨,要給儂陽陽拍電視。外婆說,他們比鄉長還大,我不認得他們要搞哪樣。你和他們講。

電話里的一個男人自稱為唐導,操著一口比儂建光說得還要爛的普通話。他自我介紹說他們是市電視臺的導演和攝像,在拍一檔大型的真人秀節目,要在城里找一個孩子,鄉下再找一個孩子,拍這兩個漂亮可愛的小寶貝的一天。鵝克?我們拍他們怎么吃飯穿衣,怎么玩耍學習,怎么學琴繪畫,怎么下河捉魚。鵝克?我們不但要拍儂陽陽在鄉下的生活,還要把她接到城里去拍攝,讓她去城里那個孩子家里做客。鵝克?這個真人秀節目一上電視,鵝克,全國人民都會知道這兩個小可愛了。韋小香當時不相信,她說不會吧?我家陽陽都沒去過城里幾天,憨頭憨腦的,一樣都不會。唐導在電話里肯定地說,我們要拍的就是這種純樸自然的小姑娘,你不懂。鵝克?我們是電視臺,不跟你們開玩笑的。鵝克?

我們還會跟你們簽一份勞務合同,儂陽陽小朋友的演出,我們是要付費的。鵝克?你加我微信,我把合同傳給你看看。鵝克?

合同傳過來了,儂建光還是不敢相信。六歲的儂陽陽居然也能掙到錢了,而且是一大筆!合同上明確寫了:“乙方(儂陽陽)參與該節目制作完畢后,甲方付與乙方監護人勞務報酬伍萬元人民幣。雙方簽訂本合同之際,甲方預付人民幣貳萬元。”唐導說,兩萬元預付款一萬先給孩子外婆,一萬馬上轉給你。鵝克?合同等我們回來城里拍攝時,我再來找你們簽。鵝克?一分鐘后,一萬元就轉到儂建光手機上了。

他們第一次面對電視臺的人,就像一步跨進了城市的主流階層,讓小兩口興奮得夜不能寐。六歲的儂陽陽有一張可愛的圓乎乎的臉,眼睫毛很長,鼻子不高,嘴角微微上翹。儂建光和韋小香也追看電視臺的各類真人秀節目,那些來自社會底層的人,平民家庭的孩子,站在五光十色的大舞臺上,一夜成名。這就是他們的夢想。每個孩子在父母眼里,都是天使,都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寶貝,他們只不過沒有機會站在電視攝像鏡頭前罷了。

看看,我們的陽陽上電視了不說,一個星期掙到的錢比她爹媽干半年掙的還多。儂建光跟韋小香說。哪個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當小明星呢?

儂建光本來說要趕回去的,但唐導說,你回來干什么?孩子有大人在反倒不會表演了。我們拍完這邊的活兒,就帶孩子進城來,你們等著。鵝克?

儂建光夫婦那幾天剛好接了個大單,一家公司要更換四層樓的窗簾,限期半個月內裝完。他們已經找了八個幫工,每天晚上趕活兒都要忙到凌晨三四點。儂建光已經三天沒有睡過囫圇覺了。他想,在鄉下拍電視有外婆在,從湯谷寨到省城也就一天的路程,那邊送上車這邊接,應該沒有什么問題吧。

天下事情,問題總是出現在你最不經意處。在送儂陽陽進城的那一天,上午九點韋小香接到唐導的電話,說他們已經帶儂陽陽出發了,大約下午五點就可到。讓他們夫婦在家等著,他們先將孩子送到父母家,第二天再來帶孩子出去拍片。唐導說得很認真,很客氣,很熱情,像一個充滿愛心和責任感的兄長。在儂建光夫婦答應后,他說:鵝克鵝克。我們下午見。

每當唐導說“鵝克”時,儂建光感覺聽起來就像一只鵝在咳嗽。可是,如果有人聽到鵝在咳嗽,那一定會很詭異。

那天儂建光夫婦沒有見到拍電視的人送孩子來,到了晚上快十一點了,才接到一個自稱為張師的人的電話,他說唐導生病了,他是攝像。他們要在玉仙湖拍幾天外景,拍孩子在湖邊玩耍,還要租了一條漁船下湖拍攝。你們不要著急,孩子等幾天會給你們送回來的。我們還不是拍得很辛苦,掙錢有那么容易的嗎?真是的。

儂建光那時已經感到有些不對勁了,一個勁兒追問孩子在哪里,他要跟孩子通話。但張師說孩子今天累了,睡了。明天再說。然后張師就掛了電話。

到第二天,儂建光就再也打不通這個電話了。

他們趕到玉仙湖,湖邊游人如織,哪里有拍電視的人?哪里又看得到他們的女兒?夫婦倆又開車趕回湯谷寨,還不敢跟韋小香的外婆道出孩子失聯了的實情。寨子里的人說,你家陽陽不得了哦,要上電視了。什么時候電視上放,要告訴我們一聲呀。外婆說,那兩個拍電視的人不像個好人,是不是城里有錢人都這個樣子?跟這種人打交道,你們要小心。給我的那一萬塊錢,我不需要。你們在城里花銷大,你們拿走。儂建光夫婦心里在著火,臉上還得掛著虛假的笑。韋小香還安慰她外婆說,人家是城里電視臺的人,拍電視的人都這樣。

儂陽陽失聯第三天,他們終于去鄉派出所報了案。可是派出所的人說,你家娃娃有合同有報酬的,人家接娃兒出去拍電視,就不在我們地盤上了,我們怎么管得了?先備個案,你們再等等看吧。

小兩口走投無路,便想到了卓世民。他們聽卓家保姆包阿姨說起過,卓世民是管全省警察的大官。儂建光留在村里繼續找孩子,韋小香連夜趕來了省城。

卓世民對儂陽陽有印象。今年春節后,小兩口就帶了儂陽陽來看卓爺爺和肖奶奶。她比卓世民的外孫女楊穎小兩歲,一直養在鄉下韋小香的外婆家,沒有上幼兒園。在卓家的客廳里,這個小不點像只山林里的小金絲猴,靈性自然、稚態可掬。卓婉玉曾經說,你們看人家儂陽陽,不學鋼琴、不學繪畫、不學外語、不學舞蹈,在田間地頭自然生長,多健康快樂呀!

在韋小香的哭訴中,卓世民把案情梳理了一遍。難道一件拐賣兒童案件,真的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發生了嗎?但他馬上就否定了。全省拐賣婦女兒童的犯罪活動早在他退休前,經過幾輪專項打擊行動,已得到徹底遏制,在這條線上作奸犯科的犯罪分子都抓得差不多了。經他手送到監獄里去的此類犯罪分子就不下三十多個。要是被拐的是個男孩,也許還有作案的“因素”。但費那么大的周折,還花那么多錢,將一個小女孩在光天化日之下拐走(或者綁架走),似乎動機不成立。犯罪嫌疑人即便這樣做了,那要擔多大的風險?綁架勒索則更不可能,誰會指望一個打工家庭會有多少積蓄?是綁錯人了?明顯也不是。拐賣女孩?但又不是隨機的,設個拍電視的局干嗎?那么,是被那些搞傳銷的劫走的嗎?也不像啊。

也許是出了什么情況,暫時失聯了。卓世民從警多年,經常會接到一些最奇葩的報案。他還記得有個孩子因為貪玩,在一處工地的管道中睡著了。父母心急火燎地報案,警察滿城尋找。白忙乎一場,孩子自己回家了。

“你們也不要急,再等兩天看看。如果真有人敢拐走陽陽,要相信我們的公安機關,一定能幫你們找回孩子的。”卓世民不覺就打起了官腔。他又開始想他的魚鉤,它會放在哪里了呢?

韋小香也許看出了卓世民的敷衍,她忽然沖卓世民跪下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喊開了:“卓大爹啊,求求你幫幫我們吧。你當過大領導,管過很多警察,能耐大得不得了啊!壞人都怕你。卓大爹,我給你磕頭了!”

韋小香說著就將頭往客廳地板上砸,咚的一聲砸得人心驚肉跳。

“葫蘆掉進水里,咕咚一聲。”一直呆坐在輪椅上的卓存君老人突兀地來了一句,還孩子似的呵呵笑了起來。

卓世民看老父親一眼,回頭上前將韋小香扶起來,連說別這樣別這樣,包阿姨也上前幫忙攙扶。倆人把她安頓在沙發上重新坐好。卓世民待她平和下來了,才斟詞酌句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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