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長歌

2021-09-18 15:53綠執
南風 2021年8期
關鍵詞:皓月司徒荊州

綠執

阿樹說過,我踏月而來,在它身下化為一堆白骨,蒼天有靈,白骨聞春,便成了我。

01

天光破曉,曦光破霧而來,灑落在盛樂萬戶人家的檐上,更夫敲鑼而過,農戶赴田行耕,商販行賬走珠,大片大片的青楓染了些紅塵的顏色,昂揚在淙淙流水上,有鳥飛過,雙翼掠過楓枝,驚落了耄耋老葉,葉落入水面,順水而走,逗弄魚兒來戲。

宮門開了,厚重的宮門碾地而行,青磚鋪陳的地面不堪其重,發出嘶啞的吼聲,未等宮門全開,有馬促促而過,馬上的黃門侍郎顯然很急,衣衫錯扣,微微露出中衣,管帽反戴,竟讓羽毛戴在其印堂之前,馬踏無序,驚倒了敲鑼的更夫,更夫方想開口啐他,卻正好見他停在了那雙獅雄立于前的府門處。

他瞬間噤了聲。

“什么?太師丟了!”晨起凈牙的大司徒一時驚詫,將皂角沫兒噴了黃門侍郎一臉,黃門侍郎忙跪地叩首,高聲稱其千真萬確。

丫鬟仆婦們忙用著蘸水的巾帕擦凈司徒與侍郎臉上的污穢,司徒避過仆婦,后退兩步倒在榻上,雙眸仍然瞪大,依舊十分驚詫。

那權壓盛樂的易太師,丟了?

遑論其他,僅司徒一府派去刺殺他的死士便不下百位,皆傷不了那易長歌半分毫毛,而就在這祭天大典的前夕,那易長歌輕而易舉地丟了?

“你把細節說與我,仔細講來!”司徒高聲喝道。

侍郎跪地,將昨夕宮門內事,仔細講來。

而另一頭,與太師府交易糧米之物的小販正跪在司空面前,信誓旦旦地說,“那易太師丟了是千真萬確的事情,今日祭天大典,按理說天不亮府邸就該亮燈,為太師熏香沐浴更衣潔面,往常上朝都是如此,今日之事更為重要,可太師府安安靜靜,別說亮燈,就連府兵都未見一名!”

司空相信了小販的話,笑得眼角生出溝壑萬千,“為我更衣!朝服便可!我要去面見圣上,趁著元叔玉未行,荊州災荒一事必讓要讓陳生前行!”

“大人,莫不是今日不去祭天大典了?”

“易長歌都丟了,你以為祭天大典還辦的下去嗎?”司空冷笑。

02

“你要關我到什么時候?”盛樂之外,孤龐山上,那位傳說中權壓朝野的易太師,卻只著中衣,被綁在樹上,狼狽十分,“你的目的無非就是讓我辦不成祭天儀典,如今天色大亮,我已然辦不成了,不如放了我,我自在了,你也樂得清閑。”

易長歌身旁盤腿坐著一姑娘,姑娘梳著環髻,頰間豐腴,看上去若豆蔻年華,可任誰看來也不會相信,綁走縱橫半生的太師易長歌的人,竟是一名豆蔻年華的姑娘。

“你別騙我,我放了你,你還會另尋他日,辦你所謂的祭天大典!”姑娘的杏眼死死盯著易長歌,“況且我的目的,并非儀典,而是你會在儀典之上頒布的苛政!治標須得治本,這煌煌盛世,生了你這蛀蟲,以致朝廷黨權傾軋,州郡摩擦不斷,世間大旱連綿,民不聊生!”

“所以,你要殺了我嗎?”易長歌笑了,眼角也生出幾分皺紋來。

易家長歌曾五歲作詩,七歲縱馬,十二作策論引得盛樂一震,十五赴疆場將匈奴驅逐六百里,奪回荊云十二州,十八護當今陛下登基,守皇室正統,受封帝師,任司馬,掌六軍,后加封驃騎將軍,如今已是不惑之年。

“竟已過了這么久了……”易長歌看著水面上倒映的自己,喃喃出聲。

“你發什么愣?”姑娘推了推他,“快點,我捧著水手累得很,趕緊喝!放心,里面沒毒,我說了我不會殺了你,就不會做這些陰損小事。”

“那你要綁我一輩子嗎?”易長歌俯身將葉片內的水喝干。

姑娘點頭,“自然,為了天下大義,耗費我幾十年又算什么,你如今已經有四十了吧,我怎么也死得比你晚,所以你不要為我不平,我還是有十幾年自由的。”

“難道你的父母不會擔心你嗎?”易長歌反問道,“少年人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偏愛說愁。你頂著天下大義將我帶走,輕輕松松說要困住我一輩子,又可知其中多少艱難險阻?”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姑娘笑瞇瞇地道,“我生于天地,無父無母。阿樹說過,我踏月而生,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阿月。”

魏定都盛樂,其疆土遼闊,向南可至渭水,向東綿延渤海,西而至天盤山,北至荊州與匈奴接壤。

阿月駕著一輛驢車,帶著易長歌一路往北而去,驢車之旁,有成千流民反向而行,易長歌被綁在車內,看著車外之景,笑了笑,“還未踏上官道,你我便如此顯眼,若上了官道,你又該如何前行?荊州大旱,失田之民皆往南逃,一豆蔻少女束一成年男子,駕車而北行,只怕你未入城門,便已被拿下了。”

“這你不用擔心。”阿月不緊不慢地駕著驢車,“陛下已經下旨,荊州賑災遣侍郎陳生而行,退回了元叔玉,陳生心懷百姓,濟萬民之道,他必定會盡心賑災,我們走不到荊州,只怕災情便已經化解了。”

易長歌沉默了一會,復又開口,“你可知我為何讓元叔玉去?”

“元叔玉乃是先帝嫡子,荊州乃是先帝一支封地,先帝篡位,加害正統血脈,你當年擁護陛下登基,守皇室正統,的確值得我欽佩,但如今陛下日益長大,你只怕是覺得陛下不好掌控,放虎歸山,讓元叔玉掌控荊州,掣肘陛下,從而繼續掌權吧!”

“呵……”易長歌自嘲地笑了笑,“那你又知否,我在祭天大典之上頒布的政令為何?”

“知道。”阿月點了點頭,“以均田替名田為之,天下土地皆為陛下所有,以田征稅,以戶服役。”

“那你說說,此令為何不能行?”

“田本為民所有,你奪百姓之財,此為一。田畝荒廢之后,民有所逃,州郡稅不得收,你令國庫空虛,此為二。”阿月頓了頓,又說,“這兩點,已然可以說明你之令不得行了吧!你無非就是想加深皇權,從而通過皇權而掌權,成就你這天下至尊的易太師!我沒說錯吧!”

“若有一日,富人以權勢強逼民賤賣其田,你說,民賣或是不賣?民無其田,只能入富戶之家包身做工,你說,民去或不去?富戶日復一日削減民之報酬,民走,卻無田可種,無身可棲,你說,民走或不走?”易長歌敲了敲車軸,“如今盛樂之外,富戶尚有些收斂,你見不到此景,但邊境之內呢?自秦漢始,九州不曾有奴隸,以致世人皆忘此時此刻,包身之農于富戶與奴隸之民于貴族,竟有多么相像!”

“這……”阿月頓了頓,竟說不出反駁之語。

“這是我給你上的第一課。”易長歌起身,解開手上的繩子,踏上車轅,“這就是你的第二課。”

說罷,易長歌忽的換上了一副笑容,點頭哈腰對著官道上搜查的官兵們說,“官爺們辛苦了,怎的現在官道上也要查人了?如今荊州往盛樂無非是我們這些流民們,吾與吾家小妹本也要往盛樂逃,奈何逃亡路上丟失了母親遺物,百善孝為先,無奈我們只能反向而行,企望能尋到母親之物,解吾等憂思。”

官差瞇眼,打量了一下易長歌,似乎覺得問無可問,便抬了抬手,放他們過去,“我們做事,你管那么多作甚,小心你的腦袋!”

易長歌連忙奪過阿月手里的鞭子,駕車而走,一邊走一邊對著官差笑著應聲,任誰也無法想到,這個人會是權傾天下的易長歌。

“你為何不對他們言明你的身份?我既綁不住你,你又為何與我周旋那么久?”阿月坐在驢車內,有些悶悶。

易長歌坐在車轅上,不緊不慢地駕著車,“這就是我對你上的第二課,皇帝不在皇宮內,那便不是皇帝,同樣,太師不在盛樂,那我也不是太師。”

“為何?可如今查那么嚴,顯然就是為你失蹤一事,你若是開口說明你的身份,你早已回了盛樂!”

“你又怎知,他們是為了找我,還是為了找我的尸體?”易長歌歪著頭反問。

“那你現在要去哪?”

“你不是想去荊州看看陳生究竟是如何治災的嗎?我陪你去看看!”

03

一路上易長歌帶著阿月過了重重關卡,說辭皆是與之前一致,路上易長歌用糧食換了些許難民服侍,將二人裝扮起來,并把驢車賣了,步行上路,混入難民之中,竟瞧不出一二分別。

“為何你要說我是你的妹妹?”阿月拽了拽易長歌的袖子,仰視著他,“你若說我是你的女兒,只怕更加可信一些。”

“我可沒有你這么大的女兒。”易長歌似乎有些微怒,將袖子拽回來。

的確,太師易長歌雖已年過不惑,卻無妻無子,終身未婚,自然也沒有這么大的女兒。

“如今距離荊州不過十余里地,為何難民還是那么多?”阿月皺了皺眉,他們一路走來,難民竟不是越來越少,而是越來越多。

“因為陳生根本沒有賑災。”

“為何?難道他竟是一個道貌岸然的人?看似心懷萬民,卻也對著賑災之錢糧心生貪戀嗎?”

易長歌搖了搖頭,如今荊州已然亂了,關口都無官差看守,他帶著阿月輕而易舉進了關,“我問你,陳生官位幾品?而荊州刺史官位又幾何?朝廷剝了多少賑災款過去,而荊州之亂無半分變化,你便該懂僅一個陳生,哪怕加封了朝廷的賑災大使,也動不了荊州官僚的利益。而元叔玉不同,無論他的身份還是他這個人,都很適合鎮壓荊州。”

“當局勢已經化為一盤散沙之時,最有效的辦法不是再加一粒看似前途無量光風霽月的砂子進去,而是壓上一塊石頭,讓砂子無動彈之地。”荊州內流民愈發增多,易長歌牽住阿月的手,將她攬入懷里,“這是我給你上的第三課。”

“你難道不怕元叔玉趁機叛亂嗎?”

“這塊荒地,他怎敢叛逃?無錢無糧無民,以北還有殷世英鎮壓邊境,他不敢。”易長歌冷哼,“何況就算他叛了,我依舊可以把他捏死,就像捏死他的父親一樣。”

“你……”

“我知道,我的為官用人之道,和他人大相庭徑,他們為官選賢舉能,我不一樣,我只看結果,無論那人是奸是邪。”易長歌摸了摸阿月的腦袋,“所以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不是奸臣,四十歲的易長歌和十四歲的易長歌,沒有分別。”

易長歌帶著阿月進了一座宅邸,宅邸的老管家見了易長歌,連忙迎上,對他行叩拜大禮,易長歌頷首示意,然后將阿月推給了他,“小孩辛苦,來的路上沒吃什么東西,準備些衣服吃食給她,吃食拿八寶鴨和桂花糖糕,八寶鴨燉得爛些,糖糕少放糖。”

易長歌在宅邸里梳洗過后,推開了阿月的房門,阿月也已然梳洗干凈,她的面前擺著八寶鴨和糖糕,可是她卻未動一口。

“怎么?不喜歡?”易長歌蹲坐在她對面,拾起一塊糖糕放入嘴中,“是不想吃嗎?”

阿月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她忽的道,“如今陳生與荊州官僚僵持,如何才能賑災?外面的流民又怎么辦?”

“這有兩種結局。”易長歌端起了碗,開始吃起了阿月面前的八寶鴨,阿月雖面露心疼之色,但卻未阻止他,“第一,陳生與其僵持,這輩子妄想賑災。”

“那必不能行!”

“第二種結局,陳生在此熬上兩三年,若他聰慧,便可摸清整個荊州的風土地勢人情,然后取而代之。”

“那流民早死光了吧。”

易長歌點了點頭,“但如今這種局面,是誰造成的呢?”

阿月低下了頭,兩只手指攪在一起,沒有說話。

“一做錯事就這樣!這樣能解決問題嗎?”易長歌將吃空了的碗放下。

“那……那還有什么辦法嗎?”

“有啊!”易長歌伸了伸懶腰,“殺了陳生。”

阿月眼眸瞪大,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整個魏國都知道,陳生在荊州僵持著,若陳生一死,兇手是誰自然不由分說,陳生雖為寒門,可仍然代表著大司空,代表著皇帝,代表著整個盛樂官場,陳生死在荊州,必將觸怒他們,那是荊州刺史只怕是入盛樂述職還來不及,又哪有時間再賑災一事上做手腳。”

“可是……陳生何辜。”

“他不無辜,無能之人卻去做有能之事,他晚一分賑災便多一個百姓死于饑荒,他若無辜,那死去的百姓們又何辜?”

“還有沒有別的辦法了?”阿月拽住易長歌的袖子,“你再想想辦法,我們總有兩全的辦法的,哥哥。”

“你叫我什么?”易長歌愣住了。

“哥哥。”阿月乖巧地回答道。

易長歌忽的笑了,“你真是一點都沒變……辦法你自己想,我不管你,過了今日若你沒想出來,我就殺了陳生。”

說完,易長歌甩袖離開。

老管家早就在書房等著他,待他一至,便將近日的奏報呈上,“自主上失蹤之日起,司徒雖明面上按捺不動,但在神軍營安插了不少眼線,司空當日便面圣將元叔玉換成了陳生,此后發動御史臺上書主上過錯,今日陛下已然下旨,褫奪主上國公之位……”

“陛下那邊,有什么動靜?”

“暫時沒有。”老管家頓了頓,又說,“主上又為何會被一黃毛丫頭所縛?因主上失蹤,我們損失了太多。”

日已西斜,有輪圓月在相對的云霧中,悄悄現出了身影,易長歌抬頭望去,忽而說道,“六安,你可曾看過月亮?”

“日日都看。”六安不解。

“我曾不愿勾起相思,所以不敢抬頭看月,可偏偏月入窗來,害我相思一夜。”易長歌頓了頓,又道,“去請鎮北侯殷世英過來。”

04

阿月想了好久,才想到一個絕妙的辦法,她將易長歌的書房門打開一角,悄悄探了一個腦袋進去。

易長歌單手指著頭,正坐著小憩,他的面前展開了一本又一本的奏疏。

阿月悄悄鉆進易長歌的懷里,看著面前的那一份奏疏,忽的提筆寫了起來,待寫完放筆,才聽見身后的人發聲,“寫的什么?”

阿月吐了吐舌頭,“你醒了啊。”

說完,她將奏疏遞給易長歌,“既然司徒悄悄地往神軍營安插了眼線,與其剪除不如留著他們,螳螂捕蟬又殊知黃雀在后,司徒以為他靠著眼線監視著你,又豈知你靠著他的眼線監視著他呢?”

螳螂捕蟬殊知黃雀在后,元和豐以為他靠著我們能順藤摸瓜抓住小皇子,又豈知我們正巧摸著他的動向藏匿小皇子……

易長歌眼角忽地泛起了淚光。

二十八年前,也有一個難掩光華的姑娘,對他笑著這么說,窗外正是半紅的楓葉,伴著雀鳥的鳴叫,然后她再也沒這么說過,她永遠留在了那個季節。

“讓你想的辦法,你想到了嗎?”易長歌撇開目光,忽而言道。

“當然。”阿月抽出一張宣紙,細細描畫了荊州以北的地勢,“你看這,我發現荊州與匈奴之間是以無風林、阿卡爾河以及塞納盆地為界,但是北部邊境的駐軍并不駐扎在這三個地方,而是在這,天庚山陽面。而我又發現荊州往西為天盤山脈,往東則是潿洲,潿洲這個地方很有意思,它是華陽大長公主的封地,而華陽公主是北邊境駐軍統領殷世英的母親。”

“也就是說,若殷世英想滅掉荊州,荊州烽火未燃便已改天換地。”阿月笑了,“若請殷世英以借用軍餉為由,將賑災錢糧借走,隨后,在荊州外設立粥棚、醫館等地,先救百姓之急,隨后你派遣元叔玉而來助荊州重修百姓戶籍等事,救百姓之本,如此一來,荊州之危可解。”

易長歌贊同地點了點頭,“可你又怎么會如此自信,我能請得動殷世英這等人物?”

“當年為保陛下性命,是殷家與易家一齊出力,為此殷易兩家折損了不少勢力,連殷家大小姐,也就是當年在盛樂與你同稱‘皓月長歌的那位,也死在了孤龐山上。你說你請不動殷世英,誰信呢?”

阿月話音一落,六安敲開了門,“主上,殷大將軍來了。”

易長歌點頭,六安隨即將殷世英引了進來。

這是阿月第一次見殷世英,他身上仍穿著鎧甲,帶著深夜的寒露氣息,袖口磨了毛邊,胡茬一片一片的,眼下盡是烏青,“雖說戰場刀劍無眼,但來易府罷了,何須身披重甲,白染一身寒氣。”

她不知道她為何要說這番話,話一出口,殷世英便愣住了,她也愣住了。

良久,易長歌輕咳了一聲,“阿月,你將你之計講給大將軍聽吧。”

阿月緩過神來,連忙將她方才所想一一說給殷世英聽,話畢,殷世英沉默了一會,才點了點頭,然后望向易長歌,“這是易兄托吾事一,事二為何?”

易長歌伸手砍向阿月后頸,阿月正坐在易長歌懷里,一時不查,便被劈暈過去,易長歌起身,將阿月遞給殷世英。

“她真的是……”殷世英接過阿月,淚浸濕了眼眶。

“踏月而生,不老不死,不食不眠,除外,與常人無二致。”易長歌點了點頭,“兄長,人有志才存,長歌所志,怕此生難以實現,從前皓月長歌為一段佳話,可如今不再是了,還望兄長照料阿月,若殷家不愿容她,曾經她是吾命定之妻,如今也是。”

05

楓已紅了一半了,盛樂的水在清晨也會結上薄薄的一層冰,久久閉門噤聲的太師府在今晨,也打開那雄偉的大門,朝服管帽的太師易長歌駕著馬,沿著朝日長街,一路往宮城而去。

太祖曾下旨,任何人靠近宮城三米之外不得駕馬乘車,可這易太師是一個例外,太師駕馬一路踏上了朝會殿。

朝臣們早已侯在殿外,見太師到來,紛紛下跪,大氣不敢出,司徒與司空也拱手見禮,太師躍下馬,無視見禮的群臣,一路往殿上而去。

殿上的侍郎見了易長歌,連忙將門打開,易長歌笑了笑,側過頭對著身旁的司徒沉聲道,“顧大司徒,別來無恙。”

司徒兩股戰戰,險些摔倒,他身后的侍郎連忙上前來扶,卻被他陰狠質問,“是不是我們動的手腳,被他知道了?”

隨著侍從唱喏,皇帝被擁護著登上龍椅,臣下們隨之入殿,三跪九叩,叩畢,易長歌拱手,“微臣參見陛下,前些時日略感風寒,未曾上達天聽卻肆意缺席朝會,以致祭天之儀典延期,還望陛下降罪。”

年少的帝王自然明白幾分其中關系,與易長歌寒暄幾分后,任由易長歌提出了祭天大典,以及與之而來的一系列稅制土地改革。

朝會過后,易長歌依舊翻身上馬,駕馬離去,其余朝臣三三兩兩結伴步行而走,大司徒悄悄來到了司空的旁邊。

“司空如今七十有二了吧。”司徒忽然嘆息道。

大司空有些驚訝,以往司徒從不會主動找他談天,他點頭。

“吾已有六十八了。”司徒嘆息,“而他呢,方滿四十罷了,你我在世之時還能掣肘他一二,可若你我不在了呢?他的身后有易家,有殷家,有華陽公主,還有十二萬府兵,幼帝可憐,表明上皇家權勢已回歸正統,而實際上呢,大權早已旁落他人!”

“我也卻是不滿其已久,黃毛小兒,擅改稅制,他又可知如今的法度是太祖太宗一代一代傳下來的,祖宗之法豈可改?”司空搖了搖頭,“可是我們對他又有什么辦法呢?”

司徒笑了笑,在司空耳畔講了許久,話畢方嘆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司空比我明白。”

祭天儀典被定于皇天原的高臺之上,臺分三階,一階為百姓,二階為文武百官,三階最高為陛下親屬,但念及陛下年幼,允太師、司徒與司空相伴。

“迎神!”侍從唱喏,眾人叩拜,侍女們高舉貢盤,將香一一呈給各位大人。

易長歌也伸手拿香,可待他見了那侍女的容貌,忽的愣了神。

那侍女杏眼含笑地看著他,他忽的怔愣出聲,“皓月……”

見他愣神,司空忽的從袖口處掏出一把短刃,高呼,“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隨即沖向易長歌。

易長歌連忙抓住殷皓月的手,往身旁一避,低聲問她,“為什么過來?我不是讓殷世英好好照顧你嗎?”

“我留在殷府了,可是殷府里的每一個人都害怕我,我不知道為什么,哥哥,我好害怕。”殷皓月拽住易長歌的手,“我想來找你,只有你不會害怕我。”

見那二人閑聊,司空的刃便又至,易長歌側身握住司空的手,甫一用力,那刃便掉了下來,他高聲喝道,“大司空年老了,神志不清,驚了圣駕,來人啊,將司空拉下去。”

見司空失敗,司徒連忙使了使眼色,命一隊侍衛上前來,可侍衛剛接近司空,卻拔出刀來將易長歌團團圍住。

易長歌忙把殷皓月護在懷里,“你不要害怕,今天我會帶你平安回家的。”

“怎么,司空神志不清,司徒也是如此嗎?”易長歌冷笑,“如此一來,晚節不保,兩位老臣也太不值當了。”

“易長歌,你也別看不起我們!懷中護一位美嬌娘還敢如此大放厥詞,今日我早已在臺下布下五千府兵,你以為你還能逃得掉嗎?”司空厲聲喝道。

“那就試試!”易長歌仰面避開一刀,然后揮手多刀,再劈往身后欲動手的侍衛,手起刀落,恍然間竟有半數叛賊的命陷于他手。

殷皓月將睜眼看看外面,眼睛卻被易長歌的手死死捂住,“小孩別看這些。”

“易長歌,你就算能以一敵十又如何,臺下可有五千人,你還能以一敵千嗎?”司空高呼道。

“你真的以為我全無防備嗎?”易長歌的話說的很冷很涼。

司徒的心冷了下來。

與易長歌交手那么些年,易長歌從來都是笑面虎那一類的人,若他真的不屑于對你偽裝之時,便是他怒極之時。

永安十年,易長歌率軍攻入盛樂之時,先帝刨了殷皓月的衣冠冢,企圖以殷皓月的遺物威脅易長歌,那個時候的易長歌就如現在一樣的表情,他單槍匹馬殺盡了皇城,那一夜的長慶宮,血流成河。

“報!”臺下一斥候忽的慌忙上臺,跪在司徒面前,“稟大司徒,六安將軍率領太師府府兵包圍了這里!”

“人數多少?”司徒顫顫悠悠地問道。

“兩萬。”

完了,這是司徒心里唯一的一句話。

也是陛下的。

年少的陛下紅了眼眶,他再也不甘于做一個傀儡皇帝,他再也不甘于他的大權旁落,無論那個威脅他的人是不是救了他的命,送他登上了帝位,助他安定亂世十余年。

他忽的從懷里掏出一把匕首,朝著易長歌沖過去。

此刻的易長歌仍在專心對敵,對身后的皇帝毫無防備,可是殷皓月感覺到了,她倏地拽開易長歌的手,看見了身后沖來的皇帝。

“哥哥小心!”殷皓月掙開了易長歌的手,朝著皇帝的匕首沖了過去。

匕首入肉,卻無半分割裂之聲。

皇帝只懊惱沖出來的侍女壞了他的好事,將這個侍女往旁邊一推,殷皓月本就站不穩,被皇帝推過,失足掉下了高臺。

“皓月!”易長歌斬下了最后一位叛賊的頭顱,眼睜睜看著殷皓月從高臺上跌落下去,他失望地看著皇帝,不悲不喜。

“老……老師……”皇帝結結巴巴,兩股戰戰,險些跪下。

他不明白,他只是殺了一個侍女而已,為何易長歌會怒而至此。

臺下一片寂靜,不敢發出半分聲響,都言天子一怒伏尸百萬流血千里,如今的天子已然近乎是易長歌了。

“哥哥……”高臺下忽而發出一聲呢喃,那掉落高臺的侍女爬了起來,她笑著對高臺上的太師說,“我沒事。”

高臺有三米高啊!她的身上沒有一絲血跡,匕首從她的胸口掉落,她的傷口正在愈合,她說,她沒有事。

完了。

“妖怪啊!”不知道臺下的民眾誰喊了一句,百姓驟然間大亂,狂奔著逃離。

“命六安抓捕此間百姓。”易長歌緩緩走下高臺,盯著臺上朝臣,話里無悲無喜,“殺無赦。”

說完,她抱著殷皓月緩緩離開,“阿月,跟我回家。”

怔愣的司徒與司空這才反應過來,“她是……殷皓月啊!”

06

那日在祭天大典上發生的事情終究沒有瞞下去,哪怕徒增殺孽,也瞞不下去,滿盛樂都知道了,太師府里住著一個妖怪,一個不老不死的妖怪。

憤怒的百姓接連包圍了太師府,要求易長歌燒死妖怪,喊話聲音之大,震徹闔府。

“我以前真的叫殷皓月嗎?”殷皓月悄然推開了書房門。

僅幾日的光景,那個無畏無懼的男人便生出了好幾根白發,他望著門外的姑娘,他們之間仿若隔的不是門與桌的幾步,而是二十八年光景之遙。

“是的,你叫殷皓月,你是鎮北侯殷世英的妹妹,是華陽公主元綰的女兒,是吾之妻。”易長歌走過來,蹲在殷皓月的面前,捧著她的臉頰。

“阿樹說過,我踏月而來,在它身下化為一堆白骨,蒼天有靈,白骨聞春,便成了我。”殷皓月看著易長歌的眼睛,“哥哥,我是一只白骨精呀,你不怕我嗎?”

易長歌抱住了殷皓月,“無論你是什么,你都是吾之妻,今生不變,來生同樣如此。”

“我已經與殷世英聯系過了,他會在荊州接應我們,我帶你出盛樂,我帶你離開,找一個不知道你是誰的地方,我保護你。”易長歌抱著殷皓月,他望著這間書房,里面的每一份奏章,都是他的畢生心血,他吃力地說,“皓月,我們今夜就走。”

大丈夫需有鴻鵠之志,不該拘泥于兒女情長。

可惜……他做不到。

07

太師府有連通盛樂之外的地道,易長歌帶著殷皓月從地道出去,駕馬而上孤龐山,孤龐山后便是遂州,遂州后便是荊州,這是一條由皇都至北境最快的路。

且孤龐山地勢險惡,少有人知其如何通行,正因如此,當年護送小皇子走,才走了這樣一條路。

“六安,你也要背叛我了嗎?”易長歌停了腳步,將殷皓月護在身后。

六安跪下來,朝著易長歌磕頭,“主上放棄我們之日開始,就該明白,若我們不另尋生路,就是找死。”

“陛下也是嗎?我已然放棄了我所有權勢地位,陛下仍然不放心嗎?”易長歌看著那少年皇帝,失望比痛心更多。

“自然。”皇帝點頭,“太師之才,絕世無雙,況且你的身后還有一只精怪,朕聽說強一些的精怪甚至能呼風喚雨,若是太師靠這一只精怪殺回來奪朕帝位,也不是不可能。太師教過的,斬草需得除根,不親眼看著太師死,朕放不下心。”

“這些年來,長歌自認沒有對不起陛下,為何陛下一定要趕盡殺絕呢?”

“你沒有對不起朕?”皇帝冷笑,“你欺壓皇權積田屯兵結黨營私,朕是皇帝啊,朕頒布政令,竟然還要問過你,若不是你,我早已成一代明君!”

“皓月,這是我為你上的第四課。”易長歌低頭抱了抱她,“正如荊州一般,亂世之中不以強權安內,如何攘外,可惜這個道理,明君不懂。”

“那陛下意欲如何?”

皇帝抬手,“自然要你萬箭穿心而死!”

話畢,便要只會弓箭手放箭。

“慢著!”殷皓月忽的開口,“陛下也明白我是一個精怪吧,倘若我此刻喚山而動,陛下該當如何?”

皇帝怔住了,他袖中手指握緊,顯然害怕了。

“我不老不死,自然不會死,精怪無心無情,我也恍然不在意易長歌的死活,所以陛下在意陛下的死活嗎?”殷皓月笑了。

“你意欲朕如何?”皇帝問道。

“撤兵,放我們走!”殷皓月高聲喝道。

皇帝有些猶豫,司徒此刻卻懂了什么,高聲喝道,“陛下放箭!她若是有能力,何必困于太師府數十天,她若是不在乎易長歌,何必與你講說撤兵,她若想走,為何不走?”

“放箭!”皇帝即刻下令。

殷皓月慌了,她沒有料到皇帝竟敢賭這一回,下旨下的如此迅速,她瞬間朝著易長歌撲了過去,“哥哥小心!”

可易長歌翻身護住了她,將她抱在懷里。

他的胸膛很溫暖,他的背上滿是荊棘。

“我不會死的,你為什么要這么做?”殷皓月的眼淚淌了出來,浸濕了易長歌的衣襟。

“因為我不想活了啊。”易長歌悄悄說道,“我之志無外乎內而安賊外而御敵,百姓安居樂業,君王在德明德。”

“可是我所愛之百姓,不懂我。我所攻之敵,恨我入骨。我所擁護之陛下,欲令我萬箭穿心。魏國太小,有才之人不過爾爾,長歌自以為算一個,望在有生之年重塑魏國,令其強盛,外敵不敢來攻之因其為魏而不因其有易長歌也。奈何到了如今的局面。”易長歌哭了,“那一年也是這樣,你為了救我,萬箭穿心,掉下崖底,我甚至都不能哭你一回,便要護送小皇子離去。這山上的豺狼虎豹如何之多,待我殺回盛樂,我早已找不到你,皓月,這一次,換我保護你好嗎?”

“若蒼天有靈,白骨聞春,能讓我再見你一面!”

08

崖上有人掉下,崖下有鷹擊空。

司徒看著崖底而來的雄鷹,將盞中酒倒下,“我與易長歌雖為政敵,但其品格如鷹,才能似虎,當浮一大白!”

“大人……易太師難道就這么死了?”有將士不敢置信地問道。

“他心存了死志,萬箭穿心,莫不是還有活的可能?”司徒搖了搖頭,“志怪小說莫看太多,像殷皓月之流,雖活了,又如何?哪怕易長歌活了,百姓也不會容他,何須我們擔憂?”

天光亮了,更夫、農戶與商販自顧自地走著,想著今日吃些什么或又用些什么,雀鳥飛著,穿過層層疊疊的楓枝,驚落一地紅葉。

楓葉紅了,二十八年前那驚艷絕倫的少女沒見著這一片紅葉,二十八年后,那為國為民勤勤懇懇兢兢業業的將軍,也沒有見到。

09

靜安三年,大司馬、驃騎將軍兼帝師易長歌于皇天原上造反,后敗,自盡于孤龐山。

靜安四年,匈奴來犯,拿下荊潿二州。

靜安五年,盛樂城破,帝被俘,處死于高天原。

同年十月,匈奴占魏,改革稅制,以均田替名田,田地收歸國有,以田征租,禁止田地自由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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