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四香椿

2021-09-17 11:17陳九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2021年9期
關鍵詞:苔絲香椿

去國三十余載,誰料天翻地覆就在頃刻間。生活中的酸甜苦辣,皆寄情于一棵香椿之上。這據說是來自北京東四的香椿樹,能否盛下游子內心的五味雜陳?

我有一棵香椿,不知與誰能共。多少秘密在其中,欲訴無人能懂。窗外更深露重,今夜落花成冢。春來春去俱無蹤,徒留一樹幽夢。

1

香椿這種樹北京很普遍,而紐約卻難得一見,所以在紐約種一棵北京的香椿是我多年的心愿。小時候家住東四九條,胡同里的北京人都有“香椿情結”。古人把桑梓比作故鄉,《詩經》有“維桑與梓,必恭敬止”,桑能養蠶象征生計,而梓是指死亡,從前的棺槨是梓木做的,生于斯死于斯的地方便是故土。生死解決了,吃的呢?這下就輪到香椿。那時各家院子都種著香椿樹,我家也有,高大挺拔,每逢初春抽芽款款,給平淡的日子帶來企盼。這時北京人講究吃春餅,清人陳維崧在《陳檢討集》中說道:“立春日啖春餅,謂之咬春。”所謂春餅就是薄餅卷菜,佐以京醬大蔥,再配一碗清粥,哇,草民的天堂!但此時新鮮蔬菜還未上市,春餅能卷的無非有二,一是水發豆芽。二是香椿芽,唯香椿芽才是春餅最高境界,采頭茬香椿嫩芽,切碎與雞蛋炒散,薄餅一裹大功告成,絕對打死不換的民間美味。

無獨有偶,我在紐約有個遠鄰老廖,也是北京人,他小時候愣住東四九條斜對過兒的錢糧胡同,正經算街坊。我倆見面老聊小時候的事,前些日子乘火車碰到他還提起香椿。九兄,正是香椿芽下來的時候,要來頓春餅什么勁頭?就說呢,可美國的椿樹都是臭的,根本沒法兒吃呀。說得也是,我聽說新澤西州的韓國農場有賣香椿苗,網上好像還有其他品種。那可不一樣啊老廖,肯定都串種了,跟咱東四的香椿不能比,咱吃的可是情懷。一聽情懷老廖來神了,沒錯,說什么也得弄棵東四“情懷”過來,九兄你甭管了,看我的,人都能弄過來何況香椿乎。

老廖這人愛逞能,他出國前是學文科的,還給什么人當過秘書,正經風光過一陣。按說你繃住了別鼓秋,怎么也混個司局長。可人有失手馬有失蹄,有一回給領導起草文章,領導讓他修改一下,他認為不妥,說修改可以,登報后出問題您可別賴我。你說這種人,知道馬王爺三只眼嗎?轉身就被下放到了基層。老廖也真不含糊,很快便聯系自費留美自我放逐了,說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不混出個人樣誓不回還。沒承想一到美國就蒙了,他文科背景英語又不靈,繼續學文科出來工作都不好找。打聽來打聽去,說電腦專業找工作容易,技術移民又能辦綠卡,于是鉚足勁由文轉工,拼了兩年愣拿下電腦碩士,并通過兩道大考三次面試,搖身一變成為紐約市政府的數據庫設計師。我聽他侃這段都跟著費勁,據說有些文明是猴子在心理變態后創造的,光憑執著不夠,還得有脫胎換骨的自虐與救贖。

香椿這事他那么一說、我這么一聽就過去了。香椿是北京人,尤其是胡同北京人的永恒話題,說完照樣各忙各的。這些日子正火燒火燎,我在柯橋那兒的一批裝飾布訂單打樣打不出來,這可是明年最大一批進貨,色牢度光牢度愣上不去。這邊的猶太女貨商叫苔絲,《德伯家的苔絲》的“苔絲”,是我下家,我生產她批發,天天電話里罵人,我告你姓九的,美中關系鬧這么僵還跟你簽單子,你覺得好事來得太容易了嗎?你真以為我是你老婆哪?我告你姓九的,她老管我叫“姓九的”,要不當初被你這老梆子騙了才不跟你做生意呢,這是最后一次機會,不成法庭見!

老梆子?

老梆子!

苔絲五十歲不到要更沒更,正是比較悲壯的時段。她喜怒無常,好起來像小女孩,噘著嘴跟你說話,惹得你恨不得干她。可壞起來就跟剛才那樣,“我告你姓九的”,一聽這句趕緊閉嘴,還別不信,急了她真敢動手捶你。就說這色牢度光牢度吧,多大點事兒呀,每項指標只差零點五,我做了這么些年,過去中美關系正常時根本不算事兒。你知道提高零點五得投入多少資金?染料和工藝都得上檔次,人家柯橋那邊可放話了,九兄你非要這零點五,價格就不一樣了,我們也割肉度日啊!柯橋的意思我明白,那邊的印染廠很艱難,政府要整治污染,印染工藝必須遷到沿海經濟新區,光搬遷這塊就花不得了的錢。那讓我怎么辦?中美掐架關稅年年高,如果價格再漲,加上美元貶值,生意還怎么做?所以我得一筆筆算給苔絲聽,想要這零點五必須加錢。但她就不松口,非說我敲詐她,真慣出毛病了。

與苔絲交往十來年,難以名狀。她來自法國里昂,曾經是法共分子,因組織暴亂遭通緝逃到美國。聽說她已婚,老公卻不見蹤跡。我認識她時她在著名的紡織品生產商丹河公司做設計主管,我是她的設計師,當年我在“華紡”學的就是紡織品設計。她還好意思說我當初騙她,真替你臊得慌苔絲同志。那天明明我正在畫圖,她突然問我哼的什么歌。我一愣,沒有啊?別賴,唱給我聽聽。我沒有!當時我正用耳機聽劉歡莫華倫廖昌永三人唱的《國際歌》。有這事吧?他們仨在人民大會堂的合唱,全場起立那種。哎對,聽著聽著情不自禁哼出聲,“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我自己沒發覺,被苔絲聽到了。

按說這種歷史歌曲美國人不敏感,他們受的教育與我們不同,既沒聽過也不會唱。何況美國不流行紅色文化,比較忌諱,所以我不愿承認。但苔絲不是一般美國人,是法國美國人,還是法共分子,《國際歌》偏又是法國歌,全趕一塊兒了,一門兒清。她糾纏著要我給她唱。我一看沒轍,便急中生智把耳機塞進她耳朵里,心說你也別為難我,干脆自己聽吧。沒想到這下可好,顯形了,她自己唱起來。只見苔絲情緒激動,“快把那爐火燒得通紅,趁熱打鐵才能成功!這是最后的斗爭,團結起來到明天,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英特納雄耐爾”這句我能聽懂,跟中文差不多。她邊唱邊揚手,叫我跟她一塊兒唱。說真的,我被她感染了,再說人家是老板,老板唱咱不唱不合適。我站起身,“快把那爐火燒得通紅,趁熱打鐵才能成功!”歌詞記不清,唱錯了她也不懂,旋律跟上就行。

萬萬沒想到,我嗓子寬厚她聲音脆亮,居然能聽出三度疊置的和聲效果,頗具舞臺美感。美感這個東西很奇妙,讓人得意忘形,得意就是感覺到了美,像亞當吃完蘋果轉身再看夏娃,哇,一下忘了形。我對和聲的喜愛其來有自,小時候參加少年宮合唱團,當時教我們和聲的是邊寶駒老師,天津人,中國合唱指揮的先驅人物,從那時我就迷上和聲。

我這么一沉醉不要緊,把苔絲給忽略了。等睜眼再看,只見她淚眼模糊,淚水不斷從眼角涌出來。我大吃一驚,怎么回事這是?沒等把驚訝的表情做完,苔絲上前一把摟住我,繞頸而擁。我頓時呆住了,感覺她的體溫比我的高,熱辣辣向我滲透,還有柔韌的膨脹體頂在我胸口,堵得我喘不上氣來。我望著她迷人的灰眼睛不知所措,從未和白種女人有過如此貼緊的接觸,生理和心理的雙重好奇都讓我無法推開這突發的誘惑。我不確定這是何種性質的糾纏,雙手卻不知不覺向她后背摟去,十指連心的指尖剛好碰到她乳罩搭扣上,想要挪開,馬上決定去她娘的,碰就碰到了,又不是故意的。

九九同志!

九九同志?

苔絲近距離凝視我耳語著“九九同志”,由于太近,比咫尺還近,她身體的綜合韻味呼啦啦撲上來,沖擊波式將我吞沒。平時她都叫我“九”,急了是“姓九的”,而“九九同志”這是第一次。但此情此景叫什么都無所謂,身體接觸比任何語言更奏效,何況音樂讓我們心潮澎湃心心相印呢。我還在感受著,苔絲卻敢做敢當踮腳吻住我,哇,法國女人很會接吻耶,百轉回腸搞得我不要不要的。我欲解開她背后的搭扣,她說噓噓噓,跟我走。跟你走?跟我走九九同志,我的甜心。我知道她的公寓就在附近,莫非唱支山歌就上床,性表達靠的是情感還是情緒呢?我的“底線”正被苔絲的“來電”擊穿。

不想談在她家那點事,從沒見過女人如此萬馬奔騰跟男人平起平坐地享受性愛,恨不得家伙什兒也長她身上。我覺得我正被拆散重組,看來迄今為止的文明史不過是女人裝蒜史,等哪天不裝了,男人真敢面對嗎?當然我說的不是這個,別指望我寫“下半身”給你們解渴,沒這戲。我說的是,苔絲說我當初騙她,到底誰騙誰清楚了吧?我可不背這個黑鍋,說破大天也是兩廂情愿,“一廂情愿吃官司,兩廂情愿脫褲子”,這里有本質區別。打那以后經常去她家打卡,都太要做,搞得中飯也吃不好,回來雙雙啃三明治。這不后來商量著辭職做生意,原以為苔絲會跟我成立一家公司,都這種關系了。結果人家根本沒這意思,不跟我搭伙,而是自己成立公司,像床上那樣保持獨立性,生生又擺了我一道,將我再度宕機重啟。當然她的生意不光貿易這塊兒,還有設計咨詢、古董修復,她跟蘇富比很熟,后者拍賣過路易十四的中國睡袍,聽說過吧?哎對,就是苔絲鼓搗的。

2

聊起苔絲剎不住車。剛才說哪兒了?香椿和老廖,老廖這人真夠牛的,有股機靈勁兒,那天我倆說完香椿轉身就放下了,哪能瞎認真哪,我倆還聊女明星呢,這鶯鶯那燕燕,能認真嗎?紐約不產香椿吧,一方水土有一方的出產不是?本來還惦記吃春餅卷香椿芽這碼事,日子久了入鄉隨俗,尤其讓苔絲上下一折騰,坐標全亂了,變軸了。最直接的才是最重要的,這可是名人名句,我負責任地加一句,最重要的也是最堅硬的,世俗如水水滴石穿,什么也扛不住。

沒想到我放下了老廖沒放下。這天清晨突然有人敲門,九兄開門來,好東西的干活!我這人夜貓子,早睡睡不著早起起不來,按說這個點兒算我后半夜,很難叫醒。趕我稀里糊涂跑下樓,只見老廖手持一根樹枝三尺來長,在我眼前晃悠。什么呀這是?香椿苗。香椿苗?哪來的?你猜?我哪猜得出來,不會九條的吧?我就開個玩笑,幽他一默。只見老廖遲疑片刻,眼里閃著光,你怎么知道的九兄?這正是錢糧胡同的香椿苗!

他這句讓我一驚,盯著樹枝半天緩不過勁兒來,恍惚間只覺得整個東四九條咣啷懟我面前,讓我突生“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的遲疑。我難以置信,這也太神奇了,漂泊的坎坷早讓我不敢相信奇跡,何況打上次提到東四香椿才多久,不成變戲法了嗎?真錢糧胡同的?真錢糧胡同的。我滿臉狐疑盯著老廖,心說培育一棵香椿苗哪那么容易,就算弄好了也很難帶進來,兩國現在多敏感哪。你怎么帶進來的?我問他。老廖東拉西扯顯得很輕松,是這么回事九兄,說了你別不信,我大姐還住在錢糧胡同老宅,她把分出的香椿苗綁在笤帚里,趁這次探親帶來的,這可是咱大紐約地區唯一的東四香椿,還不趕緊種上九兄?

綁笤帚里?

綁笤帚里。

“笤帚里”仨字讓我的疑惑幾近崩潰,為此深感震動,這豈是簡單的技術問題,誰比誰聰明誰比誰機靈,不是這樣。您就瞅這份心思,這是情感的物化,為什么梵·高畫畫筆觸那么粗獷,跟涂糨糊似的黏得展不開,是他心中的情感濃得像糨糊一樣滴也滴不下來,只好就這么抹上。居然連笤帚都琢磨出來,我立馬想到幾年前維拉多爾監獄的大逃亡,電視報道過,犯人竟用飯勺當工具,挖出了幾百米長的地道成功越獄,這跟笤帚綁香椿有什么本質區別,囚徒一樣的鄉愁啊!

想到此我不再懷疑,人生際遇中這實屬倘來之物,可遇不可求。但它畢竟是人家老宅物件,怎么好意思?不是,你還是自己留著種吧。我這么一說老廖有些不樂意,我住公寓怎么種,又不是花,逗我玩呢九兄?種花盆里啊。沒聽說過,香椿得接地氣,要不這么著,茲當我借貴方一塊寶地行不?老廖這話令我釋然,也夯實了我種的合法性,再客氣就沒勁了。那我種上?種上。那我真種上?真種上。于是二話不說,正值清明前后種瓜點豆的春發時節,我倆嘁里咔嚓,選后院一塊陽光充沛之地,將錢糧胡同這株香椿苗穩穩栽下。

挖坑栽苗培土澆水,只差點香膜拜,一套全活兒很快干完,我發現老廖并無離開之意,依舊說東道西跟我扯閑篇。我當他是對老宅物件依依不舍,便沏茶倒水陪著他。其實我心里有些局促,被他叫門匆匆爬起,穿著睡衣睡褲,我喜歡長點的睡衣,裹得嚴實感覺溫暖,但難免顯得邋遢,像《三毛流浪記》里的三毛一樣,好在沒有女客,倆老爺們兒就別那么講究了。老廖很能侃,我跟你說九兄,前兩天我拿幾枚新鮮的中國紅棗給同事吃,他一看說哇,這不是我們小亞細亞的物產嗎,怎么成中國的了?歸齊一查,還真打那邊傳來的,只不過形狀味道都有變化,越往中國靠越甜,中國這邊最甜。是嗎,不會是絲綢之路我們傳給他們的吧?不是不是,所謂絲綢之路早就有,就是一條通道,先是西邊往東邊走,后來東邊強大了,有絲綢了,又打東邊往西邊去,蘇美爾文明知道吧?嗯。華夏起源就有蘇美爾的影響。

好么,幾枚紅棗愣扯到蘇美爾了,我連忙岔開他,這么著,我有蒜腸小二,再炒個蔥花雞蛋拍個黃瓜,要不陪我喝兩口老廖,就當早午飯一勺燴了?我這么說其實有勸退之意,大白天喝二鍋頭畢竟少見,興許一客氣人家就回家了。沒想到老廖挺痛快,沒拿自己當外人,說拍黃瓜我來,瞧我的。等酒上三巡,還別說,他拍的黃瓜真比我強,最后淋熱油,吱啦一下把味道調出來。我怕他接著蘇美爾,便把話題扯到上班上。先滿上老廖,有日子沒見你,休假了?平時我倆總坐同一班長島火車去曼哈頓,好些天沒見到他。我還休假,休假倒好了!我覺出老廖話里有話,莫非這才是他磨嘰半天不回家的原因?肯定有話沒得說,憋的,可不都這樣嘛,身邊有人也難免孤獨,日子久了男女都分不清,最遙遠的距離就是對性別的漠視。

走一個?

走一個。

我跟你說九兄,這活兒沒法干了!我一愣,不干得好好的嗎?我知道他在市政府當差,是公務員,管著幾個大型數據系統,頭些年他設計的數據庫還得過紐約市政府科技獎,風光一時。此時老廖看著有些沮喪,剛才那口酒下去得不順,嗆得眼圈都紅了。我不知該讓他說還是不讓他說,沒想到種棵香椿倒種出了傷感,只好默默由著他發揮。我跟你說九兄,沒這么欺負人的,我的專業是數據庫設計,這么多年干的也是這個。對呀,沒錯呀!可我們領導,一個狗屁不通的傻白,為拍馬屁非讓我接編程項目,我又不是程序員編個狗屁程啊!是啊,這不是你的專長,怎么干哪?我跟他說編程語言我不熟悉,那么些程序員干什么吃的?把他懟了回去。結果丫老盯著我,說不會可以學,學學就會了。這也太不公平了老廖,別看你是華人好欺負吧?聯想到平日的經驗,我脫口而出。

真說著了。

真說著了?

歸齊我一打聽,老廖總愛說“歸齊”,口頭語,歸齊我一打聽,他把這活兒給誰誰不接,都說忙不過來。我是唯一的華人雇員,就愣往我頭上摁,多丫挺的。那你也不接呢?沒錯,說得沒錯九兄,爺是誰,拿爺當雛哪,咱什么沒見過,當年在國內也戳一份對吧?必須的呀,部長大秘開玩笑呢!不瞞你說九兄,我準備跟丫死磕,知道為什么你坐車沒看見我?為什么?我提前兩班早顛了,回來也晚,我得抓緊時間研究研究市政府各項規定和相關法條,準備大干,讓丫原地爆炸,華人怎么了,華人的命也是命,我就不信美利堅合眾國地面上沒地兒說理去。

現在坐實了,老廖磨嘰半天不走就是想嘮叨心中郁悶,一吐為快。留他暢飲正中下懷,聊天哪有干聊的,什么也聊不出來,要想盡興就得把性情調出來,就像兩情相悅必須把性欲調出來一樣,否則不美。而唯有暢飲,推杯換盞才是激發性情的最佳方式,什么叫撒酒瘋啊,撒是放松,酒瘋是真性情,把幽禁多時的真性情釋放出來,靠獨飲自擼不行,“舉杯邀明月”絕對沒戲,李白就那么一說,他身邊肯定有人,否則心中的塊壘還是無法消除,要不怎么說人來瘋呢,人來了才瘋,酒是個復數詞,指一人以上,酒就是社會就是江湖。

看來老廖今天喝美了,臉蛋兒鼓得像雞大胸一樣,不停地噴。蘇美爾文明是人類最早的文明知道吧,它的象形文字對中國方塊字有直接影響,還有六十進制,手表干嗎六十分鐘一小時,就是蘇美爾人發明的。

好么,繞一圈又回來了,還沒忘蘇美爾呢。來來來走著,我說老廖,聽說你們市政府的退休計劃非常不錯,那還能拿社保金嗎?當然能了,我交稅憑什么不能拿!合著你們拿雙份?沒錯,退休金一份社保一份,有人說政府工資偏低,其實他們不懂,私企工資不管你退休,光靠社保根本不夠,勞工部統計的工資系數是,私企等于一,政府部門是一點六。等等,沒明白,什么一點六?這么跟你說吧,我現在年薪十萬,加上退休金和醫保因素相當于私企十六萬。是嗎?這么回事,那我干脆奔政府得了。你早說啊九兄,什么事都有兩方面,政府工福利好但要干得長,不滿二十年拿不到全部福利,現在開始你得干到什么時候去?你干多久了老廖?十二年了,還得再熬八年。好么,你都八年,我要二十年,看來這條路又沒戲了,還得接著受這個“瘋女人”的氣!

那個女老外?

那個女老外。

你一說我想起來了九兄,那天去曼哈頓弄駕照,見你跟一女老外拉著手,是她吧?真的嗎,我辦公室就在交通局隔壁,你怎么沒叫我?好嘛,你倆膩一塊兒我裹這亂干嗎?不過說真的,這妞行,徐娘不老風韻猶存,要什么有什么,你別是把人家辦了吧?噓噓噓噓,高了吧你,小聲點別讓人聽見。我連忙阻止他。你不用藏著掖著九兄,都是男人誰跟誰啊,我當時就覺得像兩口子,有什么呀,我要是你絕對上丫的,管那干嗎?“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不得于飛兮使我淪亡。”不怕你笑話九兄,我都鬧不清自己是男是女,真對不起襠下這個老伙計,你說這叫什么日子?明明讓人家欺負,別說討公道,連個說話人都沒有,更甭提紅顏知己了,人活著文化沒了,情趣也沒了,跟死有什么兩樣?都說人挪活樹挪死,我覺得我是棵樹,香椿樹,活得太憋屈。說著說著老廖竟熱淚盈眶哽咽起來。哎哎老廖老廖,別這樣別這樣,喝得好好的怎么了這是,這怎么話說的?

3

日出日落,人去人回,香椿在長。

老廖喝酒落淚搞得我心里蔫蔫的,不管他因為什么,都喚醒我心中隱隱的惆悵。對漂泊者而言,哭泣是一種“待機”情感,可隨時啟動。無論什么原因,幸福的家庭都是相同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就整體命運而言大家都很相似,交通事故中警察的判定傾向,街頭發生爭執對方的習慣用語,都屢屢勾勒出黑眼睛黑頭發在藍眼睛黃頭發中的進退失據,圍觀者的冷漠,不敢罵最后一句,樣樣令人沮喪。沮喪導致自卑,久而久之轉化為隱形的憂傷,因此每人心中都有足夠的流淚暗示,只不過隱忍自嘲的方式不同罷了。這是一張巨大的天網,就像永不消退的“霧霾”,足以將所謂衣錦還鄉打回原形,那些被蔑視的魂靈啊。

但我并不為老廖的眼淚好奇,就像不會為自己的眼淚好奇一樣。不是沒同情心,是麻木了,經常聽到類似的事。前不久布魯克林區的酒駕撞死華裔老人案,那個白人律師居然搬出一百多年前的“印第安人法案”,說殺死印第安人不僅無罪還應獲獎,印第安人與華人同宗同種,因此他的當事人應判無罪才對。歐買嘎,都什么年代了還有如此血腥的說辭,鬧半天屠殺印第安人依然是一種榮耀?那蓄奴制呢?豈不令人毛骨悚然!即便如此也不會有誰為此發聲,就像蔡琴歌中所唱,“你靜靜地來,又悄悄地走”,估計也就從華文文學中零星看到一點,主流媒體根本不予關注。所以我真心為老廖祈禱,仗還沒打先把悲傷透支了,漂泊中的每次轉身都是悲壯的,一沾法律法條必曠日持久,當年你在國內不爭倒跑這兒爭來了?

老廖走了,留下的這棵香椿卻是“樂觀主義者”,日長夜長。所有剛來的都比較樂觀,想摩拳擦掌重活一把。我也一樣,來美頭一站是位于雅典鎮的俄亥俄大學。我到的時候正趕上當地選舉,滿大街標語口號,候選人的照片隨處可見。不是我吹,咱是下過鄉的一代人,“公雞中的戰斗機”,對這種沾人類命運的事十分敏感。有同學帶我去聽候選人辯論,聽不懂人家翻給我。我說干脆這么著,我幫他們設計一套企業振興方案促進當地發展。當年我插隊的村子搞企業,我都上大學了支書還找到我。我說我是學畫圖的跟這個不搭。他說他是打鬼子的跟這個也不搭,你上大學有什么了不起,平日村里對你咋樣,你睡老石家閨女誰幫你擺平的,都說說吧?支書支書,啥也別說了,這碗酒我一口悶,保證整出一套方案來中不?不是我顯擺,為這套策劃能跑的部門全跑了,供銷合作總社、手工業合作總社、農業部鄉鎮企業局……絕對來之不易,只要按雅典鎮情稍加修改就是一部《葵花寶典》,誰拿到誰勝出。那人家要不接受呢?不接受,傻呀他不接受?不接受老子自己干,問問他們還能報名參選嗎,我去競選雅典鎮長!

這棵東四香椿真有點像競選雅典鎮長的架勢,沒拿自己當外人,透著后院從早到晚的好太陽,水足肥足噌噌噌往上打挺。過去從沒留意,香椿居然能長這么快,跟竹筍有一拼。那年去紹興出差,后窗有片竹林,深夜無眠只聽噼里啪啦的響動,我打著手電查看怎么回事,眼瞅著竹筍往上躥,嚇我一跳,真怕它跳起來扎我屁股。香椿雖說沒這么邪乎,也非同小可,它并未沿原來那根枝條長,綁笤帚里的那根停住了,基本作廢了,一換新地方原來的都不好使。起初我懷疑它是不是死了,心說你不好好挨東四待著跑這鬼地方干嗎?客死他鄉了吧,就算哪兒的黃土都埋人,但土和土不同,埋得舒坦不舒坦只有自己知道。

我正納悶呢,說時遲那時快,一棵綠芽打底部土里拱將出來,它看上去是全新的,跟老枝無關,但在我這個東四老鄉眼里,親不親故鄉人,立馬認出它是如假包換的香椿,一冒頭就虎虎實實,本來香椿就是皮實東西,一天一個樣往上長。比如早起出門看它,哦,是這個樣子;下班回來再瞧肯定變樣,長高長粗了一塊,得半尺多,令人滿懷欣喜。美國的土很肥沃,它不像咱那疙瘩,五千年開墾種植,養活了一百多代君王和百姓,再豐腴的母親也有疲憊的時候。這邊人不靠種植,土地原生態,吐口唾沫都能懷孕。關鍵是咱東四的物件底子好,四海為家天下大同,給點陽光就燦爛,加上心里有夢,這個很重要。你琢磨呀,連笤帚都想得出來,不是夢嗎?有夢才有忍耐力。所以你看愣長出來了,活了,開始拔節了,總算沒辜負老廖這點心思。不是我小心眼兒,你說萬一沒長出來怎么跟他交代,是不是啊?

不過也有個不算問題的問題,讓我頗感困惑。剛才說了,這棵香椿栽在后墻根,那里陽光充足,因此長得飛快,時復一時,日復一日,已長過墻頭比人都高。原想它會往墻里長,因為陽光打南邊來,雖說不是向日葵,但植物有趨光性,都朝太陽長,就像小孩,小孩都朝著娘長,娘到哪兒,孩子就到哪兒,娘就是孩子的陽光。聽說我小時候十分黏人,我媽老數叨我,就你這熊孩子吧,帶你逛勸業場天外天聽戲看玩意兒,上洗手間也跟著我,煩不煩人哪你?有抱孩子上洗手間的嗎?太難弄了你。我并不以為朝太陽生長是“難弄”之事,生命打太陽而來,當然朝太陽而去,天經地義。問題就出在這兒,這棵東四香椿偏愛往墻外長,背對著陽光,看著就別扭。你說你,又不開花,也沒那么好看,金發碧眼你有嗎?還想“一枝紅杏出墻來”,幾個意思啊?我只好輕輕把它往回掰,對它說你得往這邊長,這邊才是咱家知道嗎?可早上掰過來,晚上下班它自己又回去了,干沒轍。反正你也老大不小的了,總不能見天守著你,不當吃不當喝的隨它去吧。

倒不是咱對東四香椿不負責任,我自己還滿腦子官司呢,日子得過吧?生活像條狗,得天天伺候著,頂著門無法間斷。什么是現實?老說現實主義,甭跟我提雨果、巴爾扎克,我理解的現實主義就是把吃喝拉撒七情六欲糊弄好,生計生計為生而計,這才是最大的現實。作家閻連科寫過一部小說《堅硬如水》,水為什么堅硬呢?因為它綿延不停不可改變,沒水就沒生命,看上去水為我們服務,喝它尿它糟踐它,其實誰都不敢違背它,生計就像水,堅硬如水。

當然,我最大的生計就是與苔絲周旋,說到底還是價格問題,如果色牢度光牢度上去加不加錢?雖說是明年的訂單,但柯橋那邊催得緊,人家整個工裝工序還有備料都要預先安排,再拖下去該影響交貨期了。說到跟苔絲交涉很尷尬,該想的轍都想了,甚至不惜利用某種時刻,叼著奶子請她高抬貴手,盡管是兩情相悅,老覺得像賣屁股。我一直自視甚高,動不動就百老匯追劇,到大都會博物館看莫奈和梵·高的特展,始終堅持穿純皮底皮鞋,就為保持身材挺拔。為什么有些男人走路哈腰?鞋沒穿對,腳底沒鞋窮半截,換上純皮底試試,腰板立馬挺起來。“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再英俊的男人只要哈腰就沒戲,那又怎樣呢?江山可以引英雄折腰,色牢度光牢度不也引老子折腰嗎?你說怎么辦?生活像刀天天橫我脖子上,跟劊子手差不多,孤立無助的漂泊不就是劊子手嗎?從前講究“要學那泰山頂上一青松”,“柯如青銅根如石”,什么青松啊,早成灌木了,能“如青銅”的除下面這桿槍,整個人格都在枯萎。

4

沒想到出事了。

有個詞叫“春華秋實”,春天播種秋天收獲,春天種玉米,秋天收棒子,春天種南瓜子,秋天收大南瓜。下鄉時我種過一個南瓜兩百來斤,被支書拿到縣里展覽,他的確對我不薄,我也很賣力氣,為這顆南瓜,我拉屎撒尿從來不去茅房,憋著攢著也得安排到南瓜上,有機肥懂嗎?要不能長這么大?

香椿沒有春華秋實,香椿分公母,公的什么不結,母樹結出很多小片片,干枯后隨風飄舞,卻未必能長出香椿。前邊說了,咱種香椿不為秋實,而要吃它的嫩芽,這才是稀罕人的。落實到眼前這棵東四香椿也不例外,不光看著它生長,看著它思鄉,思鄉是難免的,我老依稀感到它的背后藏著東四九條胡同口兒的幼兒園,老師姓張微胖,長得好看,她在管我們孩子的同時還經營一家小店,全在一塊兒,賣針頭線腦香煙啤酒,我們從她那里得到的不只是呵護,還有畢生難忘的母性光輝,好男人都有想報答女人的沖動。

于是隔三岔五我就去后院采香椿芽。香椿芽并非初春才采,只是那時的嫩芽最好吃而已,這跟采茶一樣,明前龍井味道最佳,如少女之羞澀,帶著縷縷童真的幽香,一觸即醉。東四香椿在成長過程中不斷冒出葉芽,掐香椿芽是有講究的,不能掐光,取幾片留幾片,本來就“有女初長成”,掐光還不給憋死。這無疑是一種樂趣,對國內同胞來說,吃不吃香椿芽并不打緊。但對浪跡他鄉的天涯人,能在異鄉重溫童年的習俗,隱含的溫情足以引發許多關于遠方的話題,沽得幾晚暖暖的夢境。然而東四香椿尚未枝繁葉茂,長得再旺,產出也十分有限,每次采摘難抵一餐美食。沒關系我有辦法,把采下的香椿芽開水焯一下晾涼后速凍,攢夠再吃,味道基本不變。第一次開吃趕緊給老廖打電話,這是人家老宅物件,他大姐冒多大風險帶進來的呀,此番“處女秀”必須與他分享,必須必須。

香椿成了。

香椿成了?

過來嘗鮮。

過來嘗鮮?

我當然激情無限,高八度沖著電話叫喊,心說老廖必喜出望外,一陣風跑來品嘗春餅卷香椿芽這道久違的美食。自上次飲酒又幾個月了,一直沒他消息,火車上也沒見到他,有一次看著像轉眼又沒了,沒跟我進同一車廂。意外的是,老廖的語氣支支吾吾,完全沒在第一時間表達要過來的意思,他客氣地說,歸齊還是九兄的地好,種什么長什么。還勸我不必多禮,只管品嘗就是,他手頭正忙走不開,以后找機會再說,云云。這樣啊,我頗感意外,自責應早點約他才對,行吧老廖,怪我沒早點安排,下次一定給你攢足了,讓你過把癮。

別看老廖沒過來,惦記東四香椿的可大有人在。我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點繃不住,北京人的老毛病,有點新鮮事生怕誰不知道。這不前段時間“紐約北京同鄉會”搞活動,三杯下肚一下把東四香椿的事捅了出去。不能全賴我,有人叫板你知道嗎?非抬杠說紐約沒有中國香椿。你怎么知道紐約沒中國香椿?肯定沒有。那我要找出一棵呢?找出一棵,中國的?什么叫中國的呀,東四九條認識吧?當然認識了。我給你找出一棵東四香椿信嗎?嘿,九兄,我還真不信了,你茲是找出一棵東四香椿我連干三杯!這可你說的,不喝你孫子?沒問題九兄。大伙都聽見了,先把三杯碼他跟前,這酒他喝定了,聽我慢慢與你道來。

借三分酒勁兒,我是掰開揉碎了,鹽打哪兒咸,醋打哪兒酸,把東四香椿的來歷描述一番。關鍵是渲染,北京評書聽過吧?我小時候,中午十二點,李鑫荃的評書《三國演義》,頂著門聽,抑揚頓挫節奏鮮明,咱得按這個路子走:話說東四北邊有個廖大姐,為人仗義膽識不凡。那海關官員高鼻大眼,這是什么的干活?笤帚。你來紐約為何帶笤帚的干活?我來紐約打掃衛生的干活。很好很好,我們喜歡愛干凈的人,你通過了,祝你旅途愉快。就這樣,東四香椿被一把笤帚帶進紐約,穩穩種在九兄的后院,如今已落地生根枝繁葉茂,樂不思蜀也,諸位可前往寒舍一探,共嘗香椿芽之美味如何?好么,這下壞了,畢竟蝎子屎獨一份,跟我要香椿芽的絡繹不絕,有個餐館老板非“包養”東四香椿,九兄你開價便是。更有甚者,美國一中文電視臺記者打電話給我,聽說府上有棵東四香椿?啊。我們想去采訪您,拍一組鏡頭如何?我琢磨這事不能鬧大,本來就屬“偷渡”之類,再把廖大姐賣出去不捅婁子嗎?謝謝您,本人最近說話太多嗓音沙啞,日后再說。

沒想到真出大事了。

那天早上出門就不順,平時我都開車到車站再轉乘火車,不知何故車子打不著火,怎么試也不靈。我一般是出門前看一眼東四香椿,等于說早上好,今天也顧不上它,只好徒步往車站趕。這兩天做了大量準備,把提高色牢度光牢度所需材料的費用列出細目,準備和苔絲硬碰硬。其中印染前期處理所需的特殊柔化劑,國產的不達標,必須從日本進口。還有染色過程中的添加劑,非常關鍵,也必須從國外采購,這些東西幾倍于國產價格,均攤到每碼上高達一毛錢,我每碼的毛收入才八分錢,叫我如何吃下這些差價!令人絕望的是,苔絲仍拒絕妥協,這個女人太難搞了,臨床不亂,別說叼著奶子不松口,進去了也不松口,最終也沒給句準話,氣死我。

這些天我為此既糾結又郁悶,感覺人生正遭遇嚴重扭曲,像一棵樹被攔腰砍斷,只留下光禿禿的樹干獨自抽泣。生意怎么做成這樣,睪丸被人家死死攥住。苔絲雖說是領路人,沒她我不可能做這個生意,滴水之恩不該有非分之想,更何況她手中還有像梅西、百德百斯、沃爾瑪這樣的大客戶,一張單子十幾萬,絕對致命誘惑。但我越來越意識到,卡脖子的日子應該不會太久,因為已經有恨了,每次我都想抽丫大嘴巴,生理關系根本填不平心理距離,哪天提起褲子一拍兩散豈不更加被動,與其如此不如早做打算,大客戶沒有找小客戶,大樹做不了做灌木,熬出自己的生計,平靜體面地生活,這才是漂泊的至佳境界。

就這么心煩意亂,我邊想邊從車站往家徐行。當我走進后院,也正在這個時刻,只覺得什么地方不對頭,什么呢?我定睛一看,突然發現墻邊的東四香椿不見了,不是全不見了,而是像剛才所說被攔腰砍斷,難道真一語成讖嗎?我大叫一聲跑上前,這才緩過神來查看究竟。平時看慣了東四香椿,它的樹干恰好長到圍墻頂端生出枝丫,在隔壁空中形成一團濃濃的綠霧。此刻濃濃的綠霧沒有了,有葉子的部分全消失了,只留下光禿禿的樹干獨自抽泣,這到底怎么回事!

待我仔細觀察后,不禁深感悔恨,你啊你,我的東四香椿,跟你說多少次別往墻那邊長,你怎么就不聽呢?都是我不好,干嗎不用繩子綁上它,強迫它往這邊長,它只是一棵香椿,初來乍到懂個屁啊!按照法律,擁有土地的同時也擁有部分領空,說直白點,你的植物長到隔壁,即便懸在空中,隔壁老王有權自行處理。東四香椿頂端的切口十分整齊,無拉扯痕跡,說明是用專業工具,非常仔細,比畫好的,沿圍墻邊緣咔嚓剪下,一看就是故意的。我連忙俯視隔壁院子,看看那團綠霧是否還在地上,只見整個院落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一看就是剛打理過不久。我真憋氣,法律歸法律,街里街坊為何不先打個招呼,這不啪啪打我臉嗎?

就在我自責悲憤之際,只見隔壁女主人,一個寬大的白種女人,出現在院子一側。我一下叫住她,這位女士,你今天是不是整理后院了?她面露詫異,老美的表情天生都很夸張,好萊塢一樣。什么意思,我整理后院礙著你了?是這樣,我有棵珍貴的樹應該被你砍頭了。你是說,我整理后院,整理到你那邊去了?聽聽,你們聽聽老美是怎么聊天的,不溫不火先把邊界點出來,點清邊界就點清了法權,物體由邊界組成,小到個人大到國家,邊界模糊就難免自取其辱。面對這種提問我有火發不出來,咱無法證明人家越界操作,硬懟除了吵架什么也得不到。那就“保持理性”吧,保持理性往往是顏面丟失的同義語,丟失一次顏面就丟失一份自信,直到抬不起頭來。我壓著性子對她說,我的意思是,下次你整理后院,如果碰到我這邊的花木請先知會一聲,我會自行處理的。聽到這句她緩和下來,當然,很遺憾你的樹被砍了,我讓園丁下次注意點,不過,要看好你的花木哦。

5

“要看好你的花木哦”,你誰啊,裝什么大丫挺的,不打招呼上去就剪,這事我記著了,不信因果輪回永遠排不到我。不過此刻顧不上這些,東四香椿到底是死是活?會不會就此枯萎?還有,要不要馬上告訴老廖?畢竟是人家老宅物件。你說這個老廖,叫他偏不來,其實上次叫他過來是想把他大姐一塊兒請來,大家吃個便飯,也算感謝人家“笤帚之恩”,可他就不接茬兒,怪怪的,是攤上事了還是上次說的“死磕”不順利?不過告訴他又怎樣,弄棵新的來?不可能,只會給他添堵,彼此更不愉快,想到這舉起的電話又放下了。

毫無疑問,現在的關鍵是東四香椿的死活,只要能起死回生,老廖那邊不是問題。看著它可憐的樣子,一根光桿一點動靜都沒有,風來不吭聲雨打不說話,煢煢孑立形影相吊,名副其實的光桿司令。我想我能體會它被砍頭一瞬的感覺,不是痛是無助。它肯定大喊大叫過,不要剪我,不要剪我,你讓我走吧,我回東四九條還不行?它甚至希望向殺手傾訴,知道嗎?每個出國奔命的人背后都有把槍,過海關時我在笤帚里非常糾結,恨不得被查出來,卻稀里糊涂混進來。我不習慣這么多規矩,跑出來就為逃避規矩的,我喜歡串門,跟鄰居大哥去隆福寺瘋跑,偷人民商場的葡萄吃,廣告說“寧遠的石榴碭山的梨,蕭縣的葡萄不吐皮”,蕭縣的葡萄真不吐皮,甜得喲,睡著了都能甜醒。那個叫九兄的人,他的大光頭好亮,非不讓我串門,我就看著新鮮,想跟你打招呼,可你不理我,咱倆咋就熱乎不起來呢?現在好了,你還要砍我頭,原來九兄真是要保護我,好后悔沒聽他的話呀。

這兩天夜里我不斷做夢,急出毛病了,夢見我像東四香椿一樣被齊腰埋進土里。我想掙扎出來卻無能為力,四周的土一點點向我收緊,恍若無數活著的爬蟲將我包裹起來。下雨時沒有傘,雨水在我臉上恣意橫流,那些爬蟲卻歡呼雀躍充滿活力,有不知名的野草在我身邊滋長。更可怕的是苔絲,苔絲出現在我面前,她沒有表情,那張臉像蠟像一樣,走上來掰我的胳膊,掰掉一只,又掰掉一只,我絕望地呼叫她并不在意,掰完還胡嚕胡嚕我光光的軀體,看是不是足夠筆直。讓我意外的是,苔絲離開后,我光禿禿的身體又長出一只胳膊,接著又長出另一只,先伸出一個尖,漸漸長大成形,最后成為跟以前差不多的樣子,而且還活動自如,具有完整功能。第二天苔絲又出現了,她繼續掰我的胳膊,她走之后兩只失去的胳膊又重新長回來,就這樣周而復始直到把我驚醒,一身冷汗。

我密切觀察著東四香椿的狀況,前兩天還買來營養土培在它的根部,含氮肥那種,氮肥長身子鉀肥接果子,下鄉時跟支書學的。他說他是打鬼子出身,打鬼子不假,種地養牲口也是一把好手,什么東西到他手里,打蔫兒的都能活過來,可惜他死了指望不上了。眼下嚴峻的事實是,無論做什么努力,澆水施肥,包括祈禱老天爺,都擋不住東四香椿正一天天死去的趨勢,眼瞅著它的頂部逐漸干癟枯萎,先是變黃變干,失去原有水汪汪的綠色,用指頭彈擊會發出噗噗的響聲,說明里面都空了,并且一點點向下蔓延,把我急得上躥下跳。

我突然想起“半尺剪”,當植物開始枯萎,在枯萎處下半尺用剪刀剪斷,這樣可以逼枝干長出新芽,起死回生。當年我們進口新西蘭的獼猴桃種苗,因錯過季節長到一半開始枯萎,什么招都不管用。村里非說新西蘭騙我們,故意破壞我們社會主義建設,逼我去縣里打電話,那時村里沒電話,打電話只能去縣城,向省上的土畜產進出口公司舉報新西蘭耍詐。電話講到一半,看電話的大爺從老花鏡上瞥著我說,小伙子,你先試試半尺剪吧,興許能緩過來。半尺剪?你去隔壁五金店買把樹剪子,照打蔫兒的地方下半尺剪斷,備不住能生出新芽來。那要再打蔫呢?再剪啊,死馬當活馬醫唄。

我半信半疑跑到五金店問有沒有樹剪子,記得汪曾祺的小說《羊舍一夕》中有個園丁小呂,他一直夢想能有把俄制樹剪子,沒想到現在輪到我了。人家問,要新的舊的?新的多少錢?三塊。舊的呢?舊的都在地上堆著呢,自己撿。我兜里只有一塊錢,挑來挑去挑了把“舒伯特”牌舊剪刀,兩毛五,“舒伯特”這幾個德文我記得,小時候母親學唱《舒伯特小夜曲》我見過歌片,最后我們愣是靠“半尺剪”將部分獼猴桃救活,真沒想到!

甭琢磨,二話不說我照東四香椿就一剪子,豁出去了我,還能怎么辦?如看電話老漢所言,死馬當活馬醫唄。第一次剪斷的茬口上還冒出點漿液,像眼淚一樣透明的,一珠一珠的,欲哭又止的樣子。可沒兩天又開始干癟,枯枯的茬口像毛刷子一樣。于是我又一剪子,急啊我,獼猴桃能活你怎么就不活呢,恨不得它立刻生出新芽。遺憾的是一切重新來過,沒幾天茬口又變成干枯的絨毛狀。就這么剪了再剪,直到沒什么可剪了,東四香椿也沒生出新芽。我悲傷得說不出話,我知道它心里有氣咽不下,明明好意卻不被接受,干脆來個以死明志。你怎么就不明白,咱是移民,俗話說人離鄉賤,打第一天到這兒就有投靠的意思,就沒什么底氣了,干嗎非這么大氣性呢,你就生出個新芽安慰安慰我,求求你了!

正趕上周末,天氣還行。我鬼使神差駕車向新澤西的韓國農場駛去,老廖不是說那里有賣東方植物的嗎,包括韓國香椿。我說不清自己怎么想的,買棵韓國香椿代替東四香椿吧又不甘心,有這么代替的嗎?幼兒園張老師,微胖好看,還有隆福寺不吐皮的葡萄,侯寶林說過一個繞口令,“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吐什么葡萄皮呀,可吃葡萄真能不吐葡萄皮,只是你沒見過罷了,這些閉目可見,并不如煙的畫面不斷在腦海里內卷,什么都能代替唯獨身世不行,祖籍東四九條改韓國首爾,您覺得合適嗎?可話又說回來,昨天還在我眼前晃悠的東四香椿,跟我孩子一樣,今天就沒了,讓我怎么接受?這塊巨大的情感真空拿什么填補?只要能讓我感覺好點,弄個韓國的也比空蕩蕩強。

韓國農場的韓國老板很像韓國人,他見到我哧哧地笑,把我領到一片梨樹之前,說這是今年新結的韓國梨,正是最好吃的時候。看來賣梨是他主打,還以為我跟旁人一樣是來買梨的。我說買梨沒問題,你還有其他出產嗎?比如中國的柿子紅棗,或者香椿,有嗎?有有,我什么都有的思密達,不過柿子紅棗還有香椿都是我們韓國特產的思密達,是你們隋煬帝打我們時帶回去的。聽說漢字也是隋煬帝帶回去的?是的是的,通通是的思密達。說著他把我帶進一個大棚,我發現里面竟有很多柿子樹棗樹,掛滿玉潤珠圓的果實,像認識我似的晃動著肢體。我的心一下松軟了,敢說話敢叫喊了,哇,你有這么多呀,能嘗一個嗎?我指著樹上的棗子。吃吧吃吧很甜的,你再看這是什么思密達?

隨他語音,我赫然發現幾棵香椿樹苗涌入眼簾,呼啦一下搞得我發呆。雖說是樹苗,它們的身量枝干都與東四香椿幾近一致,頂上有一團團濃濃的綠霧,恍惚間只覺得東四香椿復活了,它追隨我的車潛行至此,只為給我重逢的驚喜。我瞠目結舌,眼淚差點流出來,哪顧得上討價還價。不過韓國老板并未留意我的表情,他嚴肅地說,你現在不能種這個。為什么?季節不對的思密達,種下去也活不成,我勸你明年春天再來買,明年春天我還有小枝的。多小?三尺來長吧,小枝的更容易活,我一定給你留著的思密達。聽他這么說我突然有種異樣感覺,曾似相識,一下不知該說什么。這時只聽背后有人叫我名字,不由得一愣。

九兄。

九兄?

其實就這一瞬,我已意識到喊我的不是別人正是老廖,他怎么會在這兒?我心情有些復雜,沒馬上回頭,而是先把雙足朝柿子紅棗方向挪了幾步。哎喲,這不老廖嗎?你怎么來了,跟我一樣也想買小亞細亞紅棗?我故意用調侃松弛一下心中的尷尬,他不是老說中國紅棗來自小亞細亞的蘇美爾嗎?老廖的表情很隨意,他說他是這兒的常客,跟那個韓國老板很熟,邊說邊喊著,老樸老樸,你忙什么呢老樸?我趕忙叫停他,別喊了老廖,我還沒想好買不買,把人家叫來說什么?我生怕老樸過來說破我是買香椿的,東四香椿的事還沒想好要不要跟老廖提,既然拖到現在索性拖著吧。老廖沒再堅持,趕巧韓國老板正接待其他客人,讓我松口氣。這時老廖拽住我,知道嗎九兄,這里的土雞套餐鮮美無比,走,請你吃中飯去。不行不行,請也得我請。心說怎么好意思讓他破費呢。

初秋的風,像把柔韌的梳子,梳理著靜靜的田野。從露天餐廳望去,兩只土狗,大概是中華田園犬,或韓國田園犬思密達,正追逐著欲起欲落的烏鴉,上下奔跑著。它們肯定不知道烏鴉象征著什么,也只有不知,或佯作不知,才是虛化厄運的不二法則。我主動問道,都好嗎老廖,叫你幾次不來,沒事吧?沒事沒事。上次說的“死磕”有結果嗎?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馬上想到那次喝酒老廖飲淚而別的情形,這關乎人家面子,他不說我怎么好先提呢。老廖看去并不介意,他把手中的韓國啤酒舉在空中,來,走一個九兄,全他媽的扯淡。

扯淡?

扯淡!

是這么回事九兄,原以為把市政府的條文搞清楚據理力爭就行,市政府規定什么崗位負什么責,我是數據庫設計師就管數據庫的事,與編程無關。是啊,沒錯啊。嘿,我們領導非說現在情況特殊,編程人員忙不過來讓分擔一部分,就這幫編程的鳥人,天天玩股票聊女人,怎么會忙不過來?我問他,是不是瞅我是華人好欺負呀?他怎么說?這孫子愣先發制人說我有“種族歧視”,有這個理嗎?喲,那怎么辦哪?我一看沒法談,得找律師咨詢一下維權,可萬沒想到,大紐約愣沒一個律師接勞工維權的案子,一個沒有!不會吧老廖,你肯定沒找著。九兄你不懂,我打了上百通電話,打勞資關系的律師有,但只接集體訴訟不接個人案子,他們建議我找公務員工會幫助協調,說這事都歸工會管。對對,找工會呀你。

好么,不找工會還好,一找工會更細思極恐。咋回事?人家一查我的受雇信息,說我只是普通雇員,不是永久雇員,不歸工會管。等等,沒明白老廖。我也不明白,歸齊一打聽,市政府公務員分三檔,臨時雇員、普通雇員、永久雇員,只有永久雇員受工會保護,其他兩檔均可隨時解雇。你工作十多年不是永久雇員嗎?我也這么問的,人家說永久雇員都有配額,須經特殊甄別,整個程序全控制在政府手里,鬧半天那幫編程的白人都是永久雇員,老板拿他們沒轍就跟我較勁兒。照你這么說老廖,硬扛下去人家可以解雇你?沒錯,要不怎么說細思極恐呢。

真的?

真的。

說到這兒老廖一口飲盡杯中酒,嘆了口氣。別急老廖,再想想辦法,天無絕人之路不是?是啊九兄,天無絕人之路,我算明白了,不絕的只能是自己的忍耐,我有十年房貸要還,兩個孩子都在大學里,你說怎么辦?是啊。聯想到自己與苔絲的糾纏,我也一聲長嘆。不過也好,老廖又斟滿一杯酒接著說,現在倒解脫了,什么身世啊抱負啊,還有面子,都是負擔,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漂泊的基本功就是什么也別想,對公平和尊嚴全都裝聾作啞,因為自贖本身就是屈辱的,不有這么句話嗎,忘記過去意味著背叛,可你就得背叛自己,即便過去是參天大樹,現在你也是灌木野草,形態不重要,重要的是靈魂,活下去才能等到機會。

落日殘陽。回家路上我一直琢磨著與老廖的碰面,聽上去他并非悲傷絕望,倒像劫后而生的一次回眸,暗含幾分莫名的閃爍,這期間的心路歷程會是怎樣,我想不透。除了同情,我對他更多的是期許,仿佛看到他正在清倉賠錢的股票,伺機割肉反撲一樣。可奇怪的是,他怎么一句沒提東四香椿呢?不對,他根本就沒涉及“香椿”二字,包括韓國老板那些“三尺來長”的思密達。

6

那天到家已經很晚,連接紐約和新澤西州的林肯隧道堵車堵得昏天黑地,好像地球都被卡住了,讓人心煩意亂。說實話我挺害怕的,每次堵在隧道里我都下意識尋找逃生出口,當年硬派影星史泰龍的電影《日光》,講他被困在坍塌的林肯隧道里,哈德遜河水灌進來,一點點填滿隧道,那個驚恐場面給我帶來的心理障礙至今難以平復。電影里的史泰龍憑一身腱子肉最終“虎口”脫險,我哪有他那兩下子呀,連個東四香椿都搞不定,連個美國娘兒們都搞不定。

說到美國娘兒們就來美國娘兒們,北京人講話“一點兒不禁念叨”。我洗完澡剛要躺下,苔絲的電話就打進來,九九同志睡了嗎?她語氣格外柔和,與平日的凌厲風格很不一樣,讓我猜不出是兇是吉,但愿她回心轉意,別再糾纏那點蠅頭小利,她肯定賠不了,討價還價不過是她的習慣而已。你好苔絲,我正要躺下,希望你今天給我點好消息,分擔一部分漲價,其實這對你不算什么,對我就完全不同了,你懂的。好說。好說?我們聊點別的吧九九同志。

苔絲的“好說”讓我意外,接下來她卻話題一轉聊起意識形態。這是她的強項,我就不明白,明明都資本家了,還口口聲聲革命使命,連幾分錢利潤都不肯放棄,如何相信你是真的呢?九九同志啊,我得糾正你一個觀點,上次你說“左翼”思想已經過時是不對的。怎么不對?蘇聯都瓦解了,剩下的散兵游勇成不了氣候。問題就在這兒,你的判斷有些片面,蘇聯并非“左翼”思想大本營,而恰恰相反,是他們的腐敗葬送了社會主義事業,他們是社會主義的敵人。什么,蘇聯成敵人了?對,是敵人,而你剛才說的“散兵游勇”才是真正的中堅力量,我再糾正一下,不是散兵游勇而是星火燎原,你以為法國“黃馬甲運動”是烏合之眾嗎?錯,那就是你說的散兵游勇,他們正在改變法國以至歐洲的格局。喲嗬,又來了,苔絲一談政治就這副腔調,跟上次唱《國際歌》一樣,我反正說不過她,也沒興趣,心說您先把價格調上來再說,漂泊者都是庸俗的,管不了法國以至歐洲的事。

與苔絲的這部分交流,也就是政治方面,讓我勉為其難。她有一種很強的誤解,認為中國來的知識分子都懂政治,可咱是學設計的,政治理論僅限于公共課水平,沒什么研究,僅憑點小聰明小記憶,還真把我當行家了,鬧半天你們法共也就這兩下子。按說法國是革命的故鄉,漫說美國獨立是以法國為榜樣,俄國革命同樣是復制“巴黎公社”的版本,沒有理論就沒有一切,一個出思想出藝術的地方蒼白到如此地步,所以苔絲再怎么忽悠也說服不了我。比如她說的“黃馬甲運動”“占領華爾街運動”,重點全放在喊什么口號上,訴求呢,沒有訴求都是胡扯,不過是伯恩斯坦“運動就是一切”的翻版,成不了氣候。

你肯定聽說過《斯巴達克斯》吧?你是說古羅馬?不不,一張報紙,“左翼”出版的。苔絲的問題掀開我的記憶,我的確見過它,整版紅色印刷,數月前的一天我打開門,只見這張報紙放在門口的臺階上,后來再沒出現過。是的,我見過這張報紙,然后呢?然后,九九同志,有件重要的事需要你協助。苔絲的語氣很認真,甚至有點神秘,像地下交通員對暗號,勾起我的好奇。是嗎,還有我能協助的?是這樣九九同志,我朋友羅迪克,他是波蘭猶太人,也是《斯巴達克斯》的主筆,我想讓你的公司雇他。我,雇一個波蘭猶太人?聽我說九九同志,他需要這份收入把報紙辦下去,這對世界的多樣性很重要,他本人是奧斯威辛集中營逃出來的孤兒,把一輩子獻給了事業。那你干嗎自己不雇他?怎么說呢,我的公司目標大干擾多,不方便他安心工作,所以請你代勞。可是苔絲,我的經營狀況你了解,連五分錢都很敏感,拿什么付他工資?這不是問題,那張單子的價格由你定,應該夠羅迪克工資了,我還會給你新訂單大訂單,放心吧九九同志!是這樣啊,那要不同意呢,我是說如果?那我會,非常失望的。說著苔絲掛上了電話。

那晚聽了一夜鳥鳴,知更鳥永不疲倦,不知為陪伴我還是相反,把同樣的叫聲重復到了天明。看來重復是一種力量,面對關山無限,范喜良修長城的每塊磚都是重復,奇跡是重復創造的。我相信羅迪克也想重復,把那份紅色報紙重復于世間。這可以理解也值得尊重,我尊重所有不言放棄的重復,問題是你追求事業找我干嗎,“這對世界的多樣性很重要”跟我有關系嗎?你們都叛逆慣了沒啥牽掛,法國抓你可以往美國跑,當年美國還有閑心接納你。我呢,《斯巴達克斯》顯然身份可疑,一旦暴雷我跟FBI說得清嗎?異國他鄉誰肯替我打抱不平,你苔絲會嗎?拉倒吧,咱就一華裔移民,只相信平安是福,根本禁不起風吹草動,你嫌我俗氣也沒辦法,熱血柔腸早留在故鄉了,連東四香椿砍頭我都得忍,哪有本錢陪你拯救世界多樣性。最讓我受刺激的是苔絲居然用了“失望”二字,該詞在英語里分量很重,有不可原諒的意思,幾近絕交。那年我去見工,第三次面試被拒,脫口說出“失望”一詞,險些被人家攆出來。苔絲分明是在威脅我,沒拿我當回事,她肯定認為我壓根兒就沒什么選擇,心說我哪那么多廢話呀。

天開始亮了,清晨很靜。我想起蘇聯電影《這里的黎明靜悄悄》,這部小說的中文翻譯是我的老師王金陵,她把這本書送給我,可惜出國時沒帶出來。我不可能把前半生都帶出來,那時覺得放在哪里都一樣,都是我的。漂泊久了才明白,沒帶出來的那部分生命就像從未發生似的消失了,說了也沒人信,漸漸連自己都遺忘了。我獨自在靜悄悄的后院徐行,只有怦怦作響的心跳伴著薄霧,恍若昨夜無眠的長嘆。我下意識走向枯萎的東四香椿,它已被我剪得只剩膝蓋這么高,我心里充滿愧疚,不光為它的死,也為后來的“半尺剪”,連個全尸都沒給它留下。

就在這時,當我用腳輕輕撥動它周邊的落葉,我的天哪,竟發現幾棵茁壯的樹芽已從東四香椿根部長出來!我大驚,咣嘰跪下來仔細查看,觀其形嗅其味,沒錯,毫無疑問是香椿樹芽,東四香椿活了,東四香椿復活了呀呀呀……

砍頭也能活?

砍頭也能活。

面對于此我整個身心被重擊了一下,血從腳底涌上來,把臉蛋兒燙得焦灼,然后沖向任何部位,全身上下過一遍,到處萌動著生命力度的感悟。我二話不說拉過水管就給樹芽澆水,早上澆水最管用,植物都是早上喝水中午曬太陽,下午晚上噌噌猛長,莊稼人都懂這個道理。現在我算服了東四香椿這個老伙計,刮目相看。過去讀關漢卿的《一枝花·不伏老》,他是胡同出來的元曲雜家,說他自己是“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當當一粒銅豌豆”,讓我佩服得緊。歸齊一打聽,老廖總愛說歸齊,關漢卿本意是比喻自己是個冥頑不化的老嫖客。咱不管嫖客的事,單說銅豌豆,絕對比不上東四香椿,蒸不爛煮不熟管蛋用,差著行市呢,砍頭都能重生什么意思?電影《海岸風雷》里老船長對他兒子講的那個砍頭故事:劊子手一斧子砍下去,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也不禁嚇得兩眼發直,那顆被砍下的白發蒼蒼的人頭,像活著一樣微笑。明白嗎?不是砍完頭又活了那么簡單,關鍵是砍頭變重生的輪回,敢死才敢生,明明水逆非賭一把,不想結果才有機會,這才是漂泊的本質,也是漂泊本身。昨天砍頭今天就生出一片,太好了,讓“失望”失望著吧,重生才能改變規則,我可以“打炮”但不能“賣屁股”。

這下好了,今天有的忙了,我得趕緊奔建材行買磚和水泥,弄不好連砌磚的瓦刀都得買,要干嗎?得給東四香椿底部砌一個圍欄,平時剪草都是把剪草機胡亂一推,現在可不行,萬一把樹芽剪斷怎么辦?其他事先放放,反正橫豎一刀,雇不雇羅迪克我都是死,草民最怕碰上玩理想的,江湖最怕碰上搞政治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干脆讓子彈飛,愛飛哪兒飛哪兒,有本事飛法國波蘭去,不搭理丫的。我現在關心的是,這個圍欄該砌多大?干嗎這么說,因為一遍遍仔細查看后,除東四香椿根部的幾株樹芽,又在數尺之外發現了疑似樹芽,非常像,只是較小而已。你說這事有意思吧,我是這么分析的,當時實行“半尺剪”肯定管用,剪一刀生個樹芽,剪一刀生個樹芽,過去剪獼猴桃,獼猴桃是攀莖植物生芽生在枝上,東四香椿是落葉喬木生芽生在根上,部位不同機制相似,所以圍欄不能太小,否則從圍欄外躥出新芽就白瞎了。得,咱們好好給乘風破浪的東四香椿蓋廟立牌坊,牌坊都立給非凡者,嗎叫非凡,就是豁得出去死一回的,比如豬,“豬堅強”。

7

可東四香椿未必是喬木。

是這樣,后來的事如前所料,苔絲刀起刀落,逼得我死去活來。東四香椿都能死而復生,我必須差不多才行。這段時間光跑展銷會了,在美國各地走動。最盛大的展銷會是賭城拉斯維加斯那個,全是大公司,費用也高,苔絲每次都參加。咱付不起那個銀子,也不想跟她照面,起碼現在不想,你走陽關道我上獨木橋,用時髦的話說:“太平洋足夠大,容得下兩國發展。”東西海岸我先不沾,那是大公司的經典防線。咱奔中部農業州,爭取中小客戶,像艾米斯、家庭美元等。除了坯布還準備接成品訂貨,我跟柯橋那邊溝通過,人家嗤之以鼻,九兄,“浙江”二字啥個意思?啥意思?儂曉得啥叫奇跡吧?不就把不可能變成可能嗎?勿對,九兄儂講得勿對,奇跡就是浙江,浙江就是奇跡曉得吧?沒有做不到的,只要有規格,我們二十四小時出產品,保質保量。我的個娘,這就是底氣,生死輪回的底氣,苔絲想隔絕我,強行讓我與市場脫鉤,浙江就一定有辦法把鉤再掛上。

當苔絲在拉斯維加斯展銷會上閃亮登場時,我跟你說,她是真漂亮,過去好萊塢有個影星叫貝蒂·戴維斯,有這人吧?沒錯有年頭了,苔絲像她,長長的面龐,舒展的身體,均勻的曲線……我不想用挑逗的詞匯形容她,比如凸凹有致、波濤洶涌,沒必要再暗示什么曖昧關系了,以往的暗示說穿了都是諂媚,除表明我傍大款毫無意義。這一切隨著苔絲與我脫鉤全翻篇了,死一回才能改變規則,這話一點不假,真正的尊嚴必須是“死”出來的。不過話又說回來,我毫無興趣與任何人結仇,苔絲畢竟是幫我“開放”的人,讓我意識到自身潛力,這才擁有了走向未來的入場券。結仇是缺乏自信,報復是自暴自棄,她干她的我干我的,弄不好將來還能合作共贏,做生意又不是搞運動,何樂不為呢?比如就在昨天,我家門口再次出現了那張《斯巴達克斯》,我撿起報紙茫然四顧,真是五味雜陳。

既然拉斯維加斯的“高大上”是苔絲的梗,那就讓人家盡情展現,此刻最忌硬懟。幾乎與此同時我另辟蹊徑,來到了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市,也就是艾米斯公司總部。有個秘密千萬別說出去,你知道艾米斯訂貨經理的名片我怎么弄到手的?就在苔絲家床頭柜的下面,她根本不在乎這些小客戶,名片亂丟,被我撿到的,沒想到真用上了。人家一聽我的介紹很感興趣,馬上叫我過去。我暗自慶幸,天不滅曹啊,辛辛那提是我的福地,我第一個碩士就在辛辛那提藝術學院獲得的。我的導師查理教授還在那里,該市的每家博物館我都熟悉,“油燈博物館”聽說過嗎?還有各式酒吧,我準備請艾米斯訂貨部經理去著名的“消防隊酒吧”喝個通宵,面對月光下的俄亥俄河一醉方休,就當是一次懷舊之旅回鄉之旅。美國中部的人都比較樸實,要讓他感到面對的除了是一名職業人士,還是一個同鄉,我只需一次機會,就試我一次,有了第一次,我就有信心攜“浙江之水”淹沒他們。

我在忙著、掙扎著,東四香椿也在忙著生長著。進進出出沒留意,四五個樹芽“女大十八變”已長成比肩的樹苗。有趣的是,與原先粗壯的一枝獨秀不同,每根枝莖纖細了很多,樹葉也不再像過去那樣,一團濃濃的綠霧孤懸于頂端,而散及許多部位,晚風吹過,郁郁蔥蔥,倒有幾分婷婷裊裊的嫵媚,讓我不覺吟出李易安那句“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同時也不禁感慨,平時說起“適者生存”,進化論的核心觀點,總覺得云里霧里找不著北,什么叫適者生存,怎樣才算進化過程,搞不懂。看著東四香椿改頭換面的“新常態”我如夢初醒,原來明明是一枝,是喬木,現在變成很多枝,像灌木。一枝獨秀可以高大挺拔,郁郁蔥蔥才能綿延不絕。正如前面所說,形式不重要,靈魂才重要,靈魂就是初心,我們不必為一時的庸俗卑微自我否定,只要把初心繃住了,就不怕沒有出頭之日。

可問題來了,當我仔細觀察東四香椿的新常態時發現了蹊蹺,它們長得越高越向墻外傾斜,跟原來一模一樣,意圖非常明顯。我深感“友邦驚詫”,莫非這就是遺傳作用?看來進化與遺傳是矛盾體,此消彼長互相抵消,面對瞬息萬變的外部環境,就看誰更起主導作用了。東四香椿的進化是明顯的,東四香椿的遺傳也是明顯的。對此我心急如焚,想不透它的祖先到底是不是在錢糧胡同,隔壁老外為何這么吸引它,我甚至會想到韓國老板的農場,真是莫名其妙!

困惑與無奈逼我陷入焦慮不可終日,夜夜難眠做噩夢,不吃安眠藥根本睡不著。思諾思、佐匹克隆全吃遍了,半片起吃,有時高達兩片。那天我突然失控,失心風,或者完全心理變態,拿起樹剪子嘁里咔嚓,把所有樹苗頂端全都剪下來。不是有“保護性拆遷”嗎?老子今天就來個“保護性剪裁”,省得將來樹大招風自取其辱,被人家砍一次頭算你無知,再來一回就是臭不要臉了,連起碼的自尊都沒有了,我叫你往那邊斜,我叫你往那邊斜,你斜啊你斜啊,嗚嗚嗚……

然而,當我淚眼婆娑面對著滿地殘枝和手中刀剪,心里充滿惶恐,實際上這種惶恐從未離開過我。東四香椿會死嗎?它要死了怎么辦?是我殺死的嗎?如果沒有它,我不就成了“亂紅如雨,不記來時路”的浮云嗎?我跪在地上發呆,像祭拜冥冥之中的過往,說什么都晚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澆水澆水澆水,恨不得把我的血化為水澆進東四香椿身體里,讓它一夜之間“千樹萬樹梨花開”。

不過我應該說的是,心誠則靈,心誠則靈啊!當我面對殘局一籌莫展,發現樹干上剩下的枝葉并未因“滅頂之災”枯萎,依然綠得濃郁,也就是說,東四香椿大盤未失啊!這讓我鎮靜下來,大喘氣,幾近崩潰的焦慮漸漸平復,感謝上蒼憐憫我的虔誠,原諒我事出有因,為東四香椿的長治久安痛下狠手。而上蒼的眷顧遠不止這些,更讓我驚喜過望的是,幾天后,東四香椿底部又生出許多樹芽,比上次多很多,搞得我都快窒息了。什么節奏啊你,打不死的小強嗎?有本事你生,生多少我養多少。不過我想好了,無論生多少,我都將在比肩處剪斷,句號。

夕陽銜山。每當凝望枝繁葉茂的東四香椿,我都有種類似打坐的幻覺,所有嘈雜一點點平靜下來,只有空氣落在地上的聲音周而復始。英語有個詞叫“沉思”,與我們的打坐不同,沉思是想道理,想通想不通的人和事。而打坐什么都不想,就是放松自己,像人間蒸發一樣對空發呆。我會呆呆望著東四香椿,估計它也這樣望著我,我看香椿多嫵媚,它會看我應如是嗎?不過沒關系,我早不在意香椿原本的屬性,喬木還是灌木,甚至連它的身世都越來越不愿多想,就像越來越不愿多想自己的身世一樣,藝術家或者秘書,都無所謂了。“要學那泰山頂上一青松”,滿世界不可能都是青松,漂泊中有太多身不由己,我們是未諳規則的司機,在撞來撞去中前行,至于車子已成何種形態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沒有停下,我們還在行進著,一切秘密和夢想都藏在行進之中,從未改變。

8

紐約天氣很怪,俗話說“翻手為云覆手為雨”,說的正是紐約天氣。比如下雪,按說入冬才下雪,紐約第一場雪卻在秋末不期而至,“胡天八月即飛雪”,胡天就是紐約的天。東四香椿看去像一簇巨大的花叢,由于溫差緣故,有些綠葉開始變紅,紅綠相間,頂著零星白雪,讓我萌發“不見早梅寧對酒”的沖動。我嘗過此時的香椿芽,東四香椿因滿枝都是葉子,出芽率非常高,雖不是初春,但新芽的味道濃郁而醇厚,前邊說過春芽像明前龍井,那現在就是大紅袍了。

自然又想到老廖,到現在這頓香椿芽卷餅也沒吃成,絕不能再等了,他來也得來,不來揪著耳朵也得來。我抄起電話,老廖,“晚來天欲雪”啊?沒想到人家立馬接“能飲一杯無”,不出半小時,整個大活人呈現在我的面前。這次跟過去不同的是,過去他帶個菜或禮物來,這次可好,拎著兩瓶純茅臺。我跟你說,就怕自己帶酒那種,反客為主,你讓他喝是不讓他喝?酒是人家的,想怎么喝怎么喝,而且肯定要你跟他一塊兒喝,一點轍都沒有。我一看這架勢趕緊吧,薄餅是現成的,預備好香椿芽炒雞蛋,再來個香椿芽拌豆腐松花,還有個爆腌香椿芽,非常好吃,淋幾滴香油,苦中帶著清香,像漂泊的日子一樣。最后一道硬菜非常講究:香椿鹽烤羊腿。這是我從曼哈頓三大道的土耳其餐廳偷來的方子,用朗姆酒、胡椒、孜然一腌,再涂上焙酥的香椿芽搓鹽末,三百五十度烤半小時,哎喲喂,吃去吧你,美死你。

今天老廖也非同凡響,一上來咣咣咣先懟三杯,小臉立馬鼓起來。哎呀九兄啊,有日子沒喝酒,世界都遙遠了。是啊,你先褒貶褒貶香椿芽的味道,比錢糧胡同的如何?很好啊,口味雖說重了點,是那個意思。言罷他又舉杯,先祝賀九兄喬遷之喜,聽說你辦公室搬到七大道服裝大廈了,都是專業紡織品公司,鳥槍換炮啊九兄。瞧你說的老廖,現在客戶穩定一點,為方便起見只得往圈里靠靠,剛起步剛起步,你怎么樣啊后來?我沒敢提“死磕”二字,怕他敏感。老廖很豁達,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干一杯高聲道,吸星大法,吸星大法呀!

吸星大法?

吸星大法!

九兄你聽我說,這人吧,這么不能活就那么活,換個活法。換個活法?我們領導不讓我編程嗎,別跟他硬頂,咱新移民哪頂得過地頭蛇呀。那怎么辦?借力打力,《笑傲江湖》不有吸星大法嗎,我就吸他臭丫挺的。怎么吸?他讓我編程,我要求培訓,合情合理吧?不學怎么編哪?沒錯沒錯。可我學的都是大數據需要的語言,他又不懂,爪哇呀、奔騰啊,包括學過的C語言,好久不用都生疏了,借此機會全過一遍。不是老廖,我沒明白,再學不也編程嗎?哈哈哈哈,不懂了吧?大數據是當下最前沿的數據管理技術,我以前學的關系式數據庫早過時了,趁著培訓我把新知識都吸進來,徹底升級我的技術狀態,那身價就不同了。不同了,身價高就不編程嗎?哈哈哈九兄,跟我裝糊涂。裝糊涂,沒有啊?

老廖沒接茬兒,賣了個關子,又把酒瓶端起來。這可是第二瓶了,頭一瓶早光了,多一半都他喝的。喝酒這事我一般都裝 ,兩種人不拼酒:一是上來就干的,這種人三榔頭沒后勁,不必認真;還有就是別跟女人拼酒,喝不過自取其辱。所以對老廖我悠著點,讓他先走著,差不多咱再發力,喝倒他應該不是問題。

可今天老廖不得了,高打高吊超常發揮,兩瓶茅臺說話見了底,估摸他一斤我八兩,按說他該高了,卻依然思路敏捷言語流暢。只見他自斟一杯接著說,九兄我跳槽了。跳槽了?市政府組建大數據中心,我去那兒上班了,工資漲兩萬,所有退休福利不變,牛吧?太牛了也,我說你今天這么能喝,快說說。這么講吧九兄,數據庫設計師被逼編程是業內奇恥大辱,職業生涯等于被砍頭,簡歷都沒法寫。有這么嚴重?不過話說回來,我當時的技術太老了,被互聯網淘汰了,如果不是吸星大法也只能混日子。現在我完全起死回生,你砍我一顆頭,我就再長出一顆更好的,電影《海岸風雷》看過吧九兄?看過。沒想到他會提到這部影片。記得老船長講的那個故事:劊子手一斧子砍下去,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也不禁嚇得兩眼發直啊,那顆被砍下的白發蒼蒼的人頭,像活著一樣微笑。有印象吧九兄?我就是那顆微笑的人頭,跟你的香椿一樣,哈哈哈……

香椿?

香椿!

什么意思老廖,你是說東四香椿?哈哈哈哈,九兄你,裝糊涂。這是他第二次說我裝糊涂了今天,不行,我得問問清楚。可眼瞅著他酒勁兒正全面爆發,醉酒全因最后一口,沒這口敢參加“舞林大會”,有這口立馬癱倒如泥,老廖說著說著就往下出溜,站都站不穩,趁他還沒徹底迷糊得趕緊逼他幾句。

先醒醒老廖,堅持一會兒,你說我裝糊涂,我怎么裝糊涂了?香、香椿。他稀里糊涂擠出這么倆字。哦,你是說東四香椿?哈哈哈哈,要是它沒被、被砍、砍頭,能、能長成這么一、一撲棱嗎?聽到這句我才明白,鬧半天是落埋怨了,難怪剛才帶他去后院看東四香椿他一聲不吭,原來跟這兒等我呢。你就不想想我有多難,為你這棵錢糧胡同的寶貝下多大功夫?不是,你得聽我解釋老廖,砍頭真是萬不得已,要不它早死了知道吧?確實很抱歉,我知道你大姐打國內帶來不容易。不,不是國、國內帶、帶來的。什么?你說什么?喝糊涂了吧老廖,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這就是國內帶來的東四香椿,這就是你們錢糧胡同老宅的物件,可不能隨便亂說啊老廖。老廖這時已完全睜不開眼,他絮絮叨叨磨磨嘰嘰,搞不清是在對我說話還是喃喃自語。九兄、兄,你肯、肯定知、知、知道了,這是我從、從、從新、新澤西老、老樸那兒買的。

新、新澤西買的?

新、新澤西買的。

你、你、你胡說!

……

原載《小說月報·原創版》2021年第8期

本刊責編? 吳曉輝

創作談

不忍面對的異鄉漂泊

陳? 九

我相信寫小說肯定不為講道理,說清問題靠小說恐怕不行,越說越糊涂。比如中篇小說《東四香椿》,我寫的時候信誓旦旦想說清異國漂泊的狀態與心結,編出各色人物和不同場景,敲鑼打鼓粉墨登場,看著挺熱鬧,最后還是說不明白。為何這么說?我讀過很多描寫海外生活的作品,哲學的倫理的,報道的學術的,大多沒說到點上,繞來繞去不肯往死里磕,老是吃苦耐勞忍辱負重,最后出人頭地皆大歡喜,哇塞一套全活。人們對這種套路早厭倦了,不著邊際,海外游子更感啼笑皆非,你怎么不問問他吃的什么苦耐的什么勞,忍的什么辱負的什么重,掙點錢就算是成功嗎?作為一個群體他們真成功過嗎?

所以說,看到這些似是而非的文字心里憋氣,我們生活在海外,有第一手經驗,干嗎自己不寫些切膚之痛的作品,若非親歷簡直難以置信,很多事一夜間就變了,根本不像書中所言由量變到質變有個過程,沒過程,我告訴你根本沒過程,別跟我扯什么“契約精神”,現在說這個有勁嗎?歷史說翻臉就翻臉,當年葉利欽把戈爾巴喬夫趕下臺,一把奪過他手中的講稿扔在地上,一分鐘蘇聯就不見了,我一直不相信這是真的,現在如夢方醒,原來一切都可以瞬息萬變。

生活最怕什么?怕考試,怕解雇,怕戴綠帽子,怕網絡詐騙?均不盡然。照我看,最怕的就是猝不及防的突變,像一劑猛藥,將一切都打回原形。好好的良家婦女,一劑猛藥飛月亮上去了;斷橋上的小娘子,兩口雄黃酒變長蟲了。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橫流就是突變,方顯的不光是英雄本色,狗熊本色亦然。在這場變局中,誰能由世俗變偉大,由磨嘰變決然,誰能由體面變瘋狂,由貴族變黑幫,時間自會給出答案。不過這與我說的無關,咱管不了那些“新新人類”的高大上,我就一枚屌絲,只關心日出日落,只在意與我們海外游子相關的,突變中的我們究竟怎樣面對,又是如何進退失據,被啪啪打回原形的呢?

離鄉三十余載,這是我從未經歷,甚至從未想到的尷尬局面。我們曾設想過很多逆境,比如用常人十倍的努力克服“玻璃天花板”,或者干脆放低姿態,韜光養晦過自己小日子。照理說人心都是肉長的,總有感天動地的一天,太行王屋兩座高山終歸不是愚公挖走的,而是玉皇大帝下令挪走的。可誰想到會這樣呢?誰能料到有一天,人心真就不是肉長的,我們被或不被接受竟與我們的努力毫無關聯。更令人無地自容的是,一向被我們忽略的,甚至一直以優越感面對的遠方,卻在突變中表現出難以置信的意志力,我說的不是舉目河山那種,咱凡夫俗子不諳世事,正因為凡俗才更感震撼。當年出國時鞍前馬后送我去機場的人,到了來信啊九兄,別忘了我們啊。恰是今天在機場迎接我的人,他們讓秘書幫我推行李,讓司機為我開車門,說為我安排的接風宴,老朋友老情人老同事,還有六成熟的和牛,外加我最喜歡的納帕山谷紅酒,不醉不休喲九兄。

天哪。

我頗有酲心如焚的焦慮。有個老同學非說我用“酲”字太孤僻,暗指我賣弄風騷,可此情此景將心比心呀,還有比這個字更恰當的嗎?這個字指的就是找不著北嘛,我現在無論用GPS還是北斗系統都找不著北。GPS不按牌理出牌,指不好瞎指。北斗系統更絕了,根本不讓咱用,說你邊去,早知現在何必當初呀。所有約定成俗的規矩正在被這場突變熔斷,不只規矩本身,更是規矩背后的觀念,它顛覆的不僅是生活習慣,而是對人生抉擇的挑戰。無論你樂不樂意,不管你如何嘴硬,在這個歷史時刻,每句話每個動作都不得不原形畢露,別無選擇。

我寫得很賣力,三月食不甘味,即便如此《東四香椿》說清“打回原形”了嗎?應該沒有,尤其故事殺青后,心中的猶疑不減反增,倒更加強烈,有些脆弱的情感和復雜心態還是回避了。這不是單純的技巧問題,寫小說本身就是個非常情緒化的事,我只能表達自己,不敢貿然代表他人。此外東西方文化的差異,意識形態的糾結,亂世中人性的漫無底線,都格外敏感頗具沖擊力。還有面對時局的被動與無奈,那種幾乎與當年沉淪紐約的胡適張愛玲有一比的落魄,都得靠自問自答,用時光慢慢梳理。從這個意義上講,中篇小說《東四香椿》僅是一個新開始,新環境新體驗,新角度新風格,這是當今賦予我的,也是我對當今的回答。當然有四就有五,莫非“東五香椿,東六香椿”就不再繞來繞去往死里磕嗎?

誰知道呢?

陳九,男,畢業于中國人民大學工經系,

美國俄亥俄大學國際事務系,及紐約石溪大學信息管理系,碩士學位。

長期從事跨文化文學創作。

代表作有小說選《挫指柔》《卡達菲魔箱》,

散文集《紐約第三只眼》《曼哈頓的中國大咖》《野草瘋長》,

及詩選《漂泊有時很美》《窗外是海》等。

第14屆百花文學獎獲得者,美國《僑報》專欄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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