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伍

2021-09-17 01:44杜光輝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2021年9期
關鍵詞:新兵團長部隊

一個饑饉時代的農村青年,因“隊伍的大肉塊子白蒸饃隨便吃”而參軍,他的理想是復員后到公社當一名拖拉機手。后來他積極表現贏得贊許,后來危難關頭他挺身而出,后來有個姑娘再也等不回心愛的人……

一九六八年元月。秦地北部。雪沒消,冰比石硬,凍得人清鼻涕直流,要不是有嘴唇擋著,能流到肚臍窩跟前。

縣府不大,樓高不過三層,街寬不過兩丈,人口不過兩萬,打個噴嚏的唾沫星子能淋半個城區。縣中學大門上方掛著橫幅,寫著“志長縣新兵集中點”。校園里站滿了人,全是參軍入伍的新兵和家屬,還有羞羞答答的女娃,可能是哪個新兵的對象,或者是看上哪個新兵的女同學。

我叫杜掌印,編在新兵一連。

我光著脊梁穿件黑棉襖,腰上勒根布條,俺媽說腰上勒根繩,勝似穿一層。我站在隊列里,凍得打戰。站在我旁邊的單二狗穿的也是破棉襖,腰上勒著麻繩,大襠棉褲,褲腰寬大,在腰上打了個折,布條當褲帶,繩頭吊在膝蓋跟前。俺老師形容我們這些農村孩子時說“鼻涕滾滾,褲帶飄揚”。

連長魏定邦站在我們對面,挺脊梁、鼓胸脯,身上堆滿嚴肅,扯著喉嚨喊“立正”。我不知道喊了立正后,該怎么站,就踮著腳尖看他,學他的樣子把腳后跟靠攏,腳尖分開。再看單二狗,他把腳后跟腳尖都并到一塊兒了。我覺得這動作不合規定,到底哪里不合規定,說不清楚。魏連長又吼“稍息”。我們不知道稍息該怎么做,有的兩腳并攏,有的雙腳叉開。魏連長看著我們,無奈,說:“現在開始點名!”

“馬三蛋!”叫馬三蛋的新兵喊:“來啦!”

“單二狗!”單二狗喊:“叫我弄啥哩?”

魏連長說:“部隊點名,一律答‘到,聽清楚沒有?”

我們回答:“聽清楚啦!”

單二狗回答:“知道啦!”

魏連長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啥。我感覺他對單二狗的回答不滿意。

“杜掌印!”我大聲答:“到!”

魏連長說:“杜掌印的回答很標準,大家以后就要這樣回答!”

表揚催生了得意,我晃了下腦袋。單二狗挨了批評,心里不舒服,發泄到我身上,嘟囔:“你沒尿凈,多抖幾下就尿凈了!”

我回擊:“你才沒尿凈,你爸你爺你先人八輩子都沒尿凈!”

魏連長吼:“杜掌印,隊列中不許說話!”

我挨了批評,滿肚子的得意像豬尿脬上攮了一錐子,呲的一下跑光了。單二狗見我挨了批評,肚子里的得意表現到大腿上,晃。

魏連長又喊:“單二狗,隊列里不能晃大腿!”晃動的大腿靜止。

單二狗和我一個堡子,從小一起長大,好得能穿一條褲子,就是湊到一塊兒就掐,像母羊群里的兩只公羊。離開杜家堡子時,村支書杜省圣給我們說:“到了新兵集中點,還不能算正式入伍,要經過兩個月的新兵訓練,訓練完了發帽徽領章,才算正式入伍!到部隊頭兩個月是關鍵,犯了錯誤就會被送回來,白高興!”他是抗美援朝的老兵,復員后政府安排到省城工作,他剛娶的媳婦死活不讓他去,他也舍不得新媳婦的溫存,就留在村里當了支書。

突然,魏連長大吼一聲“立正”!雙手握拳提到腰間,朝幾個走過來的首長跑去,立正、敬禮:“報告團長,新兵一連正在集合,準備午飯!”團長還禮,說:“稍息!”魏連長又跑到我們對面,聲音更大地喊:“稍息!”

團長走近隊列,挨個兒看我們,走到單二狗跟前,問:“讀了幾年書?”

單二狗:“讀了三年!”

問:“弟兄幾個?”

答:“沒有弟兄,一個姐,嫁人啦!”

問:“獨子還當兵?”

答:“俺爸說了,隊伍的大肉塊子白蒸饃隨便吃,在隊伍干上幾年,把身子養壯實了,再回到生產隊就是個壯勞力,部隊替他養娃哩!”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門牙跟前,這是落后言論,咋能給團長說,人家給你來個上綱上線貶回去,今輩子就守著杜家堡子打牛后半截吧。心里替他著急,又不敢說,就給他使眼色,讓他甭胡說。

團長說:“這個兵實在!”

單二狗說:“村里人都說我實在!”

給他個麥草當拐棍用哩。團長走到我跟前,在我肩膀上壓了一下,我晃了下,挺住了。

團長說:“還有點兒瘦干巴勁!”又問,“身高多少?”

我答:“這次體檢,一米六○。”

問:“體重多少?”

答:“九十斤!”

問:“讀過幾年書?”

答:“初中二年級,學校就停課了!”

魏連長說:“這批兵正在長身體的時候,來了‘三年困難時期,身體普遍瘦弱!”

團長給跟隨他的人說:“記下我的命令:一、命令每個連給新兵營送一頭肥豬,不能低于一百六十斤,后勤處要親自過秤!二、新兵訓練期間,每人必須增加五斤體重,增加不夠不能下連隊。像他們現在這樣子,黃干拉瘦,怎么執行任務?打起仗來,幾天幾夜不能休息,別說消滅敵人,自己把自己都拖垮啦。就是不打仗,老百姓把孩子送到部隊,孩子在部隊干了幾年,還是這樣瘦小,怎么對得起老百姓!”

團長到別的連去了,魏連長給我們說:“咱們團長姓肖,三八年的兵!”

單二狗小聲說:“好家伙,老革命!”

我說:“你說團長是好家伙,要是叫團長聽見,不處分你才怪!”

單二狗說:“咱堡子的人說誰好,就說好家伙,這是好話。”

魏連長大聲說:“隊列里不許交頭接耳,說話要喊報告!”又說,“一會兒開飯,要圍成一個圓圈。”

單二狗突然喊:“報告!”

魏連長說:“說!”

單二狗說:“俺爸俺媽還有俺堡子的支書都來送我,我吃上了大肉塊子白蒸饃,他們吃不上,俺良心過不去!”

魏連長說:“部隊已經安排好了,把送你們的人叫來一塊兒吃,吃好吃飽。人家把子弟都送到部隊了,還能不管人家一頓飯?”

單二狗給我說:“一會兒打飯的時候,我端菜盆子,你端白米飯。我們要是不當兵,俺爸俺媽今輩子都不知道白米飯是啥味道!”

魏連長一宣布解散,單二狗就朝伙房跑,還催我:“跑快點兒,人家把菜打完了,讓俺爸俺媽吃啥!”

盛菜盛米飯的是最大號的鋁盆,我和單二狗把菜盆、米飯盆放到操場的空地上。俺爸俺媽、單二狗他爸他媽,還有杜省圣,都把身子朝菜盆跟前挪,眼珠子能掉到盆子里,口水淌到盆沿上。

單二狗說:“沒有筷子碗,拿啥吃!”又吼我,“你是個瓷錘,跟我一塊兒拿筷子碗!”

部隊的飯食就是好,兩分多厚的豬肉塊子,半拃長、一寸寬,白膘、紅肉,滿盆都是肉塊子,還有豆腐、腐竹,全是硬扎貨。單二狗搶過勺把,先給他爸盛了一大碗,又給他媽盛了一大碗,盛的時候勺子專朝肉多的地方挖。再就是給俺爸俺媽盛,也是勺子專朝肉多的地方伸,給我說:“我給你爸你媽多盛些肉。你腦子靈性,到了部隊多給我出主意。我要是干上去了,少不了你的好事情。我當了團長,最不行也讓你當副團長!”

我就笑,笑他拽著自己的頭發朝月球上甩,還覺得自己駕駛了宇宙飛船。

單二狗說:“你笑我當不上團長?”

我說:“團長算個啥,你起碼能當上軍長司令員,團長給你當警衛員。”

單二狗又拿起一個空碗,給杜省圣說:“我給叔多盛些肉!”

杜省圣眉里眼里都是笑,說:“要不是我給你的入伍登記表上蓋章,你能吃上這么肥的肉塊子?吃屎都沒人給你!”

單二狗說:“省圣叔快吃,吃完了我再給你盛!”

杜省圣說:“二狗是明白人,眼亮,你不管當多大的兵,哪怕到天安門上站崗,你爸你媽還在堡子里,在我手下掙工分!”

我說:“你可不敢小看咱二狗,人家干上了軍長,轉業就是省長,最不行也是專員,你辦事還得求人家簽字哩!”

杜省圣給嘴里塞了塊肥肉,邊嚼邊嘟囔:“我盼著你們干上去哩,到那時就能抽你們敬的帶把兒煙。我遲早給旁的村子的鄉黨諞起來,說咱陜西的省長是俺杜家堡子的人。”

單二狗他爸噙著肥肉,油水從嘴角流出,用袖子擦了下,說:“我一輩子吃的肉都沒有今天一頓吃得多!”

單二狗說:“爸你快吃,我剛才打菜的時候看了,鍋里還有好多,吃完了再去打。俺連長說了,—定要讓你們吃好吃飽,說是軍民關系!”

杜省圣說:“我當了這些年支書,沒有占群眾一分錢便宜,兩袖清風。就是年年征兵,我代表黨支部送新兵,在新兵集中站過大年,肉塊子隨便吃,還不算貪污腐敗!”

單二狗把肉菜打過,盆子就空了,我和他還沒打上。

單二狗給我說:“咱倆再去打菜!”

我說:“人家不給咱打咋辦?”

單二狗說:“魏連長都說了,一定要讓老百姓吃好吃飽。肖團長還下了命令,讓我們每人長五斤肉,要是飯都吃不上,咋能長肉?咱現在是架子豬,要催膘哩!”

我們把兩盆肉菜一盆米飯吃完,把褲帶松了好幾次,肚子脹得像懷了九個月的婆娘。

我和單二狗把菜盆、碗筷送到伙房,再回到操場,看到單二狗他爸在地上撿了根細樹枝,剔牙縫里的肉絲,一邊剔,一邊呸呸地吐,還嘟囔:“牙縫越來越寬,老啦!”

杜省圣說:“等你娃把事情干大了,買個挖掘機給你掏牙縫!”

單二狗他爸說:“咱到那時候不買挖掘機,把牙拔了,鑲上金牙,太陽一照,金光萬道,照亮咱杜家堡子!”

杜省圣說:“夜里你把嘴張開,咱堡子的人就不用走黑路,我給你記一天的工分。”

單二狗他爸吐過唾沫,走到他兒子跟前說:“部隊把這么好的大肉塊子給咱吃了,咱要是貪生怕死偷奸耍滑,就對不起人家!”

單二狗說:“爸你放心,咱還想在部隊掙前途呢,不好好給人家干,人家憑啥把前途給咱?”

單二狗他爸說:“自古以來都講究國家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咱吃了國家的糧,就要給國家賣命,貪生怕死丟咱家的臉,也丟杜家堡子的臉!”

單二狗說:“爸你放心,要是打仗,你兒子絕對沖在最前邊,死了也給咱家弄個烈士家屬,說不定還能評上英雄!可你跟俺媽就我一個兒子,我要是犧牲了,誰給你們養老送終?”

單二狗他爸嚴肅了臉,臉上的皺紋像用鋼鑿刻的,說:“二狗你到了部隊,打仗時只管朝前沖,建功立業就是沖鋒陷陣!”

杜省圣扎著領導架勢,咳了一聲,手朝腰上一掐,說:“二狗你有些話說得對,有些話說得不對,比如你說到犧牲了……”他猛地剎住話,呸呸地吐了幾口干唾沫,唾沫星子都沒有吐出來幾個,接著說,“我剛才朝地上吐了,把霉氣吐掉了。我說的是假如,啥是假如,就是比方。你眼里就沒有我這個黨支書。假如,還是假如,假如你為國家英勇了,你爸你媽跟前還有我這個支書,有咱堡子七八百口鄉黨,一個堡子養活不起你爸你媽?我今天給你說個死話,你跟掌印,還有咱杜家堡子這些年入伍的人,假如那個了,我做主給犧牲的人記全堡子最高的工分,父母老的干不成啥了,我專門派個婦女照顧。誰要是敢放個屁,我停了他的工分,餓死他!”

哨響。當了兩天新兵,知道哨響就是集合,不能磨蹭,我給俺爸俺媽說:“部隊集合了,你們在這兒等著,看部隊有啥事情!”

魏定邦又是一陣“立正稍息”后,宣布:“現在發服裝,領到服裝后,以排為單位到澡堂洗澡,動作要快,每批二十分鐘,洗好洗不好都必須出來。洗過澡后穿上軍裝,換下的衣服讓家屬帶回家!”

肖團長又帶著參謀干事走來了,魏定邦又跑步給肖團長報告。肖團長問魏定邦:“你們接兵的洗了沒有?”

魏定邦回答:“我們都沒有洗,后勤首長通知,澡堂安排很緊張,新兵都洗不過來!”

肖團長問后勤處長:“給接兵的同志安排洗澡沒有?”

后勤處長說:“這個縣城只有一個澡堂,有三個部隊在這個縣征兵,武裝部給咱們團安排了一天時間,安排新兵都緊張!”

肖團長問魏定邦:“你多長時間沒洗澡了?”

魏定邦回答:“十一個月零三天!”

肖團長問后勤處長:“聽見沒有?”

后勤處長回答:“聽見啦!”

肖團長說:“聽見就好,我也不命令你們怎么做,你們自己考慮該怎么做。你們這些機關干部,到了周六就回家摟老婆,睡覺前連屁股都洗上好幾遍,怎么不考慮常年在外執行任務的戰士和基層首長!”

后勤處長說:“我現在親自找武裝部長,協調這事情!”

魏定邦把我們帶到一間大教室門口,讓我們排成一隊。有個穿四個兜的干部拿著花名冊念名字,他把我們的身高胖瘦看了,喊:“三號!”倉庫里的幾個老兵就把三號的外套、棉衣、絨衣、襯衣、短褲、襪子、大頭皮鞋、羊皮帽子用白色包袱皮包好,遞給我們。

單二狗排在我前頭,那個干部念“單二狗”!單二狗朗聲答“到”。經過兩天的新兵經歷,他知道首長點名時,不能像在杜家堡子那樣回答“叫我弄啥呢”,必須答“到”。

人家把他的身子看了,對教室里面喊:“二號!”

單二狗問:“比二號大的衣裳是幾號?”

人家回答:“一號!”

單二狗說:“我要一號!”

人家說:“你撐不起一號,要是給你發一號,穿上像袍子,影響軍容風紀!”

單二狗說:“俺爸說了,男人要長到二十五,我今年才十九,還要長六年,起碼再長半個頭。你現在給我發二號,我個子一長,穿不上了,咋辦?”

人家給他解釋:“部隊每年都換新裝,春季發夏服,秋季發冬服,你的個子長了,再發衣服時會根據你的身高選擇衣服!”

單二狗說:“部隊就是好,年年都發新衣裳。不像俺杜家堡子,一件棉衣穿十幾年,光擔心個子長了穿不上!”

我們領過服裝,又排隊朝澡堂走。有的把包袱抱在懷里,有的扛在肩上,有的夾在胳肢窩里,五花八門,我都覺得不成體統。果然,魏定邦喊了“立定”,拿過一個新兵的包袱,挎到右肩上,給我們說:“都按這個樣子,把包袱挎到右肩上,剛才那樣亂七八糟,哪像部隊!”把我們帶到澡堂門口,又給我們交代,“一會兒進去,把從家里帶的衣服包起來,讓家屬帶回去,一件都不能帶到部隊!”

澡堂門口站著一個后勤干部,一次放進去十二個人。放過十二個人后,對魏定邦說:“首長通知,你們帶新兵的人可以進去洗!”

魏定邦挨著我們脫衣服,單二狗盯著人家那地方看,我覺得不禮貌,悄悄拉了他一下。魏定邦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含著不滿,轉過身子不讓他再看。洗澡的時候,單二狗把嘴挨著我的耳朵說:“有個天大的好事情!”

我說:“啥好事情,說!”

他說:“這里人太多,不能讓他們知道!”

洗過澡,魏定邦又把我們帶回學校。我們把換下的衣服交給家里來的人,把他們送到學校門口。俺爸俺媽都哭,俺爸光擦眼淚不出聲,俺媽哭成淚人了,半個袖子都濕了。單二狗他爸他媽也哭,哭得悲天哀地。我跟單二狗也哭,和父母在這里一別,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見一面。要是打起仗來,說不定就是最后一次見面。

把老人送走了,我想起單二狗在澡堂的神秘,問:“你剛才在澡堂要給我說啥事情,還那么神秘?”

單二狗把我拉到操場邊,聲音小得像蚊子嗡,說:“剛才洗澡的時候,你注意看魏連長的那家伙沒?”

我說:“那有啥看頭,只要是男人都差不多,他又不是三尖四棱子!”

單二狗把嘴一撇,不屑地說:“人都說你比我靈性,我咋看你都不如我。我從魏連長那地方,看出了很多名堂!不是吹的,我要是當偵察兵,保準把敵人的情況偵察得清清楚楚!”

我說:“先別吹你的舞馬長槍,快給我說偵察到啥啦?”

他反問我:“你知道省圣叔當過兵不?”

我說:“一個堡子的人,咋能不知道!”

他說:“省圣叔今天說,給咱們發的大頭帽子大頭鞋棉大衣,是高寒地區的裝備。還說咱們國家只有西藏、青海、新疆這三個地方算高寒,咱這批新兵肯定朝這三個地方去的!省圣叔還給我說,高寒地區大多是騎兵,騎兵發的是馬褲。還有汽車兵,汽車兵開的都是從朝鮮戰場下來的車,破爛,成天修車、排除故障,手上全是機油。高寒地區沒有澡堂,尿尿時把手上的機油沾到那上頭,那家伙油乎乎的,黑明發亮像車軸。洗澡的時候,我用心看了魏連長的家伙,黑乎乎油汪汪,肯定是汽車兵。”

我對單二狗刮目相看了。單二狗又朝我跟前走近,聲音更小地說:“咱們要是當上了汽車兵,以后復員回來,起碼可以到公社的拖拉機站開拖拉機。到那時候,噫——”

不用他說我都知道,公社的拖拉機給生產隊犁地,生產隊把司機當神仙,司機多給他們開半個小時,頂他們多少騾子馬的苦力!生產隊不巴結司機巴結誰,給司機吃的是臊子面、白蒸饃,殺雞更不用說。要是司機沒對象,大姑娘趁沒人的時候,送塊手絹,臉一紅,大辮子一甩就跑。我們要是當上了汽車兵,這輩子的前途不用琢磨就能想象出來!

吃過晚飯,單二狗給我說:“我覺得肚子有點兒難受,屎憋了,你陪我一塊兒到廁所。”

快到廁所時,單二狗捂著肚子給我說:“今天咋憋得這么厲害,我都快憋不住了!”說著就朝廁所跑,跑進廁所就解皮帶,誰知部隊發的皮帶越解越緊。我們長這么大沒用過皮帶,都是用布條。單二狗猛地蹦了一下,喊了一句:“我憋不住啦!”隨之,我聽見他褲襠里響了開春的悶雷,一股滂臭噴薄而出。

單二狗帶著哭腔說:“我把稀屎屙到褲襠了!”

我說:“我去給魏連長匯報,看他有什么辦法。”

我剛跑出廁所,看到肖團長帶著參謀干事走過來。我學著魏連長的樣子,跑到肖團長跟前,喊:“報告肖團長,俺堡子的單二狗解不開部隊發的皮帶,屙到褲襠里了!”

肖團長說:“進去看看!”

單二狗還在解褲帶,還是越解越緊,都哭出了聲音。

肖團長走到他跟前,問:“怎么回事?”

單二狗見是團長,放聲大哭起來,邊哭邊說:“你們部隊發的皮帶就解不開,越解越緊!”

肖團長彎下身子,看著他的皮帶說:“別哭,你再解下皮帶,我看問題出在什么地方?”

單二狗就繼續解,還是越解越緊,把肚子都勒細了一圈。

肖團長看過單二狗操作過程,說:“你這個孩子呀,皮帶不是這么解的,看我怎么解,這個好學,解一次就會!”

一個參謀走過來說:“肖團長,我來教給他!”

肖團長說:“還是我來吧,你們這些吃吃 (知識)分子愛干凈。我當兵前在家種地,天不亮就去撿狗屎馬糞,越臭越有肥力越高興!”

肖團長給單二狗說:“你解皮帶的方法不對,解這種皮帶,要先緊一下,然后再解,一下就解開了,你學著這個樣子解一遍。”

單二狗一下子就解開了,說:“把他家的,這么簡單的事情我就解不開。難怪俺爸老給我說,一竅不得,少掙幾百!”

我見他越說越來勁了,人家是團長,咋能給人家說那些話,就把他的腳踢了一下。單二狗立即反應過來,左手提著褲子,右手給肖團長敬禮,說:“報告團長,我剛才胡說哩,不該在你面前說粗話,俺現在是解放軍,不能說粗話!”

肖團長說:“你現在還不能算是解放軍戰士,還要訓練,訓練后才算是真正的軍人!”說完,剛才還春風彌漫的臉上瞬間布滿冰霜,問單二狗,“你們是哪個連隊的?”

我說:“新兵一連!”

肖團長看了我,說:“我想起來了,我到你們連的時候,還問了你的身高、體重、文化程度,我記得你讀到初中二年級!”

我說:“是的,讀到初中二年級!”

肖團長說:“也算是吃吃(知識)分子了,好好干,咱們團是技術兵種,需要有吃吃(知識)的人!”

我說:“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負首長的教導!”我好賴也是初中生,這些話還能說出來,不像單二狗只能說粗話。

肖團長給參謀說:“命令一連長跑步到這里!”

幾分鐘后,魏連長跑步過來,跑得太急,喘著粗氣,估計參謀給他說了單二狗屙褲襠的事情。他跑到肖團長跟前,立正、敬禮:“報告團長,新兵一連連長魏定邦前來報到!”

肖團長指著單二狗說:“你的兵不會解皮帶,拉到褲襠了!”

魏定邦說:“我剛才聽范參謀說了,我考慮不周,沒把兵帶好,請團長處分!”

肖團長說:“少說這些沒鹽沒醋的話,我命令你守在這里,替新兵解褲帶,要是再有新兵拉到褲襠,我撤你的職!還有,不許給這個新兵耍態度,他又不是故意朝褲襠里拉,是你們這些帶兵的沒給他們教怎么解皮帶!”

魏定邦說:“我一定堅守廁所,不耍態度!”

肖團長又把臉轉向后勤處長,說:“還有你,當了三年后勤處長,年年都有新兵拉褲襠,你竟然沒有一點兒措施!你親自把這個新兵的褲子洗了,洗得沒有一點兒臭味,烤干。到時候我派人檢查,有一點兒臭味撤你的職!”

后勤處長說:“堅決執行命令,我親自給新兵洗褲子褲衩襯褲,保證沒有一點兒臭味!”說完又說,“老肖你是三八年的兵,我也是三八年的兵,咱倆當新兵的時候還在一個班,我還救過你的命哩。你這陣當了團長,牛了,動不動就要撤我的職。我也給你說,你要是撤了我的職,我就跑到你家吃飯。”

肖團長也笑,說:“咱們都是給部隊干事,公是公,私是私。上級把這個團交給咱們,老百姓把他們的孩子交給咱們,要是出了不該出的事情,咱把腦袋提下來都沒臉見他們!”

肖團長走了,后勤處長把單二狗帶走了,我陪著魏連長留在廁所。進來一個新兵,魏連長就迎上去,問:“會不會解褲帶?”有的新兵說會,他還不放心地說:“你解開給我看看!”人家把褲帶解開了,他才放人家進去。有的新兵說不會,他就幫人家解,一邊解一邊給人家講解褲帶的要領,完了還要人家重復一遍,才放人家進去。沒人的時候,他就給我嘮叨:“肖團長批評得很對,帶新兵跟父母帶孩子一樣,啥事情想不到就出啥事情。單二狗屙到褲襠了,可憐范處長了,三八年的兵,要是擱到步兵部隊,師長軍長都當上了,擱到咱汽車團,只能當個處長!他比單二狗他爸的歲數都大,還要給兒子輩洗褲子!”

我突然覺得部隊的首長看起來威風,走到哪里都有人敬禮,說的話就是命令,沒想到還要承擔這么多責任。過了半個小時,我突然靈醒過來,給魏連長說:“咱們守著廁所給新兵解褲帶不是辦法,要解到啥時候?”

魏定邦說:“這是團長的命令!”

我說:“我有個辦法,你把部隊集合起來,把解褲帶的要領講一遍,大家都會解褲帶了,還守在廁所干啥?”

魏定邦恍然大悟說:“這是個好辦法!”又說,“肖團長命令我堅守廁所給新兵解褲帶,我離開廁所就違背了命令!”

我說:“肖團長命令的目的是為了不讓新兵屙褲襠,你把新兵訓練得都會解褲帶了,還不用把你困在這里,一舉幾得,團長還會表揚你!”

魏定邦說:“我把咱們連的新兵訓練了,再把這個經驗介紹給別的連!”又說,“你腦子好使,我要是當上了團長,提拔你當參謀長!你還留著這里,給新兵解褲帶,我把咱連的新兵訓練好了,就來通知你離開廁所!”

剛才,魏定邦說漏嘴,印證了單二狗的偵察結果。我想到自己當上了汽車兵,人生就踏上了充滿光明的康莊大道,得意在胸腔里盛不下,想蹦、想跳、想吼、想叫,猛地吼起來:

王寶釧坐椅子脊背朝后,

沒料想把肚子放在前頭……

剛好一個公社的新兵屙過屎出來,見我在廁所里宣泄興奮,問:“你喝了喜娃子奶了,啥事情把你高興成這個樣子!”

我說:“當上兵了,咋不高興?”

他說:“你高興得不正常,咱們都集中三天了,高興勁也過去了,是不是哪個女同學給你送了筆記本,里面夾了照片?”

我說:“沒有哪個女同學給我送筆記本,也沒有誰給我送照片,我就是為當上兵高興!”我沒有把我們要去的部隊是汽車團說出來,這是機密。我說給他了,他再說給別人,一個傳一個,不出半天,所有的新兵都會知道。

這個鄉黨看了我兩眼,說:“你這人不實在,肯定有事不給我說!”他走出廁所后,我又后悔沒給他說實話,又想這是部隊的機密,泄露了機密是原則問題。俺爸老給我講,人要講“忠義”,還把“忠”排在前邊,“忠”是國家、部隊的事,“義”是鄉黨、朋友的事,要是“忠”和“義”發生矛盾,就要以“忠”排“義”。想到這里,心里就坦然了。

二十分鐘后,魏定邦跑回來,高興地給我說:“你還真說準了,肖團長沒批評我,還表揚我,說我把新兵集中起來訓練解褲帶是個好辦法,還要在其他新兵連推廣咱們的經驗!我還是那句話,你比我的腦子好使,我要是當了團長,一定要你當參謀長!”我強壓著迸發的興奮,問:“要是你當團長軍長司令員以前,部隊就把我復員了,我咋能給你當參謀長?”

魏定邦說:“這個我都考慮了,你從新兵連分配時,我把你要到我們連,干滿兩年我就給上頭打報告,提你當排長。我升一級,把你提一級,我升成團長,你剛好提成參謀長!”

吃過晚飯是自由活動時間,操場上冷,就囚在充當宿舍的教室里。我們坐在褥子外邊的麥草上,腦子里都在琢磨,到了部隊咋著好好干,把事情干大,再回到堡子,臉面都光彩,就是戲里唱的“衣錦還鄉”。

突然,教室外邊有人喊:“單二狗,有人找你!”

單二狗嘟囔:“我在這里沒親沒故,誰來找我,怕是找錯人啦!”

門外的人又喊:“單二狗,人家指名道姓找你,還是個女娃,漂亮得能把人震個尻子蹾!”

單二狗有了膽怯:“我沒有妹子,也沒人給我介紹過媳婦,哪有女娃跑來找我?”又給我說,“你陪我去看看,到底是誰找我。”

我說:“人家找你,我算啥,要是人家對你有啥意思,我不是攪亂了你們的好事!”

單二狗說:“你口口聲聲說咱倆是鐵桿,我遇到這么大的難處,讓你陪著我一趟,你都不肯幫忙!”

單二狗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站起,把沾在褲子上的麥草拍去,跟在單二狗后邊朝出走,說:“瞧你這沒出息樣,一個女娃就把你嚇成這樣子,還想干大事!”

我們走出教室,站在門口四下張望,看到操場外邊的大槐樹下站著一個姑娘。槐樹的樹枝上掛著幾串冰溜子,還有殘留的槐角在風中擺動,兩只老鴉面對面地站在樹枝上。我們朝老槐樹跟前走近,才看清樹下站的是俺堡子的團支書劉玉翠。她比我大兩個月,我把她叫姐。單二狗比她大半歲,她把單二狗叫哥。

劉玉翠見俺倆走過來,從老槐樹下走出來,沒叫二狗哥,卻叫掌印兄弟。我心里靈醒得跟蟲蟲樣,人家指名道姓地找單二狗,肯定有啥私密,不好意思叫二狗哥。再看劉玉翠,穿著過年才穿的花棉襖綠褲子,鞋上繡了兩只鴨子,一只雄的,一只雌的。劉玉翠看了單二狗一眼,臉就紅了,像堡子里過年殺豬把豬血抹到她臉上。

我沒談過戀愛,但看過談戀愛的小說,奧斯特洛夫斯基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保爾和冬妮婭就談過戀愛,柳青的《創業史》里的梁生寶和改霞也談過戀愛。我看劉玉翠的臉發紅了,知趣地說:“玉翠姐,你跟俺二狗哥在這兒談,我回去了。”

劉玉翠對著我的脊背說:“其實也沒啥談的,你們參軍入伍是咱堡子全體青年的光榮,我是團支部書記,說啥也要來送送你們!”

杜家堡子距縣城五十多里,一大早從堡子動身,緊走慢走也得一天。劉玉翠要是沒有天大的事情,不會為了代表全體青年來看我倆。

單二狗對著我的脊背喊:“掌印,你代我給魏連長請個假,就說家里來人了,晚回去一會兒!”

單二狗一點兒都不傻,甚至很聰明,他給魏連長請假,把劉玉翠說成自己家的人,這不是把人家當成媳婦了?我回到教室,給魏連長說了單二狗要請假,魏連長一口答應,說:“這一走,三年五年難得探家一次,咱當兵的不能不講情義,他就寢前趕回來就行!”

一個小時后,單二狗回來了,我問:“玉翠姐代表咱堡子全體青年把你慰問得咋樣?”

單二狗說:“咱先不說這個,玉翠今晚要回去,縣城離咱堡子五十多里路,說不定會碰上餓狼,要是遇上壞人更不得了!”

我說:“這還不好辦,幫她找個旅館住一晚上就行了!”

單二狗說:“我也想到這了,住一晚要十塊錢,部隊前天給咱發了六塊五毛錢,我給俺媽了一塊五毛錢,只剩下五塊錢了。旅館還要介紹信,玉翠出來的時候沒開介紹信!”

我說:“部隊發給我的錢還沒動,我全給你。介紹信的事情,只能給魏連長匯報!”

我把部隊發的津貼費全掏出來交給單二狗,單二狗說:“我拿五塊就夠了,算我借你的,下個月開津貼還給你!”

我說:“人家劉玉翠代表全體青年來看咱倆,住宿費當然得咱倆掏。”

單二狗不好意思地說:“玉翠不僅僅是代表咱堡子的全體青年,這里頭還有私人成分!”

我說:“我又不是傻子,沒吃過豬肉總聽過豬哼哼。你少在這兒啰唆了,快去陪俺玉翠姐。玉翠姐可是好女子,書上都寫了,花開得越艷,想摘花的人越多。你要趁熱打鐵,蘿卜把窩窩占下了,旁的蘿卜就插不進來了!”

單二狗拿著錢朝老槐樹下跑。我望著他的背影想,我倆天天一塊兒上地,一塊兒收工,一塊兒諞閑傳,怎么就沒發現他和劉玉翠談戀愛?

魏連長回來了,問我:“單二狗去哪兒了?”

我說:“接受俺堡子團支書的慰問哩!”

魏連長說:“你去把他叫過來!”

我和單二狗站在魏定邦面前,魏定邦說:“那個女同志的住宿問題解決了,武裝部已經通知旅館,他們把證明送去了!”又問單二狗,“你和那個女同志是什么關系?”

單二狗說:“我說不清是什么關系,有點兒關系,也沒有關系。”

魏定邦說:“部隊有規定,沒有典禮就不能通車,先通車后典禮要受處分!”

單二狗問:“啥叫典禮,啥是通車?”

魏定邦說:“典禮就是領結婚證,通車就是兩個人睡到一張床上!”

單二狗說:“俺跟玉翠沒有典禮,也沒有通車!”

單二狗走出新兵集中點,劉玉翠胳膊上挎著包袱,走在單二狗后邊,像新媳婦回娘家。我和魏定邦看著他倆走到學校門口,身子并到一塊兒了。

俺這一批新兵,有的都結了婚,新媳婦穿著大紅棉襖綠褲子,站在參了軍的男人跟前,哭得梨花帶雨。俺公社還有一個新兵的媳婦生了娃,抱著娃來看她男人。在這個地方一別,不知道多少年才能見面,要是那個了,這就是今輩子最后一次見面了,場面多少有點兒悲壯。抱娃的媳婦把娃交給男人抱著,她站在男人對面哭,哭得天翻地覆慨而慷。

她男人說她:“哭啥哩,叫人家看見笑話!”

媳婦說:“這有啥笑話的,俺哭俺男人,又不是翻墻偷漢子,有啥丟人的!”

娃兒見他媽哭了,也哭。這個新兵也怪,他媳婦哭的時候他勸她甭哭,娃一哭就流下眼淚,嗚咽著給媳婦說:“我走了,你給咱好好帶娃,娃長到七八歲讓娃上學!”

媳婦馬上停止哭泣,驚詫地說:“你七八年都不能回來?我聽俺娘家村子的人說,部隊有探親假哩!”

新兵說:“要是部隊有探親假,我肯定回來看你跟咱娃!”

媳婦說:“你要是在部隊把事情干大了,當了司令軍長,別忘了俺娘兒倆,當陳世美!”

新兵說:“你都過門一年多了,還不知道俺的為人。我要是干到司令軍長的級別上,頭一件事就是把你接到部隊,啥都不讓你干,吃了睡,睡起來吃,紅糖水白糖水隨便喝,享后半輩子的清福!”

媳婦撲哧一下笑了,說:“你把俺當豬養哩。也把咱爸咱媽帶去,老人苦了一輩子,該享清福的是他們。”

新兵說:“那是肯定的,咱不敢說在品行上是人尖子,孝順兩字還不敢忘。我走了,俺爸俺媽和家里的這一攤子都交給你了!”

媳婦說:“我進了你家的門,就是你家的人,要是對咱爸咱媽不好,鄉黨的唾沫星子還不把我淹死!”

這個新兵和他的媳婦在美好愿望和別離的痛苦交織的情感中,度過了他當兵前的最后一段時光。

單二狗九點十分回來,那個挎在劉玉翠胳膊上的包袱挎在了單二狗的胳膊上。我看他滿臉紅光,紅光里閃耀著比糖稀都濃稠的興奮。他走進教室,給我使了個眼色。我忽地從麥草鋪上爬起來,朝外邊走去。大門口有盞路燈,半明半暗,單二狗把我領到燈光下邊。我問:“把劉玉翠安排好了?”

單二狗:“安排好了,她給我送了好多東西!”他蹲下身子打開包袱,先拿起一個筆記本,里面夾了張劉玉翠的半身照,還讓照相館在臉上抹了兩坨子紅,照片的背面寫著“送給我最最親愛的二狗哥,你永遠的玉翠”。我只瞥了一眼,臉就發燙了,趕忙還給他,說:“這是人家送給你的,不能給旁人看!”

單二狗說:“我又不傻,咋能把這么保密的事情給旁人看!”他又把劉玉翠送給他的筆記本拿給我,我翻到頭一頁,上邊寫著:“送給最最親愛的二狗哥: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永遠是你的玉翠!”

單二狗問我:“這兩句話寫的什么意思,啥海呀天呀的?”

我說:“你把我叫兄弟了,我就該把劉玉翠叫嫂子了!”

單二狗就嘿嘿笑,說:“咱先別說旁的事情,你把這兩句話的意思給我說下。人家給咱送了筆記本,咱不知道上邊寫的是啥意思,咋行?”

我就開動思想機器,都能聽見攪拌機把腦漿攪得轟轟隆隆響,只猜到個大概意思。單二狗推了我一下,說:“這些字到底啥意思?”

我還沒琢磨出準確的意思,但還是端著架子說:“這是學問,你懂不懂啥是學問,扁擔豎起來不知道是個一字,還打擾我思考!”

單二狗說:“那我不催你了,好好思考你的學問!”

我又琢磨了四五分鐘,故意吭了一聲。單二狗趕忙把身子朝我跟前挪了下,問:“琢磨出來了?”

我說:“差不多了!”

單二狗說:“你都上了初中,琢磨這幾個字算個啥!”

我說:“這幾個字的意思是,你就是跑到太平洋那邊,跑到天那邊,劉玉翠都是你的老婆,你都是劉玉翠的男人,知己就是這意思!”

單二狗吁了口氣,說:“人家是團支書,咱才把小學三年級讀完,人家能這樣對咱,咱絕對不能虧了人家!”

他又從包袱里取出一雙鞋墊,一只上邊繡著一對鴛鴦,頭挨著頭,屁股挨著屁股。這回,他沒說這是野鴨子。他又取出一雙鞋墊,上邊繡著兩朵蓮花,我知道它們的學名叫“并蒂蓮”,也是象征愛情的。

我多少有了羨慕,說:“你是山豬啃上好白菜啦!”

單二狗說:“你把我冤枉了,人家是啥條件,咱是啥條件,人家是天上飛的鵝,咱是爛水溝里蹲的蛤蟆!她要是不來給我提說這事,打死我都不敢高攀人家。”

我想知道他們談到啥程度,問:“你肯定強著把人家那個了?”

他說:“你就是借給我一萬個膽,我都不敢強著人家,人家一告發,咱就是強奸犯,坐牢的事情,這兵就當不成了!”

我說:“你到底把人家那個了沒有,這是關鍵!”

他說:“是人家先抱著我那個的,她還說跟我那個以前,跑到自來水跟前,用指頭把牙摳了幾十遍,怕臭了我的嘴。還是部隊好,一來就發了牙刷牙膏。她還說了,她回去就買牙膏牙刷,天天刷牙,我探親回來讓我使勁那個,嘴里只有香味沒有臭味!”

我說:“人家能這樣對咱,咱絕對不能虧了人家。你要是把事情干大了,不能喜新厭舊。就是以后復員到公社拖拉機站,圍著你轉的花蝴蝶漫天都是,一個比一個漂亮,一個比一個年輕,說不定公社書記的女子看上你了,你要是變心,看我咋著收拾你!”

單二狗說:“你把我看成啥人了,人家都讓我親了,就是我的媳婦了,我就是人家的男人了。咱當男人的,不好好養活婆娘娃,連畜生都不如!”又說,“人家還說了,明天天蒙蒙亮就過來看我,把我看過了,就回堡子候著我回來!”

十點鐘一到,魏定邦就吹哨子。我們按部隊的規定,拉開被子,脫衣服、鉆被窩,睡覺。單二狗的被窩挨著我的被窩,熄了燈后,他小聲給我說:“明天天一麻麻亮,玉翠就要來看我!”魏定邦聽見他說話,大聲說:“熄燈哨吹了以后,一律不能說話!”單二狗不說話了,還是把身子翻過來翻過去,像在被窩里烙鍋盔。俺們這些農村孩子,哪還有比娶媳婦更高興的事,何況人家還是團支書,不要彩禮,不要新房。這么好的事情讓單二狗遇上了,像是唐朝的王寶釧把繡球拋到了薛平貴懷里,劉玉翠把繡球拋給了單二狗,單二狗咋能睡著覺?

半夜,魏定邦吹響哨子,喊:“集合,打背包,準備出發!”

我們從被窩里爬出來,七手八腳地穿衣服、打背包。我把背包打好了,單二狗還在穿褲子,怎么都蹬不到褲腿里,喊:“魏連長,褲腿變窄啦,穿不進去!”

魏定邦跑過來,打開手電,說:“你把袖子當褲腿穿了,怎么能穿進去!”

單二狗最后一個跑出去,魏定邦喊過口令,朝早已站在隊列前邊的肖團長跑去:“報告肖團長,新兵一連集合完畢,請指示!”

肖團長還禮后說:“命令部隊,檢查有沒有遺忘的裝備,之后打掃衛生!”

魏定邦命令我們把背包按隊列的位置放好,解散回到教室,檢查有沒有忘拿的東西。檢查過后,我們把鋪的麥草朝操場旁邊的麥草垛子跟前抱,又打掃教室,連通往麥草垛子路上的零星麥草都打掃干凈。半個小時后,魏定邦又吹響哨子,命令我們跑步到大卡車跟前。大卡車的后擋板已經打開,一個卡車裝二十四個兵。汽車離開縣城,駛向曠野,四周黑得像刷了漆,車燈刺破漆黑,照在路的前方。路上有冰,我們感覺汽車在冰上滑來滑去地扭屁股。車燈的兩邊是曠野,有伏地的麥苗、長著茅草的荒野,溝溝坎坎,坡上坡下,都蓋著不薄的凍雪。

我們站在車廂上,不覺得冷。部隊的裝備就是好,布料是新的,棉花是新的,還有絨衣棉大衣皮帽子,就是臉凍得受不了,像鋼銼在臉上劃。

一個新兵嘟囔:“咱要是不當兵,這陣正在熱炕上睡覺哩!”

又一個新兵說:“沒人強迫你當兵,你自己哭著鬧著要當兵哩!”

那個新兵說:“你咋聽不懂人話,我說的意思是沒當兵的人正在炕上受活哩,沒說我后悔當兵啦!你把屎盆子朝我頭上扣,影響我進步!”

大家不說話了,四周黑燈瞎火,也不知道汽車朝啥地方開。單二狗對著我的耳朵說:“玉翠都給我說好了,天麻麻亮到學校看我,咱這一走,她就見不上我了!”

我能想象出來,劉玉翠不等天亮就跑到那個中學,滿懷比苞谷粥都濃稠的愛情,看到的卻是一個空蕩蕩的學校,她男人已經開拔了,該是多么失望、沮喪。我還能想象出來,單二狗多么想再見上她一面,給她說貼心貼肝的話。可是,我們已經站在大卡車上,不知拉到什么地方,或許幾千里上萬里,隔了多少山多少水,也不知多少年才能和她相見,或許三年,或許五年,或許是更長的時間!為了轉移他的情緒,我沒話找話地說:“俺玉翠姐給了你那么多東西,你也該給人家送點兒啥!”

單二狗說:“我給她交了旅館錢以后,剩下一塊五毛錢,給她買了一塊手帕、一支鋼筆,剩下的買了一塊香脂,錢都花完了!她還給我說,這些東西她都不用,等俺們辦事時,她再拿出來用。我給她說,你放心用,我以后每個月發津貼費,都給你郵去。她說就是給她郵的錢,她也不花,放到信用社存起來,結婚的時候把席面辦得好一些,不給解放軍丟臉!”

我想,你們結婚的席面豐盛不豐盛,與解放軍的臉有啥關系?但是,還是被劉玉翠感動了,人家識大理,知道心疼男人,會過日子,單二狗撞上大運了,撿到了寶貝。

第二天。初夜。卡車開到西安西站,魏定邦帶領我們走進軍供站,飯堂里早就擺好了菜盆子白米飯。我們一整天都沒有吃飯,早就餓得肚皮貼著脊梁桿子。魏定邦一宣布“解散”,我們就沖進飯堂。魏定邦追著我們的屁股喊:“以班為單位,一個班圍一個菜盆子,不許搶!”

我們在西安西站吃過飯,又上了悶罐子火車,開了四天四夜,到了西寧,看到蒙著篷布的卡車。這些卡車的車門、后擋板上,都印著部隊車輛的番號。

魏定邦對我們喊:“集合!”我們在車輛前邊排好隊列,嚴肅又涌到他臉上,他給我們說:“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汽車兵第九團,對外番號是8164部隊。你們這批新兵,經過訓練,全部分配到運輸連隊!”

哇!多么振奮人心的消息,真比娶媳婦都高興!

單二狗喊了一聲:“報告!”

魏定邦說:“說!”

單二狗問:“運輸連隊是干啥的?”

魏定邦說:“運輸連隊就是駕駛汽車拉人運貨的!”

大卡車拉著我們跑了七八天,到了一個叫格爾木的地方,這地方比俺杜家堡子還冷,雪下得比俺杜家堡子厚,冰凍得比俺杜家堡子硬,能看到幾個穿袍子的藏族同胞,別的全是兵。魏定邦又給我們訓話:“我們到了青藏高原,接觸最多的是藏族同胞,他們是我們的爺爺奶奶、父母雙親、兄弟姐妹。誰要是不尊重藏族同胞,輕則處分,重則開除,這是民族紀律,聽清楚沒有?”

我們一齊回答:“聽清楚啦!”

魏定邦不滿意:“聲音不洪亮不整齊,大聲回答!”

我們又扯著喉嚨喊:“聽清楚啦!”

魏定邦滿意了,說:“部隊講究作風,作風就是戰斗力,回答的聲音要大,行動要快,作戰要勇敢,執行命令要堅決!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啦!”這回,不用他要求,我們都拼命答應。

新兵到部隊,放假三天。格爾木這地方,比杜家堡子大不了多少,用俺堡子老漢的話說,噙著一鍋子旱煙能走三個來回。我和單二狗在街道上轉了兩個來回,就覺得沒啥意思了。單二狗說:“咱回,在這兒瞎轉有啥意思。”

我說:“回去干啥?”

單二狗說:“看汽車,魏連長都說了,咱這批新兵以后都是開汽車的,咱先去看看咱開的汽車是啥樣子!”

我們剛走近車場,哨兵就沖著我們吼:“口令!”我們急忙停住腳步。我聽杜省圣說過,哨兵要是問了口令,你答不出來,啪的一槍就把你撂倒了。

我急忙說:“我們是新兵,首長沒有給我們傳達口令!”

哨兵問:“哪個連隊的?”

我答:“新兵一連!”

哨兵問:“連長是誰?”

我答:“魏定邦。”

哨兵問:“你們到車場干啥?”

單二狗說:“俺魏連長說了,俺這批新兵以后都分到運輸連隊,俺想來看看汽車是啥樣子。”

哨兵放我們進了車場,說:“駕駛室門都開了,你們可以進去看,不能發動!”

單二狗說:“就是叫我們發動,我們也不知道咋著發動!”

哨兵給我們介紹:“這是蘇聯的嘎斯51型卡車,載重量兩噸半,從朝鮮戰場下來的,都立過戰功!”

我和單二狗圍著車轉了一圈,他就要伸手摸車鼻子,哨兵說:“不能摸,一摸一個指印,還得擦!”單二狗趕忙縮回手,說:“我不摸了,省得人家擦車!”

我們轉到駕駛室門跟前,哨兵拉開車門,我問:“能不能上去坐一會兒?”

哨兵說:“行,光坐別動,不能操作!”

我坐在駕駛員位置上,單二狗坐在副駕駛員位置上,我抓著方向盤,左右動了幾下,腳在下邊踏那幾個部件。后來經過駕駛訓練,我知道那幾個部件叫油門、剎車、離合器,右手跟前有個戴著圓球的桿桿叫變速桿。

我問哨兵:“喇叭在什么地方,能不能打一下?”

哨兵說:“不能,今天不出車,突然響起喇叭,部隊還以為出了啥事情!”

單二狗說:“人家車上只裝了一斤電,你摁一聲喇叭,就用掉二兩,摁上幾下就把電用完了,該用電的時候沒有啦!”

我斜了他一眼,說:“電不是用斤算的,就像你家的麥子用斤算,不能用丈算,你走了一晌路,不能用斤算,要用里算!”

單二狗臉上堆滿敬佩。

哨兵問:“喇叭聲音的高低用什么算?”

我說:“用分貝,這個在初中二年級的物理課上都講過!”

哨兵又把我認真看了,說:“還真沒看出,你是個知識分子,好好干,干上十年絕對能當指導員,我見了你都得敬禮!”又說,“你們在駕駛室里玩,不要摁喇叭。咱車上的蓄電池都是從朝鮮下來的,快報廢了,里面存不了多少電,摁了喇叭,把電放光了,任務來了發動不著車,挨槍斃的事情!”哨兵背著槍朝別的地方巡邏去了。

單二狗給我笑了一下,我感覺笑里藏著巴結,說他:“見人一笑,必定差竅,你有話就說,我能做的肯定給你做!”

單二狗說:“我想在駕駛員的位置上坐一會兒,看看尻子是啥感覺!”

我說:“屁大點兒事情,值得給我笑!”

單二狗說:“不給你笑,給你哭不成?”

單二狗坐到駕駛員位置上,也左右搖方向盤,腳也在下邊的部件上踏,說:“我要下功夫把開車學會,復員了到公社拖拉機站,一輩子吃喝不愁!”他又轉了幾下方向盤,激情才減下來,問我,“想不想看玉翠的照片?”

我說:“人家是你的媳婦,我看了管啥用。”

單二狗說:“你以后得把她叫嫂子? ?哩……”

他從貼肉的襯衣里掏出塑料夾,我把身子扭過去,兩個腦袋擠到一塊兒看。我覺得劉玉翠臉上的“紅二團”更加鮮艷奪目了。單二狗撫摸著隔在一層透明塑料紙的照片說:“人家玉翠這么對咱,咱說啥也不能虧了人家!”

我說:“你都給我表了一百遍決心啦,給我表一萬遍都不管用,要給劉玉翠表!”

單二狗說:“人家不在跟前咋表,你在我跟前,咱—個堡子的,給你表了等于給玉翠表了!”

我想知道戀愛時的感覺,十八九歲的小伙子要是不想漂亮姑娘,不想來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不是二尾子就是偽君子!

單二狗又給我說:“我把我的前程估摸了,肚子里沒幾滴墨水,把脊梁桿子掙斷也干不上去。但我還是要拼命干,把黨入進去,以后復員了,到公社拖拉機站,說不定能當站長。就是當不上站長,能開上拖拉機,人家給我做的油鰚子、白蒸饃,我都不吃,拿回去給俺爸吃一個,給俺媽吃一個,給玉翠吃一個!”

我對他有了尊敬,世上還有比盡心孝順父母、精心養活老婆孩子更優秀的品質?

單二狗又說:“我一個月六塊五毛錢的津貼,我最多花五毛錢,剩下的六塊錢給俺爸俺媽俺玉翠寄去,讓他們把日子過得滋潤些!”

魏連長站在院子里吹哨子,我們立即放下手上的事情,賽跑似的朝院子跑。盡管到部隊沒幾天,我們早知道軍人聽到集合哨聲,跑到集合點的速度越快作風越過硬,作風越過硬戰斗力越強,戰斗力越強越能打勝仗。我們隊伍旁邊站著幾個參謀、干事、助理。我們知道參謀是司令部的人,干事是政治部的人,助理是后勤部的人。助理扛著一桿大秤,足有一丈長,小胳膊粗,能稱五百斤重的東西,我們杜家堡子生產隊分糧食就用這種秤。

魏連長講話了:“司政后的首長親臨我們連,是為了落實肖團長的命令,每個連隊給我們送一頭大肥豬。還要落實肖團長的指示,每個同志在新兵連必須增加五斤肉,體重增加不夠不能下連隊!”

老連隊就把豬送來了,開來了五輛嘎斯車,每輛車上都站著十幾個戰士和一頭綁著的豬。魏連長指揮著十多個新兵,在院子中間擺了兩張桌子,每個桌子上站兩個戰士,肩膀上扛著杠子,杠子在大秤的鐵環里穿過。剩下的戰土保持隊形,指導員領著我們喊的口號響徹云天:“熱烈感謝老連隊贈送的大肥豬!”車上的戰士把豬朝下拉,豬預見到自己的末日就要來臨,拼命號叫,聲音也直沖云天。在號叫聲和口號聲中,一頭大肥豬被抬到大秤下邊的筐子里。站在桌子上的戰士抬起筐子,助理看了秤星,喊:“一百六十四斤八兩,扣除八斤四兩筐子,凈豬一百五十六斤四兩!”

后勤首長說:“肖團長命令,每頭豬不能低于一百六十斤,還差三斤六兩!”

送豬的連長賠著笑臉給后勤首長說:“這是我們連最大的豬,我們送豬前沒喂它,要是喂過它,絕對超過一百六十斤!”

后勤首長說:“這是團長的命令,別說差三斤六兩,差三錢都不行。我們把這些豬稱完了,還要給團長匯報!”

這個連長說:“你就寫上一百六十斤重,我不信肖團長再親自把這頭豬過一遍秤。”

后勤首長半真半假地說:“你知道什么是弄虛作假?這就是弄虛作假。我把這頭豬寫上一百六十斤,落個弄虛作假的罪名,背處分是小事,說不定被處理復員,檔案上再記上一筆,下輩子再爭取進步吧!”

這個連長說:“俺連還有二十多頭豬,都是架子豬,最多不超過一百二十斤,這時候殺了多可惜!”

后勤首長說:“我給你出個主意,你再送來一只肥羊,我給你算一百八十斤,超二十斤,你們連今年絕對能評上后勤服務標兵!再說,你們連現有一百一十一只羊,全團養羊最多的連隊,也不差一只羊!”

這個連長說:“你是長蟲的尻子深罐罐,早就謀劃我的羊哩,咋知道我養了一百一十一只羊?”

后勤首長說:“我是干啥的,老子專門分管這事情!”又說,“給新兵送豬送羊,你絕對不吃虧。新兵吃好了,膘長上來了,力氣長了,分到你們連隊,都是身強力壯的小伙子,你帶著他們啥任務完成不了?要是在新兵連吃不好,個個黃干拉瘦像病老漢,指望誰給你完成任務?”

這個連長就笑,說:“你這張嘴是死人都能叫你說成活人!”而后,給手下的一個戰士說,“回去給司務長說,馬上派人送只肥羊過來,揀最肥的送,咱啥時候落到別的連后邊過!”

后勤首長也笑,說:“我就說你們好賴也是咱團的先進典型,要是差三斤六兩毛豬肉把先進丟了,多劃不來!”

把送來的豬稱完,后勤首長就撤走了,剩下司令部的參謀和政治部的干事。政治部的干事拿著筆記本,采訪前來送豬的連長。司令部的一個參謀拿著我們新兵連的花名冊,一個拿著算盤。拿花名冊的參謀念一個新兵的名字,這個新兵就朝剛才盛豬的筐子里站。筐子里有幾攤豬屎,魏定邦對這個戰士喊:“筐子里有豬屎,拿到自來水跟前洗了再用!”

單二狗和我跑過去,搶過筐子就朝自來水跟前跑。啥是表現得好?這就是表現得好,表現好了就能入黨提干。洗筐子時,單二狗生怕洗不干凈,用指頭在藤條縫子里摳,零下二三十度,手凍得通紅。我們把淋著水的筐子提到大秤下邊,筐子上的水都凍成了冰,我想起上學時學到的成語“滴水成冰”。拿花名冊的參謀又開始念新兵的名字了,另一個參謀擋住朝筐子里走的新兵,說:“筐子淋了水,重量發生了變化,重新把筐子稱一遍。”

魏定邦說:“那才差多大一點兒?”

參謀說:“差一兩都不行,要是打仗,幾點幾分炮擊、幾點幾分沖鋒,差一分鐘都會炸死自己多少戰友!”

筐子重新過秤,八斤五兩,重了一兩。開始稱體重了,拿花名冊的參謀念:“杜掌印!”

我答聲“到”,就站在筐子里。站在桌上看秤的參謀喊:“九十八斤八兩!”拿算盤的參謀把算盤珠子撥拉得響了幾聲,念:“凈重九十斤三兩!”

我吃了十多天大肉塊子白蒸饃,才長了三兩肉,要在新兵連解散前增加五斤肉,還真不容易。我從筐子里走出來,魏定邦聽了參謀報的體重,對我喊:“你體檢時的體重是多少,我記得好像是九十斤。”

我答:“是九十斤!”

冰霜又堆到他臉上了,說的話又被嚴肅折騰得梆硬:“我命令你每天最少吃四兩肉,專揀肥的吃,每頓半斤白米飯,早上兩個大饅頭。要是長不了五斤肉,下到連隊也沒用處,一個輪胎兩百斤,半路上爆了,你一個人要把輪胎卸下來,抱到車廂上,再把車廂的輪胎抱下來,沒有力氣哪行?”

我把胸脯挺起說:“我一定朝死里吃,保證下連隊前增加五斤肉!”

吃飯時,一個班圍一張餐桌,中間放一盆子肉菜。老連隊送的肥豬肥羊多,菜盆里的豬肉羊肉就多。兩三年后我成了老兵,才知道這是部隊的傳統。那時候的農村窮,新兵入伍前吃不飽飯,腸子里沒油水,特別能吃。到部隊的第一天下午,單二狗一頓吃了十二個包子,還喝了兩碗稀飯。我都吃了九個包子一碗稀飯。二十多年后,我到大學進行傳統教育。講到這個案例時,學生當場提出質疑:“十二個包子加兩碗稀飯,能裝滿一桶,你們的肚子比桶都大?”我無法用容器解釋這個問題,還不敢說我們那一批新兵,有個戰士吃了十八個包子。

我們正吃著,魏定邦端著一個盤子走過來,朝我跟前一放,說:“吃,把這盤子肉吃完。我把咱們連的新兵過了一遍,別人增加五斤沒有問題,就你是老大難!”

我看盤子里的肉足有大半斤,全是肥膘,心里有了怯乎。魏定邦見我畏難,更嚴肅地說:“吃完,這是任務。身體要是搞不上去,以后執行任務,一趟就是二十多天,不用敵人襲擊你,你自己就把自己放倒了!”

要是拼命吃一頓,下一頓吃素菜或者稀飯,我也不怕,問題是中午是肉塊子,晚上還是肉塊子。我們這批新兵根本沒有消化肉塊子的能力,消化不良的第一條表現就是打油嗝,是那種濃稠的帶有消化不良的嗝,由積存在肚子里的肥肉塊子發酵,滋生成腥滋滋的氣體,猛地爆發,朝喉嚨跟前奔涌,隨著“哦——”的聲響,嘴里蓬勃出難聞的嗝氣。宿舍里,這個打過嗝,那個接著打,幾個人同時打。四五千米的高原,又是最冷的元月,不敢開窗,嗝氣越來越濃。大肉吃多了,還放消化不良的屁,俺堡子的老人都說吃得越好放屁越臭,這些臭屁和濃嗝混合到一起,成了難聞的氣味。

一個星期后,我們就吃不動了,飯量開始下降。午飯時,魏定邦問單二狗:“你現在的飯量比剛到部隊時多了還是少了?”

單二狗說:“少多了,我剛來的時候一頓吃十二個肉包子,現在三個就飽了!”

魏定邦說:“肚子里有油水啦!”

吃過晚飯,自由活動過后,我們回到宿舍。門外有人喊:“報告!”這是部隊的規矩,不是本班的人要進來,必須喊報告。司務長帶著幾個炊事兵走進來,捧著磚茶,提著鹽巴袋子。司務長說:“魏連長命令,晚上一律熬磚茶喝,熬的時候加上鹽巴,一人最少喝一茶缸!”

我問:“為啥讓我們喝加鹽的磚茶?”

司務長說:“磚茶和鹽巴在一塊兒熬,能刮腸子上的油,幫助消化,增加飯量,減肥不發胖!”

肖團長命令我們每人增加五斤肉,要是把腸子的油水刮掉了,再加上減肥,怎么能完成肖團長的命令?我把這個疑惑說出來,司務長說:“你是拿著聰明裝糊涂,還是腦袋不開竅?肖團長讓你們每人增加五斤肉的目的是什么,就是讓你們身子更強壯,更有力氣。要是不強壯,就是吃成大胖子,三天兩頭生病,要你們有啥用處?”

中午,我剛走到廁所門口,看見肖團長帶著參謀干事助理朝廁所走來。我趕忙趔到一邊給他敬禮,到部隊十天了,懂得下級見了上級要敬禮。肖團長給我回了個禮,朝廁所走去,我也沒有在意,估計他不是屙屎就是尿尿,絕對不會跑到廁所睡午覺。他和隨從們在廁所里轉了一圈,我見他們吸鼻子、聞氣味,廁所里的氣味有啥好聞的?

肖團長離開后,剛好有個老兵從廁所出來,我迎上去打招呼:“班長,吃過了?”

老兵瞪了我一眼,說:“你怎么這樣問話,我從廁所出來,你問我吃過沒,啥意思?”

我趕忙給他敬禮,說:“俺杜家堡子的人見面頭一句話就是吃過沒有,沒別的意思!”

老兵說:“我們現在是革命軍人,不能用農民意識在部隊混!”

我說:“是,我現在是革命軍人,不能用農民意識在部隊混!”

老兵說:“我是副班長,不是正班長,你有什么問題,說!”

我說:“俺杜家堡子的老漢天天都唱,松木椽柳木檁都是木頭,你大舅你二舅都是你舅,副班長正班長都是班長,叫你班長也沒大錯!”

老兵就笑,說:“你這個新兵蛋子,長得不怎么樣,話卻說得漂亮。”

我見他笑了,問:“剛才肖團長帶著一幫子人在廁所里聞,不知道干什么?”

老兵說:“肖團長檢查你們新兵連的伙食開得咋樣。”

我被他的話整迷糊了,檢查伙食不到飯堂,跑到廁所檢查?

老兵見我犯迷糊,又倚老賣老地說:“新兵蛋子就是新兵蛋子,再穿幾套軍裝就知道了。首長檢查伙食,連隊得到消息就提前打掃衛生,增加食譜。肖團長檢查什么偏偏不到什么地方去,到它的下一道工序。人吃了飯就要拉屎,伙食開得好了,拉的屎就臭;伙食開得不好,拉的屎就不臭……”

第二天早飯前,魏連長站在隊列前,臉上的冰雪霜凍全融化了,春風蕩漾,說:“昨天,團首長對八個新兵連的伙食做了檢查,我們連排在第一名。我們要再接再厲,吃肥肉、喝濃茶,不但要長五斤肉,更要長力氣,爭取下連隊之前,一個人能把輪胎放到車廂上!”

下午,宿舍的火爐上熬著磚茶,磚茶里放了鹽巴。每個人面前放著缸子,缸子里盛著黑糨糊樣的茶液。討論發言,對我來說是小菜一碟,把指導員的話變成自己的話就成。發言積極不積極,發言的質量高不高,是衡量政治覺悟的基本標準。咱個子不高,力氣不大,長得不好看,要是發言再不積極,就一事無成了。發言對單二狗來說,卻是天大的難題。他只念到小學三年級,指導員講的好多名詞都聽不懂,每次發言都落到最后,講不到三句脖子上的青筋就暴起老高。

這天,魏定邦下到我們班一塊兒討論。單二狗還是落到最后,還是結巴了好幾分鐘講不出一句話。

魏定邦啟發他:“你回憶一下指導員是怎么講的,把指導員的講話變成自己的話,再講一下自己今后怎么努力……”

單二狗就干咳,咳了一聲,又咳了一聲,連著咳了五六聲,還是想不出怎么才能把指導員的話變成自己的話。

有個戰士開玩笑說:“二狗你吃麥草卡在喉嚨了,咳不出來!”

單二狗說:“比吃了麥草都難受,麥草卡在喉嚨還能咳出來,發言就是說不出來!”他連續咳了七八聲后,終于說,“我要發言了!”

我們都豎著耳朵聽他發言,我還用小拇指把耳朵摳了一遍。

“我要發言啦!”單二狗又說了一遍。

我們都沒有說話,等著聽他發言。

“我要發言啦!”他又咳了下嗓子說,像是表決心。

魏定邦說:“你要發言就發言,說一遍就行啦,架勢比司令員都大!”

他又咳了下,說:“這回我真的發言啦。我在新兵集中站的時候,俺爸給我說,國家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部隊把那么長的大肉塊子給咱吃,咱說啥也要對得起國家,對得起部隊,還要對得起里外三新的棉衣棉褲。要是真打仗了,咱就不能怕死,把頭綁到褲帶上朝前沖!”

有個戰友開他玩笑:“把頭都綁到褲帶上了,咋著朝前沖?”

單二狗說:“我這是,這是……”他說了好幾遍這是,就是說不出這是啥東西,給我說,“掌印,你是初中生,你說這是啥東西?”

我說:“這是比喻,也能說是象征!”

單二狗說:“對,對,就是比喻、象征。還是要讀書哩,讀了書啥都能說!”

魏定邦說:“單二狗的發言原則上沒錯,就是境界還不高,接著發言。”

單二狗又咳了四五聲,說:“俺爸還說了,國家興亡,匹夫有責,要俺把國家的事放到頭頂上,把私人的事踏到腳底下!”

魏定邦說:“單二狗這段發言也不錯,還是跟剛才的發言一樣,境界沒有提上去,要是把這些話跟指導員的話糅合到一塊兒,境界就提起來了。”

單二狗說:“我不知道咋著把俺爸跟指導員糅合到一塊兒。”

魏定邦說:“杜掌印,你給單二狗講講怎么把他爸和指導員糅合到一塊兒。”

我為難了,老師根本就沒有給我們講過咋著把兩個遠隔幾千里的人糅合到一塊兒,化學老師給我們講過兩種物質融合到一塊兒會產生化學反應,但人不是物質。要說人和人能糅合到一塊兒,也只能是男人女人,糅合到一塊兒產生的化學反應就是生出個小人兒。但這話不能說,說了就是資產階級腐朽思想。我腦子里突然一靈醒,說:“糅合就是把紅薯面苞谷面和在一起,蒸成窩窩!”

單二狗恍然大悟說:“俺爸是苞谷面,指導員是紅薯面,把他倆和到一塊兒就是糅合了。就是俺爸在杜家堡子,指導員在格爾木,咋著能把他倆糅合到一塊兒?”

魏定邦還看我,想讓我給單二狗教咋著把苞谷面和紅薯面糅合到一塊兒。我說:“把你爸跟指導員糅合到一塊兒,就是把你爸說的變成指導員說的。”

單二狗說:“那些話明明是俺爸說的,咋能是指導員說的?”

我說:“這不是討論嗎,你腦子咋不開竅?”

單二狗說:“討論也不能說假話呀!”

政治訓練結束了,下來是軍事訓練,走了兩天隊列,練了一天正步,就開始汽車駕駛、理論、保養、排除故障訓練。汽車兵要是開不好汽車,就像步兵打不準槍拼不了刺刀、騎兵騎不了馬一樣。魏定邦說:“汽車兵要是開不好車,在青藏高原的冰天雪地駕駛,弄不好就會翻車,要是拉一車人,把車翻了挨槍斃都是輕的!”

我們生怕學不好開車,犯下挨槍斃的罪過。

魏定邦在黑板上掛了張嘎斯51型車的電路圖,拿著教桿講:“汽車上用的電流,理論上是從正極流向負極,但排除故障時,要從負極朝正極找,正極都搭鐵,固定在車的大梁上。”講到具體步驟時又說,“排除故障的第一步,搖車,電流表左右擺動,證明低壓電路正常;如果電流表不擺動,證明低壓電路斷路……”

單二狗坐在我前邊,很認真地在筆記本上記。下課的時候,我拿過他的筆記本,看不明白他記的啥,問:“你記的這些是什么意思?”

他說:“我把魏連長當時講的記下來,這陣也看不懂記的啥東西!”

我嘆了口氣,小學三年級都沒讀完,哪能分辨出電流的短路斷路。單二狗也嘆氣,說:“掌印,咱倆一塊兒長大,小時候逮了麻雀,燒熟后都把大腿給你吃,我只吃沒肉的雀腦袋!”

我說:“我忘不了你對我的好處,俺爸給我說過知恩不報非君子,你想讓我干啥?”

午休時,單二狗把我拉到車場,讓我幫助他練習排故障。我們到了教練車跟前,我說:“你坐到駕駛室,我給你搖車,你按魏連長講的步驟,一步一步查找故障!”

單二狗坐到駕駛員位置上,打開點火開關,我喊:“我搖車了,你看電流表動不動?”

……

一直到快吹下午的起床號了,我對興趣盎然的單二狗說:“快吹起床號了,咱們趕快回宿舍,下午還要上課哩!”

回宿舍的路上,單二狗說:“你把臟衣服都脫下來,我吃過后晌飯給你洗,保證洗得比新的都干凈!”

我說:“我就幫你做了這點兒事情,就讓你給我洗衣服,我成了啥人啦!”

單二狗說:“指導員都講了,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咱是一個堡子的五湖四海,幫你干活天什么義?”

我說:“天經地義。”

單二狗說:“對,天經地義!”

我們來到部隊,與家隔了一千座山、一萬條河,有爹媽的想爹媽,有對象的想對象,有媳婦的想媳婦,還有的想女同學。有次指導員正在講課,一個新兵就哭起來,指導員問:“你哭什么,有需要組織解決的問題?”

這個新兵站起來說:“我想俺娘啦,我臨到新兵集中點的時候,俺娘的喘氣病犯了,躺在床上起不來,不知道這陣咋樣了。”說完,又嗚嗚地哭。哭能傳染,哪個新兵不想娘,有人帶頭哭,都跟著哭起來。指導員的眼窩也紅了,還用袖子擦了幾下,他也有爹有娘,說不定還有婆娘娃,咋能不想,比我們想得還厲害!

指導員說:“再哭三分鐘,哭夠了繼續上課!”指導員這么一說,我們不好意思再哭了,把眼淚擦了,睜著紅紅的眼睛繼續聽課。

指導員說:“咱們當兵就要有犧牲,不能跟親人守在一塊兒也是犧牲。你們到了部隊,首長就是父母,戰友就是兄弟……”

每天上午十點,我們無論聽課討論,還是訓練,通訊員都用筐子盛著信件包裹對我們喊:“郵局把信送來啦!”

我們就是蹲在茅坑上,屁股都顧不上擦就朝他跟前跑。

通訊員喊:“排隊,我念到誰的名字,誰就過來拿信!”估計有信的人就排隊,等通訊員念自己的名字。

午休時,單二狗把我拉到沒人的地方,說:“俺玉翠來信了!”興奮得聲音都轉了九道彎。

我沒有對象,不知道對象的信里都寫的啥,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里的冬妮婭給保爾說的話,還是《創業史》里改霞給梁生寶說的話?

單二狗把信掏出來,說:“其實也沒寫啥,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說:“人家給你寫的情書,咋能隨便讓外人看?”

單二狗說:“你不是外人!”

我抽出信紙,看。

我最最親愛的二狗哥:

你離開縣城那天,我一夜都沒睡覺,怕睡過頭了看不到你。天不亮我就跑到學校,你們都不在啦。我不怪你,你是當兵的,軍令如山,人家叫你啥時候出發,你就得啥時候出發。還有件事情,咱爸咱媽不讓我給你說,怕影響你進步。咱爸放羊的時候,把腿摔斷了。省圣叔把生產隊的錢全取出來,把咱爸送到縣醫院,估計生產隊今年就沒錢分了。省圣叔還說咱爸養傷期間,按平時放羊給記工分。你要是不當兵,咱爸絕對享受不上這么好的待遇。我還給你說件事情,咱爸傷了以后,我把咱兩家的院墻打通了,圖的是照顧咱爸咱媽方便。我也不怕誰說閑話,我遲早都是你的人,你不在家,老人有病了,我不管誰管!我這陣要照顧四個老人,苦點兒累點兒,只要想到你,就不覺得苦累!我還是那天晚上給你說的話,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海枯石爛不變心。

我最操心的是你在部隊的進步,咱的文化水平低,嘴頭子比不過人家,就拼命干工作,把工作干到人前頭。你要是在部隊入了黨,立了功,我當你的婆娘走到人跟前,腰都比旁人挺得直!

你那天晚上把我抱了親了,我天天都在回味,我這輩子值了,做你的好婆娘,給你生娃,替你孝敬老人。

最后的落款是:永遠愛你的人,永遠是你的婆娘,永遠是你的玉翠。

好像地球上的“永遠”都不夠她用,把火星上的“永遠”都搬給了單二狗,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把信還給他說:“這是人家給你寫的情書,不能給別人看!”

單二狗說:“咱倆誰跟誰呀,我才不會給旁人看的!”

他太高興、太興奮、太想跟人分享了,不給我分享給誰分享?他把信封裝進襯衣口袋,又把襯衣口袋里的塑料夾取出來,把劉玉翠的照片看了一陣,說:“俺玉翠是全中國最漂亮的女娃!”

我說:“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說:“咱要把工作干到人前頭,就要干旁人干不出來的事情。我琢磨了,這里天天都下雪,前天把六班的一個戰士滑倒了,咱倆不等起床號響就起來掃雪,大家起床后咱們就把雪掃完了,就不會把人滑倒了!”

頭天晚上熄燈號響以前,他就找了兩把大掃把,藏在我們班的門背后。他擔心睡過頭了,打聽后半夜誰站哨,要哨兵提前兩小時把他叫醒。部隊規定六點半起床,我們四點半就開始掃院子。這是一天中最冷的時候,零下三四十度,風刺透棉衣,錐子樣朝皮肉里戳,在骨頭芯子里攪。

我小聲給單二狗說:“太冷了,凍得手都抓不住掃把!”

單二狗小聲說:“就是要在冷的時候掃,越冷越顯得咱積極肯干!”

半個小時后,我們掃完了小半個院子。突然,我們看到魏定邦從連部走出來,我們停住掃地,給他敬禮,小聲報告:“報告魏連長,我們正在掃雪!”

魏定邦說:“你們起來這么早,影響睡眠,對身體不好!”

單二狗說:“俺在農村經常這么早起來干活兒。”

魏定邦說:“掃地的時候,聲音不要太大,影響別的同志休息!”

單二狗說:“我們明天用小掃把,就不會有聲音了。”

魏定邦去查車場的哨位了,我給單二狗說:“要是換小掃把,掃得更慢,咱們還要提前起床。”

單二狗說:“提前就提前,只要能把工作干到前頭,這點兒苦累算啥?”

星期天,連隊晚點名,魏定邦總結連隊一個星期的工作:“單二狗、杜掌印同志,每天提前兩個小時起床,打掃院子的積雪,擔心掃地的聲音驚醒別的同志,把大掃把換成小掃把。經連黨支部研究,給予單二狗、杜掌印同志連隊嘉獎一次,記入檔案!”

隊列解散后,單二狗悄悄給我說:“咱一塊兒到廁所去,我有話給你說!”

我十多分鐘前才尿過,還得裝模作樣地解開褲帶,和他并肩站在那里。他是真尿,一直到另一個同志離開,他才尿完,手攥著家伙叫我的名字:“掌印!”

我沒有答應,盡管他不是有意的,我也不能答應。

他繼續說:“你聽我的沒錯吧,咱倆是新兵連第一批受嘉獎的。咱不能驕傲,還要把工作干得更好!”

我說:“你說咋干就咋干,我聽你的!”

單二狗說:“我琢磨了,咱用小掃把掃地不發出聲音了,大頭鞋踏在雪地上還咔吧咔吧響,同樣會影響別的同志睡覺!”

我問:“咋辦?”

單二狗說:“咱把大頭鞋脫了,穿襪子掃地,就沒有聲音了!”

我說:“這么冷的天,不穿大頭鞋會把腳指頭凍掉!”

單二狗說:“咱們一共發了兩雙單襪子、兩雙布襪子,咱們把四雙襪子套到一塊兒,差不多能頂上大頭鞋啦!”

第二天,我倆穿了四雙襪子起床掃院子,又跑出來二十多個戰士。他們要以我倆為榜樣,也提前起床掃雪。我們提前起床掃雪的事,匯報到了肖團長那里。新兵營會操時,肖團長講評:“新兵一連思想教育抓得緊……”

站在我們前邊的魏定邦,肩背都朝后鼓了一下。團長在這個場合點名表揚,對他的進步絕對是趁風揚場的事情!

我跟單二狗是鍋離不開勺,公離不開婆,從新兵連下到一個連隊,又分到一個班。兩年后,我由副班長提為班長,他由一號戰士提升為副班長。

元月,青藏高原最冷的季節。我們班的任務是把那曲地區的羊肉運到西寧,再把西寧的冬菜拉到那曲。我們下到運輸連隊兩年了,執行了二十多次任務,知道這個季節執行任務的危險,連隊每年都會在冰雪路上翻車死人。榮譽室里,掛了二十多位執行任務犧牲的戰士。汽車部隊有句最毒的發誓:“我要是沒給你說實話,今天把車開出去,別人把車開回來!”意思就是翻車把命丟到半路上了。這個季節的車隊駛離車場,就在冰雪上行進。雪下到路面上,過往的車輛碾軋,極堅、極滑,車開上去就扭屁股,左扭、右扭,左擺、右擺,不受方向盤控制。還有的路面,下一次雪,車碾一次,再下一次,再碾一次,冰雪高出路面一米多。

我們和往常一樣,六點就發動車,把烤火爐生著,架在發動機的油箱底殼下烤。小說寫到這里,有必要給讀者說明,那時候的軍車用的都是10號機油,這種機油遇到冰凍都會凝固,如果不用火烤,根本搖不動發動機。為了愛護蓄電池,不允許使用馬達,每個車配一個搖柄,發動車時搖。

一個藏族同胞牽著一頭牦牛,牦牛上搭著一個婦女,走進兵站的院子。哨兵迎上去,問:“才桑,牦牛背上的毛儷怎么啦?”毛儷是藏語,姑娘的意思。

才桑說:“我找汽車部隊的首長!”他的漢語說得很流暢。

哨兵把他領到我跟前,說:“他叫才桑,藏醫,咱們兵站的人病了,經常請他來看病!”

才桑跟我握過手,說:“珠瑪姑娘可能是胃出血,很嚴重,必須盡快送到格爾木動手術……”

兵站站長跑來了,給我說:“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還關系到民族團結,你們能不能派個車把她送到格爾木?”

我說:“我們是嘎斯車,副駕駛只能坐一個人,坐病人就不能坐醫生,坐醫生就沒法坐病人!”

站長說:“我們兵站有輛解放車,司機探親去了,鑰匙在我這兒,你們派個駕駛員開我們的解放車……”

我琢磨著。單二狗朝我跟前走近一步,說:“人都快死了,快送她到醫院呀!”

我還在猶豫。單二狗更著急地催我:“快呀,有的病耽誤一分鐘就沒命啦!”

我還不敢做出決定。單二狗對我吼起來:“杜掌印,你見死不救,是人不是?”

終于,我把牙—咬,發出了命令:“單二狗!”

單二狗猛地立正,答:“到!”

我說:“你駕駛兵站的解放車,把病人送到格爾木,要絕對保證安全。到了格爾木后,回到連隊向魏連長匯報事情的經過。”

他給我敬禮后,從站長手里接過解放車的鑰匙,跑去發動車了。

二十分鐘后,單二狗駕駛著那輛解放車,駕駛室里坐著才桑和珠瑪,向兵站外駛去。

我看著這輛解放車在積雪上軋的痕跡不那么平直,司機猛地換一種車型,在這樣惡劣的路況下駕駛,完全可以預見到有多難!

我帶領我們班的六臺車,執行任務完畢,回到車場。魏定邦跑過來,我給他敬禮:“報告魏連長,一班長杜掌印帶領全班執行任務勝利歸來!”

魏定邦還禮后說:“你們副班長犧牲了!”

我心里一緊,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腦漿像冰凍了,沒有一點兒思維,眼前昏花,耳朵嗡嗡響,那句話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們副班長犧牲了!”

連部,坐著魏定邦、我,還有那個才桑。才桑給我們介紹單二狗犧牲的經過:

解放車開出兵站,就行駛在冰天雪地的公路上。我能感覺出單班長駕駛解放車的技術不熟練,好幾次擋位都掛不進去,方向打得也不準,但他開得很慢、很謹慎。開出兩公里后,感覺他的方向打得平穩了,掛擋也不響了。他還是開得很謹慎,還給我說,杜家堡子的人都說,不怕慢,就怕站,咱們不著急慢慢開,不出事故不拋錨,就不會比別的車跑得慢!我說我不嫌你開得慢,就是車上的病人耽誤不得,搶時間就是搶生命!他說我也是頭一次開解放車,說一千道一萬保證安全最重要,要是出了事故,別說搶救病人,連咱兩個都得完蛋!到了下午,車開到一個冰坎下邊,車輪上的防滑鏈斷了。我和他下車把防滑鏈扔到車廂上,繼續行駛。車開到冰坎中間,車輪打滑,上不去,還朝后退,加油不管用,朝左打方向車朝右邊滑,朝右打方向車朝左邊滑。開始的時候,他還鎮定,后來就控制不住了,車還是一點一點朝溝邊滑。他額頭上出了冷汗,手開始哆嗦,沖我喊:“你快抱著病人跳車!”我也意識到車子面臨的危險,說:“我們跳車了,你怎么辦?”他喊:“你快抱病人跳呀,車輛控制不住了!”我還是不忍心讓他一個人掉下去,說:“咱們都跳……”他聲音更大地吼:“我命令你馬上抱著病人跳,咱們不能三個人都掉下去。我要是放棄車輛跳車,就是臨陣脫逃!”我只好抱著珠瑪跳車了。車滑下去了,連著翻了幾個滾,把他甩出來,又壓著身子翻過去……后來,一輛過往的地方車把我們救了上來。

魏定邦從抽屜里取出那個筆記本,上邊寫著“送給最最親愛的二狗哥: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永遠是你的玉翠”。他又拿出一個塑料夾,里面夾著劉玉翠的照片。我看著筆記本,看著照片,眼睛潮濕了、模糊了,腦子浮現出兩年前我們在新兵集中點搶飯、饕餮大肉塊子、憧憬著復員后到公社拖拉機站的情景。

連部,坐著單二狗的父母。我把單二狗的父親叫伯,把單二狗的母親叫嬸。還坐著劉玉翠,我把她叫玉翠姐。還坐著我。

單二狗他爸瘸了一條腿,走路一顛一顛,身子瘦成一把骨頭。他媽有哮喘病,呼氣像拉風箱,喉嚨里有痰咳不出來,劉玉翠不停地替她撫著胸口。他們都沒有哭,眼睛卻腫得老高,單二狗他媽一遍遍地用袖子擦眼睛。

魏定邦沒有說話,看他們面前的茶水涼了,讓通訊員換上熱的。我們就一直沉默著,魏定邦不是善于說話的人,過了好大工夫才說:“叔、姨、大妹子,你們心里苦就哭出來,不要悶著,要是悶出病了,俺們更對不起你們!”

他們還是啥話都不說,單二狗他媽還是一個勁地用袖子擦眼淚,劉玉翠還是不停地替她撫著胸口。

單二狗他爸說話了:“俺來的時候都說好了,到了部隊不哭,不給俺二狗的臉上抹黑!”

為了安撫他們的情緒,魏定邦讓我全程陪伴他們。晚上睡覺,我和單二狗他爸一個房間,單二狗他媽跟劉玉翠一個房間。部隊到了夜間,實行燈火管制,房間里黑黢黢的。單二狗他爸睡不著,抽旱煙,一鍋連著一鍋抽,黑暗中的亮光一閃一閃,充滿苦辣。我也睡不著,思考我當時到底該不該派單二狗送病人。

單二狗他爸問:“我抽煙把你熏得睡不著?”

我說:“我在琢磨,我該不該派二狗哥送病人!”

單二狗他爸說:“不派他去,要不要派旁人去?”

我說:“肯定要派人去,咱們要是不開車送,珠瑪就活不下來!”

單二狗他爸說:“咱的娃是娃,人家的娃也是娃,誰家的娃都是一尺三寸養大的!”他說著,從床上下來,把窗戶打開,一股冰冷涌進來,也涌進一股清新。他又嘆口氣說:“掌印,伯不識字,但懂大理,國家養兵就是為了‘打仗,‘打仗就要死人。咱不能光圖部隊的大肉塊子隨便吃,輪到‘打仗死人了,咱就想不通了,這哪是做人的道理!”

我披上大衣,跑到單二狗他爸腳頭,鉆進被窩,說:“睡不著,干脆不睡,跟伯諞諞!俺二狗哥不在了,家里就剩下您跟俺嬸了,往后的日子咋過?”

單二狗他爸說:“還有你玉翠姐哩。二狗參軍走了以后,玉翠就把兩家的界墻拆了,搬到俺家來住,就住在二狗的房子里。她在來的路上說了,就是二狗不在了,她也不離開這個家,給俺老兩口養老送終!”

我陪二狗他爸到隔壁房間看二狗他媽和劉玉翠。二狗他媽還在哭,眼泡像兩個在紅墨水里泡過的山核桃。

我站在她跟前說:“嬸,我過來看看您!”

她擦了下眼睛,說:“隊伍上要是有事情,就忙事情,隊伍上的規矩大,別犯了規矩。”

我說:“首長給我的任務就是陪你們,怕你們想不開,把身子傷了!”

劉玉翠說:“俺媽這幾天沒有不哭的時候,今天早上眼睛都看不清東西了!”

我說:“兩位老人歲數都大了,干不動活就掙不來工分,家里的日子咋過?”

劉玉翠說:“還有我哩!”

她都二十三四了,這個歲數都算老姑娘了,二狗哥不在了,總不能讓人家給他的老人養老送終。現在寡婦都能改嫁,人家還沒有跟二狗哥訂婚,憑啥不讓人家嫁人?我試探著說:“玉翠姐……”

劉玉翠反問我:“你過去把我叫姐,我都不在意。我這陣問你,你把二狗叫啥?”

我說:“叫哥!”

劉玉翠說:“我是二狗的媳婦,你該把我叫啥?”

我說:“叫嫂子!”

劉玉翠說:“這就對了,我跟你二狗哥好,就是圖他以后復員了,能到公社拖拉機站,吃香的喝辣的給家里帶來好收入。咱不能光圖你二狗哥的好處,遇到他有難處了,咱溜了,以后咋有臉在人前走動?我今天給你說個死話,兩個老人活到啥時候,我孝順到啥時候!”

我被她的豪邁鎮住了,又琢磨這是一輩子的事情,不是一兩句大話就能撐過去,試探著說:“玉翠嫂子,你才二十出頭,一輩子的日子才開始……”

劉玉翠說:“我這兩天把事情都考慮了,我跟二狗雖說沒過門,但俺倆發過誓,他是我一輩子的男人,我是他一輩子的女人,咱不能把說過的話不算話。我按咱堡子的規矩,給他守孝三年,守孝期滿,我招個上門女婿,一塊兒孝順兩個老人!”

俺那一帶的風俗,姑娘娃要嫁人,條件就高,挑來揀去;要是招上門女婿,就得自降身價,讓人家挑你,誰家的好小伙子愿意當上門女婿?

二狗他媽說話了:“玉翠,這可是一輩子的事情!”

劉玉翠說:“這事您甭管,就這么定啦!”又給我說,“俺來的時候,省圣叔都說了,從今年開始,給二狗年年記最高的工分,加上我是個婦女全勞,日子落不到旁人家后邊!”

單二狗他爸他媽還有俺玉翠嫂子要回杜家堡子了,還是在連部,還是我們幾個人。門外有人喊:“報告!”進來的是司務長,把一個信封交給魏定邦,說:“按部隊規定,單二狗的撫恤金是一百五十元整!”

魏定邦接過信封,一直沒有抬頭,他不好意思看單二狗的父母。過了五六分鐘,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沓子錢說:“那點兒撫恤金確實太少了,這是規定,誰也不能違背。我的工資是六十三,給家里郵去三十,剩下的你們全拿去!”

單二狗他爸要推辭,魏定邦壓住他的手,說:“戰友都是兄弟,我年歲大是哥,二狗年歲小是弟。二狗這些比我年輕的兄弟,都把自己擱到了這里,這點兒錢算什么!”

又有戰士在門外喊“報告”,進來的都是班長,他們班的戰士把津貼費捐給了單二狗家人。我們都是兄弟,兄弟的父母就是我們的父母,兄弟不在了,我們天經地義地該孝順父母。

魏定邦站在院子中間吹響哨子,把隊伍整理好,跑到隊列側邊,立正、敬禮:“報告史主任,二營四連集合完畢,請指示!”

這個首長是團政治部主任。

史主任走到隊列前邊,打開公文夾,底氣不足地說:“現在,我宣布對‘1·11死亡事故的處理意見。我團二營四連一班長杜掌印,擅自更改司令部下達的出車命令,派副班長單二狗執行不屬于我部下達的任務,造成單二狗同志光榮犧牲。本應嚴肅處理,但杜掌印同志是為了搶救藏族同胞,出發點值得肯定。經政治部研究決定,年底復員……”

我派單二狗駕駛解放車送病人時,就預料到即使單二狗不犧牲,擅自更改出車命令,就逃不脫處分。得處分早在預料之中,但沒想到會命令我復員,平坦寬闊的人生道路上,突然陷下去一個深坑,把我墜進去。

史主任又翻了一頁,念:“我宣布對魏定邦同志的處分決定:……經政治部研究決定,撤銷提升魏定邦同志副營長的報告,繼續擔任二營四連連長職務!”

操場上就剩下史主任、魏定邦和我了。我真想問史主任,你要是當時處于我這個位置,該怎么處理?但是,我不敢,人家是政治部主任,我是小班長,虱子跟大象叫板,勝負立決。

史主任拍了下我的肩膀,說:“如果我遇到這事情也會這么做,但被你遇到了。這就是部隊,這就是條例!”

史主任走后,魏定邦給我說:“前些日子,我跟指導員商量了,準備今年給營部打報告,提你當一排長。現在弄不成了,政治部命令你年底復員,咱們只能執行!”

我給俺爸寫信,如實地說了這事情。俺爸托人寫的回信問,你覺得那樣做對得起“忠義”兩個字不?我回信說,絕對對得起“忠義”兩個字。俺爸又托人寫了回信說,要是這樣,咱就不當軍長司令員了,回杜家堡子。杜家堡子幾十代人,都沒當過軍長司令員,還不照樣活過來了,咱就活不過來?

每年一度的冬季軍政訓練開始了,這是我最后一次參加軍政訓練,軍政訓練結束后,我就該打背包回家了。我們還是像往年一樣,喝著磚茶,討論指導員的講話。突然,門外有人喊“報告”,通訊員走進來,說:“一班長,肖團長請你到連部去!”

我驚詫了,人家是汽車團的最高首長,請我一個小班長做啥?我懷著滿肚子的疑問走進連部,給肖團長敬禮:“二營四連一班長杜掌印奉命前來!”

肖團長說:“認識,在你們縣新兵集中點,就是你給我報告,有個新兵拉到褲襠里了!”

那個把稀屎拉到褲襠的就是單二狗,已經犧牲了。

肖團長給一個干事說:“把那封表揚信拿給一班長!”

我接過表揚信,是珠瑪和才桑寫的那天我派單二狗送他們到格爾木的經過。我看過,什么話都沒說,這些對一個即將復員的人來說,沒什么用處。

肖團長說:“我剛從軍區集訓回來,聽了政治部的匯報,又收到這封表揚信,想聽你講述一下當時的情況。”

我把當時的情況講了一遍。

肖團長說:“我現在正式通知你,撤銷政治部對你和魏定邦的處分,建議二營黨委考察杜掌印同志,提升為排長!”

三十四年后,我肩上扛上了少將軍銜。那顆將星上有俺二狗哥的血,有我戰友的血,也有我自己的血;有我爸我媽、單二狗他爸他媽、俺玉翠嫂子的淚水汗水,也有我的淚水汗水。

原載《人民文學》2021年第8期

責任編輯? 劉? 汀

本刊責編? 黑? 豐

創作談

真實,真實,再真實

杜光輝

去年,和杜衛東老師喝茶,杜說:“在《小說選刊》時,要求編輯選稿的標準是,第一是好讀,第二是好讀,第三還是好讀。”

作家要思考如何寫出“第一是好讀,第二是好讀,第三還是好讀”的小說?

答案是“第一是真實,第二是真實,第三還是真實”!

只有真實,才能打動人心。

我是20世紀60年代末從農村入伍的青藏高原汽車兵。

十七歲那年元月,零下四十度,我坐二班副馮理忠的車翻越瑪琪雪山,車滑翻到深溝里。我們從駕駛室里爬出來,馮理忠抱著我說,要是我死了沒啥說的,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咋對得起你!我說我要是死了,你去西安看看我爸我媽。你要是死了,我去蒲城看你爸你媽!一路上我們不時能看到凍死的野馬,意識到自己可能被凍死。汽車大廂已經損壞,車上拉的是豬肉,完全可以用來點火取暖。但是,部隊規定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動用車輛拉的物資,這是軍紀!二十個小時后,一排長嵇大平帶人趕來,我們已經凍得失去知覺。

1964年入伍的四川兵,叫冉體紅,執行任務時出了翻車事故。

去年,戰友路積壽、任士奎到海南看我,我們談到冉體紅。任士奎說是他下到溝里,把冉體紅的尸體綁到背上,爬到了公路上。那時,我是通訊員,在營房留守,負責接待冉體紅的父母。親眼看到事務長把140元的撫恤金放在老人家手里,事務長把自己的30塊錢(事務長是干部23級,月工資63元,自己要交伙食費、服裝費),我把自己的5塊錢(我月津貼6.5元)也放在老人家手里。我捧著一個包袱,里面包了幾件軍裝,這是冉體紅的全部財產,送給老人。白色包袱皮是部隊發的,按統一的格式寫有通信地址。一旦爆發戰爭,包袱的主人陣亡,部隊會按包袱皮上的地址郵給烈士的家屬。我照顧冉體紅父母時知道,冉體紅沒有談過戀愛。我們這些年輕軍人對愛情的渴望,絲毫不差于對軍功章的渴望。命運,對冉體紅太殘酷了。我沒有能力左右冉體紅的命運,但我有能力左右《入伍》里的單二狗的命運,我給他的生命里安排了玉翠,給了他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也算是對冉體紅的安慰。

好多年了,我一直在思考,什么是部隊?部隊就是把帶著各種動機入伍的青年農民、工人、學生,鍛打成一個為國為民不懼生死的群體!

我和我的戰友感謝《人民文學》《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讓讀者了解了我們曾經的歲月。

(本文所寫均為真實姓名)

杜光輝,男,中國環境文學委員會委員,海南作家協會原副主席,

海南熱帶海洋學院海南省文學研究基地主任,教授,一級作家,中國作協會員,海南省優秀專家。

迄今有約650余萬字文學作品公開發表,

并有200萬字的新聞、社會紀實、經濟理論、時評類文章問世,共計850萬字。

有6部長篇小說出版:“高原三部曲:《大車幫》《可可西里狼》《大高原》”,

《涌動的漿糊》《闖海南》《適天石》;1部中篇小說集《嬗變》、

1部散文集《浪跡巴山》出版,

在《當代》《人民文學》《北京文學》等刊發表中篇小說81部、短篇小說37部、散文隨筆若干。

曾獲《中篇小說選刊》2000-2001年“優秀中篇小說獎”“第六屆上海長中篇優秀作品大獎”

“全國首屆環境文學優秀作品獎”“遼寧省期刊優秀作品獎”“全國鐵路文學獎”

“海南雙年文學獎”“南海文藝獎”等29項文學創作獎,

中篇小說《陳皮理氣》入選2008年中國小說排行榜,

短篇小說《洗車場》入選2009年中國小說排行榜,

長篇小說《大車幫》入選2012年中國小說排行榜(均由中國小說學會評選)。

中篇小說《陳皮理氣》入選《全國本科大學教材·中國現當代文學》,

中篇小說《哦,我的可可西里》入選《新世紀小說大系·生態卷》。

31部作品被《新華文摘》《小說選刊》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中華文學選刊》《中篇小說選刊》《小說月報》等刊轉載,

20部作品被選編作品集,在讀者和文學界有較大影響。

猜你喜歡
新兵團長部隊
又一支日本細菌部隊名單被公布
駐港澳部隊例行輪換
代表團團長、預備會議
搶親
俄羅斯加拿大打造北極部隊
新兵跳傘
誰給誰翻譯
因人而異
中文天堂最新版在线www-bt天堂网www天堂-电影天堂 宅男电影
许家印为恒大注入超70亿续命资金 速度与激情9 嘉南传 国际人士热议中共十九届六中全会 千与千寻 星际穿越 两个女人 男子写80页PPT拯救爱情却离婚 许家印为恒大注入超70亿续命资金 大连一密接者擅自点外卖聚餐被调查 许家印为恒大注入超70亿续命资金 中国共产党第三个历史决议全文发布 两个女人 我和我的家乡 男子体检血中抽出2升油浆 安娜贝尔 意大利错失直接晋级世界杯资格 国足战澳大利亚大名单:4归化在列 花木兰 林丹世界排名被正式移除 长津湖 意大利错失直接晋级世界杯资格 意大利错失直接晋级世界杯资格 大连现超级传播者26人在同一传播链 蜘蛛侠:英雄归来 俄方回应卫星碎片危及国际空间站 安娜贝尔 两个女人 24岁救人牺牲消防员获批为烈士 突围 怒火·重案 国足战澳大利亚大名单:4归化在列 大连一密接者擅自点外卖聚餐被调查 意大利错失直接晋级世界杯资格 加拿大一枝黄花到底是什么? 花木兰 你好李焕英 斛珠夫人 周冠宇成为中国首位F1车手 房价上涨城市创七年新低 拐点来了? 周冠宇成为中国首位F1车手 加拿大一枝黄花到底是什么? 男子体检血中抽出2升油浆 扬名立万 中国共产党第三个历史决议全文发布 长津湖 加拿大一枝黄花到底是什么? 逆局 峰爆 林丹世界排名被正式移除 北京冬奥火炬宣传片获金花环奖 24岁救人牺牲消防员获批为烈士 大连现超级传播者26人在同一传播链 长津湖 大连现超级传播者26人在同一传播链 速度与激情9 灵媒 国际人士热议中共十九届六中全会 中美元首会谈重点内容 大连一密接者擅自点外卖聚餐被调查 浦发银行回应近3亿存款莫名被质押 加拿大一枝黄花到底是什么? 扫黑风暴 十九届六中全会公报发布 #耿直真香哥黑化卖惨# 国际人士热议中共十九届六中全会 安娜贝尔 我和我的家乡 24岁救人牺牲消防员获批为烈士 国际人士热议中共十九届六中全会 灵媒
鹤庆县| 若羌县| 保山市| 论坛| 托里县| 广昌县| 衡山县| 武胜县| 福鼎市| 赤城县| 晋江市| 德州市| 建德市| 东阳市| 腾冲县| 廊坊市| 洛南县| 轮台县| 金坛市| 弥渡县| 沁水县| 岳池县| 涿鹿县| 灵川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