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

2021-09-03 09:22淡豹
小說界 2021年4期
關鍵詞:娜娜小哥

淡豹

娜娜想要買一只穿著今年時興的歐洲“擠奶女工”式粉色格子裙、風格“田園俏皮”的棕色毛絨熊,想了兩天,又放棄了。實在要買也買得起,但這個標價也太貴了,就兩個手掌并起來那么大的一個熊。上一次明確地作一筆奢侈的消費是去年秋天,報名參加了一個旅行團去阿根廷,二十個人的小團,兩萬八千塊,娜娜有生以來最奢侈的一次性消費。提前三個月“早鳥”報名減去一千二百,再買一份保險,總共交了兩萬七千整。當時報這個團,是預期年終獎能有五萬塊,平分到一年,就是每個月收入多四千,如果愿意分一半作開銷,就可以自己住一室,不需要再合租。不過再想一想,也怕不安全。自己住,這個價格只有兩種選擇,以前合租過的那種臨街的高層老塔樓,蟑螂巨大,陰森無光,簡直是鎮妖塔;或者就是有小區、沒物業的舊紅磚樓,晚上靠鎖起院子大鐵門來保安,新來的剪輯實習生住那種房子,在惠新西街,說單元門禁壞了,幾個禮拜才能修好,家里水管出問題,或者自己動手或者去58同城上找修理工,可實習生是住親戚的房子,不花錢,她花著錢冒這種風險實在沒必要。網上約的修理工,看女生獨居,不知道會出什么事,萬一夜里在樓下堵自己怎么辦?流行的防狼方法根本靠不住,辣椒噴霧隨身帶,很不現實,進地鐵就被沒收了,所謂可以立在入戶門背后防身的棒球棍遇到緊急情況更舉不動,能不砸到自己的腳就算不錯了。現在能和前同事合租,不用像“自如”那樣,白天臥室都關起門不通風,其實是很運氣的,雖然室友一把年紀還扮貞潔烈女,男朋友來硬要坐在客廳里,就像避嫌,娜娜進門,她像初中生一樣嚓一下撤回手,一次次重申“我得等結婚再和他住一起”“最恨小三”,天底下居然有這種留洋歸來的圣處女。娜娜關上自己房間的門,拉開又合上五斗櫥抽屜,拿起手機給媽媽發:“我和她三觀不合。”媽媽回:“想換就換個房子,閨女缺多少錢,媽媽支援。”娜娜寫:“不缺。”又刪除,“不想換,麻煩。”再寫一條,“她總出差,而且她不做飯,廚房都我用,這個還挺好。”媽媽轉賬過來,630,每次發紅包都是這個數,娜娜的生日。她把被子拉開,聽廣播劇,屏蔽掉外面嬌滴滴的聲音,下單了身體磨砂套裝和一盒足浴球,正好贈送她一直想要的可折疊泡腳桶,靠在枕頭上,憋著尿,等室友的男朋友走。考慮了蠻久,最終決定把搬出去自己一個人住的計劃再推遲一年。一年后還說不準,最理想的是到時候先換工作,再換房子,現在這個位置,上班滿打滿算門到門四十分鐘,沒必要搬家。

想通后,她報名了那個阿根廷團。交錢時離年終獎到手還遠得很,不過一月初,年前發團,正好是北京深冬,南美盛夏,這一輩子如果去一次阿根廷,“天涯海角”,不就應該是這種時候?干脆把改善租房的錢放到旅行中用,花錢就花到爽快,得到最好的體驗,于是選了單房,另加四千二。

全團幾乎都是女生,有兩個做金融的男生,各來自基金公司和銀行。第一頓晚餐時作自我介紹,其中一個男生說,“去年公司outing來的是阿根廷,我有事沒能參加,就很遺憾,這次和朋友一起來看看。”那你們公司今年去哪里團建的呢,娜娜問。今年是希臘,他說。這么好的工作,不知道是不是二代關系戶。

團里還有兩個全職媽媽,鄰居,孩子出生前后只差28天,兩家小孩經常在一起。28天,為什么不說一個月呢?有閑有錢的人對孩子的生日好重視啊。這次兩個孩子中的女孩要藝術考級,男孩跟著兩家媽媽來了,叫亨利。亨利媽媽很愉快地說,不是他陪我來,是我和琳達媽媽自己來玩,帶上他。我每個月都得去一個地方,自從亨利上學,我這個全職媽媽,要說職業,就是全世界各地去玩。

亨利媽媽說自己是海南人。長得那么好看,是不是少數民族呀,瑤族?后來知道是從湖南到廣東又去海南的,體態嬌小輕盈,涂橘色口紅,走路時像在跳躍,笑時很甜,眼睛彎彎,在莊園里靠在兒子肩上等待騎馬時如同一對愛侶。在旅行大巴上,亨利單獨坐,打手機游戲,兩位媽媽坐在一起,都很泰然,有自己的節奏。

看了探戈,去了高原,爬了山,騎了馬,去了美國前總統奧巴馬喜歡的滑雪勝地巴里洛切。導游是一個重慶女孩子,在南美線路做地陪,很活潑,什么都會,晚上吃飯前等菜時表演一段吉他,男侍應不知為什么就自愿給她伴唱。到行程后半段,大家有些懈怠,兩個金融男開始獨立活動了,下大巴不見蹤影,導游說,咱們這個精英團不要散掉呀!我每晚帶大家喝酒或者做游戲。在雪山下住的那一晚,壁爐圍坐,先玩臥底游戲,又玩了一種新游戲,叫“I have never”,“我從來沒有……”導游講解規則,每個人先握住雙拳,然后依次要說出自己沒有做過的一件事,倘若你說的那件事情我做過,我就伸出一根手指。最終是伸出的手指最少者贏。那么要說出那些自己沒做過、并猜測別人大抵做過的事,最為有利。

亨利說,我從來沒有玩過我從來沒有。邏輯鬼才啊!導游叫。

一個女孩說,我從來沒有劈腿過。大家多數都伸出了一根手指。也有人伸了出來,又握回去。

輪到娜娜,“我從來沒有看過成龍電影。”大家都很驚異。《警察故事》沒看過?《寶貝計劃》呢?一個跟娜娜同齡的北方女孩說,我看的第一部成龍電影是《紅番區》,小學組織的,嚇死了。那時沒多少引進片,都叫“大片”,同一個假期返校日,進劇場,就放《紅番區》,再放一部動畫片《龍貓》,你說怪不怪。《龍貓》那時還叫《鄰居托托羅》呢。

娜娜說,我家那里比較偏嘛,學校組織看的都是革命電影。長大以后出來,不愛看打斗的這種,愛看喜劇和戀愛的。再說了,我有時間看美劇好不好。

成龍演的其實都是喜劇,有人說。

不帥啊!大家都笑了。

有人問,那你小時候知道成龍這個人嗎?

娜娜說,他上春節晚會啊。

金融男中的一個是廣州人,還沒看過完整的春節晚會,童年都是看香港臺。趙本山哪里好玩?想不通。除亨利以外的所有人都握著拳用伸出的手指架住酒杯小心又熱烈地碰一杯,為南北差異消弭在南方以南。成都海口,臨汾廣州,都是阿根廷的北方。

又有一個說,“我從來沒有看過中國臺灣地區的電影。”大家大叫,抄襲呀!把剛才的成龍替換一下就算啦?重慶導游很會打圓場,不要光說亞洲的事嘛,人家當地人不熟悉的。然而阿根廷當地的登山領隊居然看過《花樣年華》,還說很喜歡,能說出Maggie Cheung的名字。

重慶導游說,“我從來沒有被異性拒絕過”。娜娜呆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伸出手指。金融男之一說,“我也沒有,我都是感覺到了對方的意思,我就不說了!”金融男之二笑而不語,一副百戰百勝的樣子。

那么她是不是也可以算是沒有被異性拒絕過?畢竟從來沒有直接跟他說,希望你能離婚和我在一起,所以也從來沒有得到過對方的拒絕。她以為自己懷孕的那次,他那樣低落,一副快死了的模樣。想不出拿什么話來安慰他,她說,你看我的基因很好,我不近視,小孩估計也不會近視。他低沉著臉說,唔。

她都忘了。到一整年后,次年的年初,1月4日,全國人民都在分享消費軟件上的年度消費總結,按一個鍵就“生成”。娜娜見全年花掉的錢比前一年還少了一萬多,感覺自己相當厲害。下一張是餅形圖,美妝服裝日用分類窄得都不像她了,這才想起,春節后一直勵精圖治來著,因為前一年刷掉了那筆去南美旅行的大開銷,到夏天手才松一點,這樣說有點太克制,其實夏天之后是買完又買,有時幾乎到了瘋狂的地步,服用止痛藥一般地買東西,不斷地感到“我真的需要”,不看評價就買下來,甚至在海外二手網站上下單過一個日本中古愛馬仕包,九千,入關時海關扣下來,通知她繳稅,她干脆退了貨,自己白掏了幾百郵費。好像到那時候有些麻木的東西又清醒了過來。她總是容易渴,常常夜里爬起來去冰箱里找冰牛奶,喝下去整個上半身都冰冷起來,腳趾都會發抖。而且夜里失眠時刷一刷購物網站,能少想一些不該想的事。翻出來一年前最煩悶時寫下的新年愿望,當時匿名貼在網上,配了思維導圖:“提高收入”,途徑有二,跳槽或升職,底線是如果不能加薪,就去找老板談話,再要一個人頭,底線之下的底線是,實在沒有人頭就要兩個實習生;“提高收入”,效用也分兩點,改善房子,增加定投。升職也可以達到“提高職場競爭力”的目標,為此全年要“完成視頻制作線上課”,按歐洲時間工作的甲方下次再半夜催東西,她找不到導演,可以自己先簡單處理一下視頻。以上所有目標中,只完成了看視頻——看關于視頻制作的視頻——這一項,跳槽、升職、要人、雇實習生的目標,疫情一來都黃了,績效少領四個月,今年的年終獎也拿不到了。早知道這樣慘淡,她可絕不會花那么一大筆錢跑到世界盡頭去。阿根廷的夏天還很冷,十七八度,高原的風更增添了一層冷,照片里自己穿著羽絨外套,不如朋友圈里去海南的好看。“寒冬來啦。”整個廣告業都這樣說。

最后那項,“徹底開始新生活”,是要和他徹底了斷的委婉語。去年這個時候覺得忘記他得有多難啊,有一天心口堵極了,想跳樓的感覺,夜里發了朋友圈,過幾分鐘刪掉了。

最后一次見他居然已經是前年的事了。之后一年總會想起他,什么小事都會想起他。比如洗澡時想到他。搬進這個房子就嫌洗手間不行,當然不行,太小了,沒安洗手臺,水龍頭從墻里伸出來,在人腰部的位置,下面擱一個紅桶涮拖把,指望人站在那里彎腰刷牙洗臉,再直起腰,照水龍頭上面一塊斑駁的鏡子。讓房東改裝,房東說,“牙刷可以放洗衣機上啊”。娜娜和室友兩三個月間都在廚房洗菜池刷牙,也用那個池子洗手,進進出出總覺得洗手間門把手上有多少細菌,要像在公共廁所那樣,用肩膀或者胳膊肘撞門帶上。洗澡要在淋浴后拖干凈地,房東同意了安浴簾架,雖然就像為難她們一下才舒服似的,拖了一個月裝這么一個小東西,浴簾則因為是“一次性的,你們住完發霉了,別人還愛要嗎”,她們自己買,八十塊錢兩人平攤。娜娜找室友商量,洗衣機拖去廚房,騰出洗手間凹進去的那個位置,就能安個洗手臺了,帶離地儲物柜、好清潔、材料環保一點兒的,淘寶上八百能買,便宜的兩三百也有,就怕甲醛。室友表示無能為力,“我又不用廚房做飯,洗菜那個池子洗臉我覺得可以啊。”娜娜狠狠心自己買了柜子,八百二,人工另算,半年后和室友一起出錢安了淋浴房,不然每次洗完澡滿地是水,合租還必須得迅速拖干地面不可,每晚一場劫難,想想世上別的女孩子剛洗完澡在用戴森吹風機的時候,自己濕著頭發在拖地。娜娜和室友也各有一個戴森,她的安在臥室里的一個架子上,網上定做,為它特制的,架子中心的圓木塞剛好卡住吹風機口。

在網上找了家上門安淋浴房的店,裝修論壇上說至少三千,這家店來量尺寸,算下來是一千五包工錢。安裝那天她加班,室友出差,她請他幫忙,“幫我盯一下”。那還是他第一次去她住的地方。中午師傅打電話給她,說裝好了,她問“那個人走了嗎?”不知道該叫他什么。這時突然想到,他管她又叫什么呢,那個女的?早上那個女的?下訂單的那個人?這里的住戶?淋浴房的推拉門從左側開是他現場幫她決定的,她拉開門,準備洗澡,從馬桶邊20厘米的小縫把自己擠過去的時候,總會想起他。

還有些奇怪的時刻,自己不知道在想他但已經想起來了的時刻。比如早上起床,會連叫幾聲他的名字。那時候找不到適合他的稱呼,打開燈那些親昵的詞就顯得很怪,一直是直呼其名,而且叫出中文那三個字已經標志著他不復僅是帕特里克,已逾越了客戶的范圍。怕組里同事看見熟悉的微信頭像間說的話超出工作,兩人不常發微信,都是打電話,通訊錄里只存他的姓氏。始終不知道他是怎么存她的,Serena_公司名?僅有的偷看他手機的那次,太慌張了,根本沒有閑心去看看自己在電話通訊錄里的姓名,只顧著“掌握信息”。從他的枕頭下面抽出手機,躡手躡腳溜進洗手間,沒敢關門,怕發出吱扭聲音吵醒他,坐上馬桶蓋,心跳如鼓,手機差點從手里掉下去,又去把門關上,他即使要進洗手間,她也有個藏起手機的余裕。早就看清他的手勢密碼,控制不住手指,慢,輸錯兩次,趕在系統上鎖前打開了手機。自己的對話框是置頂的——并不值得高興,同時置頂的還有會計、洗車公司、幫他租車牌的中介、一個賣表的,近期他要處理的各項雜務,可以被歸為To-Do的十幾條都在那里。她瞬間明白最危險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上面堆積的置頂太多了,又都“緊急而不重要”,以至于等同于被藏起來,他但凡打開手機都會立刻手指下滑,沒人會不小心看見置頂的最上面一條。除非誰像她這樣,特意去翻。點開自己的,果然內容沒什么危險,刪光了,除了他最新發的一條,“OK”。無窮無盡的是他妻子的微信,確然完全不必置頂,太頻繁了,在真正活躍的那些對話里始終能處在最上面,而他在微信里就像他妻子的止痛片,隨時安慰,發卡通表情包,原來他是這個風格的丈夫。昨天傍晚的微信里他妻子還在撒嬌,說他前一晚打呼嚕,她睡得不好。娜娜從沒有機會知道他是否打呼嚕,平時下班后去酒店,最晚九十點鐘離開,沒有機會睡著,如今這唯一的一次過夜是他妻子女兒早一天出發回老家過年,他說晚上和家人視頻過后可以去找她,“可以”,在娜娜的心上壓了一塊重東西,心臟跳不起來,然后這塊重東西化成一塊像痰一樣的東西堵在心口上。她去公司洗手間哭了一通,于是覺得那個時間如果在酒店等他,是不是太像娼妓了,便打掃了一晚上房間,把小豬被罩換成一套深色真絲的,夜里十一點半下樓去接他。現在他躺在那里,在她床上,翻過一次身,背對著門,枕頭靠門這一側被他壓得微微翹了起來(她早就該換蠶絲枕,據說軟又服帖,像睡在云朵上),正便于她塞回手機,他應該是沒發現,應該是一直沒醒,頭發上應該是出了一層薄薄的汗(什么也沒做,居然就出了這么多汗),蓋著被子,腿彎在外面,膝蓋是涼的(他十幾歲時做過一個切除盤狀半月板的手術,左膝下留有兩個淺淺的肚臍眼一般的凹痕)。“這就是悲從中來的意思吧,”娜娜想,“從來沒有機會知道他打呼嚕。”他睡得無聲無息,今晚見到她時就說很累,入睡也困難,可能心里懷著警惕,或者像他經常說的那樣,他“畢竟是中年人了”。

他又翻了個身,娜娜帶著委屈的眼淚站起來,去五斗櫥那邊喝水。他醒了,你做什么去?他以為娜娜要走。

娜娜哄他,我不走,我喝水。

她一遍遍復習這個在傷心中幾乎涌起使命感的時刻。他睡成斜線,毛茸茸的頭頂沖著她,好像十分坦率的小動物,在她肚皮上睡去,像頭小熊,那么我永遠不離開你,你會走,但我不,“因為你呼喚過我,你尋找過我”。充滿關于愛和獻身的念頭的這篇日記設為“僅自己可見”。后來想,他迷迷糊糊說那句話時可能弄錯人了,以為在自己家里。

一段時間后,有一次,他說,我的家庭最近特別幸福,我怕你要離開我了。現在想一想,這種鬼話之鬼的程度簡直不可思議。過去兩年里娜娜看了許多講感情的文章,最初喜歡看《男人愛上你的八個訊號》《一見楊過誤終身》,之后那個階段,她在搜索框里輸入“想你的人”,跳出來一串前人搜索過的詞,還有文章,《想你的人東南西北都順路》《想你的人自然會來找你》《想你的人再忙也會找你》《想你的人會主動聯系你》《想你的人24小時都有空》。有多少人在發著愁,沒辦法只能上網,埋怨著痛苦著并且想,“我倒是24小時都有空——我真慘!”或者,“我真掉價!”再后來她喜歡看講女人自立自強的文章了,或者諷刺男人的。網球選手小威說,“每個人都以她最強大的狀態對付你,所以你必須更強大。”另一個公眾號說,“一線城市的感情是易耗品也是奢侈品。”還有大V說,“交往過渣男不丟人,只要醒來就不晚,姐妹們,支棱起來!”娜娜回憶起他那些鬼話,在日記里寫,“人居然能這么殘忍,我這種傻×。”

又寫,“我認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經驗,我有了。”

再寫,“我明白這段感情已經結束的那刻,是我去阿根廷之前的那個禮拜。她打電話給我的第三天,我去找他,告訴他錯不在我,在他,她憑什么罵我?你為什么在她身邊任憑她罵我?他對我說,‘嚴格說來,你也錯了。這時不是他在跟我說話,是他代表他的家庭在對我說話。他這個人已經不見了,我還有什么好遺憾的呢?”

知道明天眼睛會腫,先敷上小黃瓜眼膜,微信彈出來新文章,“××快遞向你轉賬100.00元”,根本不相信,又忍不住點開,原來——果然是100塊的優惠券,用上一百次,每次寄快遞能便宜一塊錢。

放開手機,回到電腦屏幕前寫,“其實很多人都是騙子。”

“我和他那珍貴的自我都消失了。我可憐,他也可憐。我何必把自己當成受害者呢?”

這一年都發生了些什么啊!室友前一年跳到外資酒店集團作in-house美工,名片上的頭銜是“Artist”,薪水也不錯,她有點羨慕,結果疫情來了,酒店業比廣告公司還慘,所幸還沒被戰略掉。娜娜沒換成工作,副業替一家烘焙工作室拍產品照片、做公號設計排版,一周一篇。前任老板辭職去了乙方,現在換成一位從4A跳出來的,業余寫影評書評,說自己每天晨起都念經。“才是地道老醬油”這句公司提案的廣告語,他說,該改成“就是地道老醬油”,因為前面那句話如果是講品類,就要用才字,意思么,是我們區別于其他老醬油,而既然前半句用品名,后面就適合用“就”,指我們這是唯一的老醬油,沒有競品,獨一無二。娜娜隔壁的同事在群里說,“一字師啊!”她覺得自己也該跟一句,但分不清楚同事那是恭維還是諷刺,她的腦筋好像變慢了。爸爸媽媽教她腌魚要用洋蔥碎,煮玉米粥加堿,她報以新學到的本領,煎牛排在末尾要點上黃油。過一會兒媽媽發朋友圈,“女兒都會煎牛排了”,配一張網上的照片,牛排血紅,不大清楚,旁邊堆著白蘆筍和某種綠色的、她沒見過的菜。以前合作的導演不再獨立接活了,去了一家以綜藝制作聞名的公司,那公司也不再做綜藝了,“不好做”,現在和各縣政府合作拍攝“百縣故事”。疫情上半年她盡量節約,下半年買了毛球修剪器(38元)、激光生發梳(1700元),八抓魚頭部按摩器(10.8元),都閑置,許多護膚品和衣服塞進床底下的收納箱,工作煩就刷一遍購物車,顯示“已滿”,把一年前加進去的穿擠奶女工式背心裙的正牌棕色小熊清理到收藏夾,再換進去價格合適的盜版,去看看“已發貨”,又看“待發貨”,留言給賣家客服,什么時候發貨?還有,真真正正地分了手。

按照消費軟件總結的“年度成就”來看,她就是屏幕上群像里那個長發粉裙的卡通小人,手里大包小包地甩到肩膀高,穿得時髦,嘟著嘴甜蜜地驚呼。好像在說,我買到了多么棒的東西啊。實際上并不如此,往往都不太喜歡,又處理不掉,逐漸地自己和很多無用的東西待在一起。買過一個兩百塊的小烘干機,二手網站上說是給小孩烘烤消毒衣服用的,拿來根本不行,也不暖,也不干,只有小是真的。比價時精打細算,付款時好壞不拘,不停不停買著,就好像大減價時買了許多箱快要腐爛的水果,回家后在挑揀中慢慢失去興致,拆完快遞是無盡的磨難,生出一些對自己的恨意。我是什么樣的人呢?買東西總是買得錯誤的人。合租房子,買來新包也要放進簡易衣柜的人。胸口有一團痰的人。

爸爸媽媽每天都問她吃什么晚飯,她說,前天煮的紅豆薏米粥放在冰箱里,還剩一盒,還有些榨菜和紫菜可以燒個湯,媽媽的電話立刻打過來,“你要吃好一點!”

吃好有什么用,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有家庭的人才想吃好。那點錢,寧愿去買香薰精油和香爐。這些年,從畢業以后,搬了七次家,家具也不買,都是房東帶的。她的家當就都是小東西,一個又一個整理箱。習慣了在墻上貼“免打孔掛鉤”,箱子里囤許多護膚品,首飾、熏香、精油、小布偶、冰箱貼、花瓶,都是認為可以陪伴自己的東西,可以抱著睡,進房間后可以聞到熟悉的味道,離開一個地方可以放到整理箱里帶走。很貴的鵝絨被也買過一床,和他分開后還終于買了兩個蠶絲枕。沒有擁有過床或者床墊。什么都是折疊的。陪伴自己最久的是一把菜刀(日本制),僅有的一件屬于自己的家具是一個白茶幾,準確地說是“一套”,由三把流線型的五邊形高腳凳拼成,能合起來用,也能分開用,如果有人來做客還能當凳子坐,簡直就是窮人才買的東西——晚上她在日記里寫,“窮人才要多功能”。想搬家,但因為已經為這房子花了太多本不該由自己付的錢,在洗手間門口、廚房過道都裁剪了剛剛好的地墊,到期后舍不得搬,又續了一年。別人遇到疫情都降房租了,甚至網上有人說房東直接給免了一個月房租,自己沒攤上這樣的好事,每個月還漲了五百。室友換了男朋友,是位從澳大利亞回來的留學生,一直沒上過門,晚上娜娜聽到室友跟男朋友打電話,“我在自己家呀”“對,我都是自己一個人”。可能是為向海外華僑強調自己的“貞潔”,也可能是不想承認合租。可能室友和娜娜一樣怨恨著自己和另一個女性住在一起的事實。說明既窮,又沒有結婚。

我也是爸爸媽媽如珠如寶相待的女兒啊,怎么活成這樣?在家庭群里發去棕色小熊的截圖,“猜猜這個破熊多少錢?”爸爸很快就回復了,“閨女想要?”媽媽發一個笑臉,“心動不如行動”,63塊紅包。他們想象不到這個熊值多少錢。一個在已經解體成“融媒體”的縣電視臺,一個在地方史志辦公室,都是好人,都愛她,每兩三天視頻一次,過年回家她就娛樂他們,在飯桌上講自己借工作見過哪些明星。上一份工作,跟化妝品公司合作時,客戶公司所在的研發園區幾次得到過范冰冰的到場,娜娜在市區的市場部,沒見到,但也可以分享前方同事傳回來的訊息。娜娜自己則是一個月前為公司拍廣告,見過一位中年女星,很瘦,表情靈動,就告訴媽媽,女明星真是跟我們普通人不一樣,你看院子里好幾個女孩很漂亮,鄰居都說可以去當演員,其實不行,真正的明星可真是會發光的。還在另一個活動上合作過一位電視臺的女主持人,漂亮極了,這位是非常高而莊嚴,金燦燦一具塑像一般,白得像假人,但細看她露出來的小腿、腳腕、后背也是同樣的白,那就是真白。最近聽說女主持人牽涉到一起案件中了,正好拼湊一些八卦告訴爸爸媽媽。

上個月見到的那位,據說給保姆用海藍之謎面霜,送幾千元一件的衣服,微博上說的。

爸爸聽這些,也不是很感興趣。哦,范冰冰。

按家鄉的算法,過完年,娜娜就31歲了。年初五迎財神那天,媽媽避開爸爸,把她叫到書房去談話。談的也算和財神多少有點關系,是講家里能拿出多少錢來給她結婚用,多少都情愿。她不愛聽,說,那給我在北京買房子吧,家里的錢又不夠。媽媽說,一家的不夠,兩家的就夠了呀。想買房子更應該考慮結婚。她說,五六年前要是買就買得起了,還不是你們一直想讓我結婚,落到現在,房子也沒有。媽媽說,早五六年,你不是還說想先工作幾年,就出國去讀書?這筆錢本來是給你出國留學的。

他們大概永遠也沒法知道,女兒因為談戀愛留下來,一生唯一的一段戀愛是那樣的,“我可以去見你”,就像他在高高的云彩上探下身來,出于悲憫心不得不撫慰她,就像他有一個完整的自己的世界,跟娜娜絲毫沒關系。找他幫忙監工淋浴房的那次,請他上午10點半左右到,他說不行,得11點以后。上午你已經有安排了是嗎,他幾乎驚異地說,“孩子要練跳繩啊。”能不能請“你愛人”(這詞簡直說不出口)代勞監督跳繩,幫我一次?他笑,“那怎么行,她媽媽不會這些。”后來不知道他怎樣安排的(撒了什么謊),居然10點半就出現了,為此她真的感謝他,從云彩上下來過那一次,在他家庭“特別幸福”的階段。

“我們對你只有兩點想法。第一,不要只是忙工作,也要注意身體;第二,不要只惦記你的藝術,也要解決個人問題。”幾乎笑出來,他們還覺得她是當年那個癡迷畫畫的美術生。我是打工仔呀,我在廣告公司呀,像狗一樣地活著,媽媽你不知道我有多么俗氣,為工作存許多表情包,記賬,忍不住去猜同事家里有多少錢,忍不住對有錢的同事客氣幾分,趕在會員日88折買菜,每次頁面上跳出來“免費大蒜來一份嗎”,都點“要”,這些套著網袋的蒜在灶臺邊一頭頭萎掉,蒜瓣縮成一團。

“電視劇也要有結尾吧,書也有結尾吧,你會老的,還是要找到一位相互扶持的愛人。”媽媽說。

會有人愛上我嗎?媽媽,所謂理想就是不可能實現的吧。

過完年,媽媽打電話給娜娜,說她爸爸去西安參加轉業二十年戰友聚會,聽戰友講他們還有個戰友在北京,姓徐,這次沒來。

“是讓我去看望他嗎?”娜娜問。

“你要是愿意去看看他就太好了,你徐叔叔一家都在北京生活好多年了,開了家私立學校,有個兒子,36歲,屬老鼠的,有一段短暫的婚史。你爸爸考慮讓你們認識一下。”

什么情況什么工作一絲一毫也不知道,對他們似乎也不重要。爸爸根本不認識這個姓徐的戰友,差三年的兵,這次聽人提起才知道有這么個人。唯一打動他們的,唯一與她相配的就是“短暫婚史”。原來爸爸媽媽也覺得我老了,娜娜透不過氣,鼻子中間像堵了什么東西,只能吸進一點氧氣,那團要命的東西回來了,她按著自己的胸腔,怎么就這樣了呢?爸爸媽媽大概也在困惑。春節時爸爸就說過,我們原來以為好好輔導你,健康快樂,考一個像樣的學校,找份穩定工作,下面就不用太操心了。誰知道你怎么就這樣了呢?她從一月份就開始準備年貨,寄了山黑豬的棒骨、肋排、里脊套裝,寄了堅果禮盒,寄了澳洲龍蝦,寄了韓國紅參濃縮液回家,還是這樣,一個需要被操心的人。再看到有妻子被丈夫打甚至打死,丈夫欠債要妻子來還的社會新聞,娜娜就轉給父母,帶著一絲得意,就仿佛單身在北京生活是她的理想她的選擇,以此逃避其他女人那些可怕的命運。同時她也害怕,感到渾身都蒙在那種透不過氣的憋悶里。真的就這樣了嗎?我會永遠,永遠這樣嗎?

娜娜是帶著這種氣悶去深圳出差的。四月的深圳不熱,很悶,出機場就覺得像到了東南亞,滿目皆綠,高大的亞熱帶樹木真的很像泰國或者柬埔寨。娜娜不認識這些樹,出租車司機是江西人,不知道路邊的花叫什么,娜娜就和同事一起用手機拍路邊的花,辨別出黃花風鈴木、宮粉紫荊花、木棉花。突然她看見了自己熟悉的花,是在阿根廷到處都有的藍花楹,花瓣薄而脆弱,可是密密麻麻,層層累累,一樹壓過一樹,茂密高大,由藍入紫,像夢一樣,每棵都開到最繁茂的樣子。那時重慶女孩在大巴上告訴大家,藍花楹是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標志,它沒成為國花,許多人都為此遺憾,其實“政策上的國花”是海紅豆,也不錯,此物最相思,希望大家回國后還記得阿根廷,下次再帶著家人朋友來玩呀。娜娜想,我可再不要相什么思,也再不要作這種每晚幾乎都在淚水中度過的旅行了。她折了幾支在國內從來沒見過的藍花楹,夾進折頁地圖帶回北京,現在大概還在那個放旅行紀念品的帆布儲物盒里。

兩天的品牌活動忙得很。第一天上午開各方見面籌備會,彩排,下午新聞發布會,晚上布置場地,第二天上午參觀一所小學,總裁演講,企業與小學生互贈禮物,允諾將小學建設成“Apple School”,每個學生都要配一臺iPad。下午是核心環節,開幕式,為此專門從佛山訂購了一批嶄新的桌椅,招待酒會開到晚上十點散場。第三天,活動視頻初剪出一個版本后,娜娜的腿已經僵了,她在網上找附近的按摩院,冒出來的都是單次價格在三五百以上,甚至八百的,深圳的富人真多啊,還有五星級酒店里的SPA。客戶那邊和娜娜對接的同事湊過來,“你要按摩?威斯汀的很好,開到很晚,還可以順便做個臉。”娜娜不愿說嫌貴,就說,“我想找盲人按摩、理療那種。SPA對我力度不夠,我要拉筋!”最后搜到兩家“巴厘島”,券后138元/小時,連鎖的,照片上紫紗蔽門,墻上壁龕內燃著香熏蠟燭,看起來比138的價格要高檔一些,按摩床上蒙著藍紫色綴金邊的錦緞,那繁盛的樣子居然有點像藍花楹。離臨時辦公室更近的那家,地址寫的是“××大廈”,到了發現是緊挨商場的一棟舊商住兩用樓,門口小廣告不少,沒有大堂,立一塊招牌,進民宿坐二號梯。娜娜坐一號梯上九樓,走廊黑著燈,經過一家防盜鏈已經鎖好玻璃門的手機維修店,最里面就是“巴厘島”了。

娜娜躺在按摩床上,這是一間多人房,現在只有她一位顧客,按摩小哥建議她用最里面靠窗戶那側的床。“通暢。”他說。第一次進來時他披散著頭發,蓋住耳朵,問她想做什么項目。要按按背嗎?看您有點疲乏吧。娜娜說她不想動了。不想翻過身再翻回來,而且她胸口那團凝滯沉悶的東西正在長大,正在漲潮,她不想趴下。我按按腳吧,另外我的小腿很酸。小哥代她決定,那么先做藥包足浴,再深入按一下小腿,按摩床立起來45度,您可以邊泡腳邊休息。正好今天穿的是長褲,方便。

端著泡腳桶再進來時,他已經變成了大背頭,黑色烤漆金屬發箍把頭發緊緊箍住,頭發看起來是濕的,很像剛從酒吧或者樂隊綜藝節目中走出來的,也很年輕,瘦,穿純黑的T恤和寬腿褲子。娜娜仔細端詳了一下,和她之前號稱自己想找的盲人推拿師相差很遠,這里確實像泰國,像巴厘島,有檀香混合刺激性的麝香的味道,從舞臺上走下來一般的按摩小哥,自有一派奇異的風味。

他又放下了床與床之間的紗簾。“我把燈光調一下吧。”明亮到有些刺眼的白光暗下來,床邊墻上左右兩盞暗金色的小燈亮起來,在娜娜身后發出幽微的一線光亮。他又出去了。娜娜從隔壁床拽過來一只絲綢靠枕,墊在手臂旁,躺下來,再轉過身把它抱住,靠枕散發出有些陳舊的氣息,讓她很安然。泡了一會兒,小哥帶上門,“姐姐,我開始了。”他的手很粗糙,這點也不像按摩師,但按起來很舒服,力度強,抬起手時又不那么迅疾,每一下都伴隨輕柔的拂動。他問她,從哪里來深圳,待多久,姐姐平時做按摩多嗎,娜娜硬撐著回答兩句,又擺手,我累了,您好好按吧。小哥簡短地答,好。

很快娜娜就仿佛半睡半醒,沐浴在暖黃的光團中,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覺自己沉在里面,又好像飄浮在其中,能聽見自己的呼吸,是平穩的,放松的,不疾不徐的。小哥的手逐漸上移,過了膝蓋,到了大腿,隔著褲子,輕輕揪她大腿內側的皮膚,再捏肌肉,一小塊一小塊地,自下而上。按到最上面,大腿根部很癢,娜娜有些發怵,問,這是按摩內容嗎?小哥說,是的姐姐,您放心吧,我看您很累了,您閉上眼休息一會兒。娜娜閉上了眼睛。小哥繼續按著,從大腿根向內摸索,一厘米一厘米地靠近,娜娜輕微地叫了一聲。小哥說,姐姐,舒服嗎?娜娜說,不要按這里,你還是按我的腿,膝蓋那邊。同時她心里盤旋著無數的念頭,這是色情的店鋪嗎?可網上那么多評價,都是女客來做美容和按摩。這人在干什么呢,是自己沒見過世面,不知道大腿的按法,還是他在試探什么呢?他會因此加收自己的錢嗎,自己是不是進了一個黑店,結賬時會出現四位數甚至五位數,甚至有黑社會出來把自己扣住,或者威脅要報警?現在有人在錄像嗎,這是在干什么?她算了一下自己儲蓄卡里活期存款的數額。小哥的手指又伸上來,一寸寸上升,像幾條齊頭并進的小蛇,但娜娜并不舒服,她克制著讓自己不叫出來,但想叫是因為敏感,而不是舒服的呻吟,她感覺到自己的雙腿,自己從腹部向下的整個身體都繃緊了,尤其是大腿。她的雙腿分開,搭在按摩床下沿,因為之前的泡腳桶、后來小哥坐的小凳都安放在她的雙腿之間,她沒辦法,現在他的上半身也在她的雙腿間,她睜開眼睛就會看到,她沒辦法,她又閉上眼睛,感覺到自己的膝蓋在下意識地上提,幫助大腿盡量夾緊,簡直是“抵御外敵”,她想,可是這樣雙腿反而離小哥的脖頸更近了。他的手從娜娜的右腿,而后是整條左腿滑過,說,姐姐,放松一點,我在按腿,您的腿太緊張了。他退后一些,把燈光調得更暗了一些,只剩一盞,說,您放松。娜娜的盔甲卸下了,原來確然是在按摩,她想多了,像以前無數次感到,就在昨天和前天的活動中她也幾次感到的那樣,她沒見過世面,她誤解了別人的意思,就像去阿根廷之前的那個禮拜,她在電話里反駁他妻子,錯的是他,不是我,他妻子冷冷地說,他不愛你,他也早就不想去找你了,他是太善良才沒有對你太殘忍,你誤會了他的意思,還以為他看上你了,你這樣的人我們見多了。娜娜又閉上了眼睛,小哥問,舒服嗎,她說,比剛才好,現在還可以,剛才那里不要再按了。小哥把她的腿分開,說,姐姐,下面我按您的腹部吧,您可以把腿抬起來一些,我幫您,這樣彎曲膝蓋會比較放松。娜娜聽話地支起雙腿,驀地,她感覺到小哥正在隔著她的褲子吮吸她,他的頭在她雙腿間動作,嘴巴大概張得很大,讓她的身體隔著內褲和褲子都感到被一種熱熱的東西罩住了,現在,牙齒在輕輕地咬她凸起的部分。她太意外了,愣了幾秒,甚至睜開眼睛,在昏暗的房間里看清那顆燙了卷發的頭在她身體上上下下,肩膀一翹一翹,她都不敢真的相信,直到她說,“停下來,我不做了。”可能是幾秒后的事,也可能是幾十秒、幾分鐘后的事。小哥說,姐姐怎么了?她說,你在干什么?小哥說,只想讓姐姐舒服一下。她說,你出去,我要穿鞋了。

在收銀臺,娜娜驗了券,交了多出來的這一小時的按摩費用,還是138,沒有訛詐什么額外服務費。她最擔心的事沒有發生。小哥就背著手站在柜臺旁,臉上一副無辜又好奇的神色,還是那樣,年輕而清爽。她沒有罵誰,也沒有說出來。看不出收銀員是否知道剛才發生了什么。這是他們的規定動作,還是一場奇事?他是在猥褻她,還是想安慰她,還是想訛她一筆,但因為她跑了出來而沒能成功?收銀員問,滿意嗎?她最簡短地回答,還可以。不敢看小哥,也不明白是為什么不敢。幾乎是跑進電梯的(幸好電梯很快就到,背后也沒人追上來),到樓下接著跑,到紅綠燈路口有行人和大排檔桌子(居然仍然在排號,廣東人真是愛吃)的地方才敢站定,揚手叫出租車。坐進車里時她意識到,剛才她害怕的幾乎都是訛詐。如果搞不清狀況,稀里糊涂交不出錢,就失去了尊嚴和安全。她沒擔心過“失身”。她在心里跟他說了幾句話,他還是兩年前那個樣子,個子已經很高,還微揚著下巴,穿運動鞋,有種天真傲慢的派頭,睥睨天下似的,她說,又欠你一個人情,原來我的身體,全部的屈辱感都給了你了,從今以后能讓我屈辱的只有錢了。

自問自答

小說和《將進酒》的關系?

《將進酒》是一種被迫的豪情,人鼓勵自己,盡力想通。現在的人不容易真的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了,可能在一個個倦怠的小時刻想起“人生得意須盡歡”,去買買東西,“莫使金樽空對月”,就珍惜起青春來。日日重復中會有“皆寂寞”以及“但愿長醉不復醒”的情緒,也許是有點絕望的。

娜娜有原型嗎?

沒有具體的。房子對離家工作的年輕人來說是大事啊,帶來喪失或穩定的感覺。它是錢的問題,也就是尊嚴和“待遇”的問題。

末尾她遇到的事情是騷擾還是性服務?

可能用意也不明確,性質靈活,隨她的處理方式而變化。這樣的事是有很強大的現實基礎的。不同的人對此反應不同。這篇小說的女主人公感到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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