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膚

2021-09-03 09:22朱宜
小說界 2021年4期
關鍵詞:鏡子頭發爸爸

朱宜

“舒服嗎?” 手指伸進來,帶著不容置疑的親昵,讓她忍不住退縮。

“再往上面來點。” 她聽話地挪了挪,像是逃出去又被逮了回來。

“水溫可以嗎?” 有點冷。剛說完,溫度就升高了。潮濕的暖意滲過頭發,好像吃透了全身。那些伸進來的手指不再是異物,而變成她的一部分。明閉上眼睛,舒展開身體,聽之任之頭上發生的一切。

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記得涂東西,按摩,沖掉,又涂東西,按摩,沖掉,又涂東西……洗頭小妹拍拍她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貴的地方就是好,都沒有趁洗頭的時候推銷辦卡。

明頭上包著毛巾,在白熾燈下打量自己帶著汗蒸氣的臉。失去了頭發的修飾,五官赤裸裸地暴露在外面,像一碗光面,沒有多少人是喜歡這個時刻自己的臉的。她立刻揭掉毛巾,蛇一樣的長長的濕發落下來,水珠沿著面頰淌下打濕了領子。面容這才柔和了起來。

“這么長,在家洗頭很麻煩吧。” 洗頭小妹幫她擦頭發,“今天想怎么弄?” 等發型師來商量一下吧,明說。

“我就是發型師啊,我叫Jenny。”

你不是洗頭小妹嗎?發廊不是有森嚴的等級制度嗎?發型師怎么會親自下場洗頭?Jenny是Tony的妹妹嗎?明心里有許許多多個問題,但說出來的卻是:想修一修發梢,燙個大卷,染個顏色,再做個保養。

一筆所有發型師夢寐以求的大買賣,通常要費半天口舌才能說服一個客戶。但是今天,明是主動抱著要變得不一樣的心來的。留了那么久的黑長直,貌似能為她帶來的東西已經到頂了,也到了該換一款女人味的年齡了。

“剪過短發沒有?要不要試試剪個短發?” 洗頭小妹發型師Jenny歡快地建議。明在心里迅速分析了一下局勢。剪發+燙發+染發+保養,要3000左右。剪發380。

什么情況?

就是380?沒有隱形消費吧?一共380哦?明確認了好幾遍才放下心來。但是等等,我并不要剪短發啊,我從來沒有剪過短發。“放心吧!很特別的,相信我,你剪這個真的好看,換個風格嘛!” 洗頭小妹的指肚又伸進來揉起了她的頭皮。明想,的確,有些短發是非常俏麗的。

發廊里放著很多時尚雜志,供顧客在理發時翻閱。但是沒有幾個顧客真的會看,因為大家都喜歡看自己,千遍也不厭倦。明死死地盯著鏡子。那么長的頭發,一刀刀下去簡直是驚心動魄,但是掉在地上卻沒有聲音。

明問過小陳,你有沒有出門的時候覺得自己今天好看死了,然后回家的時候發現自己難看死了?有沒有在路上看一眼櫥窗,發現自己已經跟出門時長得不一樣了?

沒注意誒,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好看死了,小陳補充,但也沒有難看死了吧。

有點雞同鴨講,但是男的這樣也蠻好,男的就應該這樣。明這么想就釋然了。

其實剪到一半,明已感到不妙。Jenny看出了她的心思,“不要急,最后不是這樣的。” 這句話起了神奇的效果,以至于明后來越看越不妙,都被這句話穩住了,甚至剪完了,Jenny還是這么說。明照著鏡子,下意識回頭找地上剪下來的頭發。已經被阿姨勤快地掃掉了。地上一片空白,干干凈凈,好像她從未失去什么。

明摸了摸后腦勺的發茬,這種手感很新鮮,像是在摸小陳的后腦勺,小陳的頭長到自己身上了。

“今天的服務還滿意嗎?” 前臺遞給明她的大衣和包。明猶猶豫豫地說,不是很滿意。Jenny就在旁邊。旁邊玻璃照出她的倒影,好像沒有那么難看嘛。明有點心虛,仿佛剛剛撒了謊,害了Jenny。她伸出支付寶,掃走了380。

不要急,最后不是這樣的。Jenny送她出門的時候又說了一遍。

還能是什么樣?明乘上商場電梯,對著四面鏡子轉來轉去打量自己。這絕不是那種俏麗的短發。像一個,她搜索著形容詞,像一個,唔……像一個,“四樓,到了。” 像一個像一個,“三樓,到了。” 像一個,“二樓,到了。” 像一個——愣頭青!!像一個還沒有適應自己發育的男生!“一樓,到了。”

完了。明回過味來了。剛剛那幾個小時里發生了什么?她恨不得沖回五樓把Jenny揪出來。璐璐如約在一樓電梯口等她,認出她的時候,臉上露出一種驚惶,“怎么剪那么短?” 為什么是驚惶呢,明想不通。“你說做頭發,我以為就是燙一燙!今天你不該剪那么短啊。” 重音在“今天”上,為什么重音會在“今天”上呢?

邊說,璐璐邊把明往一個方向帶,沒走幾步,氣氛就不對了。空中飄下幾個彩色氣球,音樂響起,明看到了好幾個熟人,奇怪,這個熟人和那個熟人之間并不是熟人啊。然后明看見了小陳,站在大廳中央,手里拿著一大束玫瑰。

明的心放下來了。

你要抓牢小陳啊。要抓牢伊啊。媽媽一遍遍地教明。

媽媽并不喜歡小陳。沒啥出息,媽媽斷言。媽媽擅長辨認有出息的男人。爸爸就是在很早被媽媽辨認出來的,在他還沒有出息的時候,媽媽就看出他會有,并及時“抓牢”了他。但是小陳,就沒有了。明和小陳在一起,認識他們的人都有點為她惋惜。

明為小陳辯護了十年。但是就像一張獎券慢慢刮開,小陳的發展真的就是平平,一直升不上去他也不急,混到三十多,泯然眾社畜矣。媽媽沒有走眼。可到了這個年紀,大家又紛紛掉轉過來告誡明,小陳這樣的男人是很搶手的。

你要抓牢小陳啊。要抓牢伊啊。

嗯抓牢了,明心想。十年了,再拖下去有點難看了。

所以當她看到小陳站在商場大廳中央的那一刻,心里幾乎是感激的。走近幾步,她注意到那一大束玫瑰里還夾著幾個粉紅小熊和金色愛心巧克力。這讓她隱隱擔心,在未來的日子里兩人的品味差異會是一個問題。但是轉念一想,小陳又不懂的咯,直男這種時候就是聽人推薦,而且肯定挑貴的讓他買。想到這里,就變成心疼了,人傻錢也不多的小陳,費盡心思地給她一個女人最高的禮遇——在公共場合求婚。

小陳要跪了,小陳要跪了。人群沸騰了。

可是小陳有點恍惚。求婚跟想象的不太一樣。這一跪沒有拜倒在愛人石榴裙下的浪漫,倒像是向一個男的屈服。明這剪了個什么頭?如果多點時間消化,小陳很愿意把愛轉移給這個新的明,一個不知哪里冒出來的不太像明的明。但是一切發生得太快了,眾目睽睽下,小陳的膝蓋有點發硬。

明看到小陳一閃而過的猶豫,心里咯噔一下。她下意識找附近的鏡面。看到自己的倒影,她明白了璐璐為什么會那樣說。小陳真體貼,特意選了她“做頭發”的日子求婚,在人生的重大時刻,哪個女人不希望自己美美的。這份體貼卻被明辜負了。

明懊惱得很,要是早知道這么快就會求婚,她還折騰個什么勁。

她接過戒指和小熊巧克力玫瑰花,小陳站起。兩人擁抱接吻。四面八方掌聲雷動。明瞥見五樓欄桿上Jenny探出來的腦袋,看不清表情。

女朋友把頭發搞成這樣,小陳是不高興的。但是看到明這樣沮喪,他火氣就沒了,轉而安撫她。別難過了,你沒有變啊,還是最美的,沒事的,新頭三天丑,看看就習慣了,你怎么樣我都愛你。小陳蠻會說話的。

但是小陳一點也不知道明正在經歷什么。

以前的明,有些天會覺得自己有些垮,有些天氣色特別好,這些都是可以解釋的。可是現在的她,每一秒看自己都截然不同。一會兒極丑,一會兒極美,一會兒憔悴不堪,一會兒朝氣蓬勃……像一個風暴在疾速滾動,分辨不出形狀。她感覺有一股力量在體內攪動,讓她想起《異形》里女主角在懷上外星怪獸的后代之后,有銳物要頂破她的皮膚出來。

這場風暴是在三天之后平靜下來的。走得無聲無息。那時明和小陳剛從第四家酒店出來。

婚期定在十一。原以為很充裕了,訂酒席的時候才發現,好的酒店已經訂不到了,最早的也要到明年夏天。那太久了!明脫口而出。經理笑了,新娘等不起啊。小陳笑著攬攬明的肩。明難為情地捋捋頭發,捋了個空。失去的長發像是一條幻肢。

兩人從酒店出來,過馬路,對面是他們名單上的另一家酒店。突然,明站在一扇櫥窗前不走了。一開始小陳以為明看上了里面的那個包。他剛動用一半積蓄買了求婚戒指,接下來婚紗、婚宴、婚車,哪一樣不要用錢?等他反應過來明只是在照鏡子的時候,松了一口氣。他順著明的目光望去,看到櫥窗倒影里的他倆。

小陳和明,從大學時代起就被人叫郎才女貌。小陳美滋滋了幾年,后來發現但凡女的比男的好看,男的比女的大,大家都用這個詞。一喊一大片。不過他不介意自己顏值不如女朋友。一棟房子帶的花園越美,這棟房子就越增色。明裊裊婷婷地在身邊,小陳的臉上很有光彩。

但此時此刻,小陳感到不對勁。櫥窗里,明是那么挺拔,那么奪目,那么鶴立雞……旁。她不再像他的花園,她自己就是一棟樓,而旁邊的小陳像樓前的一只舊郵筒。小陳不由自主往地后面挪了挪,避免自己的影子和明的并排。

明忘我地照著鏡子,心里有許許多多問題,最后說出來的卻只是:這個頭,好像沒有前兩天那么難看了哦?小陳點點頭。新頭三天丑,好像真的有道理哦?小陳點點頭,不搭腔。

剩下的酒店明沒心思看了,借口不舒服拉著小陳回家。路上她下意識地搜索一個又一個鏡面,看一眼,心定了,走幾步,再看一眼。無意中她發現小陳也在看。眼神交匯,小陳像是被抓住一樣,迅速看向別處。

幾天后,明透過無數鏡子和鏡頭終于確認了,這種美不是稍縱即逝的。不是小陳蹲在地上連拍幾十張才捕捉到一次的美,也不是打開前置攝像頭就打折的美。一種脫胎換骨的變化在她身上真實地發生了。但是究竟是哪兒變了?五官和身材并沒有變啊,連體重都沒變。

這時明想到一個更為緊迫的問題:她沒有衣服穿了。

衣服沒有消失,只是不再符合我們對自己的想象了。每次換季、換工作、減肥、發胖之后這個危機都會爆發一遍。但這一次明沒有打開淘寶,而是去翻了小陳的衣櫥。在小陳的注視下,她把他的襯衫、汗衫、西裝、大衣,一件件地往自己身上試。

她以前也穿過小陳的衣服。在清晨,從被窩里溜出來,套上小陳的白襯衫,只扣一顆鈕扣,下面腿還是光著的,然后再回到床上。小陳很喜歡看她這樣。回頭小陳再穿上這件襯衫,上班路上還能聞到她嬌憨的體香。

還有深夜的回家路上,小陳脫下外套給明披上。明單薄的身板裝在這個空落落的大殼里,還會故意含胸聳肩把自己再縮小一點,余出兩截袖子管,一甩一甩,自有一番性感。

但明現在這樣,小陳很不喜歡。別鬧了。明聽到了,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奇怪了,這些衣服今天每一件明穿著都合身,襯得她棱角分明。不過是些優衣庫的基本款,大部分還是明給小陳買的。她貪婪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在腦海中搜索一個形容詞,最后發現那個詞是,英俊。

突然明停住,從衣柜深處拎出一件陌生的淺灰色羊絨衫。你自己買的?

小陳含糊地哼了一聲。明靜靜看著他。小陳不是一個會給自己買羊絨衫的男人,更不是一個會選這種款式的男人。穿過嗎?小陳含糊地哼了一聲。沒看你穿過嘛。明把羊絨衫扔到小陳懷里。穿上我看看。

小陳慢吞吞地穿上,明把鏡子轉向他。小陳勉勉強強看一眼就要脫下來。誰送給你的?

自己買的啊。

這個牌子國內沒有的,要代購才能買到。

明其實是瞎說的,牌子她看都沒看。小陳也沒看,但是立刻沉默了。明的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小陳在跪下之前的那絲猶豫。她在心里迅速分析局勢,如果追問下去會怎么樣?會不會是她想要的結果?她想要什么?

小陳把羊絨衫拿在手里,僵著,不知道該往哪放。明伸手,他遞過去。這時商標一閃而過,他看到:恒源祥。心中好不懊惱。

明沒有把衣服放回去,而是自己穿上了。鏡子轉過來,灰羊絨包裹著她,像是一塊濾布把她身上的雜質都去除了,只留下了最奪目的兩樣東西:柔軟和鋒利。兩者神奇地共存在她身上。

如果這是一個男人,她會很容易就愛上的。這一看就是很有出息的那種男人。知道自己要什么,并有能力得到,絕不會像小陳那樣,一次次稀里糊涂地將明置于難堪的境地。其實明已經開始愛了,只是自己還沒有察覺。在他面前,她不必縮小自己的身體,也不必年輕,她要把整個自己都撐開,他們之間完全平等。她好像很早以前就認識這個男人了。

而他也愛她。他的眼睛落在她的身體上,臉頰上,耳邊。沒有一寸是他不熟悉的,沒有一寸是他不欣賞的。明的臉紅了,呼吸也重了,體內生出一股久違的欲望,濕漉漉、暖融融的。不知道是哪一個自己被哪一個自己撩撥了心弦。

小陳在旁邊眼睜睜地看著,感覺出了什么。

別鬧了。他說。

明轉過臉來,神情近乎耀武揚威,我穿著更好吧?

小陳點點頭。他穿著像一個灰麻袋裝土豆,自己剛剛也看到了。但是身為男人不必在意這些。那就給你吧。他努力表現得大氣。

改天我到你們公司去找你,就穿這個。

別鬧了。小陳急了。

果然是公司里的。明吃痛。

很多東西,下單的時候恨不得立刻抓在手里,不停提醒發貨,不停查看運到哪里了。而就在這百爪撓心的等待中,另一些事情發生了。等收到快遞的時候,你已經在新的興奮中,忘記在等待什么,連箱子都懶得拆了。

天氣漸漸熱起來,明并沒有穿著那件羊絨衫去小陳公司,小陳松了一口氣。但明對選婚紗、拍婚紗照的熱情好像也淡了。他想,反正婚禮還有一年,還不急,到時候明的頭發也長了,兩個人拍出來更和諧。你,會留長的吧?他小心試探。

現在這樣不好看嗎?

不好看,很不好看。小陳斬釘截鐵。他以前從來不這樣說話。

明笑了。你撒謊。對這副新皮囊她非常自信。自信到出門都不照玻璃反光了。現在她的美是恒定值,不再因為氣候、光線、角度、心情而變動,因此也無需時刻檢查,連妝也不用化了。你為什么要這樣撒謊呢?

小陳感到羞赧。現在這個明讓他不安。夜里明在浴室里洗澡,他躺在床上忍不住想,她一個人在里面干什么呢?好像最近在里面待的時間比以前都要長。明從浴室出來,啪嗒一聲關掉燈,他想象她在黑暗里脫下一身畫皮,一步步走向床頭……明碰到他身體的時候,有時會感覺到他抖了一下。

你別欺負小陳啊!媽媽警告明。有一些變化媽媽看在眼里,比他們自己看得都清楚。媽媽現在經常叫明帶上小陳一起回家吃飯。這是她近年發展出的為明籠絡小陳的方式之一。

就是,別欺負我。小陳笑嘻嘻。他能感覺出來,明的媽媽對自己的態度比以前好多了。

我怎么欺負他了?明翻了一下白眼。

這衣服是小陳的,你搶小陳衣服干什么?

我穿比他好看啊。

你從小就是這副德性!

明對媽媽從天而降的怒意感到意外。

你十三四歲剛剛長出一點人形的時候,就來翻我的衣櫥,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往身上試,一邊試一邊對我說“我穿比你好看”,而且專挑你爸在的時候!我但凡有什么喜歡的衣服,你都要拿去,穿上跟我比。你說你毒不毒?你贏了我,贏了小陳,對你有什么好處啊?

明陷入沉默。她記得的。但是沒想到媽媽也記得。那些日子她也像是得了一副新皮囊一般,迫不及待地要試手。頭一個挑戰的就是媽媽。不過也就是那幾年嘛。很快她的美找到了更多用武之地,就不在家里折騰了。后來媽媽也老了。

明看著媽媽頭頂露出的一圈白。媽媽,等一下我幫你染頭發吧。媽媽點點頭,是染了有一陣子了。母女倆就像剛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吃完飯,小陳洗碗。明幫媽媽在領子周圍塞一圈毛巾,整理頭發,輕柔地一點一點抹上染發膏,然后像Jenny幫她洗頭那樣,幫媽媽抓抓頭皮。“舒服嗎?”“水溫可以嗎?” 媽媽像個溫順的孩子一樣點點頭。

媽媽裝了滿滿幾盒菜讓他們帶回去。臨別的時候,媽媽用一種別樣的眼神看明,摸了摸她的臉。晚風里,明聞著媽媽新頭的香味。你這樣跟你爸爸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媽媽說。

明汗都下來了。難怪眼熟,原來是像年輕時的爸爸。她在爸爸家翻老照片。

王艾蕾把這些照片塞在很難拿到的地方,因為那是沒有她參與的一段歷史,里面都是些歷史人物,年輕時的老公和他年輕時的前妻,還有小小的明。她一直覺得自己是歷史的勝利者,直到看到這些照片。

剪了頭發的明,像一個大兒子。爸爸夾了個雞腿給明。小寶嚷了起來,雞腿是我的!雞腿是我的!王艾蕾看看明。明沒有動。乖,姐姐是客人。王艾蕾給小寶夾了個翅膀。我不要雞翅!我要雞腿!小寶手伸到明的碗里。明迅速拎起雞腿咬了一口。小寶哭慘了,一腳一腳踹桌腿。安靜!爸爸大吼一聲。三個人都嚇住了。

從小明就羨慕名字像女孩的女孩,霞啊,萌啊,雨啊,媚啊……那些字組合起來就像一首詩。不像直愣愣一個“明”。小紅小明,明是個男人名字啊。但是爸爸說,所有女字旁草字頭雨字頭的字都是小家子氣,“明”是大氣,日月同輝,睥睨天下。這個名字表達了一個有出息的男人對自己后代的厚望——像他。

名字自己決定不了,明就用其他方式當一個女孩。她練清秀的字體,吃零食,看時尚雜志,看偶像劇,留長發,穿裙子,穿高跟鞋,護膚和化妝,加胸墊,輕聲細語地說話,對著鏡子調整步姿,研究拍照時怎么笑最好看,吵架時怎么哭最好看,跟著AV學習表演高潮。她以不可阻擋的決心把自己打造成了一個女孩,后來,一個女人。就在她得意洋洋的時候,爸爸在外面生了兒子。

明聽到這個消息的第一個念頭是,哎,王艾蕾這個名字不是全是草字頭嗎?

關于爸爸為什么離開她和媽媽,說法有很多。但明心里覺得,如果她懂事地長成爸爸理想中的樣子,爸爸就不會去跟別人生一個兒子了。爸爸不甘心,想用自己的種再試一次。明看著小寶,惡毒地想,這張獎券刮開以后會更失望。小寶生下來就身體不好,嚴重哮喘,爸爸的晚年生活是從一趟趟跑兒童醫院開始的。

他會后悔嗎?指望著一個年輕的妻子和一個新生的男孩讓自己煥發生命力,卻沒有想到煥發的前提是能陪著一起消耗。他剩余的那點生命力經不起消耗了。明注意到爸爸在晚飯中途就露出了疲態。爸爸你看看我,我現在變得非常像你。是不是已經太晚了。

明不把王艾蕾當敵人了。一個年輕的繼母,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生活重心卻是伺候老頭子和小祖宗。爸爸放下飯碗已經開始打瞌睡了。明有點可憐她。周萍對繁漪的那種可憐。也是四鳳對繁漪的那種可憐。

你要結婚啦?王艾蕾問。明點點頭。

王艾蕾狠狠地冒出一句,結什么婚,聽我一句勸不要結婚!

明一愣。

她幻想自己的手伸過去,搭在王艾蕾的手背上,我們都不要結婚了,跟我走吧,你得到的這個人已經是一具空殼了,我比他更好,頭發比他茂盛,丁丁比他更大。

她沒有說出來。但是王艾蕾的臉紅了,手動了一動。

小寶把自己的碗滾來滾去,碗帶著湯汁跌落到地上,爸爸猛然驚醒。王艾蕾絕望地看一眼明。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明假裝整理桌子。爸爸不滿地哼哼一聲又閉上了眼睛。王艾蕾的手伸過來,穿過碗碟,穿過雞骨頭,穿過臟餐巾紙,捏了捏明的手。明翻手將它握住,另一只手去攬她的腰。王艾蕾的心跳得快起來。她希望老頭子永遠不會醒過來。

明湊近她的臉,貼著耳根,輕輕地說:他現在是你一個人的了。

明其實早就發現了。

自從剪了這個頭,周圍的女人會在她靠近的時候悄悄臉紅,如果明注視她們,給予一些隨手的照顧,便會引得芳心大亂。明一開始有些尷尬,但很快喜歡上了這種力量,發揮起來得心應手。她目光所及,捕獲芳心如收割麥子。她們許多曾是美得讓明提防的女人,如今她卻感受不到威脅。而那些帥得讓她敬而遠之的男人,現在她可以輕松走近。像有盔甲護身,她慷慨地把世上的美都迎接進來,不再擔心受傷害。

但是她沒有愛上他們中任何一個。她只愛一個人。

這個人不是小陳。是她自己。她和自己相愛了。她為此產生過巨大的罪惡感,以為是愛上了年輕時的爸爸,但是幾周后,她有一個新的發現。隨著頭發新冒出幾寸,她的輪廓添了幾分柔和,另一個人在她身上開始浮現,隱隱約約的,然后一天比一天清晰,最后她認出來了!那是年輕時的媽媽!同時,她也是年輕時的爸爸。

明看著鏡子熱淚盈眶。早已老死不相往來的父母以年輕時的樣子在她身上重逢了,并再次纏綿在一起。好像回到了小時候。三個人又在一起了。她記得小時候有一天夜里上廁所經過爸媽臥室門口,看到兩個人緊緊纏在一起,好像要把彼此都裹進自己的身體。那個姿勢好像在說,我們永世不分離。

明獨自待在浴室里的時間越來越長了。小陳發現。

小陳以前是一個自私的人,更確切地說是遲鈍。是這十年間明對他的各種依賴,讓他變成了一個擋風遮雨的男人。在明學習做一個女人的時候,他也被抬著學會了做一個男人。但是現在明變了,他的保護、指引、安撫顯得那么多余。

小陳有一種受傷的感覺。不是因為不被需要,而是他突然想到,以前明的依賴可能是裝的。

接下去該怎么辦呢?如果明不是那樣的女人,他該做怎么樣的男人呢?他是誰?其他女人會不會也不是她們表現出的那樣的女人?那她們的男人呢?

七月的一個下午,酒店突然打來電話。之前有客人訂的婚宴退了,十一的宴會廳空出來了,問小陳他們要不要,后面有很多人排隊。小陳遲疑。那就只有三個月了,太趕了吧,之前那家為什么退了?經理笑笑,這種事情常有,他們也是提前一年多訂的,一年里能發生很多事呢。小陳聽罷立刻付了定金,然后打電話告訴明這個好消息。

那天晚上明很晚才回來。門廳幽暗的燈光下,小陳看到明的頭發重新變得很短很短。你又去剪頭發啦?!小陳大喊。明一言不發地沖進廁所,在里面待了很久。出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把剪刀,頭發像狗啃一樣,臉上有淚痕。

明感到那種力量在慢慢抽離自己的身體。父母相遇的那天以后,好像陽光移過了她身上的一條子午線,爸爸一分一分減去,媽媽一分一分增加……直到有一天一覺醒來,她的頭發到達了肩膀。

這天早上,明對著鏡子左照右照,她問小陳,我今天是臉有點腫還是什么?小陳一愣。她已經有三個月沒有問過這種問題了。明又需要他的肯定了!小陳聲情并茂地說,今天特別好看。明聽著這熟悉的話,知道壞了。

公司每個樓層的女廁所只有兩個隔間和一個洗手池。她和同事們排隊上廁所,然后重巒疊嶂地湊在洗手臺前,每人分得鏡子的一小片,各自修修補補。口紅缺了,臉出油了,起皮了,汗把粉底沖花了,眼線暈了,發髻松了,下擺皺了,后面滲漏了……明黯淡的臉夾在中間,沉沉浮浮。她一轉身擠出人群,進了男廁所。

男廁所里空空蕩蕩,銷售總監站在小便池前,看到明,一瞬間恍惚,尿斷了。明笑笑,女廁所人太多了。總監點點頭,系上褲子匆匆離開。鏡子是明一個人的了。她在鏡子里看到迅速變化的自己,像是目擊一場日落的最后幾秒——爸爸的最后一絲痕跡消失殆盡,又只留下了她和媽媽。這時小陳報喜的電話來了,三個月后就可以結婚了!

抓牢啊!鏡子里的明和媽媽齊聲說。

下班后明直奔那家理發店。Jenny在哪?Jenny在哪?

回老家了。什么時候回來?那誰知道。老家在哪里?東北吧。不是,西北。不是,蘇北。口音像是沿海的。更像廣西。怎么可能,我廣西人,我們不是這樣的。是Stephen介紹她來的,Stephen是河南的。你媽是河南的,我海南的。那她是海南的?誰知道,我跟她也不熟。你們不是好過嘛。你媽跟她好過,是她追我。就你這樣?我這樣怎么了,你媽看到也要倒追我。她是不是就是被你小子給氣走的?讓店長給你剪吧,店長手藝更好,她也是跟店長學的,我們都是跟店長學的。

Jenny找不到了。

明拿照片給店長看。她在朋友拍的求婚照片里挑了一張發型最清晰的。就按這樣的剪。店長的剪發價格是580,包括造型設計。其實我不建議你剪短,這個長度剛好,可以發梢燙一燙,做一個空氣劉海,日系風,很俏皮的。——不,就按這樣的剪!明沒有任何耐心了,像吸毒的人斷了貨,給我吸一口啊給我吸一口,把我變回去!

剪完了,看著和照片上一模一樣,感覺卻完全不同。幾萬根頭發,不知道是哪一根上出了岔子。世上沒有相同的兩片葉子,原來也沒有相同的兩個發型。明憑著記憶,指揮店長這里再補一刀,那里再補一刀,最后面目全非。店長慌了,不忍再下手,算了算了只收你380吧。

明頹唐地坐在浴室的地板上,地上全是碎頭發,小陳在外面砸門。她想起Jenny說的“最后不是這樣的”。那現在是最后了嗎?最后就是這樣了嗎?

明沒有語言來描述自己經歷了什么。最接近的可能是出軌吧。“回來”的明變得很乖。很虛弱。她想起來自己是愛小陳的。

兩個人后來都沒有再提過這件事。就像誰也不再提那件羊絨衫。沒有什么比一次半途而廢的叛逃更能馴服一個人的了。一切又按部就班地回到軌道上,并且加急,再加急。親友們都在猜是不是明的肚子大了。

婚禮上,小陳的同事里有一個女孩哭得特別傷心。明心想,就是她吧。長得和明大學時的樣子真像啊。爸爸媽媽一起站在臺上致辭,然后坐回不同的桌子。明不斷往返于化妝室和宴會廳,一個晚上不知換了幾套禮服,每一套都是她精心挑選的,有的圣潔,有的妖媚,有的可愛,有的溫柔,有的富貴,像是要把全部的自己都拿出來燒盡一樣。賓客們連夸新人是郎才女貌。人生能有幾次這樣的高光時刻?上一次還是十幾年前主持大學新生匯演。明多么想就這樣定格在今晚。可是它不停下來啊。它從來都不停下來。

這時,明看到了Jenny。她穿著服務員的制服,邊收空盤子邊看熱鬧。Jenny!明喊出聲來。服務員小妹的目光和明相遇,咧嘴笑了一下,轉身走了。Jenny!明提起裙擺,踩著尖高跟,一路珠花亮片嘩啦啦搖曳地追了出去。新郎緊張起來,你去哪兒?

新娘沒有逃離婚禮。她只是跟到廚房門口,發現了幾十個Jenny。她們穿著統一的制服,手腳利落地傳菜、取菜、催菜、整理杯盤,用各種各樣的口音說說笑笑,每一個都伶牙俐齒,很會拿主意的樣子。

明認了半天,突然意識到,自己忘了Jenny長什么樣。整個理發的過程,她不曾多看Jenny一眼,她一直在看鏡中的自己。Jenny是圓是扁,是高是矮,反正下次去理發店報名字預約就行了。但是現在Jenny匯入了大海,這個查找口令毫無用處了。事實上,明現在并不確定是這個名字了。也許她記錯了,是Claire,或者Lucy。對,好像真的是Lucy。但是也有可能是涼子。

既然認不出,那她就極有可能沒有離開,也許此刻就在面前,窺視著明,或者將在任何一個地方和明相逢。那么這就不是最后。最后不是這樣的。

明看著從走廊另一頭趕來的小陳,他是如此急切地要與自己共度余生。她有些感動,也有些困惑。她發現他們從來沒有深究過彼此的選擇,在這場漫長的沖刺里,多一個問題就多一份偏航的風險。但現在時間突然寬裕起來了。

明迎向小陳,用一種新的目光打量他,她心里有許許多多問題,在這一刻要噴涌而出。

自問自答

這個故事跟主題“將進酒”有什么關系?

頭發和永不停歇的時間。

寫小說的感受跟寫劇本有什么不同?

小說運用到了我在寫劇本時刻意壓制的一些肌肉,因為很多感受對于劇本來說是無用的,而且小說這個容器可以盛下一些劇本不適合盛放的故事,所以感覺像是一種解放。但因為這幾乎是我第一次寫小說,所以心里一點沒數。

小說的靈感來自哪里?

我最近一次回國花了很多錢剪了一個傻頭,非常懊悔,懊悔到都開始思考“我是誰”這樣的問題了。無能為力只好搞創作,先是寫了一首歌詞,邀請網友自由譜曲。接到約稿以后,我想還可以寫篇小說,讓這次精神損失充分回本。當然故事情節跟我自己的發型和經歷沒有任何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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