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

2021-09-03 18:54陳永平
清明 2021年5期
關鍵詞:文說

陳永平

李圖北提了裝鹵蛋、粢飯的袋子,走進大明眼鏡行,到二樓時停下來,仰頭喊:“雨文,鄒雨文!”三樓傳出含混的回應。鄒雨文穿一件背心兒、一條褲衩,嘴里含著一根牙刷露出臉。李圖北一揚袋子:“早飯。”鄒雨文謝過,問:“有事啊?”李圖北說:“落枕,幫我捏捏。”“上來?”“不了,我到書房等。”

一會兒,鄒雨文穿著整齊地來到二樓,就著茶水吃早飯。吃完,他從柜子里取出枕頭、毛巾毯扔在床上,先給李圖北做熱敷,說:“幫你捏一捏。”李圖北立即糾正:“噢,按摩。”“推拿!”鄒雨文轉了句上海話:“按摩有歧義儂曉得伐!”

李圖北和衣上床,鄒雨文熟練地蓋上毛巾毯,隨口一問:“上新款啦?”李圖北喜滋滋地滑下床,問:“你看出來啦?”她優雅地轉身,一撩裙擺,露出小腿、腳踝和人字拖。“好看嗎?”鄒雨文笑笑說:“我色盲。”李圖北遺憾道:“姹紫嫣紅,你欣賞不了。”她注意到鄒雨文T恤里的背心兒,詫異地問:“干嗎這么穿,怕露點啊?”說完咯咯笑了起來。鄒雨文本來等著上手,這時直起腰問:“你捏不捏?”“捏,捏。”李圖北糾正他,“推拿。”

鄒雨文關門時想起個人,問:“小尾巴呢?”李圖北答:“幼兒園。”她不是常規時間來推拿,這會兒孩子正在上學。鄒雨文給門留了條縫。

小尾巴是可可,李圖北的兒子,五歲。可可滿周歲后,李圖北跟他爸爸離了婚。她不著急嫁人,當初太著急,不久就后悔。李圖北在鄒雨文家隔壁開了間服飾店,店名曼奇尼絲,意大利品牌,生意好,就是累,一天站下來腰酸背痛的。想什么來什么,趕巧鄒雨文學推拿,家門口就是醫生。有時鄒雨文一個人在樓上,李圖北就帶了可可來。她對鄒雨文不設防,帶孩子是做給人看,避嫌。鄒雨文心領神會,給可可買了玩具,娘兒倆一個推拿一個玩玩具,各得其所。

鄒雨文比李圖北小,也三十歲出頭了,未婚。

做完熱敷推拿,鄒雨文看過李圖北的舌苔,讓買幾片藥吃,明天再做一次,差不多就好了。

李圖北的妹妹要回樊粱市住一陣兒,靜心讀書。小姑奶奶講究,不住家里,讓姐姐收拾一下住到店里。妹妹是合伙人,對服飾店有貢獻,人家住自己的公司合情合理。按妹妹的要求改造環境,樓上的物品就多出來許多。鄒雨文家有的是空間,李圖北想把雜物寄存到這里。這當然沒問題。

鄒雨文問:“你們姊妹學過琵琶?”

李圖北點頭說:“這天生彈琵琶的手,現在鼓搗衣裳。”

鄒雨文說:“小時候很有名吧?人家叫你們大琵琶小琵琶。”

李圖北蹙眉作色,追問:“誰說的,他們說什么啦?”

鄒雨文說:“沒什么,就說這個。”

李圖北小姨是知名的琵琶演奏家。她和妹妹小時候跟小姨學琵琶,參加各種演出,各種比賽。琵琶指法要求高,得有足夠的時間練習。姊妹倆考慮要上大學,先后自廢武功。彈琵琶,成為李圖北珍藏的美好回憶。

鄒雨文看到李圖北不高興,就換了個話題說:“你妹妹叫李圖南吧?兩個名字都拗口,南轅北轍的,圖什么呀!”

李圖北說:“圖你個頭。”

推拿不是鄒雨文的職業,是愛好。鄒爸早年當工人,隨下崗潮下崗后,搞了個賣冰糖葫蘆那樣的裝置,插上廉價蛤蟆鏡,推著自行車沿街叫賣。老伙計們堵大門找人說理時,鄒爸向他們兜售蛤蟆鏡,其間發生推搡,腿受了傷。領導慰問時發現了這個自主創業典型,幫他順利租到門面正經經營眼鏡生意。十年后鄒爸在熙和街買下一間鋪子,三層,門外霓虹燈閃爍出四個字:大明眼鏡。鄒雨文大學畢業后跟同學到上海混了三年,收入剛夠交租吃飯,零花錢得由鄒爸鄒媽做運輸大隊長。眼鏡行與曼奇尼絲之間原來有家花店,后來卷簾門上貼了紅紙:吉屋招租。鄒爸鄒媽有一個宏大計劃:家里擼擼刮刮,再貸點款,把花店吃下來,讓兒子繼承家業。二合一后,一樓門面擴大一倍,三樓給兒子做婚房,二樓空著,等鄒爸鄒媽老了自己住。跟兒子一說,鄒雨文馬上答應。他是受同學們向往北上廣的情緒感染,隨大流被裹挾到上海灘的,目的不明,也沒想過打持久戰。鄒雨文搖身一變,回鄉成為法人代表。

鄒雨文雖坐享其成,倒也不墨守成規。他聽說市人民醫院退休眼科主任徐禮欽沉湎于麻將,好話說盡把專家從煙霧繚繞的棋牌室拽來,高薪請他坐堂,為人免費看眼。徐主任賭資有了保障,每天上午上班,下午打牌;眼鏡行的好處是增加了人流量和知名度,生意自然興旺。鄒雨文謅了句廣告詞,“戴大明眼鏡,看明亮世界”,在電視臺滾動播出,大明眼鏡一時風頭無兩。

鄒雨文負責進貨營銷,不親自配眼鏡,是正宗的甩手掌柜。店里聘了專業的配鏡師傅,還有四名女店員。他的時間相對寬松,方便他從事自己的愛好。他大學時接觸過八卦,自己找來《湯頭歌訣》《醫學三字經》讀,又讀了《黃帝內經》,后來決定拜樊粱市中醫院理療科醫生為師,學習推拿、拔火罐。學習期間搞實驗,對象主要是鄒爸鄒媽,把老兩口蹂躪得叫苦不迭。尤其鄒爸,每次結束后背部都留下兩排又深又圓的印子,像爐膛里的燒餅。有時破皮,還要兒子去買消炎藥。眼科專家徐禮欽懂一點推拿,有時上來指導,鄒雨文索性把他請上床。這老狐貍趴在按摩床上,讓鄒雨文按搓澡師傅的法子給他敲一遍。鄒雨文嫌低端,老狐貍堅持走低端路線。鄒雨文不敢怠慢,只好照辦:噼里啪,噼里啪,噼啪噼啪噼里啪,啪——啪——啪……徐主任澡堂子的錢省下來了。

學得有點意思后,鄒雨文在二樓裝修了一間大書房,取本地名勝一處牌匾上的字“盍簪堂”作書齋名。一張碩大的書桌,讀書寫字畫畫;一套茶具,配純凈水、電磁爐、細長嘴的燒水壺;背后靠著一排書架,除經史子集,醒目的有《傷寒論》《金匱要略》《溫病條辨》等中醫名著。書讀懂讀不懂在其次,對書的取舍決定了主人的興趣品位。書桌右側,是一張按摩床。他只擺一張床,給人推拿不收費——推拿雖不是開方抓藥,也是治療行為,如果跟非法行醫沾邊,麻煩就大了。客人不多,除了家人、店員,還有就是鄒雨文的老同學,熙和街的左鄰右舍。一位經營蜂蜜的發小過意不去,給他送過兩罐蜂蜜,以后又多帶幾罐兒,有人要就帶一瓶走,鄒雨文從中賺點差價,解決喝茶錢。

一切都那么美好,唯鄒爸鄒媽有遺憾。老兩口發現,偌大的房子,竟沒有一絲兒媳的氣息。打魚的不急背簍的急,鄒爸鄒媽想趁著沒病沒痛,幫鄒雨文帶孩子。但兒媳沒有,何談孫子?李圖北懷疑鄒雨文從沒談過戀愛,問他,他承認上高中時有過初戀,前幾天還看到她,肚子大了,二胎。李圖北笑問:“你不會連蒼老師也不知道吧?”鄒雨文不屑:“不能多看的。”李圖北用一副悲天憫人的心態待他。鄒爸鄒媽認為男人也有身價貶值的時候。以年齡為限,超過三十歲自降一等。還在鄒雨文向三十歲高歌猛進的時候,鄒爸鄒媽就坐不住了。每次參加婚禮,鄒爸鄒媽都大量地拍攝視頻,第一時間傳給兒子。鄒雨文照例不回應。問兒子有沒有感想,鄒雨文說:“吵死了。”鄒媽問:“我吵還是婚禮吵?”鄒雨文答:“都吵。”鄒媽說:“結婚就吵一回,不結婚我天天吵。”

小的不耐煩,老的不氣餒。鄒爸鄒媽有一項本事,能把毫不相干的事情扯到“相干”的事情上,圍繞娶媳婦的主題,循循善誘,語重心長。鄒雨文反過來安慰二老,緣分未到,再等一等。一蹉跎鄒雨文過了三十歲,鄒爸鄒媽忍無可忍赤膊上陣,找到的女孩相片能湊齊一副牌。鄒爸早晨打太極拳回家,告訴鄒媽公園有處相親角,都是老頭老太太代兒女相親。鄒媽動了心思,悄悄去過幾次。第一次去還有點躊躇,見到那幫老家伙小心臟怦怦亂跳,像給自己找對象似的。相中一個,互換了資料,回家征求兒子意見。鄒雨文說這才真掉價呢。論長相,他鮮肉一個(沒好意思夸自己小鮮肉);論家境,老鄒家已提前達到小康。他開導二老,他們這代人不同于老一代,女的前面跑,男的后面追;現在只要合適,女的可以倒追男。喜歡他的女孩有的是,只要他一點頭,立即蝴蝶翩翩飛,老鼠愛大米。鄒爸說:“你點個頭,是貓是狗帶個回來看看!”鄒雨文答應了。

兩天后,鄒雨文帶回家一只泰迪。鄒雨文想耳根清靜,到寵物店買了一條狗,在有孫兒孫女前,由泰迪負責陪伴鄒爸鄒媽,聊遣寂寞。這小東西是條公狗,發情的時候命都不要,某次在街上溜達,遇到一只棕熊般的大型犬竟要上去輕薄;在家隨便一個象征物,也迫不及待地擁抱茍且。鄒雨文惡狠狠地說:“再鬧把你騸了!”他真領著小狗到寵物醫院,給它做了絕育手術。鄒爸鄒媽相顧無言,心事重重。

鄒媽從這時開始擔心兒子有問題。先是心理,后是生理,每每想到這老兩口就緊張一陣。小子哎,你沒事兒說個葷段子,或者別人說葷段子你哈哈一樂,也省得爸媽操心哪,說明你懂男女之事!老兩口左思右想,真沒想出來有過這場景。

一手好牌沒打好,現在沒人給鄒媽送照片了。

過去吃午飯,鄒雨文叫外賣,現在鄒媽每日堅持送飯。每天鄒媽早早吃過午飯,提個飯焐子到眼鏡行,兒子吃完了她也不走。不說話是示威,說話三句不離娶媳婦。實在無聊也串門兒,跟隔壁李圖北成了忘年閨蜜。除了扯淡,兩個女人也說些心里話。鄒媽的心思全在兒子身上,提到婚姻的事就嘆氣。李圖北評價鄒雨文“本分”,很得鄒媽贊同。“本分”的潛臺詞,兩個女人心照不宣。李圖北曾經委婉地建議鄒媽帶鄒雨文上醫院看一看,鄒媽立刻拒絕,聲稱兒子不僅健康而且強壯,不可能有問題。李圖北深感 造次,趕緊附和鄒媽的說法,看到鄒媽臉色緩和才長舒一口氣,腦子里盤旋,鄒雨文三十歲出頭了,居然沒經過“人”事。

鄒媽忽然對電腦產生了興趣,讓兒子教她開關機,使用鼠標,打字瀏覽。問她用電腦干什么,說是追劇,追宮斗劇,《羋月傳》《如懿傳》《延禧攻略》。家里就鄒雨文有一部電腦,鄒媽不可能為追劇再買一部,自然是用兒子的,可以在眼鏡行一耗一下午。鄒雨文嘆氣,老娘是做好長期作戰的準備了。

中午,鄒媽牽著小狗拎了飯焐子給兒子送飯。一進店門,女店員吳晶晶笑吟吟地走來,接過飯焐子,陪鄒媽上樓。盍簪堂主鄒雨文正在書房修煉靜氣。人到二樓,吳晶晶退出,鄒媽滿含笑意地目送姑娘下樓,然后上三樓拿來碗筷,肯定地說:“圖北來過了。”鄒雨文有些詫異,答:“是啊,你怎么知道?”“香水味兒。”“你鼻子真靈。”“嗯,跟小狗一般靈。”“哎喲媽媽,我說您聞香識女人呢。”“我老太婆要識什么女人……”“打住!媽媽,我要吃飯了。”

鄒媽在書桌上把飯菜鋪陳開,坐下,盯著兒子。鄒雨文說:“媽媽,您追劇去吧。”鄒媽極不情愿地起身,懶洋洋地戴上耳機,坐到一邊去了。

鄒雨文的老同學請他推拿,見到鄒媽大聲喊阿姨。鄒媽摘下耳機客套了幾句,繼續網上沖浪。同學睡眠不好,聽說理療可以助眠,就請鄒雨文幫忙。初步效果是,夜晚仍然睡不著,但趴在按摩床上,倒能夠安然入睡。

睡得正香,鄒媽那邊突然傳出拍打聲。同學被驚醒后翻身扭頭,與鄒雨文一起往鄒媽的方向看。鄒媽似乎受到驚嚇,右手拿鼠標在墊子上亂扒拉,左手不停地按鍵。同學說:“你媽看鬼片了。”鄒雨文要過去,鄒媽急忙搖手阻止,碰倒茶盤里一只杯子,滾落到地上摔碎了。鄒雨文執意上前,鄒媽粗暴地合上手提電腦,拔掉電源線,夾起電腦就下樓去。

“你干什么?”

“有個事……”

盍簪堂瞬間安靜了。同學愣了好大一會兒,說:“老太太很野蠻啊。”一場好覺被鄒媽毀了,同學有些掃興,準備走人。他很好奇,問:“你猜什么事?”鄒雨文也納悶兒,答:“什么事?和尚道士!”

一小時后,李圖北攜鄒雨文的電腦,施施然上樓來。“我媽呢?”“回家了,她害羞。”李圖北惡作劇般笑起來,意味深長地望著鄒雨文。鄒媽追劇是個幌子,真實目的是想到交友網站幫鄒雨文征婚。不知怎么的,鼠標點著,原來俊俏的小伙姑娘,一眨眼衣服沒了,滿屏都是光屁股。鄒媽像夾著炸藥包,隔老遠就把電腦往李圖北沙發上扔,扔出去還跟燙到似的直甩手。李圖北以為是鄒雨文收藏的不雅視頻讓老太太無意間打開,看了才知是老太太的操作。李圖北一一消除瀏覽器窗口,鄒媽站在一邊小聲啜泣,責怪兒子不爭氣,讓她這個老太太蒙羞。

李圖北有過看一看電腦文件夾的沖動。她希望鄒雨文藏些不雅視頻,至少證明這小子是個正常男人。后來她打消了這個念頭,那樣做不道德。今天鄒媽的遭遇對她有所觸動。年輕人慢條斯理地遠離婚姻,把長輩們逼到這個地步了。李圖北考慮幫幫鄒雨文,幫他之前需要開誠布公地談一談。李圖北問:“鄒雨文,你沒毛病吧?”鄒雨文反問:“哪方面?”李圖北被這么一問,變得有些遲疑。“我是想幫你才問的。要我說,牛拴在樹上也是老,要讓它犁地耕田才是啊。懂嗎?”“懂。我吃嗎嗎香,身體倍兒棒。”“我給你多個事吧。”“好啊,拜托你。”李圖北稍微放心點兒,說:“你媽怎么說你油鹽不進呢?”鄒雨文說:“她那眼光!你一定幫我好好篩選。”李圖南說:“戲男不戲女。過兩天聽信兒。”

李圖北表妹王一燕,一直嚷著要移民,到目前還停留在口頭上,連緬甸、阿富汗都沒去過。部分原因是小姨小姨父不同意。小姨的觀點是,辛苦把孩子拉扯大,到頭來代外國人養,太便宜他們了。表妹雖不缺男友,也難免有斷檔的時候——如果斷檔,隔壁眼鏡行這位就有機會續上。

李圖北操心這件事,為了幫表妹,也是幫鄒雨文,同時有個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就是滿足她的好奇心。鄒雨文本分。本分當然是一種優秀的品德,但是放到戀愛中考量就令人生疑。本分是婚后的事,婚前不妨眼光闊大一點,廣種薄收,選擇中意的人做終身伴侶。這是人之常情。除非在男女之事上有心無力,以本分掩飾難言之隱。

作為朋友,李圖北當然不希望鄒雨文有難言之隱。拿表妹去做試金石,不對她構成道德上的困擾。表妹的情感之路精彩紛呈,即使不能成功,也不在乎多一個男友。如果鄒雨文是個可造之材,孤男寡女談個戀愛上個床,就跟上超市下館子一樣稀松平常。鄒雨文跟表妹性格互補。表妹也到收心的時候了,跟鄒雨文修成正果也不辱沒她。話說回來,李圖北心里清楚,兩個人走上紅地毯只有理論上的可能性。讓鄒雨文練練手,激起男人的原始欲望,知道喝茶寫字推拿之外還有人倫之樂,也是行善積德。不保證成功,就要把丑話說前頭。李圖北對鄒雨文說不妨先填補空白,為未來娶妻生子積累經驗。

鄒雨文說:“不沖結婚去的戀愛是耍流氓啊!”

李圖北冷笑:“你倒是耍回流氓看看。”

數日后的清晨,太陽還盤踞在樹梢,虎視眈眈地注視著熙和街西側的一排店鋪。鄒雨文走出店門,被陽光一晃眼,不自覺地側過臉去,剛好看到李圖北在跟一個姑娘說話。幾乎同時,兩個女人也注意到他。鄒雨文已猜到姑娘是誰,瞬間收拾情緒,鎮定地望向她倆。他看到兩個女人小聲而熱烈地交流了兩句,隨即走過來。也就三五步距離,李圖北匆忙介紹:“我表妹王一燕。”又轉頭面向表妹說:“鄒雨文,鄒老板。”鄒雨文說:“什么鄒老板,叫名字!”王一燕說:“鄒是小姓吧?”鄒雨文說:“樊粱市首富跟我一個姓。”王一燕問:“你們是一個鄒嗎?”鄒雨文答:“一撇一捺一筆不差,五百年前是一家。”

眼前鄒雨文的表現,李圖北稍感意外。她順水推舟,建議鄒雨文邀請客人參觀眼鏡行。鄒雨文把姊妹倆讓進屋,快步驅前引導。王一燕掃了一眼店面,問:“上面做什么用?”鄒雨文撇下店員和眼鏡,把客人帶到樓上。

三樓是照婚房的標準裝修的,稱得上精致。王一燕一屋一屋地看,照自己的喜好逐一作出點評。鄒雨文表示未來可以改進。李圖北悄悄扯了下王一燕的袖子,提示她多看少說。王一燕完全不以為意,繼續饒有興致地表達觀點。

李圖北想,我表妹想嫁了。

參觀書房時,王一燕在一幅書法作品前站住了,問:“什么堂?”鄒雨文解釋說:“盍簪堂,朋友快來的意思。”“噢,《碧玉簪》的簪!我媽彈過。”她發現按摩床,就坐到床邊試了試,問:“按摩床干什么的?”“按摩。”這回鄒雨文不再強調推拿了。王一燕突然問:“做推油嗎?”李圖北大喝:“胡說八道,我撕你的嘴!”王一燕一臉無辜,說:“推油很健康的,你自己想歪了。”鄒雨文證實了王一燕的說法,解釋說他是做中式推拿,包括刮痧、拔火罐。推油是西式按摩,確實是一種有益健康的保健活動。王一燕朝表姐瞟了一眼,操起一只玻璃火罐,要在她臉上蓋章。李圖北讓開她。這回,她成了少數派。

說著話,王一燕踱到書桌邊,拈起一支毛筆,張望著找紙找墨。鄒雨文替她鋪好宣紙,遞上墨,后退一步,準備欣賞王一燕的墨寶。王一燕盯著盍簪堂三個字半天,筆在空中劃著圈兒,最終放棄中文,筆走龍蛇地留下幾個字母,略一端詳,撂下筆,搓搓手說:“英語書法不賺錢的。”

王一燕在盍簪堂又流連了一陣,加了鄒雨文的微信,之后,姊妹倆回曼奇尼絲說悄悄話。

送走王一燕,李圖北再次來到眼鏡行,問鄒雨文對表妹的看法。鄒雨文覺得挺好,愿意交往。

鄒雨文愿意跟王一燕拍拖,一個重要因素是輕松。王一燕喜歡說話,一秒鐘前的話題還在進行,一秒鐘后可以毫不猶豫地舍棄,換另一個話題,轉接自然,像電影蒙太奇。對鄒雨文來說,身邊有個活蹦亂跳的女孩對著他眉飛色舞地談話,感覺確實很新奇。在花錢上,王一燕當然是花鄒雨文的錢,手腳大點兒,尚可承受。從第一次約會開始,鄒雨文就發覺王一燕喜歡用美元“結賬”。兩個人上西餐廳,服務生報賬,一客330元,兩個人660元,王一燕立即接話:“100美刀。”買冰淇淋,王一燕瞄一眼價目表,回頭告訴鄒雨文:“哈根達斯12美刀。”還要辛苦鄒雨文再換算成人民幣付錢。鄒雨文問她干嗎這么麻煩,她說不麻煩,算個小賬不帶思考的。她每天查看人民幣兌換歐美主要貨幣的匯率,不光看美元,歐元、日元、加元、澳元都是一口清。她的兩個男同學、一個閨蜜在達拉斯留學,都要她過去。遠隔重洋,阻力太大。

鄒雨文說:“你出國了,就沒我事了。”

王一燕說:“一起去呀。”

鄒雨文說:“達拉斯三缺一,我去不是多余?”

鄒雨文從沒想過出國,但并不反對談論這個話題。談戀愛嘛,當然要談的咯,談什么都是談,高興就行。他對王一燕說,他一個賣眼鏡的,到了外國恐怕難有作為。王一燕連聲喊NO。他有推拿技術,可以開一家中醫推拿診所。鄒雨文一聽有道理,貌似認真地就開診所進行可行性探討,兩個人都落得個嘴上快活。

去看電影,王一燕心思不在電影上。鄒雨文才喝兩口可樂,王一燕的可樂已經見底,吸管發出咕嚕嚕的怪聲,不停地打飽嗝。加糖爆米花有點黏,王一燕嫌粘手,起身上衛生間洗手;回頭剛坐下有了尿意,又上衛生間解手。到再次坐下時,鄒雨文指指銀幕,示意她安靜。她把他拉過來一點,頭靠在他肩上,儼然一對情到濃時的戀人。

電影按照自己的節奏往下進行,王一燕有一搭沒一搭地瞄兩眼,直說沒意思,身體漸漸往下沉,輕聲對鄒雨文說:“困了,想睡覺。”鄒雨文說:“你睡吧,我代你看。”王一燕湊上他耳朵說:“上你家睡。”

鄒雨文僵坐著,眼盯銀幕,假裝仍在看電影,腦子飛速地轉動,空轉。

王一燕百無聊賴,拿指尖在鄒雨文大腿上輕劃,比撓癢癢還輕。來回劃了幾分鐘,手滑到大腿內側,突然狠勁抓了一把。鄒雨文一哆嗦,把爆米花弄撒了。他感覺觀眾都扭頭看著他倆,聽到輕輕的嗤笑聲。

再見到李圖北時,鄒雨文說:“你介紹個什么人!”李圖北訕笑說:“你倆有緣,連分手話都一樣。”之前,王一燕已經打電話抱怨過了。

預演戛然而止,鄒雨文還是鄒雨文。鄒雨文在婚姻大事上態度不消極,這一點得到印證,但要給他找到合適的伴侶,李圖北自忖力不能及,讓他媽媽繼續操這份心吧。鄒雨文雖沒找到女友,可還是很感激李圖北,當她再次提出放些雜物到他家的時候,他不僅慨然應允,還主動去幫忙。李圖北遞給他一尊半身塑像,說:“娶她吧。”鄒雨文立即把它擁進懷里,說:“眾里尋她千百度,原來老婆藏你家!”

李圖北說李圖南很快會來住,現在雜物搬過來都兩個月了,卻沒見動靜。鄒雨文潛意識里對李圖南有所期待。曼奇尼絲的廣告模特就是李圖南,扣除PS技術加工的成分,模子在那里,看得出李圖南不僅更年輕,也比姐姐漂亮。鄒雨文空閑比李圖北多,他不會跟自己的雇員扯閑篇兒,那樣違反他定的規矩,就到隔壁找李圖北玩。臨近中午,鄒媽的午飯還沒到,鄒雨文晃蕩到曼奇尼絲,漫不經心地問:“李圖南還沒來?”李圖北正蹲著翻揀服飾,聽到說話聲向鄒雨文搖搖手,指指樓上,說:“來了一個月了。”鄒雨文也把音量放低,說:“你是干特工的?金屋藏嬌都沒人發現。”李圖北說:“回頭你也藏一個。”正說著話,鄒媽來了,聽說李圖北妹妹在,拔腿就往樓上跑。李圖北慌忙攔住她,讓她看廣告,說真人跟照片一樣。

鄒雨文不以為然。照片跟人當然不同,人是活的。

李圖南近了,她在鄒雨文心中的形象卻模糊了。

謎一般的女孩。

熙和街有一條后巷,后巷有一家面館。鄒雨文喜歡這家面館的魚湯面。魚是樊粱湖小雜魚,白條、鳑鲏、羅漢狗子……魚湯單燒。面鍋旁邊一只煤炭爐,爐火被鼓風機吹得很旺,爐上架著大號鋼精鍋,小雜魚在鍋里翻滾,魚湯又濃又稠。一碗魚湯面,兩只荷包蛋,就是一頓豐盛的早餐。吃過早餐回頭,快到自家店門時,鄒雨文忽然生出異樣的感覺。進入店門,果然看見一個女孩背對著他,正在挑選墨鏡。店員吳晶晶以超乎尋常的熱情做著介紹。盡管是個后背,鄒雨文還是第一時間作出準確判斷,女孩是李圖南。他站在李圖南身后,不知道是該直接上樓,還是在店里轉一圈。正在猶豫,吳晶晶注意到他,介紹說:“圖北妹妹。”鄒雨文不假思索地說:“李圖南。”吳晶晶隨即向李圖南介紹鄒雨文:“我們CEO。”李圖南微笑著跟他打招呼:“鄒老板。”她知道眼鏡行的法人代表姓鄒,說明李圖北跟她提到過他。吳晶晶用手機對李圖南拍照,又招呼另一個女店員過來,跟李圖南合影自拍。

眼科專家徐主任一步一沖地跑出來,將老花鏡摘下放到胸前,仔細審視李圖南后,對女店員說:“看看人家長的!”兩個女店員大窘,慚愧地捂嘴笑起來。

對徐主任和女店員的言談舉動,李圖南很淡然。她戴上墨鏡,對著鏡子左顧右盼,又到穿衣鏡前看整體效果,然后問吳晶晶:“多少錢?”吳晶晶低聲說:“問老板。”她的意思是鄒雨文可以給李圖南最大的折扣。李圖南要吳晶晶直說,鄒雨文很職業地插嘴說:“這是湯姆·福特最新款,零售價2800元……”李圖南麻溜兒地取出一沓現金,抽出兩張,其余交給吳晶晶。吳晶晶望著鄒雨文,鄒雨文沒一點反應,她只好接錢入賬。

李圖南前腳走,鄒媽跟著進來了。吳晶晶從手機里翻出李圖南的照片,問鄒媽:“好看吧?”鄒媽答:“好看。”吳晶晶說:“做你兒媳婦吧!”鄒媽還想再看,被兒子擋住,說:“別瞎扯!”徐主任說:“長得太好看了。”聽語氣,“太好看”似乎成了缺點,鄒媽居然贊同徐主任的觀點。

在大明眼鏡行買眼鏡,顧客可以還價,店員、配鏡師傅和老板各有權限。吳晶晶一個女孩兒,看到漂亮女孩兒也喜歡,想把李圖南發展成老板娘。她請鄒雨文定價是給他機會,盡量少要點錢,給姑娘一個好印象。沒想到人家姑娘懶得浪費口水,直接掏錢走人。真特么瀟灑嘿!鄒雨文想的豈是打折,巴不得送她一副墨鏡;如果可能,大明眼鏡行交給她也行啊。吳晶晶問:“老板,就這么著?”鄒雨文言不由衷地說:“嗯,今天賺到一筆。”“天鵝近在眼前,你讓她飛啦?”“怎么辦,開槍?”“追呀!”

鄒雨文決定退錢。他打算不全部退,怕人家誤會存心不良。賣眼鏡利潤較豐是行業內外公開的秘密,批發零售有很大的價格差,這個差價應該還給李圖南,不然李圖北知道了會認為他做奸商,揀熟人下手。他希望把錢交給她本人,如果李圖北在,也可以請她轉交,總不能越過姐姐去找妹妹吧。以后的事從長計議。真巧,李圖北剛出門。就在這一刻,鄒雨文改變主意全額退款。

李圖南從樓上下來,見到鄒雨文有些詫異,問:“找我?”

鄒雨文說:“退錢,墨鏡送你了。”

李圖南說:“不要吧,你又不是慈善機構。”

鄒雨文告訴李圖南,她姐姐剛拿過一副墨鏡,免費。他沒有說,李圖北的墨鏡價格只有李圖南這副的十分之一。鄒雨文的解釋是,隔壁鄰居,遠親不如近鄰。李圖南問:“你家人上我姐店里買東西也免費嗎?”鄒雨文說:“買你家衣裳的人還沒進門呢。”

李圖南遲疑著把錢收下了。

一時無語。

有點尷尬。

鄒雨文問過李圖北一個問題,沒有得到答案,現在想起來,沒話找話地再一次問李圖南:“你家一個圖北一個圖南,寓意是什么?”

李圖南嫣然一笑,說:“那要問我爸呢。”說完跟鄒雨文打個招呼,準備上樓,“你忙吧,謝了啊!”

鄒雨文急忙說:“加個微信吧。”李圖南說:“我微信發的跟我姐差不多,服裝廣告。”李圖北說過微信不常用,服飾店來一批新款服裝,拿廣告在朋友圈一氣刷,然后蟄伏,等待下一批。玩微信的是有閑人,李圖北沒那興趣,所以鄒雨文沒加她。李圖南跟姐姐一樣也不刷微信,除非曼奇尼絲來了新款。她有微博,粉絲68萬,都是曼奇尼絲的潛在客戶。如果小妮子不那么驕傲,多些與粉絲的互動,可以輕松擊敗一眾網紅。粉絲有男有女,男粉絲負責看臉;女粉絲既看臉也看時裝,必要時下單兒,快遞,把美麗穿在身上。曼奇尼絲網上銷售占很大比重,難怪李圖北對妹妹小心伺候。李圖南對鄒雨文重申,她的朋友圈只發廣告,加不加無關緊要,又不是遠在天邊,有話要說對著隔壁喊一聲就行。

鄒雨文執著地再次請求加微信,他已經開始從手機里調二維碼。打人不打臉,李圖南只好同意。手機沒在身邊,她告訴他微信號,轉身上樓去了。

執著是通向成功的階梯。鄒雨文很清楚,加上微信好友,他才有機會。微信除了發布信息,還是增進友誼的紐帶,相互關注才是微信朋友。沒加上,所有念想都無從談起。

鄒雨文戀愛了。他還有判斷力,看出李圖南同意加好友有些勉強。她矜持,對他無感。她的出現,不是他期望的一見鐘情——她需要文火慢燉,讓她對他漸生好感。

鄒雨文沒有立即請求加好友,那樣顯得太急迫。他在苦熬兩天之后才決定行動。他的微信昵稱是“盍簪堂主”。輸入李圖南告訴他的微信號,出現的昵稱是“珠落玉盤”,頭像是敦煌壁畫中反彈琵琶的舞者。

是她了,等回應吧。

李圖南會不會對鄒雨文的信息視而不見呢?可能。本來鄒雨文要用二維碼加她微信,她只要反身走幾步,上樓取過手機就可以。她卻沒有這樣做,也許是用一種婉轉的方式拒絕他。用微信號請求加好友,對方可以視而不見。鄒雨文已經為請求加好友準備了兩天,兩天里他時時刻刻都把這個問題在肚子里倒騰:別折磨自己,堅定信心,愛情都是等來的!

鄒雨文并沒有等太久,兩小時后李圖南接受邀請,兩個人成為微信好友。

鄒雨文在備注欄里把珠落玉盤的昵稱改為李圖南,然后,盍簪堂主鄒雨文給她發去一束花。李圖南回以“握手”。這個小小的握手表情,讓他產生一種奇異的感覺,欣悅的柔情油然而生,仿佛是在現實中握著李圖南的纖纖素手。這種感覺是如此美妙,溫暖而甜蜜。這大概是愛情的滋味吧。

握手,握手……李圖南是在暗示嗎?

戀愛中的人總喜歡把事情往好處想。李圖南看似冷淡,不代表她內心缺乏熱情。

鄒雨文在做題。填空題做完了,后面還有造句和閱讀理解……加了李圖南的微信,當然要看看她的朋友圈。真如她所說,朋友圈里發的都是曼奇尼絲的廣告,模特是李圖南本人。除此,沒有茶道,沒有花道,沒有詩和遠方,連一篇流行的美食文章、一張紅燒肉的圖片都沒有!對鄒雨文來講,這并不遺憾,因為里頭有李圖南。她穿著各式時裝,時而優雅,時而搞怪,時而賣萌,青春跳脫魅力無限。李圖南在店里,在微博上,面對的是蕓蕓眾生;而在鄒雨文手機里,她只對著他一個人,輕輕松松地用優雅搞怪賣萌征服了他。以前看曼奇尼絲的廣告,鄒雨文只覺得李圖南漂亮,跟別的廣告女郎沒有區別;見到李圖南后,廣告上的圖片瞬間靈動起來,生動豐富,引人遐思。對鄒雨文來說,手機里的李圖南是他最有效的安慰劑。

曼奇尼絲上架了一批新款服飾,刷爆了朋友圈。鄒雨文給李圖南發去兩個字:“漂亮。”看似冒失,其實有兩解。可以是夸人長得漂亮,也可以是夸曼奇尼絲的新款服飾好看。這是試探,可進可退,看李圖南怎么理解。如果李圖南回應第一個解釋,鄒雨文會順桿兒爬,繼續恭維她,哄她高興;如果李圖南回應第二個解釋,那就談談服裝聊聊天兒。只要回應,有話可說就好。

李圖南回復了,內容是:“找個女友給她買。”

李圖南回應的是第二個解釋,鄒雨文認為符合李圖南的性格。令鄒雨文心跳加快的是,她了解他的婚姻狀況——可能是間接的,也可能是主動關注。從回應的內容看,她并不回避私聊戀愛婚姻的事。

鄒雨文:“正在海選。”

李圖南:“上《非誠勿擾》找去。”

鄒雨文回一個窘迫的哈士奇表情,問:“為啥?”

李圖南:“家境小康,長得小帥,有競爭力哦。”

鄒雨文:“節目都是演員表演的。”

李圖南:“那個日本媽媽一定是真的,娶她。”

鄒雨文:“為啥?”

李圖南:“跨國婚姻,兒子現成。”

隨后發了三個偷笑。

鄒雨文回以三個齜牙。約定俗成,一方開始發表情,即意味著想結束私聊。鄒雨文與李圖南的第一次微信互動出乎意料地順暢,這讓鄒雨文很開心。他懂得言多必失,趕緊見好就收。

鄒雨文很想再見到李圖南,然而雖是隔壁,這樣的機會并不多。戀愛中的人總想把心事藏起來,不被人過早識破。鄒雨文要見李圖南,中間還夾著李圖北。他要到曼奇尼絲扯閑篇兒,明面上只能是沖著老朋友李圖北去的——沒到直接上樓找李圖南的火候,只能希冀李圖南出門進門時見面打個招呼。可惜這樣的機會也沒碰到過。李圖北總是很忙,踩著高跟鞋跑前跑后,不厭其煩地捋抻上架的服裝,翻揀快遞的貨物。與其說鄒雨文跟李圖北扯閑篇兒,不如說是跟她的店員。他裝作不經意地問到李圖南,李圖北大都是眼睛往樓上一翻,輕聲說:“睡覺。”或者手指門外,意思是出去了。

鄒雨文去曼奇尼絲的次數不能太多,那樣會引起懷疑。憋了一天,他沒忍住又去了。服飾店里有三四個人在挑衣服,李圖北和店員向顧客做推介。鄒雨文到飲水機邊倒了杯水,慢條斯理地喝著。顧客說要自己再看看,李圖北不失禮貌地走到一邊,坐在鄒雨文對面。鄒雨文抬頭,看到李圖北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她突然問:“準備好上《非誠勿擾》啦?”惹得女店員直笑。旁邊的顧客也扭過頭來好奇地打量鄒雨文。

鄒雨文臉紅了,沒法掩飾的紅。人家是親姊妹,無話不說,哪有秘密可言?苦了鄒雨文,毫無思想準備,被李圖北戲耍一回。好在李圖北是玲瓏人,看到鄒雨文尷尬,馬上好言相慰。鄒雨文襯衣的一顆扣子要掉,李圖北表示親自給他釘,問是脫下來釘還是穿著釘。鄒雨文脫了短袖襯衫,再次露出那件怕露點的小背心兒。李圖北飛針走線,很快把扣子釘好了。鄒雨文想,李圖北做大姨子真好!

李圖南向姐姐透露他們的私聊內容,是出于什么目的?無非兩種可能:一種是惡作劇,套出話來背后譏諷;另一種是對對方心存好感,有深入一步了解的愿望。鄒雨文認為屬于第二種情況。

跟心儀的女孩主動搭訕,近乎無賴地強加好友,對鄒雨文是一場冒險,擱過去想都不會想。為什么會發生改變?也許緣分到了,真能成就一段好姻緣。鄒雨文沒有一味沉浸于浪漫的想象,他把兩個人的家境、受教育程度等等做過詳細類比,覺得自己的條件不差,配得上。不知道李圖南是想出國留學還是留在國內繼續深造,問李圖北,李圖北沒好氣地說:“誰知道她!”

李圖南大隱隱于市,曼奇尼絲好像沒這個人,鄒雨文只能求助于微信。他下載了一段琵琶名曲《春江花月夜》的視頻發給她。天色漸漸暗了,她終于回復了一個“微笑”。他問她可曾彈過《春江花月夜》,她回小時候在臺上表演過,現在手生。他想跟她學習彈琵琶,她回有點晚。她認為把偌大一家店面管理好已不容易,業余推拿,習字畫畫,有這些愛好已經足夠,不要都弄得半生不熟。李圖南的回信較長,很耐心,很體貼,對他很了解,像個老朋友。鄒雨文被她的善解人意所感動,除了愛,又多了一分尊敬。真想敲一敲墻壁,聽聽對方的反應——如果有回應,干嗎不拉開卷簾門,大大方方地進去坐一坐呢?鄒雨文缺乏這點勇氣,還是文字交流來得順暢。

鄒雨文:“也許我真的會上《非誠勿擾》。”

李圖南:“要去抓緊,看好日本媽媽的人很多的。”

鄒雨文:“別拉郎配,我有中意的人。”

李圖南:“看中了我陪你去,順便給自己征個婚。”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鄒雨文決定表白。

鄒雨文:“繞一大圈兒,也許身邊的才是合適的。”

李圖南:“?”

鄒雨文:“想跟你好。”

沒有回復。

保持沉默。

大明眼鏡行的職員下班了,只留一盞燈勉強照亮店面。鄒雨文忐忑不安地度過兩個小時后,心有不甘地摁下遙控器,關門打烊。門降到一半,李圖北急匆匆地走進來。鄒雨文的第一反應是,李圖北代妹妹過來興師問罪了。都是成年人,不愿做女友,拒絕就是了,誰也不欠誰的。李圖北直視前方,踩著高跟鞋上樓,推開書房門,將身子匍匐在按摩床上,對跟上來的鄒雨文說:“給我推拿。”鄒雨文故作輕松地說:“幾天沒見可可了。”李圖北答:“外婆帶著,這會兒該睡了。”她扭過頭來,問:“你想他?”鄒雨文移開視線,含糊地應了。李圖北不再說話,鄒雨文也找不到話說,空曠的書房顯出不安的靜默。鄒雨文開始推拿前的準備,故意發出聲響以驅散這種不安。

李圖北面對按摩床趴著,問:“開竅啦?”

鄒雨文極其尷尬,說:“我正常發育,發育良好。”

李圖北笑起來,身體隨著笑聲發出有節律的顫動。

李圖北不想推拿了,想跳舞。鄒雨文跳舞不靈光,對李圖北突然的要求感到無所適從。李圖北從手機里選了一段音樂放起來,下床,招呼鄒雨文上前,表示她可以帶他。鄒雨文由她帶著,機械地做出跳舞的動作。他對她的身體已經相當熟悉,此刻一只手伸向她的腰間卻很不自在。代妹妹來送判決書,也不必如此興奮莫名。

漸漸地,倆人的身體已貼得很近。鄒雨文茫然不知所措,勉為其難,跟著音樂節拍,繼續挪動步子。

李圖北問:“你是想一時快活還是一世快活?”

鄒雨文沒聽懂,本能地“啊”了一聲表示疑問。

李圖北說:“一時快活,我今晚不走;一世快活,我讓可可叫你爸。”

鄒雨文把手從李圖北的手中和腰間解脫出來,說:“李圖北,你今天有點不對勁。”李圖北驚愕地望著他。他趕緊說:“你回床上,我給你推拿。”李圖北坐回床邊,腦子好像沒轉過彎來,努力思考著,遲遲沒有趴到床上去。

李圖北:“沒那意思,你表白什么?”

鄒雨文:“表白什么?”

李圖北:“不都在手機上嘛。”

李圖北關了音樂,打開微信,把手機扔到床上。鄒雨文拿起翻看,看到的是他跟李圖南的聊天記錄。

鄒雨文:“這誰的微信?”

李圖北:“我,我的。”

“不好……壞了!”鄒雨文神色大變,說話都不利索,“加錯了!”

“哎喲,羞死人了!”李圖北聽到鄒雨文這樣說話,大窘。她雙手捂臉,把頭和手都深深埋在按摩床上,喉嚨發出“嗚——嗚——”的長音。不是哭泣,強烈的羞恥感使她流不出眼淚,只能發出類似哭泣的干吟。屋里只有兩個人,但她卻是多余的。她很快意識到這一點,準備離開。鄒雨文竭力挽留,批評自己遇事不穩,弄成現在的局面。李圖北冷靜一點后,問鄒雨文想加的人是誰,鄒雨文老實地回答是李圖南。李圖北嘆口氣說:“她不是你的菜。”鄒雨文很難堪,說:“我明白了,我配不上她。”李圖北大聲說:“我是說,她不是你的菜!”她猛地站起身,高跟鞋重重地敲著樓梯和地面,快到大門時,中氣十足地命令:“給我開門!”

沒過多久,珠落玉盤發來微信:“問過了,你沒戲!”隨即拉黑鄒雨文。

女友沒找到,朋友又失去了。

鄒雨文分析,李圖南不想跟他互加好友,又無法拒絕,就把姐姐的微信號給了他。回頭想想,他應該能夠意識到加錯好友,無奈他陷進去了,不辨方向,弄得他和李圖北雞同鴨講,鬧出誤會。鄒雨文很郁悶,茶飯不思。鄒爸鄒媽不明就里,兒子越是茶飯不思,越是一個勁兒好吃好喝地伺候。

以后,李圖北每次出入店門都視鄒雨文如無物。即使鄒雨文確認,李圖北不知道他在窺探她,她也是同一種表情。鄒雨文傷害李圖北有點深。兩個人都是受到傷害的人。好像是為了配合李圖北,鄒雨文路過曼奇尼絲,也是三步并兩步,一頭扎進店里。服飾店的雜物還擺在鄒雨文樓上,表明李圖北沒打算與他徹底決裂。據此推測,李圖南還住在這里。跟李圖南見過幾次?聊過多長時間?鄒雨文記得很清楚——見過三次,聊天不超過十分鐘。他的感情被短短十分鐘無限放大,遲遲不能釋懷。

幸福來得太突然,就像硬生生砸過來的。

鄒雨文收到加好友邀請,昵稱和邀請都是李圖南。鄒雨文想都不想點了“接受”。在跳出可以微信聊天的頁面后,他迅速打字發送:“你好,隔壁。”李圖南復制粘貼似的回復:“你好,隔壁。”鄒雨文取過拔罐用的竹罐,照墻面連敲三下,那邊很快傳來金屬撞擊墻面的聲音。兩個人其實就是一堵墻的距離。鄒雨文心里慌慌的,有些激動,仿佛找到失散的親人。一時間,他不知如何繼續。李圖南向前走出一步,發送微信:“你忙著,有空聊。”鄒雨文立即跟進:“明天有空。”停了一會兒,李圖南回復:“明天見。”

對鄒雨文來說,他最想向人展示的還是書房。兩個人約好參觀鄒雨文的盍簪堂。第二天午后,店員吳晶晶領著李圖南上樓來。吳晶晶在李圖南背后向鄒雨文做鬼臉,豎大拇指,各種鼓勵支持的動作做完,才跟兩個人揮手告別。

鄒雨文正在練字。不是矯情,鄒雨文每天午飯后練字一小時,練楷書和草書。他對楷書頗有心得,拿出一幅墨跡未干的楷書習作請李圖南點評。李圖南淡淡一笑,說:“我不太懂,應該很好吧,跟字帖一樣。”鄒雨文干笑一聲,把習作放到一旁。他告訴李圖南,李圖北有時會請他做推拿,李圖南點頭表示知道。鄒雨文問:“你姐知道你來玩嗎?”李圖南說:“我上哪兒不用她批準的。”鄒雨文問她有沒有喝蜂蜜的習慣,她搖頭。鄒雨文拿出兩罐蜂蜜,裝在一只精致的盒里,告訴她天然成熟的蜂蜜有美容養顏效果,回頭別忘了帶上。李圖南沒有推辭,也沒有表示感謝,顯得心不在焉。不知怎么,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說話。屋里的氣氛有些古怪,古怪中暗含期待。

李圖南先開口,說:“你喜歡我?”

鄒雨文沉默。他已經在微信里表白了。

李圖南說:“改天出去玩吧。”

鄒雨文立即問:“上哪兒?”

李圖南略作思考,說:“清靜一點兒,喝茶吧。”

鄒雨文的書房里有精致的茶具,上好的茶葉,在家喝就管飽,但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琵琶東路有一家福建人開的鐵觀音茶葉店,樓上有一間考究的茶室,不對外開放,只接待茶友。鄒雨文與茶葉店王老板都愛好書法,常一起參加書法展和書法講座,一來二去成為朋友。鄒雨文把李圖南帶到茶葉店,王老板親自接待,洗杯燒水,拿出一袋金駿眉,醒茶,純凈水沖泡,潷去頭交水,再續上,偷瞄一眼李圖南后,點頭退出。

兩個人端杯喝茶,幾乎同時喝了一口,又同時放下杯子。鄒雨文問:“習慣嗎?”李圖南說:“我也喝金駿眉的,好的金駿眉不便宜。”鄒雨文放下心,說:“這一壺得有200美刀。”李圖南抬眼望他,說:“這話耳熟。”鄒雨文被李圖南點破,有點不好意思,告訴她,王一燕做過他一星期的女友。李圖南說:“你跟我表姐不是一路,跟我姐倒挺般配。”鄒雨文制止:“走題了。”李圖南掩飾著笑意說:“對不起啊,說錯話。”

李圖南取壺,續水斟茶。鄒雨文的目光聚焦在她手上,吸收每一個動作的細節,直到她歸坐原位,舉杯喝茶,再放下。鄒雨文有點走神。

李圖南說:“說了你別生氣,我姐對你評價不高。”鄒雨文說:“你姐還說我生理上有問題呢。如果你懷疑,咱們喝完茶一拍兩散。”李圖南說他還是生氣了,表示李圖北不能左右她。

李圖南說:“除了我表姐,你真的一張白紙?”鄒雨文說:“什么叫除了?我陪她是玩,玩了七天。”李圖南說:“我表姐有時會做出出人意料的事。”鄒雨文匆忙端杯,說:“我、我還是喝茶吧。”

李圖南低眉喝一口茶,說:“你符合現代審美,白皙清秀,帶點中性,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鄒雨文說:“你這樣說話太理性了。”李圖南問:“沒人追求過你嗎?”鄒雨文答:“有吧,對她們無感。”李圖南又問:“你不想女孩子?”鄒雨文笑起來,說:“又繞到核心問題上來了。”

鄒雨文收起笑意,認真地說:“我年輕的時候敏感脆弱,可能失去一些機會。但是說實話,我也搞不清那是不是機會,該不該后悔。說了你別笑,我相信緣分,相信愛情,所以我愿意等。”

李圖南幽幽地說:“愛情就像剝洋蔥,碎一地還辣眼睛。”

鄒雨文說:“這是生活呀。”

李圖南問:“你明確地告訴我,你喜歡我嗎?”

鄒雨文承認:“是的,我喜歡你。”

李圖南平靜地說:“那咱們結婚。”

鄒雨文很吃驚。他腦子里閃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閃婚。他身邊有過閃婚的,可惜后來離了。他從沒想過自己會閃婚,他認為閃婚是對婚姻的不敬,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行為。面對猝不及防的婚姻要求,鄒雨文不知所措。他本來想按照套路,跟李圖南花前月下風花雪月一場,水到渠成時結婚生子,把眼鏡行廣告上的歐美女孩都換成李圖南,從哪個角度都可以感受到妻子的氣息,欣賞到妻子曼妙的身影。問題是,李圖南不要“過場”,直接演“正劇”。刺不刺激,驚不驚喜?刺激,但不驚喜。

鄒雨文問:“為什么這么急?”

李圖南說:“我想。”

李圖南進一步說出想法,不光閃婚,還要隱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好連父母都不告訴。結婚以后她仍住服飾店,給對方足夠的空間,一邊維持婚姻一邊嘗試戀愛,保持愛情的新鮮度,到時機成熟時宴請親友,舉行結婚典禮。如果彼此不合適就和平分手,以后還是朋友。

鄒雨文說:“我明白了,還是試婚。”

李圖南說:“你愿意嗎?”

鄒雨文說:“容我消化一下。”鄒雨文用調侃掩飾緊張,喉結在動,一杯連著一杯喝茶,嗓子還是發干發澀。他對婚姻極為重視,不然無法解釋他為了找個合適的女孩一直等到現在。反觀李圖南,這個最適合自己的女孩,對待婚姻的態度卻很隨意。一對情侶,剛談婚論嫁就想到離婚,實在大煞風景,也給未來生活帶來很多變數。他清楚地知道,拒絕意味著失去。茫茫人海中,什么時候才能再次遇到心儀的女孩?理智跟他說,他應該拒絕,但是失去她,他又不舍。鄒雨文說:“這么大一件事,不能說想了就結婚哪。”李圖南帶點傲嬌的語氣說:“我就是想了。我想摘月亮,有人幫我扶梯子。”鄒雨文說:“讓咱們捋一捋。你知道我的心思,我卻不知道你的心思,信息不對稱。到目前為止,你沒愛上我吧,為什么跟我結婚?”李圖南說:“你不自信嗎?你是最好的結婚對象。”“結婚得有感情基礎啊,跟陌生人結婚你不擔心?”“現在擔心的人是你。”“假如,我是說假如啊,假如我瘋癲,變態,或者家暴揍老婆,你怎么辦?”“離婚啊!換我這樣你不離?愛情長跑結局不妙的多了。你以為我姐沒經過愛情長跑?結果還不是離婚收場!”“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結婚就是撞大運,幸福就是運氣好。”

李圖南不能說服鄒雨文。婚前多相處,了解對方的機會更多一點,規避風險的能力也大一點。關鍵是對待婚姻的態度。李圖南的隨性讓他不安,理念上的差異也令他失望。他裝出豁達的樣子說:“我比你大七歲吧,感覺像隔了一代人。”李圖南說:“誰知道呢。也許大十七,也許大一百七。”她的肢體語言表示想要離開。“沒想到我比王一燕還短命。”

雖然不舍,鄒雨文也只能眼睜睜望著李圖南起身,頭也不回地離他而去。

晚上,鄒雨文回到父母家。鄒爸鄒媽正在追劇,一邊看一邊抱怨劇情虛假。鄒雨文陪著看了兩分鐘,把電視關了,說:“過兩天把媳婦給你們帶家來。”鄒媽身體稍向后仰,看清楚兒子,說:“我好著呢,你不用哄我。”鄒雨文說:“不哄你,是李圖南。”說到人名兒,還是熟悉的人,鄒爸鄒媽認真了。“什么時候的事?”“有陣子……她住店里不久吧。”兩個老的沉默不語。鄒雨文說:“我以為你們會高興。”鄒爸鄒媽這才意識到遇上天大的喜事。鄒爸手腳都比劃起來:“哈哈,北京喜訊到山寨!”鄒媽還有點狐疑:“哼哼,幸福來得有點快。”鄒雨文聽他們說二人轉,站起來要走。鄒媽一把拉住兒子,說:“你結婚媽當然高興,就是太匆忙。別是李圖南有了吧?”鄒雨文否認。鄒媽陷入思考。鄒爸滿不在乎,說:“咱家是兒子,擔的什么心!”鄒媽說:“我家無權無勢,她圖什么?”鄒雨文說:“圖的給您抱孫子。”他安慰兩個老的,主要是他年齡大,二老著急,所以倆人才做出這個決定。兩個老的都信了。

鄒雨文說不清楚,他為什么要跑回家去,為什么要違背原意跟父母討論他的婚事。他承認后來被兩個老的帶了節奏,但結果何嘗不是他想要的呢?也許是想讓父母幫自己做個決定,給自己壯膽。一個神仙妹妹,主動投懷送抱,還要跟他廝守終身,他擔心什么,他怕失去什么?這樣想著,鄒雨文豁然開朗。他認為這就是緣分,緣分來了推都推不掉。真有一只神秘的手,或者是月老吧,牽引他再次搜尋那個令人魂牽夢縈的女孩。他快速回到眼鏡行,掏出手機給李圖南發微信:“在嗎?”李圖南回:“活著。”鄒雨文問:“干嗎呢?”李圖南回:“找老公。”鄒雨文又問:“下午說的還作數嗎?”李圖南回:“沒過期。”這時候,鄒雨文已經站在曼奇尼絲門外,向李圖南發出請求:“請開下門。”

過了會兒,服飾店的卷簾門緩緩啟動,鄒雨文進入。里面很暗,要借助門外燈光才勉強可見。他確定李圖南沒在一樓。二樓黑黢黢的,他輕喊一聲:“李圖南?”沒有回應。他被一種神秘感攫住,既緊張又興奮,竟沒有想起來用手機照明。幸虧頭腦短路,否則他會因此感到遺憾。他無聲地走向二樓,進入房門,一時不辨方向,唯一能聽到的是自己的喘息聲。黑暗中,李圖南輕輕笑起來。鄒雨文努力張望,隱約看到一個人形輪廓。他上去一把摟住。李圖南彎下腰,笑聲大了起來。鄒雨文把她的身子扳直了,找到腦袋拿兩手固定,嘴唇向發出笑聲的部位吻去……

清早,鄒媽到眼鏡行找兒子。問她怎么這么早來,她說高興,睡不著。鄒雨文要求鄒媽別去騷擾李圖南,順便把李圖南跟他的約定說了,并且補充,李圖南是因為考研不想分心。鄒媽關照兒子,哪天婚檢告訴她,她想陪著一起去。鄒雨文回這兩天就去,但謝絕參觀。鄒媽想,小兩口領過結婚證就是正式的夫妻,親戚不叫,鄰居不喊,那也罷了,兩家至親總要吃頓飯認識認識,不然在街上打起來也不知道是一家人。她打算到飯店辦兩桌,鄒雨文不同意。鄒媽退而求其次,要在鄒雨文的店里辦。鄒雨文還想阻止,鄒媽打斷他:“這事兒聽我的,就這么定!”

鄒雨文告訴李圖南,他把結婚的事跟二老說了,二老要請她的家人吃飯。李圖南表示她的家人不會赴宴,她全權代表。領過結婚證,鄒雨文直接把李圖南拉到店里。見到鄒爸鄒媽,李圖南叫叔,叫阿姨。鄒爸樂呵呵地下廚燒菜。鄒媽問李圖南,她的爸媽什么時候到。鄒雨文過來,跟鄒媽費了一番口舌解釋,告訴鄒媽,他跟岳父岳母也是對面相逢不相識。鄒媽說姐姐就在隔壁,總可以來的。李圖南說她跟姐姐說了,姐姐決定在正式舉辦婚禮的時候跟爸爸媽媽一道來。

鄒媽去給鄒爸幫廚。鄒雨文對妻子說:“你去叫聲媽,她有禮物送你。”李圖南走進廚房,麻溜地扯過圍裙扎起來,說:“媽,我來給爸打下手。”鄒爸鄒媽立即滿臉堆笑,連說想不到兒媳婦會燒菜,兒子有口福了。鄒媽把李圖南拉到客廳,取出一只考究的首飾盒,從盒里拿出翡翠手鐲。手鐲是她當新娘子的時候婆婆給的,是傳家寶,現在交給新媳婦。李圖南請婆婆暫時收著,等舉辦婚禮時再給。鄒爸提著刀從廚房出來,說:“小李呀,魚片我剮好了,你就炒個魚片,讓爸媽嘗嘗你的廚藝!”李圖南愉快地答應。鄒媽恍惚中幸福地說:“我家媳婦像從天上掉下來的。”鄒雨文笑嘻嘻地說:“天上掉下個李妹妹。”

小夫妻辦理結婚證那會兒,鄒爸鄒媽把放置多年為鄒雨文結婚準備的兩床棉被翻出來曬了,拉到店里來,疊了數層靠床里放著,又買了五色氣球,參差地散放于臥室。被子花花綠綠的,加上氣球,多少有點喜慶氣氛。沒貼大紅喜字兒——貼喜字還保什么密!急著要入場券,只能將就點兒。

剩下小兩口的時候,屋里氣氛有些尷尬。兩個人都清楚下一個節目的內容,畢竟相識不久,生棗催熟,難免干澀。李圖南慢慢坐到床邊去,鄒雨文還傻傻地站著不動。

鄒雨文:“李圖南。”

李圖南:“嗯?”

鄒雨文:“老婆!”

李圖南:“嗯。”

鄒雨文難為情地笑著,說:“我真結婚了。”李圖南提醒脫衣服,鄒雨文三兩下把衣服脫了,只剩一條內褲,手不自覺地擋住下方。李圖南說:“帶套吧。” 鄒雨文說:“我們家沒這個,我是童男子。”李圖南正脫上衣,胸罩露出來,頭裹在上衣里,聽鄒雨文這樣說,又把上衣放下來,說:“你不會要求我是處女吧?”鄒雨文說:“不會。”停了一會兒,李圖南向鄒雨文伸出雙手,鄒雨文握住李圖南的手,順勢坐下,夫妻倆耳鬢廝磨,撫摸親吻。鄒雨文左手摟肩,右手抬腿,把李圖南放倒在床上。李圖南擺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態。鄒雨文吻她,開始探尋摸索。鄒雨文準備好了,李圖南卻緊張了,呼吸急促,身體僵硬得像根棍子。鄒雨文輕輕說:“配合一下。”李圖南抖索著點下頭。鄒雨文悶頭胡亂沖撞,一會兒就大汗淋漓,你攻我守之間,鄒雨文突然一陣燥熱,懵懂中把作業交了。

李圖南已經恢復平靜。鄒雨文汗沒被吸收,氣沒有喘勻,遺憾地說:“太快了。”李圖南笑著扭過頭去,臉對著墻壁清晰地對鄒雨文說:“你行的。”

天微亮的時候,鄒雨文醒了。手一摸,身邊人沒在。李圖南已經坐起來,開始套長筒襪。她不想面對眼鏡行的店員和街上的行人。穿好衣服,她摸一摸他的頭,又摸一摸他的臉,說:“這么多年了,別在乎一時半會兒的。”鄒雨文仰天長嘆,李圖南抿嘴一笑,走了。

秘密都是長腳的。沒過幾日,熙和街一帶就有人知道鄒雨文結婚了,新娘子是曼奇尼絲女老板的妹妹,據說很美。友人向鄒雨文道喜,鄒雨文也不刻意隱瞞,謝謝謝謝、同喜同喜。大姨子李圖北依然視鄒雨文如無物。

李圖南也到眼鏡行來,跟女店員談笑聊天,有時上樓坐一坐,樓下可聽到小夫妻的嬉鬧聲。如果朋友來推拿,她就躲在三樓不出來。她住在曼奇尼絲的時候減少,住在娘家的時候增多。鄒雨文要拜見岳父岳母,李圖南只允許他以男友的身份去,因為她還沒向父母坦白。岳母比較老派,對女兒一步一跟不離左右。鄒雨文興味索然,都有點怕去了。

鄒雨文知道妻子懷孕是李圖南去做孕檢,岳母打電話讓他來婦保所,見到面直埋怨他們把天大的事情瞞著,不讓老的知道。鄒雨文唯唯諾諾。第一次孕檢要各種化驗,預約B超,建立孕婦檔案,一大套事情都是岳母操持。鄒雨文暈暈乎乎,人來了,卻不知道該干什么。隱約感到妻子懷孕沒有向他報喜,這讓他產生一絲不快。不過一想到將為人父,那一點不快馬上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喜悅。

得知兒媳懷孕,鄒爸鄒媽喜不自禁。老兩口正想著用什么法子動員兒子媳婦要第三代,沒想到第三代自己急著來投胎了。扒一扒兒媳受孕、孫兒(孫女)出生的大致時間,鄒媽得意地向兒子豎了下大拇指。本來擔心兒子不中用呢,人家娶媳婦沒幾日就把種種下了!李圖南懷孕后“害”孩子,三步一嘔五步一吐,兩邊親友都有耳聞,尤其鄒家親戚,見面賀喜,還不忘說等著吃喜酒。鄒爸鄒媽的想法:不要孩子隱著瞞著也就罷了,現在有了孩子,舉辦婚禮順理成章;到新娘子“出懷”才辦,走在臺上總不大雅觀;沒理由地拖著,親家那邊也可能產生誤會,心生怨懟。鄒爸鄒媽把想法跟兒子說,兒子并不積極。其實鄒雨文也想,還跟妻子提起過,妻子回以一張苦臉。“害”孩子讓李圖南心情不爽,對大場面有一種懼斥的心理,明確對丈夫講暫時不考慮婚禮的事。鄒雨文只有跟父母打馬虎眼,問鄒爸鄒媽有名無實和有實無名選擇哪一個,二老當然選擇第二個。鄒雨文說婚禮不過是個形式,現在孩子都有了,得個大便宜,還在乎什么時候舉行婚禮?人家外國人,孩子都兩個了才結婚,正好給爸媽當花童。鄒爸鄒媽大謬不然。樊粱人把領證稱作辦照,舉行婚禮算開張營業,大家一致認可才是“官”的。鄒雨文說結婚證具法律效力,受法律保護,名副其實是“官”的。老兩口對兒子媳婦始終不能理解,心里慌慌的不踏實。鄒雨文哈哈大笑說,牛都拴老樹樁上了,有什么不放心的!

鄒爸鄒媽不甘心,選個吉日,備上一份厚禮,一路對門牌號碼摸到兒媳婦的娘家。兩家老人見面后互道辛苦,歡歡喜喜。李圖南從里屋出來,見過公公婆婆,稱身上不舒服,回屋躺著去了,留下四個老的說話。看得出,李圖南爸媽也想盡早為女兒婚事畫個句號,但坦誠相告,女兒不聽話,提到這事兒就煩。鄒爸鄒媽黯然,李圖南爸媽也陪著嘆氣,說年輕人不走尋常路,趕時髦。他們的語境還停留在幾十年前,把時尚、新潮叫做趕時髦。

李圖南可以閃婚,閃育卻做不到,得耐著性子一天一天挨。挨過了九個半月,李圖南生了,生了個小子。

十個月前鄒雨文是個光棍兒,那時父母還擔心他會打一輩子光棍兒,僅過了十個月,情況完全改變,老婆孩子都有了,合理合法。鄒爸鄒媽睡覺都能笑醒過來。也有小煩惱——要不要給親友送喜蛋?兒子媳婦結婚像鬼子進村,兩個老的老著臉在親友面前裝聾作啞;現在孫子呱呱墜地,響聲震動十里外,仍然無所作為就是有意的了。當年親友家大事小情沒少你兩口子,兒子結婚,孫子滿月、百露、過周,你們吃得嘴角流油。這還不是一家,那么多家親友,欠了那么多口水債就不還啦?問題是婚禮沒有舉辦,口水債還要欠著,假如現在送喜蛋可能引起誤會,以為拿幾只蛋來糊弄。思來想去,鄒爸鄒媽決定,矮子繼續做,一切從簡,以后再議。

李圖南生養后一直住在娘家,由母親照料娘兒倆。這似乎成了當下中國家庭的通例。女兒信任母親,當媽的沒得抱怨,婆婆樂得逍遙。鄒爸鄒媽只在每天下午孫子洗澡時去嬰兒護理中心幫忙,實際是圖個樂,把孫子當玩具逗自己開心。孫子出生時鄒爸倒是忙過幾天,翻《康熙字典》給孫子起大號起乳名。鄒雨文讓他別勞神,那邊已經給孩子起好名字了,乳名叫以以。這是就著表哥的乳名起的,大的叫可可,小的叫以以,可可以以,有什么不可以的?鄒爸存著希望,向兒子攤開字典,引經據典想給孫子起大號。鄒雨文說那邊的意思是大號乳名都是一個“以”字,叫鄒以,跟古人鄒忌能做弟兄。鄒爸很郁悶。孩子的使用(照料)權被親家霸著也罷了(老鄒家可不是成心不帶孫子,確實是形勢使然),命名權涉及主權,親家不協商就把這事兒辦了,等于跟鄒家爭奪主權哪。

鄒雨文李圖南給兒子上了戶口,隨鄒爸郁悶去,孩子就叫鄒以。

這以后,鄒雨文也覺得,老鄒家被邊緣化了。李圖南生了孩子,出國是不能了,考研也不現實,就該踏踏實實過日子。現在不僅婚禮遙遙無期,連肌膚之親也成奢望。孕期不給碰,理解;哺乳期不給碰就令人費解了。難道親熱一次會導致奶水不足?李圖南也沒給孩子喂奶,以以喝的都是進口奶粉。人說戀愛結婚,夫妻要坦誠,不向對方隱瞞,否則隱私暴露傷害感情。鄒雨文認為有理。又有人說夫妻要相對獨立,不要逼對方太緊,否則會令對方感到窒息。鄒雨文也認同。他和李圖南就是選擇第二種形式。但是別人如何選擇都幸福和諧,鄒雨文卻覺得差點意思。吸引他的是李圖南謎一般的氣質,符合他對女性最美好的想象。如今謎仍然是謎,想解解不開。理論上他多了一個家——李圖南娘家,可到了太陽落山,他卻像一只急于下蛋的母雞,到處找窩而不得,把自己弄得煩躁不安。請他推拿的親友大都已知他娶妻生子,不愿多叨擾。盍簪堂里經常是他一個人,鋪著宣紙寫小楷,輔之呼吸吐納養生之法以培養靜氣。

大明眼鏡行和曼奇尼絲服飾店都用了李圖南的相片做廣告。兩家店都逛的客人納悶:店靠在一起,模特兒怎么也那么像呢?

午后,整座城市都陷入“飯后瘟”,沒精打采,昏昏欲睡。大街上行人稀少,店里客人時有時無,眼鏡行店員吳晶晶瞅空刷微信。一個群里轉發一段視頻,吳晶晶剛打開,立即聽到女人恐怖的尖叫聲。吳晶晶瞄了一眼,馬上斷定是正宮打小三。類似視頻隔一陣子就有更新,吳晶晶仍然興趣盎然。人人都有八卦的心,何況一個無所事事的女店員。正宮是個雄壯的女人,小三看起來弱不禁風。兩個女人的戰爭完全不對稱,沒有互相薅頭發,扯衣服。正宮使用直拳,間或勾拳,拳拳到肉,入骨三分。小三唯一能做的就是低頭,努力將頭發披散到臉上,避免觀眾看到臉部。眼看小三要癱倒,正宮拿胳膊夾住她的頭,一拳一拳往臉上招呼。一個大媽拎個菜籃子走來,聲音不清晰,猜得出是要正宮放過那姑娘。正宮中氣十足,用極為惡毒的語言咒罵大媽。看到有人拍攝視頻,正宮撩開小三的頭發,高喊:“來個特寫,來來,都來看看,看小三長什么騷樣!”放開胳膊的瞬間,小三用手捂臉,終于癱倒在地。正宮再次上前,用她磨盤一樣的屁股坐在小三胸口上磨、磨……

吳晶晶臉色大變,手在發抖。她在視頻里看到了熟人:老板娘李圖南——那個小三。

柜臺不遠處,另一位女店員看到吳晶晶神色慌張,不解地問:“怎么啦,手機要強奸你?”走過來想瞄一眼視頻,吳晶晶退出視頻沒讓看,跌跌爬爬地上樓找鄒雨文,詢問李圖南的行蹤。鄒雨文說李圖南這會兒應該在她娘家,吳晶晶強烈建議他打個電話問問。鄒雨文感覺蹊蹺,問吳晶晶發生什么事了。吳晶晶不敢說,怕弄錯了挨罵,一個勁兒催促鄒雨文給老婆打電話。鄒雨文打了,關機;再打,還是不通。吳晶晶說話帶著哭音,打開微信讓鄒雨文看。

鄒雨文剛看了幾秒鐘,吳晶晶想要回手機。視頻過于殘酷刺激,她不忍心老板受此重擊。鄒雨文臉色鐵青,說明他看出了端倪。他用胳膊把吳晶晶的手擋回去,堅持把視頻看完。吳晶晶四下張望,看到熱水壺,取過來給鄒雨文的茶杯續水。她要做點事情,熬過這三分鐘時間。

看完視頻,鄒雨文一聲不響,把身體蜷縮進寬大的椅子里。

吳晶晶怯怯地說:“老板,你不要難過。”

鄒雨文說:“我不難過,我想殺人!”

吳晶晶一聽,哭了,近乎哀求地勸鄒雨文不要動怒,不要干傻事。視頻沒頭沒尾的,還不定什么事呢。事情跟吳晶晶無關,但消息是她帶來的,不是報喜而是報憂,她總有些內疚。如果老板動刀殺人,這位善良的姑娘會后悔一輩子的。

鄒雨文把手機還給吳晶晶,請她把視頻轉發給他。她照做了,只是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

鄒雨文上車,往岳父母家的方向開,輪流撥打李圖北李圖南的手機。視頻里的被打者是李圖南無疑,因為過于狗血,倒像是幻覺,他要上李圖南娘家去求證是真還是假。電話終于通了,是大姨子李圖北接的,告訴他人在城中人民醫院。看來事情是真的了。且不論鄒雨文是否還把李圖南當作妻子,李圖北這時是把他作為妹婿對待的。李圖南和她父母的態度如何,到見面才知道。不能面對的終歸要面對,鄒雨文、李圖南和她的家人都是如此。

鄒雨文趕到醫院,等電梯時,王一燕從電梯里出來,身邊一個高個子男人陪著。看到鄒雨文,王一燕完全忘記了兩人曾經的不快,指著身邊的男人介紹是她新男友,又向男友介紹鄒雨文:“圖南的老公,我的前任。”男友說:“很復雜的樣子。”王一燕嬌嗔地拍打男友說:“哎呀,回家再說嘛!”鄒雨文想,王一燕怎么還沒到用美刀的那旮旯去?王一燕與男友剛探視過李圖南,對鄒雨文說:“我妹妹被打壞了,你順著她點兒。”

進入病房,一家人都在。李圖北看到鄒雨文,把臉別了過去。妻子李圖南頭上臉上纏著繃帶,身體蓋著被子躺著。床邊兩個警察,見有人進來,年長的一位問:“這位是?”李圖南父母面帶愧色,相顧無言。鄒雨文自我介紹是李圖南老公。年長的警察走過來跟鄒雨文握手,一起出門,說:“你老婆肋骨斷了九根,胸腔凹陷,現在呼吸都很困難,你不會再踏上一只腳吧?”旁邊的警察身體挺直,后槽牙兩邊的肌肉微微顫動,顯然是在努力憋著。鄒雨文說:“謝謝警官,我恢復理智了。”年長警察覺得剛才言辭輕佻,轉而正經說話。“除肋骨斷了,你老婆臉上還被劃了口子。”年長警察用手比劃著長度說,“看傷口愈合的情況吧。如果構成輕傷,我們可以抓人;如果不起訴,還可以作為自訴案件,讓行為人負刑事責任附帶民事賠償。”鄒雨文問:“打人的是什么人?”年長警察猶豫了一下說:“沒最后鎖定……你做好打官司的準備。”鄒雨文告訴警察有打人的視頻,年長警察加了微信,把視頻轉到自己手機里。

送走警察,鄒雨文準備再進病房。岳母打開門,堵在門口,嘴唇顫抖著,眼淚直往下流,說:“孩子,是我們對不起你。要殺要剮,等李圖南好一點再說,好嗎?”

鄒雨文只好退出。

鄒雨文開著車在城市里漫無目的地游蕩。鄒媽打電話問:“兒子,你還好吧?”聽語氣,爸媽已經知道李圖南出事了。鄒雨文眼眶一熱,差點哭出來。電話里換了鄒爸的聲音:“兒子,這個事丑是丑,好在沒什么損失。那婊子還算有良心,沒誆我們一個銅子兒。離婚吧,再找好的……我說,孫子我要的啊!”

鄒雨文想知道事情的原委,但幾個小時過去,他得到的信息并不比吃瓜群眾多,這讓他既惱怒屈辱,又無從發作。他認定了找李圖北。這時候醫院里亂糟糟的,李圖北可能還在那頭忙著。那就等,她遲早要回服飾店!鄒雨文在眼鏡行門內站著,緊盯服飾店,期望李圖北的影子早點出現,連眼科專家徐主任跟他道別,他都恍恍惚惚地只是機械回應一下了事。

影子出現了。看到鄒雨文,李圖北把頭低下,匆匆進店。剛進門,鄒雨文也到了。李圖北說:“別問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鄒雨文說:“我問你什么你不知道?”李圖北上樓關門,鄒雨文一把把門搡開,把李圖北嚇得怔在那里。

鄒雨文說:“丈夫都是最后一個知道哈!”一聽他這樣說,李圖北立即委頓下來,好像自己做了錯事,輕聲說:“我說過你們不合適。”“是她找的我!”“你拒絕就好了。你要是拒絕了,今天就是你看笑話。”“遲早發生?”“遲早。到現在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把你攪進來。也許她真想要你,我是這么想的。”“是什么人?那個男人是什么人?!”“你別逼我,我妹妹闖的禍我妹妹解釋。”“我不要解釋,我要真相。你妹妹可是我老婆!”

李圖北一時無語。妹妹臉被劃了,眼睛受傷,已知九根肋骨骨裂,還要做三維重建進一步檢查確診。她咎由自取。從小到大,她都是同伴里得到最多的那一個,她甚至不需要努力就可以得到。她想找人結婚,家門口就找到一個優質男人。她首先解決合法婚姻,沒有了后顧之憂,然后與情人保持地下情。這很離譜,很不道德。當李圖北發現妹妹的企圖時已無法阻止,像自己做賊,盡量不跟鄒雨文交流。每次看到鄒雨文,她的眼神都是慌亂的。她無法面對他。妹妹今天的結局她早料到了,只是不知道這么猛烈,幾乎把妹妹碾碎。李圖南活該,鄒雨文無辜。知道真相會很痛苦,但作為丈夫,鄒雨文不會因為痛苦就不追問,他有權知道真相,他會從別處知道真相,還可能是扭曲的真相。

李圖北告訴鄒雨文,妹妹大四臨畢業前邂逅了一位學長。這位學長事業成功,是母校的贊助人。學校校慶,學長作為特邀嘉賓參加活動,在活動現場看上了主持人李圖南。后來他找她搭訕,才知道是同鄉。感情基礎打下了,李圖南就順其自然。李圖北轉過身子,背對鄒雨文說:“這個人做房地產,是你的本家。”鄒雨文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手麻木得幾乎失去知覺,嘴上脫口而出:“鄒……”

鄒雨文很痛苦,很傷心。一頭是親妹妹,一頭是最好的男性友人,李圖北也很難過。鄒雨文說:“劇情太老套了,唯一新鮮的是我在里面。”李圖北趕緊勸慰,先穩住鄒雨文,其他的以后再說。

傍晚,眼科專家徐主任打電話給鄒雨文,說老鄒家出了這檔子事兒,把他也弄得心不在焉,打牌老放炮。剛才李圖北聯系他,請他勸勸鄒雨文,無論如何想開一點。徐主任邀請鄒雨文喝一盅。徐主任請,鄒雨文不能不去。

這頓酒喝了四個小時。一瓶匯金白酒兩個人分,喝完白酒喝啤酒。鄒雨文半斤白酒下肚已經過量,啤酒勉強陪著喝點兒。徐主任是帶著任務來的,邊喝邊談話。鄒雨文努力保持清醒,聆聽教誨。

徐主任說,男人遇上這種事,是臉沒地方擱。現在這個亂哪,一夜情都出來了。男人女人就那么回事兒!不是你老婆一個人犯錯,古今中外,天天有人犯這樣的錯……你老婆長得太好看,太好看的女孩養不“家”的。被人惦記,誘惑太多。你把她娶回家來,防賊似的一步一跟,太累!再說還有盲區,想干壞事,防都防不住。你鄒雨文要想干壞事,比你想的容易你信不信?你不干壞事,是因為你作風優良,你不愿干!不是你被人瞧不起,是你瞧不起他們,你笑話他們!要我看,那個李圖……叫什么來著?噢,李圖南……那個李圖南跟你過不到頭。離了找個穩當的,五官端正就好。你爸說得對,反正也沒損失。

鄒雨文想,我爸還說我得了便宜呢。

爺兒倆喝過酒都不大站得穩,店老板給叫了出租車,扶兩個人上車才放心。鄒雨文把徐主任送到家,返回的路上涼風一吹,頭腦清醒許多,關照司機改道去城中人民醫院。

夜已深,醫院異常安靜,打個飽嗝都是巨響。鄒雨文站住,以手扶墻,順了口氣。等回過氣來,才輕手輕腳進入病房。陪護是個陌生女子,朦朧中看到一個黑影,嚇得坐起來,問:“誰?”鄒雨文腦袋開始迷糊,演戲一樣食指放到嘴邊,示意小聲,反問她:“你是誰?”女子答:“護工。”鄒雨文指一指李圖南說:“你是她護工,我是她老公。”護工嘰嘰咕咕的,責怪他來得太晚,影響休息。李圖南在床上有動靜,護工走到李圖南枕邊,說:“姑娘,你家老板來了。”李圖南情緒激動起來,努力說話,發出來的幾乎是氣聲:“你來干什么?”鄒雨文想了一會兒,瞇著血紅的眼睛說:“我說我想你了,你信嗎?”護工急著搖手禁止李圖南說話,李圖南因為疼痛嘴里發出“咝咝”聲。鄒雨文努力把耳朵貼近她的嘴,終于聽清了。她是在說:“求你了,走吧。”護工過來攙扶鄒雨文,要送他出去。鄒雨文搖晃一下癱坐在兩床之間,頭埋下去,越埋越深,腦袋好像掛在脖子上。一時間,鄒雨文悲從中來,先小聲啜泣,然后像個無賴的孩子,委屈地大嚎起來。

鄒雨文醒過來后,一時不知身在何處。眼睛里是鄒媽,正慈愛地觀察他。看到兒子醒了,鄒媽說:“好了,沒事了。”鄒爸也進入鄒雨文的視線,輕松地說:“醉一次長回酒量,練練也好。”原來鄒雨文躺在醫院輸液室。鄒爸又說:“下次喝酒喊我,我跟你喝!”

鄒雨文很內疚,深夜還驚動父母,讓他們擔驚受怕。老婆被人打,全家都受打擊。爸媽年紀大了,承受力下降,容易出現意外。爸媽在掩飾痛苦,他不能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心照不宣,一家人首先要做的是收拾心情,堆起笑臉,裝作平靜地去抵御這個并不缺少惡意的世界。

十一

在李圖南漫長的恢復期,鄒雨文沒有單獨去醫院。出于“人道主義”的考慮,隔三岔五地,鄒爸鄒媽領了兒子一起去。最好孫子也在醫院,他們一并看望。老兩口一再提出孫子讓他們來帶,無奈李圖南堅決不肯,親家公親家母只好說抱歉。李圖南出院后在娘家靜養,老兩口去得更勤。當然不是去看兒媳的。

因為孫子,兩家保持著暫時的平靜。

事情總要有個了結。以離婚收場應該沒有懸念,誰都認定鄒雨文李圖南要離婚。鄒雨文愛李圖南,他不在乎妻子婚前有過性行為,但當她過去的荒唐事引發巨大而惡劣的影響時,愛就變得孱弱,不堪一擊。他以為會恨她,對各種情緒條分縷析后,他發現并沒有,至少沒有痛恨,痛恨到詛咒她,暴揍她,拿刀捅了她。大概是人們常說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吧。離婚是必須的。鄒雨文李圖南不太可能和平分手,焦點在兒子以以這里。以以歸鄒家,分手會很順當;李圖南要兒子,會演變成拉鋸戰。只要李圖南堅持,法院大都會把孩子判給母親。鄒家的底線是,以以不能改姓,要姓鄒!

要挽回顏面,鄒雨文應該主動提出離婚。但李圖南先是在哺乳期,后來是恢復期,鄒雨文把這事耽擱了。結果是李圖南先出手。鄒雨文接到律師電話,要求見面遞交協議離婚的律師函。見了面,鄒雨文把函隨手一丟,說:“我跟她加一起不過三天夫妻,離就是了。”律師說:“我的委托人要求孩子的撫養權。”鄒雨文說:“鄒家的歸鄒家。”律師說:“有個理由可以說服你放棄。”律師把丟在一邊的函放正,說:“它沒寫在里面,上不了臺面的理由反而更充足。你的兒子,不是你親生的。那邊已經做過鑒定,你不信可以再做一次。”鄒雨文有過懷疑,并不十分震驚,問:“還有什么?”律師說:“我的委托人只讓說這么多。”工作上的事談完,律師也覺得意猶未盡,說:“三天的澎湃抵不過三年的細水長流,你老婆下了盤很大的棋啊。”

鄒雨文回家,把事情跟鄒爸鄒媽說了。鄒爸長嘆一聲,豎起大拇指:“聽說過洗錢吧?她這是洗孩子。聰明!”鄒爸問兒子:“要是你不姓鄒,她還找你嗎?”鄒媽打斷鄒爸,對鄒雨文說:“法律規定你是以以的爸,對吧?”鄒爸插嘴:“說這有什么用!”鄒媽說:“我要孩子。”鄒爸問:“要那小雜種干什么?”鄒媽說:“弄家來我虐待他,打他屁股,揪他耳朵撕他的嘴,把他從窗口扔下去!”說完大哭起來。鄒雨文上去攬住鄒媽,請求媽媽消消氣兒,溫言穩住媽媽的情緒。一口惡氣有時還得忍著。

鄒雨文恢復單身生活。又有親友請他推拿,順便帶走一兩罐蜂蜜。親友們也帶點李圖南的消息來。李圖南肋骨康復了,臉部劃傷也好了,剩右顴骨一塊瘢痕未褪,醫生說可能就留著了。那是個恥辱的標志,靠臉吃飯的女人,也算是報應吧。

李圖北來找鄒雨文,說:“我妹妹打算出國,想跟你談談。”鄒雨文問:“這回準備怎么害我?”這一問,噎得李圖北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過了會兒,鄒雨文打破沉默,問:“以以也走?”李圖北說:“暫時跟外婆。”鄒雨文到底也沒同意跟李圖南見面。

下午,大明眼鏡行來了位不速之客——前老板娘李圖南,要見老板鄒雨文。鄒雨文不想見,身子卻不由自主地動了,緩緩地下樓來,下到最后兩個臺階停住,做出隨時返回樓上的姿態。

李圖南:“想跟你說幾句話。”

鄒雨文:“說。”

李圖南:“找個地方吧,說完了永不打擾。”

鄒雨文遲遲疑疑地,上樓取過車鑰匙,把李圖南載到鐵觀音專賣店。王老板見到他倆,立即笑臉相迎,說:“好,好!”鄒雨文板著臉問:“好什么呀?”王老板拖著家鄉口音說:“勸和不勸離嘛。你們談,我備茶去。”

李圖南怕人認出來,穿一件米色風衣,腦袋縮在風衣帽子里,鼻子上架了副墨鏡,遮住半邊臉。就半邊臉,也透著逼人的美——真諷刺,墨鏡還是鄒雨文送的。他指指墨鏡說:“摘了說話。”李圖南摘下墨鏡,故意仰起頭,驕傲地讓鄒雨文看。鄒雨文迎著目光仔細端詳這張精致的面孔,說:“還好。”李圖南說:“傷不在臉上。”鄒雨文問:“你在說我?”李圖南沒有回答。

鄒雨文催促她快點說。她幽幽地坦承自己從小到大都很自我,按姐姐李圖北的話是自私。她很驕傲,因為有驕傲的資本。驕傲使她遲遲沒有戀愛,直到遇到那個男人。他強大的磁場吸引她,覆蓋她,使她眩暈,迷狂,心甘情愿任他擺布。他不是個溫柔的情人,喜歡發指令,駕馭人。她全盤接受。他說給不了婚姻,她同意;他要她生個孩子隨他姓,她也答應。她完全忘記自己曾經是一個多么驕傲的女孩,一心曲意討好迎合那個男人。聽說要留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男人的胃,她學會烹飪,可以徒手殺死一條丑陋黏糊的黑魚。她變成張愛玲的信徒——“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

他很富有。她把身體交給他,他有義務為她提供生活保障。錢對男人是春藥,對女人是誘餌。在李圖南這里,錢與愛相互交融,不分彼此。他的承諾是,只要她滿足他,他可以保證她想要的生活。

她決心做單親媽媽,但壓力很大,一想到未婚生子,她還是很膽怯。生孩子是籌碼,只有給那個男人生孩子,才能保住“地位”,得到她想要的生活。她對鄒雨文有好感,不僅因為他清秀,首先是他姓鄒。得知小鄒老板可能性無能時,她還有點高興。她要跟鄒雨文閃婚,閃婚閃離,最好誰都不知道她有過一段婚姻。如果鄒雨文性無能,她不僅有離婚的足夠理由,還可以為那個男人守住貞操。

在被豬油蒙心的這段日子里,她對是非已失去判斷力。以愛的名義傷害人,不會思考對一個無辜的人傷害有多深,不會思考逾越道德底線產生的罪惡感。

她第一次感到不安是在茶座的正式約會。聽鄒雨文說相信緣分相信愛情,她突然意識到,別人也有追求幸福的權利。鄒雨文是純粹的,她卻鬼鬼祟祟。結婚當日,劇情沒有按照之前的設計走——鄒雨文以一個丈夫、一個男人的身份向她求歡時,她膽怯了,想退縮已來不及。以后她躲著鄒雨文,更多是因為內疚。她一邊實施計劃,一邊承受內心的煎熬,直到那個雄壯的女人出現,幻象破滅。

每一個乖張的行為背后,大抵都有一個合乎邏輯的解釋。

李圖南背負著巨大的壓力,她最大的愿望是得到鄒雨文的諒解。她知道這很難。即使為了自己,她也要向鄒雨文吐露心聲,釋放壓力,也許在遠離故土時能夠卸去一點包袱。其實鄒雨文在等這一天。他以為她永遠不會跟他解釋,無法想象她親手把他打進萬劫不復之境,還會觍著臉回過頭找他。這并不容易,需要極大的勇氣。她的行為是該贊賞還是斥罵?鄒雨文拿不準。他想知道,一朵出水芙蓉怎么會自甘下流,充當被人鄙視的角色。從情感上他希望她來解釋,從邏輯上他也需要她來解釋。李圖南的陳述雖然沒有讓鄒雨文釋然,不過他承認大致可信。李圖南今天的舉動,證明她開始顧及別人的感受,證明她在乎鄒雨文的感受。如果不能證明,鄒雨文失敗得更徹底。

十二

李圖南不屬于鄒雨文,不屬于樊粱市,她應該飛得更高更遠。愛她的人很多,即使今天仍大有人在。經此劫難,她心灰意冷,飛翔變成逃離。那個男人給了李圖南一筆錢。男人用盡手段爭取到警方不對他的妻子刑事起訴,同時爭取到李圖南撤銷自訴。男人放言,老婆進局子就是失敗,他不會容忍失敗。作為交易,他付給李圖南一筆可觀的費用。至于最初的承諾,他無意信守,李圖南三年的青春年華付之東流。鄒雨文與李圖南當然不會復合——李圖南不會放棄這筆錢,鄒雨文也斷然不會享用這筆錢。他有最后一個問題,需要她親自答復。

鄒雨文問:“我還是童男子吧?”

聽到這一問,李圖南情緒波動,聲音發顫,說:“怎么問這個?太尷尬了。鄒雨文,求求你別問。”

鄒雨文沒有強求。

兩個人分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鄒雨文開車送李圖南回家。鄒雨文問:“沒留下后遺癥吧?”李圖南的眼眶馬上溢出眼淚,說:“身體好像綁著,不下雨胸口疼,下雨的時候渾身疼。”李圖南提出請求:“鄒雨文,幫我做個推拿好嗎?也許能輕松一點兒。”

鄒雨文改變行車路線,朝眼鏡行駛去。

進入盍簪堂,李圖南望著按摩床發呆。鄒雨文示意她上去,她順從地趴上去。鄒雨文拿條毛巾毯蓋上,摁著李圖南身體,嘴上不停地問:“這兒疼?……這兒呢?”他讓她放松,進入冥想。按摩脖頸的時候,李圖南突然激動起來,說:“鄒雨文,你下點勁,把我掐死吧!”鄒雨文沒有回應,集中注意力做推拿。李圖南坐起來,抓住鄒雨文的手放在脖子上,歇斯底里地喊:“你掐死我……掐死我吧!”說完大哭。鄒雨文竭力控制情緒,設法讓李圖南安靜下來。他產生了保護她的欲望,這是以前沒有過的。他摟著她,輕輕地拍她的背,在她穩定一些后,又引導她重新趴在床上,開始推、拿、揉、捏、按、摩、點、拍……鄒雨文做事認真,這一次是最用心的一次。

有一種痛苦,是作惡者心存善念。

鄒雨文發現李圖南睡著了,聽到她發出輕微的鼾聲。他更加小心,避免弄出聲響。推拿結束,他悄悄離開按摩床,泡了一壺茶,坐下,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不知不覺中流下兩滴清淚。

李圖南出國,以以由外婆帶著。外婆受累,可可沒有脫手,又多了一個累贅。外婆帶兄弟倆出來“放風”,經常到服飾店來。可可已有逆反心理,開始討人嫌了;以以正是好玩的時候,放在地上跌跌撞撞地學走路,跌一跤也樂呵呵的,店員顧客都喜歡。一次以以在門外跑,趕上鄒媽送飯,鄒媽與以以和緊跟其后的外婆迎頭相撞。外婆謙恭地喊鄒媽親家母,喚以以過來叫奶奶。以以喊了奶奶。鄒媽沒有答應,倒是夸孩子乖巧。鄒雨文從眼鏡行出來,外婆問以以:“他是誰呀?”以以奶聲奶氣地回答:“爸爸。”鄒雨文把孩子抱起來,問鄒媽:“你抱抱?”鄒媽猶豫了一下,伸出手。以以張開小手臂,很自然地進入鄒媽懷抱。

這孩子不認生。

鄒媽回家,告訴鄒爸以以長大了,會撒歡走路會喊人了,說:“好玩著呢,又好看又聰明。”鄒爸說:“雜種都這樣的。”鄒媽很生氣,責怪老家伙跟孩子過不去。鄒爸也覺得過分,趕緊閉上嘴。鄒媽說:“我看以以,怎么看都是我們家的種,就像雨文小時候。”

自此以后,以以可以到眼鏡行扒上扒下地玩耍了。

可可上小學的時候,以以上幼兒園。本來以為外婆可以喘口氣兒了,卻傳出壞消息:外婆病了,需要手術。鄒雨文向李圖北求證,見她眼睛紅腫像是哭過,斷定消息是真的。鄒雨文問孩子怎么辦,李圖北說爸媽不讓告訴李圖南,怕她來回折騰,幫不上忙還影響學業。只能李圖北硬扛著,再找個保姆幫襯。

鄒雨文回家把這事告訴鄒爸鄒媽,老兩口都嘆氣。本來,兩親家母挺投緣的。如果不是那場變故,她倆或許會一塊兒跳跳廣場舞,表演中老年旗袍秀,誰會料到這么個結果。聽說親家母生病,鄒媽很同情關切,問以以怎么辦。鄒雨文說目前沒人帶,準備找保姆。鄒爸鄒媽都認為把孩子扔給保姆不是個事兒。鄒雨文提出把以以接到鄒家來,讓鄒媽帶。鄒爸反應激烈,表示反對。鄒媽嘆口氣,對鄒雨文說:“兒子,不是我孫子,我帶算怎么回事呢?”鄒雨文說:“不是你孫子,是我兒子啊。”鄒媽沒有爭辯,表示待親家母手術后再說。

鄒爸到眼鏡行來,名義是視察,實際想看看以以。看到了,如鄒媽所說,跟兒子小時候很像。越看越像老鄒家的種。

親家母手術很成功,鄒媽拽著鄒爸上醫院探視。老兩口一激動,表示可以給保姆做幫手,帶帶孩子。親家母非常感激,精氣神立馬起來了。

之前,鄒雨文已經開始接送兩個孩子上學。鄒爸鄒媽加入后,更多的是老兩口接送。鄒爸有殘疾人證,憑證買了一輛三輪電動車,作為接送孩子的工具。鄒媽把鄒雨文的房間改造成兒童房,小床小椅子,一大堆玩具。以以開始以鄒家為家,鄒爸鄒媽開始認真地把他當孫子養。

下午放學,鄒爸鄒媽把孩子都接到熙和街來,在眼鏡行和服飾店玩兒。鄒雨文和李圖北只要有空就來陪孩子。兩個孩子盡情玩耍,鄒雨文李圖北也有說有笑的,一幅和諧溫馨的畫面。鄒爸鄒媽看著,覺得他們像是一家子。

鄒爸說:“并起來過算了!”

鄒媽望望鄒爸,沒說話。

李圖南發來微信,今年暑假,她將回國探親。

責任編輯 ???劉鵬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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