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轉

2021-08-18 19:52劉成根
科幻世界 2021年6期
關鍵詞:回形針威爾遜黑狗

劉成根

多年不見的高中同學方程突然決定請客。

我在鎮內唯一的五星級飯店門前等了許久,方程才踉蹌著步子走過來,“走,去吃點兒好的。”久未見面的高中同學一見面拉著我就走。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方程帶我胡吃海喝了一頓,可說是吃遍了這家五星飯店近乎所有的高端菜,上了兩瓶茅臺。和方程猜拳,醉醺醺的他卻幾乎每次都贏我。我對老是輸給這樣一個奇怪的人倒是不怎么在意,整天不務正業的人也許確實精通一些小把戲。等我們離開的時候,侍者恭迎著我們出去。

“怎么出手這么闊綽?”

“最近發了點兒橫財。”

“啥?”

方程把手指搭在嘴邊,示意我不要出聲,拉著我向著賭場走。

“干什么玩意兒?”

“放心,不讓你賭,看著我拿錢就行了。”

搭乘無人出租車,我們來到市內最大的賭場,加利爾賭場。那是一個一層平房建筑,合金墻體從外表看來就非常堅固。事實上,雖然是法律特免區,但總流傳著黑道的都市傳說。

門口是一個小鐵門,一個黝黑男人的臉出現在門后面,盯著我們,方程寒暄幾句,男人“嗯”了一聲把鐵門拉開,方程帶著我們大搖大擺找了個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所需的籌碼似乎也最大。我拽住方程,“你吃飽了撐的,錢多了沒處花?”

“你猜拳贏過我嗎?”

我不打算管他了,反正花的不是我的錢。讓這小子吃點兒虧,改改他小時候的自大狂傲勁。

方程搓了搓手,坐下,電子監控眼在上方無死角拍攝著,這家伙出不了老千,鐵定輸個一清二白。

賭場的老板威爾遜走了過來,說著一口流利的中文,我一眼就看到他手指上粗大的金戒,對方并沒有遮掩的意思,“方先生又來光顧本店?在下深感榮幸,不知能否讓我同先生賭一把?”

“請便。”方程淡淡地說。我覺得方程在抑制自己內心的緊張與焦慮,方程出手闊綽大概就是靠出老千賺了莊家幾個錢,初中時方程就有些小聰明。賭場老板肯定看出來了,親自來試他,方程一拒絕,周圍的保安肯定會制住方程。這混蛋把我弄到這個賊窩里來,麻煩。

然而方程仍然悠悠然地坐下。莊家開始發牌,賭場老板一臉氣定神閑,西方人的鷹鉤鼻在燈光下映著一絲油膩的亮光。

開始洗牌,發牌,雙方以一種我不知道的玩法擺弄著撲克牌,方程一臉得意,威爾遜不動聲色,我在旁邊暗暗替方程擔憂。

兩個人開始有來有回地打起撲克,雙方手中的撲克慢慢減少,威爾遜摩挲著手上的金戒指,蹭得溜明溜明的。方程翹起了二郎腿哼著小曲,威爾遜卻沒有一絲憎惡。

突然,方程打了個呼哨,有恃無恐。威爾遜卻把牌放下。我皺緊眉頭問方程:“你輸了多少?”

威爾遜突然開口,“先生何來如此牌技,我坐莊幾十年?,竟然看不出破綻,我還是不相信世界上有這種事,先生能否和我再賭一把?”威爾遜使了個眼色,那個看門的男人拉下門旁的開關,更加厚實的隔音鋼墻落下,將賭場圍成密不透風的環境,我心里暗暗叫苦。

方程笑笑,不理睬賭場老板,把桌旁的現鈔抄在懷里,“你這賭場不會不講信譽吧?”

“只要你贏了我這一局,我就恭迎您出去并奉上十萬美金。”

“可以,怎么賭?”方程用手支撐著下巴,表示出感興趣的樣子。

威爾遜一招手,旁邊的侍者拿出一個杯子和一袋子回形針,回形針裝在密封的袋子里,好像有幾十根。杯子是非常普通的玻璃杯,像是超市里五塊錢一個的那種。

“方先生要檢查一下嗎?”

“不了,我賭二十一根以后杯中的水會溢出。”

“可以,方先生果然是老手。”威爾遜收起了略微上揚的嘴角。我大概猜到了賭局的內容。

“賭局開始,賭注:十萬美金。”

侍者開始在杯中加入回形針,一枚枚針緩緩地掉落于杯中底部。杯中原本與杯壁持平的液面漸漸豐滿,在水的張力束縛下呈現完美的橢圓曲線,離心率漸漸減小,且減小的速率不斷向無窮小靠近,在第十九枚的時候似乎達到了極限,水面震蕩著就要滲下來,然而水珠在杯壁上互相緊擁著不掉下深淵,水面最后穩定了下來,不過我敢肯定,別說一根針,再加一個水分子,這微妙的平衡都會被打破。方程敗局似乎已定,是的,再放下一根,鐵定要溢出了。

“最后一根請威爾遜先生來吧,不能戴手套,要絕對的慢。”方程突然開口。

我差點兒咬破自己的嘴唇,真想罵死方程,讓對賭的對手進行操作,真是……好歹侍者也是長期從事這工作的專業人士,手自然穩一點兒,換了威爾遜一使壞,豈不是全完蛋?

“你確定?”威爾遜又詢問了一遍。

方程瞇了會兒眼,不知道是在思考還是漫不經心。

“沒錯。”

得到肯定的答復,威爾遜真的用他粗壯的手指粗暴地捏起第二十一枚回形針,在水面上五毫米高的部位松了手。

此刻,我只想矢口否認這賭局的正規性,如果是那個侍者,會在更低點釋放回形針。水面在第21枚回形針的沖擊下引發了更激烈的震蕩,我隱約看到了下滲的水液,聯想到了被賭場扣押審訊的可怕情景。

但是,事情的發展出乎我的意料,水面又一次更加緊密的凝聚在一起,橢圓曲線的離心率達到了最小的極限,絕對不能再小了。是的,平穩的水面沒有下落,第二十一枚回形針靜靜地躺在杯底。

威爾遜直接瞪大了他的眼珠子,里面靛藍的部分突兀得可笑,“這……這不可能。”

方程站起身,在威爾遜眼前一次性拿起三枚回形針放入杯底,這一次,那三枚竟然也安靜伏在水底,沒有將一滴水擠出杯子。

“再來一枚,就溢出了。”方程微笑了一下。

侍者在威爾遜的授意下將第二十五枚回形針放入杯中,然而回形針在浸入水面三分之一的時候,水面崩潰了,它溢出了杯面。

“呲,賺了十萬。”出來后,方程雙手架著頭,悠閑地和我和零蛋踱著步。

“你這出老千的技術跟誰學的?賭場老板都看不出來。”

“不是老千。威爾遜的手出汗了。”

“那又怎樣?”

“他手上的汗附在回形針上進入水中,其中的離子增加了水分子的凝聚力。初中知識。”

“你怎么知道他手上出的汗足夠多?因為他那枚锃亮的戒指?”

“那怎么看得出來?威爾遜給我十萬美元的時候,我和他握手了。”

“可那發生在賭局之后,你怎么……?”

說著我們兩個又來到那條熟悉的巷子,初中時常常經過,上了大學后就很少走了。方程看到那條兇惡的黑狗仍然趴在院欄后面瞪著他,齜著牙咧著嘴,等他靠近,就開始狂吠。方程皺了皺眉,閉上眼睛,不再說話,像是在凝神思索什么。但他很快睜開了眼睛,堅定了許多,像是一個剛剛從地底下鉆出來的礦工。

方程來到院門前,這小巷位于城郊的小鎮,街上沒什么人。他把手伸向院門的插銷,那是根簡單的、高于狗能碰到的地方的鐵條。院子里的人方程并不認識,但這條黑狗讓方程很不爽,從這里經過,這條狗就開始發了瘋似的沖他狂吠,我直呼晦氣。

“接下來,無論發生什么,你別動。”方程臉色嚴肅起來。

方程把鐵條從孔隙里提了出來,繃緊了他全身的肌肉,右手拿著一根樹枝,他用左手輕輕地把門推開,身子往后縮了縮,黑狗顯得有些驚訝,但那個讓它感到冒犯的氣味并沒有消失。于是,黑狗從院子里蹦了出來,咆哮著沖向方程。方程沒有招惹過他,黑狗大概就是覺得方程身上的氣味很不舒服。我呆在原地。

方程把樹枝拿出來擋住黑狗,但纖細的樹枝很快被咬斷,咔嚓!黑狗就是要趁著獵物發怔的時候發起下一輪攻勢,它鋒利的利齒瞄準著方程的手腕,發著尖銳的灰森森的光。

但方程沒有發怔,這時方程的行為如果被街上的人看到,大概會懷疑他是武松的后代,可惜只有我見證。方程比黑狗還快,在它咬斷樹枝的時候,順手抓住了黑狗的嘴,黑狗的唾液滴到了他手上,方程沒有一直抓著,他俯下身子,用胳膊肘把黑狗按在地上,黑狗的四只爪子在水泥地上亂抓,但嘴里只能發出嗚嗚聲。

院子的主人聽到了聲響,面露兇色地出現在方程眼前。

“你的院門的插銷銹蝕了,你家的狗突然躥出來,差點兒讓我得狂犬病而死。”方程也不甘示弱,臉色陰沉起來,露出想要責難的樣子。

狗主人的神色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變化,提出請方程吃飯表示歉意,方程擺擺手,表示沒有這個心情,讓狗主人把狗帶回去拴好,收起陰郁的表情,若無其事地招呼我離開。狗主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把那條蔫了的狗趕回籠里。

在閑逛的路上,我不止一次地對他超人般的能力表示驚嘆,感到很奇怪,這些年他是不是進行了基因改造或者隱蔽的某種修行,在增加身體素質的同時提升了洞察力。要知道方程在高中并不是很突出,只考上了一所普通的大學。當我直接質問他的時候,我能看出他在閃避這個話題,并不想回答我。

“你真的想知道嗎,好吧,那你相信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別的世界存在嗎?”

“什么?別的世界,你說外星人?”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也許是超出我們理解的存在。”

那一天,方程的論文再一次被拒絕,回到家,方程躺在沙發上不想動彈,但是和某個描述時間旅行的影視作品一樣,方程對面桌子的抽屜震動了起來,不只是抽屜,整個屋子的家具都在發生著變化,有的在做肉眼可見的震動,有的發生了扭曲變形,像透過哈哈鏡一樣,有的甚至表層變得透明了起來,透過書櫥的包漿層,方程清晰地看到了里面的木質材料,甚至于一圈圈的木紋,陽光像透過玻璃一般無情地穿過書櫥的表面。但過不了半分鐘,異象停止了。

沒有東西從抽屜里鉆出來,但是門外卻想起了敲門聲。方程爬起身來,打開門。他不相信調查的人這么快就趕到,而且這異象應該只在自己家里的有。果然門外進來的家伙或者說是某個東西,讓方程一下子就認定“它”就是罪魁禍首。

面前的是一個面無表情的人,但他的容貌很明顯是一種偽裝,大眾臉且過于標準,像是人類基因的綜合產物。那人沒有拘謹,他滑行著進入屋內,腳底與地面始終保持詭異的懸空,剛好沒有接觸。

“我已盡量用你們熟悉的形象來溝通了,我沒有敵意,接下來我要說的話還請你仔細考慮。”那家伙的臉幾乎是面無表情。

方程聽到第一句話,就明白了來者不是地球上的生物,也許是科幻電影看多了,亦或者是精神緊張了許久,方程并沒有感到太多的詫異,“你是什么?呃,你是誰?”

方程懶得動彈,在他抑郁的時候,就算是天上一枚核彈朝他飛來,他也不想將自己的屁股從那張舒適的沙發上移開,只是放下了自己的二郎腿。

“我是誰不重要,我出現在這里是為了一項研究。”方程對面的家伙露出詭異的微笑,嘴角有了一絲變化。

“什么研究?”

“鑒于你和研究對象的特殊關系,這個不能告訴你。我們將給予你一項特殊的能力——預測未來的能力,當然這是有限的,你將能看到未來半小時內發生的事情,當然無法看到自己的死亡和你死亡以后的事件。”

“為什么?”方程察覺到了這不同尋常的一點,但同時也到了原因——防止自己干擾未來。這么說這個家伙很可能來自未來。但方程的猜想被證實是錯誤的。因為后來發生的一些事。

“在跨越時間的維度上,站在時間流上的固定一點,你不能向前看到無限遠,你只能看到類似于地平線的事件視界以內的事物。就好比你站在二維地面的固定一點,無法看到地平線之下的事物一樣。”

“條件是什么?”方程在這種時候反倒比常人理智許多。

“我們將全程看到你的活動,當然不會向任何人公布,畢竟我們的工作是絕對保密的。”

方程猶疑了,這是個神奇的機遇,他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但他不想錯過。

“你有三十秒的時間考慮。”神秘人微笑著。

方程點了點頭,“可以。那把你預言未來的機器給我吧。”

“沒那么復雜。”神秘人伸出一根手指接近方程的額頭,方程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放輕松。我的代號是0。”

零蛋先生在方程的額頭上點了一下,方程閉上了眼睛,然而不到五秒鐘,零蛋先生告訴方程已經完成。方程伸了伸胳膊,甚至還跳了兩下,幾乎沒感覺到任何變化。

“就這?”

“就這樣,整體的神經同步接口已經完成。請想象一個你認為的能預知未來的事物。”

方程的腦海里出現了一個窗口,那是一個近乎于方形的輪廓,像一個電視一樣,在其中出現滋滋的雪花。

“你看到了什么?”

“一臺電視機。”

“你的內景是一臺電視機?有趣。試著在腦海里想象一分鐘后的畫面。”

雪花消失了,開始出現了畫面,方程能感覺到那是透過自己的雙眼看到的第一人稱視角畫面,自己的右手出現在畫面上,零蛋先生出現在畫面上,但是是他的背影,他從方程的家里走了出去,方程的手把門關上。

這是一分鐘后的畫面?方程還是有些懷疑。零蛋先生微笑著,“好了,接下來按照你正常的方式生活就可以,我們可以透過你得到研究資料。”

零蛋先生轉身離開,方程伸開手想拽住零蛋先生,如果未來一分鐘內零蛋先生沒有走出去,那么這就只是個預測而已,并不準確,然而出乎意料,零蛋稍一側身,方程將要抓住他的手就離他更遠了些。方程感到驚詫,顯然零蛋應該也能看到未來的畫面,并且不知怎么躲開了方程。零蛋笑笑。

方程打開電視機的新聞頻道,同時在腦海中的窗口搜索未來半小時的畫面,新聞中的畫面果然和窗口中出現的一樣,分毫不差。方程癱坐在地上,出神。

然后方程想到了錢。

方程站起身來,走了出去,搭上一輛公交車,很快,方程來到本地的彩票售賣處,坐在里面的椅子上,看著墻上的碼表,方程開始想象未來一分鐘的場景,窗口里開始出現了畫面,自己靜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周圍有人在瞅著碼表思索。

方程往后推演,兩分鐘過去了,自己仍然坐著不動,三分鐘,四分鐘,五分鐘,方程不知道未來的自己在干什么,開始變得焦灼起來,方程的眉頭皺了皺,然而窗口中的自己仍然是靜止不動的姿態,終于十四分鐘后自己開始動了,走向了售票的人那里,買了張雙色球彩票,方程聽到了自己的聲音說出的那幾個號碼“30,14,04,02,01,32,64”,方程從自己的腦海中醒過來,記住了那串數字,像窗口里自己看到的畫面一樣,買下了那張彩票。看看時間,離自己坐下剛好過了十四分鐘,看來在自己的腦海中觀測未來并不會影響現實世界的時間流動。

方程掩飾住自己內心的竊喜,開始等待雙色球的開獎結果。不知道會中多少獎金,最好別一下中的太高,容易引起注意。不過,自己的行為應該并不算是違法,畢竟方程敢肯定,目前沒有任何一種法律明文禁止人們通過預測未來購買彩票獲利。方程冷笑。

然而,雙色球的中獎號碼公布,方程的笑容卻僵住了,沒有中獎,方程買的彩票一個號碼也沒有對上。

方程轉手把彩票扔進了垃圾桶,走出彩票售賣處,方程才想起來,自己并沒有看到中獎的畫面,只是看到自己買了這張彩票。這號碼讓方程感到很熟悉,對,“04,02,01”是方程出生的年月日,“30”和“14”方程想不到什么,“32,64”方程只是想到它們一個是2的5次方,一個是2的6次方。

方程嘆了口氣,惋惜一下自己花掉的十元錢,繼續在街上閑逛。

后來,方程發現了賭博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內景完全可以預測到。

我整理著思緒,方程踢著腳下的石子,看著石子在水泥面上彈跳迸射,又淡淡地僵在原地。石子的運動軌跡大概和方程腦海中內景中的畫面一模一樣,然而,好像并沒有什么意義。

“你說,我看到的那些事情是一定會發生的嗎?”

“不然呢?你看到的不是未來嗎?”

“跟我走。”

方程來到一條繁忙的公路的天橋上,下面的車流連綿不絕,奔走忙碌的人們讓方程感到一陣眼暈。

方程感知了一下,告訴我自己將在這天橋上站十分鐘,然后他徑自注視著下面的車水馬龍,靜靜地發呆,一切顯得那樣的從容,甚至于寂靜。

十分鐘過去,方程下了下來。

“你剛才在想什么?”

“我想要從天橋上跳下去,試試能不能打破這預測。然而,盡管我在用力地想要移動,但是腿腳卻不聽使喚,腿站麻了,我一用力,抽了筋,疼得只能站在原地,不能動彈。緩了好一會兒,我才能移動自己的腿,走下天橋。看看表,又過去了十分鐘。”

我噗嗤忍著笑,把手搭在方程的肩上,這個偶遇奇異生物的高中同學讓我艷羨,然而,只有半小時的預知能力在如今快節奏的生活里并沒有什么用。

“你用這能力干過第二有用的事是不是提前預知公交車,好讓自己在床上多躺一會兒?”

“你怎么知道?”方程搖了搖頭,繼續思索。

“啊,果然是不能改變的嗎?”方程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思考著這個問題,同時也在不停地感知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情。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人類是否還算是有自由意志的呢?畢竟零蛋也可以知道我的行事軌跡,從過去到未來,一切似乎沒有發生什么變化,也不會發生什么變化。這也未免太過于悲哀了,是身為處在四維時空的三維生物的永恒的悲哀,在沒有獲得這能力之前,我并沒有過多地想過這件事,然而獲得這觀測未來的能力的時候,這悲哀被無情地放大了,沒有地方可以隱藏。現在,我已沒有辦法完全關閉那個窗口了,它總是閃爍著來自未來的畫面,就像一個人沒有辦法做到腦中什么東西也不想。”方程嘟囔著,向我傾訴內心的苦水,我只能傻傻地跟著他走。

來到一家冰淇淋店,方程告訴我看到未來的自己選了一個草莓味的,方程笑了,他知道自己一向是喜歡吃巧克力味的。這肯定不符合現實。

“我要巧克力味的,謝謝。”

“對不起,巧克力味的已經賣光了。我們現在只剩下草莓味的。”

方程硬著頭皮買了一根,走出店門外,舔了幾下,最后還是扔進了垃圾桶。我無奈地搖了搖頭。方程的臉色愈發沉郁。現在連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都不能由自己做主了。也許他可以靠著這能力賺到數不盡的錢,但是卻永遠失去了驚喜,失去了自由,或者說失去了自由的感覺。

“我不在乎被零蛋時刻監視,我知道零蛋就不是地球上的人,只是變化成了那樣的軀體。但至少被監視,我也能完全按自己的想法行事。但現在,事情不對頭,我做的每件事都成了預先‘規定好了的,不可能變更,按照時間流逝的順序發展。而我就得忍受這一切,看到自己以貌似來自于自己但實則早已被編程的軌跡行事。我感到自己像是在一幅畫里面,這幅畫被展開,鋪陳于大庭廣眾之下,被人窺視得一點兒隱私都沒有。”方程抑郁著,繼續走著思考這一切,我看不到他的內景,但知道那只是播放著他的未來,也是一種我無法聽懂的悲歌。

是的,不僅是石子,一切都被制約著,連天上的云彩都在按照方程預先看到的模式變幻移動。毫無新意可言。

然而走著走著,方程突然停下,他朝我淡淡地笑笑,以一種悲傷的但好像帶著一絲釋然的眼神注視著我,那眼神看得我茫然無措。“如果你的未來已無變化的可能性,你會放棄自己的生命來換回另一個鮮活的生命嗎?”我愣住了,額頭上冒出了冷汗。方程把手搭在我的肩上,食指尖抵著我的太陽穴。我的頭皮有些冰涼,冰涼之中我來到了另一個地方,平幽澄凈的水潭上懸浮著一個窗口。我浮上前去,那里面是彩色的畫面,但看著那畫面我能嗅到汽車的機械機油,聽到高速轉動的軸承的轟鳴。畫面里是我和方程,方程突然沖了出去,沖到了十字路口,遲鈍的我還在追趕他的身影,前方不知什么時候出現一個茫然無措的小女孩。方程縱身一躍,撲了上去,想將小女孩推開。視野內一輛磁浮型重型大卡車疾馳而過,呼嘯著掠過小女孩的臉龐前三厘米的空隙。方程的身體如撞上飛機的小鳥,飛了出去,飛濺的血肉仿佛灑在了我的臉上,我摸了下臉,試圖拭去可怖的血腥味。

小女孩距離大卡車相當之近,如果方程沒有那么快的速度,絕對救不下她。方程已經沒有時間給自己減速,躲開卡車了。他只能盡量把小女孩推出卡車的撞擊范圍。

站在微弱喘息的方程身旁,畫中的我俯下身子,想幫他止血,方程的嘴翕動著,“沒用……了。這個碳基體自愈力有限。我終于找到了答案的線索,告訴零蛋,存在……即存在。”我啜泣著,捂著自己的臉,撥打了120和110。

我可以想象時間在滴答滴答地流逝,在那關鍵的幾分鐘前,方程決定停止思考,他不再想什么,不再看那個該死的預知窗口,邁開步來,開始飛奔,開始大肆地將空氣鼓進肺部,速度在加快,甚至能聽到自己的衣服與空氣摩擦的聲音,終于,方程看到了那個小女孩,快來不及了,小女孩已經走出了斑馬線,遠處四十來米外的大貨車橫沖直撞了過來,但方程已經加速到了最高的速度。

方程全力一撲,把小女孩推到對面的斑馬線上,女孩在地上劃過很長一段距離,但所幸衣服很厚,只是輕微擦傷。

方程只看到大概,在這0.1秒后幾十噸級的力量傾瀉在方程身上,而此時那個畫面里的方程腦內的化學信號大概還沒有來得及判斷出小女孩的幸存。

方程并沒有聽到自己全身粉碎性骨折的聲音,這么大的沖擊力下是不可能有完好的骨頭了,但方程沒有任何痛感,腦部的損傷發生在0.03秒之內。

那,和那個我對話的是誰?

方程告訴我這一切將在十分鐘后發生時,我實在很難相信,高中時那個沉寂人群中的方程會做出這樣超乎常人能力的事,在一瞬間放棄自己的生命,換來陌生人的生活。我注視著他,竭力撫平自己的呼吸。方程說:“這是真的。”他掏出不知道從哪兒搞來的刀,對準了自己的胸口,“希望我猜得沒錯。”

方程手中的刀扎了進去。

下一秒鐘,我能感到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血液撒濺在那邊的地上,也許會吸引幾只蒼蠅。

可是,我看到,那柄刀被扭曲成了奇形怪狀的形象,像是被機器爪子狠狠地捏了,碾壓。

原本工藝精良的刀瞬間變成了一堆廢鐵,我很肯定這一切都發生在我的眼皮底下,但我一個鬼影都沒看到,那刀就變了樣,沒有絲毫漸進的過程,仿佛方程手中的刀被瞬間替換。

“我知道你在,零蛋。”方程笑了。

我想說些什么,但零蛋擺了擺手。

“我們收集到我們想要的了,你們的人類個體將回歸到正常的恒定三維軌道之中。”

“永遠不要再打擾地球上的人類。”方程盯著他。

零蛋空洞的眼神沒有變化,方程沒有移開自己的視線。“可以。”

“再見。”方程對著天邊,笑了,然后他撿起路邊的一塊石子,將它遠遠地拋了出去。零蛋則漸漸變得透明,消失了。

“怎么回事?”我和方程繼續往前走,經過了十字路口,經過了停放著車頭和車身被像掰奶酪一樣掰開的卡車的十字路口,我問道。

“零蛋是四維生物。所以他能給我預知未來的能力而不借助機器,他把自己的部分意識與我結合,但由于神經系統的本質異構性,不能傳送很多東西。”

“四維生物速度很快嗎?”

“什么意思?”

“那輛卡車和你的刀?”

“哦,他們的時間流向和我們不一樣,他們在虛時間內活動,我們的時間線與他們的垂直,他們在自己時間線上的每一點都能看到我們生活的全部,從出生到死亡。”

“這和瞬間捏碎刀有什么關系?”

“呃,他們只要進入我們時間的一個固定的點,時間對他們來說就像停住了一般,我們這個世界的事物會如同凍住的奶酪一般脆弱,畢竟時間一旦靜止,也就不存在作用力的作用,一切物體停留在空間的固定位置,他們對我們世界的物體進行位移,都會相當于對物體進行了加速度接近無窮大的加速操作。”

“嗯……那他們給你這個能力干什么?”

“不知道,也許是想通過觀察我們,找出觀察他們的生物吧,如果還能稱之為生物的話。”

“那他們找到了嗎?”

方程聳聳肩膀,把胳膊架在腦袋上。

“嗯。”

“四維生物的不受線性時間的限制大概給他們帶來了困惑。”

我低著頭匆匆走過,路旁有些人在圍觀、叫嚷,沒有在意身邊的兩個普通人。

其中一個曾經能成為神,然而又變回了普通人。

方程想著什么,笑了,也許是想明天的巧克力冰激凌。

【責任編輯:鄧 越】

小雪說文

本期校園之星上刊的這篇小說稍稍有一些長,但是小雪斟酌再三,還是將它從海量選手中提了出來!原因無他,就是故事性真的還不錯,人物刻畫也比較生動,科幻內核是有的,整體上看也是完整且流暢的。雖然是老生常談的幾個點,但要說真正能做好的小說卻不是很多,大家被退稿的小說中大多都缺少一個或者幾個點,又或者是幾個點之間的平衡做得不好。那么就有同學說了,可是我真的自己寫完了看不出來有沒有問題啊,小雪能不能給我一個判斷標準呢?嗐,寵粉達人小雪這次就把審稿壓箱底的東西拿出來跟你掏心窩子了哈!通俗上講,要想寫好一篇小說,首先得情節好看,寫不出好看的情節,那你這篇小說點子再好也于事無補,至于情節是否精彩,判斷標準很簡單,把你的小說拿給別帶有八百倍濾鏡的其他人看(這里特指你的老爸老媽和彩虹屁死黨2333),如果他們能一口氣看完還跟你探討兩句,那基本是過關了;其次,想要寫好一篇科幻小說,有個很簡單的標準,就是拿掉其中的核心科幻點子,這篇小說還成不成立,如果不成立,那么恭喜你,你在科幻性上也已經合格了。話盡于此,你學會(廢)了嗎?(doge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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