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

2021-08-18 19:52左洛復
科幻世界 2021年6期

左洛復

人氣明星薇拉去世一周后,達倫在自己的家里見到了她。

她非常真實地站在他眼前,淚水暈染了她的妝。達倫不是她的粉絲,但因為無法屏蔽的廣告而見過她很多次。在他還沒來得及驚愕的時候,薇拉就從他眼前消失了。

又過了幾天,達倫百無聊賴地在馬桶上翻著新聞。沒有什么新鮮事情。他又想著要不要播放一些音樂,這時候薇拉忽然出現在了廁所里。達倫嚇得跳起來,然后想起自己的不雅又猛地坐回去——這會兒工夫薇拉又消失了。

當然這一次他同樣沒有在自己的影像記錄里找到什么。他開著外網,不排除剛才是個突然彈出來的廣告。但是達倫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看到過那樣的廣告。他生平頭一次查了薇拉·佩斯這個女人。

他的搜索記錄同千萬條消息一起被記錄。

她在嬰兒時期因為可愛的臉蛋拍過一個奶粉廣告。她的少兒時代拿了不少小小姐之類的獎,但是因為那一時期出現了兒童表演禁令,延后了她正式出道的時間,等到觀眾們再見到她,她已經是一個金發披肩、前凸后翹的美麗女郎。她是個甜美的姑娘,演得不錯,唱歌跳舞也不錯。沒有人會討厭她。

達倫看了眼近來的新聞,他愕然地感覺到,各種消息視頻熱度之高,就好像這個年輕的女性還在一樣,以至于她的死亡都蒙上了一種不真實感。達倫注意到一條新聞的熱度非常高。那是薇拉的經紀公司官方發布的一條消息。

“我們悲傷地向廣大薇拉的粉絲告知這條消息,你們心愛的姑娘已于前日不幸去世,”她的經紀公司發言人說,語氣較臺詞有些平淡,“出于對死者隱私的保護,我們不對外公布她的死因,也希望各路媒體不要對她的死因亂加猜測。畢竟死者為大,我們希望她的家人能夠不受干擾。”

他短暫地暫停了一下,仿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雖然她的生命消逝,非常令人遺憾,但是我們仍然保留了她珍貴的資料,”那人換了一種語氣,接著說,“我們已經成功將她復原出來,我們熟悉的‘薇拉,將繼續陪伴她的粉絲們一段時間。”

講話過后,他們展示了“薇拉”跳舞的場景。沒人知道那是個虛假的產物。不論是成像技術本身,還是他們與這技術的相適度,都叫它完美地形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的模樣,在那里微笑著說話。達倫忽然感到一陣子毛骨悚然,他忽然意識到:如果他們隱瞞了薇拉的死,而直接用那個……

不就沒人知道薇拉死了嗎?

如果沒人知道她死,豈不是還能一直賺錢下去……

達倫想著。不過當他看到了驚人的高票價和銷售一空的字樣之后,他又不確定自己此前的想法是不是真的合理了。

第一個真正虛擬的偶像,薇拉。

一條信息彈出來,達倫看到是他的上司在召集會議。他看了眼窗外被霓虹燈照亮的夜色,嘆口氣,好像這個時代已經沒多少人還記得地球本來的時間了。幾乎一瞬間,他的視線就到達了會議場所。其他的同事就“坐在”他的身邊。

“我注意到你們都還沒有睡,就想正好先把明天的工作安排一下。”上司理所當然地說。達倫默默給他開了靜音,只讓系統自動把他說的話整理成文字。他說的大概就是他們公司今年可能要參與到中央系統“樹云”程序更新中去。政府認為“樹云”選擇的娛樂新聞還是占比太多,他們希望可以將占比降到30%以下。

達倫很想翻白眼,誰都知道“樹云”根本什么都不選,它只能算是個活著的信息處理器,還不是人自己想看才看的。可是他也不能抱怨出來。就在這個時候,薇拉忽然出現了。她穿得很清涼,旁若無人地在桌子中間穿行——不對,桌子是假的,她也是假的,當然她周圍應該本來也沒人。達倫這邊胡思亂想,盡力裝作沒有注意到她,可是偏偏她就走來走去,甚至還做起了伸展運動。

“你怎么了?”上司注意到達倫在走神。

達倫一時無法解釋,好像說出來也不會有人信,半天只憋出來個名字,“那個……薇拉……”一手下意識朝那邊指。同事們全都看著他,似乎對他冒出來這個名字有點奇怪。忽然一個人驚道:“你該不會能看見薇拉吧?”

這話說得就像達倫能通靈一樣。不過那人不顧會議,興致勃勃就說:“我看見新聞了,最近確實有不少人都看到過薇拉,感覺就跟活的一樣。”“這是什么故障?達倫你是不是能要點兒賠償?”又有人說:“不過能白看見薇拉,你也算賺了。她那個門票太貴了。”“干嗎要去看她,真人不也就長那樣。而且她也就長得好看,舞跳得不如其他人,死之前也沒這么大名氣。”上司竟然也跟著評論了一句。

達倫有點兒尷尬,好像除了他,誰都認識薇拉。他有點兒茫然地看著他們說什么男朋友換得多、潛規則上位云云,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倒是看了不少資料,他們說的他也都看見了,可是他始終覺得所有那些好像都跟自己看見的那個女孩無關。沒有那些包裝的她,看上去只是像個人。

薇拉開始出現在他房子的各個地方。

這是個很男人味的單身公寓,他的衣服、他的外賣、他的酒瓶。達倫是自由一族,通常是會把空調調整到體表最適宜的溫度后,就只穿著短褲、光著腳板在屋里走。但是現在不行了,薇拉會在任何時候出現。出于一種自尊心作怪,盡管達倫清楚那個影像是不會嘲笑他的,他還是下意識地穿了襯衫褲子,還破天荒地整理了他的房間。房間整潔當然不錯,但他還是希望問題能從源頭解決一下。

源頭的幾種可能性:一是他的腦子出現了問題,大概率,以及他真誠地希望不是;二是腦外延設備出現了集體故障,但那就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了,不可能這么多天了還沒有解決;再有,就是薇拉經紀公司的消息發布系統出現了故障。這件事情也不少見,以前就發生過突然彈出的信息導致了車禍的事情,大部分時候只要投訴就能解決。

于是達倫穿好外套,準備走這一趟。誰料薇拉忽然出現在了他與門之間。達倫一瞬間距離她很近,可以看見她眼睛下的黑眼圈,乃至嘴唇上淺淺的絨毛。他嚇得退了兩步。太真實了,真實得他甚至第一次真正感覺到了這個女人,仿佛還嗅到了屬于她的味道。這種真實存在的感覺沒過了他的忍受極限。

這一次,她出現得足夠久,久得足以令他沉思起來,并問她一個問題。

“薇拉·佩斯,你到底是為什么死的?”

她朝他眨眨眼睛,似乎聽懂了這句話,并且想要回答他。可是忽然之間,她消失了。達倫下意識地想確認她會不會又出現,又像是專門等她出現一樣,對著門又站了一會兒。但她終究還是沒出現。

經紀公司工作人員的笑容標準得就像立體廣告。“我們最近接到了不少這樣的投訴,但是我想這和我們沒有什么關系,更可能是您的系統……您知道,無意識什么的,雖然您沒有刻意查過,但是最近相關的新聞滿天飛,您多少也知道一些吧?可能就是您對于她的這點兒意識,導致系統對于您是否想要查看她有些遲疑,才突然冒出來了她的影像……”

達倫回頭看了看,有幾個悻悻而歸的,大概是勉強接受了這個說辭。但是達倫是干這一行的,這種說辭對他來說如同放屁。

“你清楚只有達到一定閥值驅動運算,只是無意識是不夠的。我清楚我的腦子和我的系統是怎么運作的,而我的家里在到處出現那個女人。”達倫較之前提高了音調。不過這沒有起到什么作用,只是讓那個前臺干脆連一張微笑的臉也不擺了,冷冷地答復他:“我們不知道這種原理性的東西。既然不是這方面的原因,可能真是您產生了什么幻覺吧。”

他于是也成了悻悻離開的一員。公司門口一群人舉著條幅,上面寫著“無良公司,坑害薇拉”等字樣。不用說,這些人肯定是薇拉的粉絲。達倫一般不喜歡招惹他們,不過等他走過去,那為首的胖子塞了他一個文件,對他宣講起來。

“你肯定也是遇見了薇拉!”他對著達倫就說。達倫被他嚇一跳,點了點頭。“這件事情可不怎么干凈,我跟你說,這后面有貓膩!”

達倫對于狂熱粉絲的話不怎么信,不過后者執意要連接上他的接口,說有東西要確認一下。達倫只能祈禱這人的腦子里沒有病毒。

“我只是想要看看是否有我理論之外的東西,”胖子堅持道,“我看過幾百人,我數不過來了,目前還沒有見到另外的。”

“請不要看得太仔細,有一次我是在廁所遇見她……”達倫說。說完他覺得自己用的“遇見”這詞有點兒奇怪,莫非已經中了病毒?

胖子認真地查看了達倫個人的記憶影像。他又詢問了達倫關于薇拉的一些細節,比如穿了什么衣服,化著什么妝容。達倫盡他所能說了,又問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粉絲的腦子跟別人不一樣,我們都是有‘薇拉庫的。”胖子指了指腦袋。達倫知道,那一般是說粉絲會把喜歡的明星的所有訊息單獨存儲在一個地方。“我擁有她從出生到去世的全部信息,而剛才我核查了,目前人們看見的薇拉,沒有一個是發布出來的信息。”

“沒發布的?”達倫還沒有反應過來。

“你看!”胖子調出來他收集的影像,“我可以確認,其中有很大部分是她自己的記憶影像。你看到這些缺失的部分了嗎,還有這些身體上的不自然的光線。這是記憶模糊或者照鏡子的時候常見的情況。”

達倫這時候才注意到他說的地方,“所以說,這是真的薇拉?不是表演或者什么的……”

“對,是真的薇拉的碎片。所以我相信這是她求救的信號!”

達倫說他從來沒聽說過有誰能做到這件事,但是他們沒一個人聽他說話。

“薇拉一定是被謀殺的!是她的經紀公司不想和她繼續合作了,才搞了那么一出。你不覺得虛擬偶像那一套就非常可疑嗎?說不定真正的薇拉在更早之前就死了,他們發現隱瞞不住了才出來圓謊!”

陰謀論這套叫達倫頭疼。不過胖子的確給他提供了一個很重要的信息。回去的路上,他破天荒走了最繁華的路段。所有的建筑上都投影著各式各樣的廣告。不少人還是會打開窗子朝外望,想用真實的世界來減輕過載的信息流帶來的頭痛,但其實他們望見的和頭腦里所見并沒有區別。只不過信息從電流變成了實體或者投影,如果虛假的世界是噩夢,那走出房門大概就是噩夢成真。

達倫打量著廣告上那些年輕漂亮的女孩。他覺得她們很不錯,他有多久沒有覺察這點了,他是男的,他應該時常覺得這些女孩很不錯。不過大部分時間里他沒機會去想這些事情,正如他沒機會去想他的人際還有他的同事一樣。他們是真實的嗎?不見得,在達倫眼里,他們還沒有這些廣告陪他的時間多。

薇拉出現在了屏幕上。達倫意識到自己駐足在此其實就是在等她。她的妝容即使放大百倍都那樣精致,一雙美麗的眼睛里不知道倒映著什么,使其如此深邃。這才是她本來的“大小”,達倫感慨著。他仰視著那巨大的廣告形象,因為她常常出現在他眼前,他甚至忘了他和薇拉距離本來也就這么遠。

他決定要親手“捕捉”一下“薇拉”。他估計到“薇拉”本身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大,如果胖子說的屬實,至少可以證明她不只是視頻那么小的東西,而可能是一個演員薇拉這個人的巨大數據庫的一個外在呈現。雖然她肯定不是真實存在或者借由網絡推送的,但是她一定還是有某種載體,這種載體必然會引起某種數據的變動,而達倫很擅長處理這件事情。

個人網絡難以承受過分大的數據,稍有不慎,薇拉的訊息就可能會倒流進達倫的腦海里。達倫不是薇拉粉,更不想成為薇拉。所以達倫使用了一個合成端口虛擬器,它同時借用了上百個周邊的端口,包括個人的和公司的接收端,理論上足以攔截任何一個大公司在十秒內傳達的信息。達倫沒有遇到過極端情況,但是那些理論上端口會遇到低壓而導致速度變慢,少數個人的可能會崩潰。不過達倫對此持樂觀態度。

他將機器放了一圈,他現在就是一個強可敵一家公司的活體處理器。他開始等待薇拉。機器的燈光閃爍著包圍著他,讓達倫甚至感覺自己的行為更像是在施魔法。

這一等就是十幾個小時。達倫困得意識游離,頭一點一點的,快要從椅子上歪下來。忽然,一陣“咯哧咯哧”的聲音把他驚醒。他睜開眼,只見一圈機器有些狂暴地閃爍著。她來了,無聲無息,就像踩上柔軟的毛毯。她的臉上掠過疑惑的表情,仿佛真的被達倫圈住了一樣。

“可惜你是個影像,沒人能抓住你本人。”達倫有點不甘心地說。他在分析涌來的參數,并為自己能攔截住她多久默默計時。這時候,她忽然轉向了他。那樣子真的很像她的眼睛看了過來,盡管達倫清楚那是不可能的,卻叫他情不自禁呆住了。

“薇拉……”

她有點驚訝地看著這邊。她一定是看見了什么熟悉的人,或許是誰突然來了,或許是誰突然給她拿了禮物。達倫還在編造著那些自欺欺人的可能性的時候,只聽“砰”的一聲,一個機器爆炸了。他嚇了一跳,從椅子上蹦起來——這一瞬間他就失去了上千個端口,而剩下的也承受不住了,開始失控。室內溫度和光亮的控制端最先受到牽連,燈光瘋狂閃爍,溫度也開始冷起來。本來逐漸清晰起來的薇拉開始越來越遠,達倫甚至不甘心地伸出手,想從這個存在于眼前的影像中抓取到一分一毫屬于她的東西——

一切都隨著燈光熄滅了。

從數據上看,這就是一個短暫的截流故障。但是通過數據,就可以將所有事情連接起來,連接到這個叫作達倫的人身上。它并不知道人是什么樣的,但是它在觀察著。它看著他在追逐著薇拉。它在觀察著。

達倫過了好久才從眼前的景象中清醒過來。他摸黑查看四周情況,走到窗邊時,恍然發覺窗外一片漆黑,就連廣告燈也熄滅了。

過了幾秒,遠處的燈光開始逐漸亮了起來,就像星星逐漸升起。薇拉的巨大廣告也恢復了,只不過她很遠很遠,獨自一人在夜空里擺著姿勢。

達倫統計了剛剛流過的數據量。粗略估計來看,這是一個大到幾乎不可能的數值。所有達倫所知的公司都達不到這樣的數字,當然薇拉的公司也做不到。他們幾家全都加在一起倒是——

達倫忽然一怔。唯一一個能夠承載所有這些公司和個人的數據的,只有中央系統的“樹云”!因為達倫幾乎都默認了它的存在,才從沒有想過。他立刻查詢資料,他懷著某種僥幸心理,期待薇拉去世那天那里發生過什么問題。

薇拉的去世沒有精確的時間,這的確是一個可疑的地方。中央系統大部分數據并不公開,不過新聞顯示,那天晚上中央系統大樓及周邊一定范圍確實停電了。即使思維有些跳躍,但達倫知道自己接近了。他馬上查詢了公司的日程,近期他們公司有前往“樹云”參與會晤的計劃,只是達倫沒有資格直接前往現場。

無論如何,他要去那里看看。

達倫提交了一篇申請給上司,希望能直接到現場去。像他這種工程師想要親眼見到“樹云”,完全在情理之中,上司看他如此積極,也就通融了,讓他作為協助人員一起過去。

中央系統的主樓非常巨大,而且每隔幾年都要擴建一部分。它的核心是不斷生長著的“樹云”,由活細胞構成的巨大電腦端口,承擔著整個世界最大的計算量。建筑上配備最高級的安保系統,達倫盡量讓自己不去想都有些什么。他跟著公司的高層們一起來到門口,掃描儀對著他掃了一下,在屏幕上顯示了他的身份。

大門打開。里面站著一個學者模樣的老人,他的頭上有一個夸張的外接裝置。達倫估計那是一臺加快運算的裝置,不過也可能是獨立的系統。這種頭腦的人總是需要不斷地武裝自己。老人邀請一行人隨他一起走。達倫忽然感覺地面很不平整,低頭一看,地面非常崎嶇,還不斷地發著光。

“怎么樣,很夸張吧?那是‘樹云的根。”老人說。

一束一束的光線從根部匯集到“樹身”,再向上攀爬,沒入燦爛的樹葉。原來整座建筑容納的正是它的樹冠。

“它是‘活的,每一個細胞都是重新編寫、翻譯出來的,可以將信號不斷地運送到身體各處。很神奇吧,你每天所見的無數條信息,本身也是無數流動的生命。而它還在不斷成長,逐漸領悟更多的信息。”

老人在飛速流轉的光線下仿佛也在閃閃發光。

“這是一個活著的世界,可不知道為什么,還有好多人覺得它虛假。”

眾人都對眼前的景象嘖嘖稱奇。雖然不被允許觸摸“樹云”的枝干,他們還是睜大了眼睛,恨不能多看進去一點兒。“樹云”的主干像一座老式的信號塔,在大樓主體建筑中矗立著,還在不斷生長、變粗,朝著略有些窄的過道壓迫過來。

達倫作為協助人員走在最后面,他完全沒見過那些高層人士,估計他們也不會注意到他,想要找個時機溜開。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什么東西還可能保留了薇拉最后的信息,那只可能是“樹云”,可是他怎么也不敢貿然和它接觸,他不知道涌進自己腦子里的到底會是什么東西。正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一條消息涌進了他的頭腦中:大樓的地圖!

大樓的地圖當然不是可以外泄的東西。他茫然地四處張望,這里除了那個老人,也再沒有其他員工了。這難道是“樹云”發給他的?他仔細看了那張圖,上面的信息非常詳細,建筑內外防衛武器的安置地點和監控位置,“樹云”的根系脈絡都畫得非常詳細。圖上紅色監控一個一個變暗了,達倫注意到不遠處一個很小的紅光果然暗了下來。這樣地圖上有一條路就是完全不受監視的,直達“樹云”根部深處。

它要他去那里。

達倫平息不了心臟的狂跳。他悄悄減慢步速,逐漸和前面的人拉開距離,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他轉身就跑。

“樹云”還在試圖告訴他什么。它不會說,只是將一條一條的信息發給他。薇拉在哭。經紀公司給她發來了通知,他們要她轉型成更賺錢的演員,還安排她和一個男星發生緋聞。她想要抗議,他們就展示了已經做好的“虛擬偶像”,告訴她:“如果你不做,這個做也是一樣的。看清楚,你跟它沒什么兩樣。”

另一頭,老人在向各個公司的高層們說明什么。

“錄像顯示,有個女人曾經進來過這里。你們可能聽說過,這人便是薇拉·佩斯。”他播放出一段監控拍下來的視頻,在上個月十日凌晨,一個年輕姑娘慌慌張張地跑到正門門口,在門前張望,“這個女人不知道什么原因來到這里,根據她的教育背景,她應該不了解任何有關‘樹云的情況和具體作用。然而接下來,‘樹云操控大門讓她進去了。這是一點鐘的事情。內部的監控當天全沒有記錄,只知道這個女人此后再沒有出來過,我們也檢查過了,這棟建筑里沒發現她的身影。”

眾人面面相覷,還不清楚這是什么意思。一個人開口問道:“這是說,‘樹云殺了薇拉嗎?”

“我們目前相信一個解釋,”他支支吾吾地說,“就是‘樹云因為在系統里看到過很多關于她的信息,所以將她放了進來。而之后,薇拉試圖強行闖入系統,導致了系統的反擊。可能是它的攻擊毀滅了她,把她打成了原子。現在她可能就在我們呼吸的空氣當中。”

或許是這個說法太過毛骨悚然,引得眾人陣陣騷動。

“這是說‘樹云會有威脅嗎?”

“這是‘樹云自己做出的選擇。因為我們也不知道的原因,它選擇做了這些事情。如果人們知道了它還能做出選擇的話,我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我們也不知道‘樹云會不會做出毀滅性的選擇,因為這全靠它自身的判斷。”

老人轉過身,用慈愛的目光看向巨大的樹干。飛逝的藍光映在他的臉上。

“所以我們要改變它的機制。它應當做它該做的事情。”

達倫一路向下走。幾道鐵門主動為他打開。他感覺自己一路走進了連那個老人都不會常來的地方。“樹云”的根就像普通的樹木一樣扎進土里,似乎也只有厚重的土地能承載這一切。一個伸進土中的隧道直達根部,它也被發著藍光的根緊緊包圍著,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崩裂開。達倫沿著臺階往下走,下面有一個很小的平臺,距離泥土只隔一層玻璃。

達倫看見一條樹根上,掛放著一個手鐲。它為了掩藏它,將之帶進了泥土。達倫看著那個鐲子。他不用掃描就清楚這是誰的。

“那個薇拉該怎么辦?”一個人問。

“這是一個麻煩,但是我們不知道該怎么把她擇出去,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她……在整個世界。但只要我們重新做好‘樹云的設置,告訴它世界該遺忘這個女人了,她大概也就不會繼續煩人了吧?”

達倫問它:“你希望我怎么做?我能做什么?”

地圖又變化了。這一次,它只是要他原路走回去。達倫照做了。他恰好跟上會議結束散會的人們,隨著人流一起走出去。其他人都坐上自己的車離開了。達倫也慢慢走著,心內一片茫然,在等“樹云”是不是還有下一步的指示。他看見一個女人正在他前面不遠處靜靜地走著,形貌都有種說不出的熟悉。

恰好女人的頭轉向了這邊。達倫愣住了。因為那張自己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臉就在他眼前。他張著嘴,一時竟然說不出一句話。她當然不應該認識他,不過在短暫的茫然之后,她微笑了。

在那一瞬間,達倫感覺自己碰觸的是窮盡他一生都無法掌握的巨大信息,巨大到他甚至連解讀的力氣都沒有。他甚至感受到了一瞬間的恐懼,和無盡的渺小與無力。他明白了。

如果。

一個人將自己的一切都贈予了世界——

那么世界回饋給她的又是什么呢?

【責任編輯:遲 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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