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獨白

2021-08-18 19:52東方曉燦
科幻世界 2021年6期

東方曉燦

楔子

2117年3月12日,法國,巴黎。

朝霞暈染在東方天際線。車流漸漸多了起來,城市正要開始新的一天。

一只粉蝶展開嬌嫩的雙翅,迎著寒意料峭的春風飛出了樹叢,停在一片低矮的灰色屋頂上。空氣中飄來一陣紫羅蘭花的香氣,她嗅到了,仔細辨認著四周,沒有發現花。

她循著香氣飛去,離開巴爾扎克故居的灰色房頂,飛過塞納河,飛到了特洛卡德洛廣場一座高大雕像的頂端,俯視著腳下熙熙攘攘的人流。花蜜的香氣越來越濃。

雕像是福熙,法國一戰時的民族英雄。粉蝶不知道也不關心巴爾扎克是誰、福熙是誰,她只關心她的花蜜。十天前,她化繭成蝶。壽命只有兩周,這就是她的命運,長或短,不重要。重要的是享受眼前的一切,找到花蜜,吃飽,再找到合適的葉子,產卵。

雕塑肩上有鴿子糞,這是危險的信號,但隨即粉蝶就找到了期待中的驚喜,一片精心修剪過的紫羅蘭花。正要展開雙翅飛過去時,有種不好的預感向她的意識襲來,大地忽然開始猛烈地震動,經由雕像傳到她腳上。

她感到一陣驚恐。

驚恐的不只是在雕像上的蝴蝶,幾乎在同一秒鐘內,整個特洛卡德洛廣場上的人們齊聲嘶喊起來,四處逃跑。地底深處傳來狂怒的震動,搖晃著視野里的一切。頃刻間,所有建筑物迅速傾倒,無一幸免的折斷后互相碰撞著,碎成粉末。絕望的煙塵籠罩了整個城市,遮天蔽日,明媚的早晨變成了暗無天日的死亡之夜。

粉蝶無從知曉到底發生了什么,她在本能的簡單記憶中搜索著應對辦法——去高塔。昨天有只喜鵲盯上了她,慌亂中她飛向了高塔下熙熙攘攘的人流,發現喜鵲沒敢追來。

她決定再照做一次。看到了高塔,就在蒸騰的煙塵后面不遠處。

六條纖細的腿奮力蹬離了雕像,沒想到竟把沉甸甸的雕像踹倒了。英雄福熙和他的戰馬從基座上栽了下來,墜地撞擊的聲音和人群的尖叫聲,一同被淹沒在大地的怒吼中。粉蝶終于聽懂了那些尖叫,不是語言,沒有含義,只是瀕死前的本能嘶喊,恐怖、絕望。

整個大地似乎一直在急速升高,空氣變得越來越稀薄,呼吸困難起來。風力也突然增強,和煦的春風瞬間化作刀刃般冰冷的寒風,潮濕空氣中的水蒸氣也凝結成鵝毛大雪。

她用盡全身力氣揮動翅膀,繼續向著高塔飛去。突然一個巨大的陰影急速壓來,粉蝶無處可躲,只能懸在半空無助地忽扇著雙翅。一陣颶風吹過,她被強烈的氣浪帶得東倒西歪。幾秒鐘后,陰影掠過了粉蝶,然后重重地砸在大地上,金屬框架震出的隆隆聲蓋過了一切噪音,震波傳遍了粉蝶的全身。那是上半截鐵塔,和雕塑一樣,折斷了,猶如一位頂天立地的巨人忽然被腰斬。

粉蝶終于從冰冷的煙塵中飛出,觸到了鐵塔折斷的塔腰,現在全城的最高點。空氣繼續急速降溫,她再也無力飛舞了,靜靜地停在一條纖細的橫梁上,度過了生命中最后的時刻。幾個小時后,藍色的冰晶將她柔嫩的身軀和美麗的翅膀包裹了起來。

命運沒有打算給粉蝶完整的一生,提前五天結束了她在這個世界的旅程。

巴爾扎克、塞納河、福熙、凱旋門、埃菲爾鐵塔,所有輝煌的文明遺跡,和這只被凍進冰塊的蝴蝶一起,安靜地埋葬在2117年的春天。

當下一雙眼睛看到粉蝶時,已經是十八年后了。

1

十九年后,2136年。木星軌道內側,第一引力平衡點,太空工地。

一艘S12型軍用穿梭艇從木星第九軍港出發,向著工地駛去。能乘坐十二人的艇里只坐了兩位,長城軍團總參謀長詹久成和助理參謀金智彬。

宇宙浩瀚,時空寂寥,舷窗外是無盡的深沉的黑色。詹久成向外望著,不時有亮藍色的小光點掠過,映亮了他兩鬢的白發和額前的皺紋。藍色光點越來越多,那是囚犯駕駛的采冰船引擎發出的光,離監獄不遠了。他調出了兩個囚犯的檔案,瞇起眼睛看著。

仇重山,男,中國國籍,二十歲,災變前一年2116年出生。孤兒,父母先后死于災變。盜竊共有財產罪,刑期六年。

同案犯劉銘,男,中國國籍,二十歲,孤兒。刑期四年。

照片里仇重山削瘦的臉上一臉邪笑,劉銘則是個大胖子,腦袋圓得像足球。看著檔案里歪瓜裂棗的兩位,助理不解地嘟囔著:“詹總,就是個‘掃貨的小毛賊,值得您老親自來提嗎?”

“掃貨”是災后時代一種常見犯罪——全球人口銳減,出現了不少無主財富,按法律規定應該充公或核銷。但有人干起了“冒領”這個行當,自稱為“掃貨”。作案手段一般分兩種:進入無人區偷盜實物和破解金融賬戶冒領存款。檔案顯示仇重山兩種都干過,不過定罪金額只有區區四十多萬。

詹久成回過神來,想了一下,說:“再有四個月我就退役了,哪怕用錯人了,就當給后勤艦添了個勞力,沒有大礙的。”

金智彬不說話了。現在兵源確實緊張,民用太空工地征用囚犯勞力這事在聯合國吵吵了三年才通過。各國的天軍建設任務很重,也想征用,但都沒拿下政策。物資運輸等涉密不深的項目,包裝成民用甩給承包商,成本才略降一些。

“哎,誰能想到,跟六百年前大航海時代一模一樣,如今的大航天時代先鋒還是囚犯。”看著窗外星星點點的采冰船,詹久成感嘆。

“能問一下為什么是他嗎?”金智彬好奇。

詹久成給出了答案。他在屏幕上調出一大段信息,是一幅宏偉俯瞰地球的3D全息投影:十九年前的那個春天,改變人類歷史進程的一刻——2117大地震。

3月12日,7:09。

在三大洲的二十個城市同時發生的超級地震,烈度超出所有歷史紀錄,無法精確地按里氏震級計算。更準確的定義是:地球再次經歷了一次短暫而強烈的地質板塊重構,猶如將兩億年的地質運動鏡頭快進為兩小時。

氣象衛星從高空俯視著,晨昏線剛剛越過歐羅巴大陸,剎那間天崩地裂!布達佩斯、華沙、柏林、慕尼黑、羅馬、里昂、巴黎這七座城市所在的地塊平均被抬升了八千米,分別連接成兩條橫亙歐洲大陸的高山,山脈首尾相接,將大陸的外貌重塑。

巴黎不再是城市,這塊地方從此被稱作“巴黎峰”。

地面上的監控留下了無數末日影像,瀕死的人發出絕望的哭喊,但轉瞬就被淹沒在大地開裂、建筑倒塌的巨響中。地面上的一切隨著隆起的大地而飛速升起,直到達到大氣稀薄的七八千米的高度才停下來。在零下五十度的狂怒寒風中,教堂、鐵塔、佇立千年的宮殿立刻化作冰雕,折射出駭人的幽藍光芒。

七大高峰懸崖如削,連成的新山脈蜿蜒曲折,擋住了地中海的潮熱季風,孕育了西方文明的歐洲大陸從此成為一片寒冷孤寂的冰原。

地球另一端的中國則陷入一片汪洋。

整個華中地塊沉陷,太平洋裹挾著幾百米高的巨浪,日夜不停地倒灌進內陸深處。四座城市——重慶、武漢、合肥、南京變成了海底世界。萬里汪洋使中國的國土面積消失了三成。

長達一千三百千米、最寬處三百千米的海灣,如一把筆直的利劍貫通了大雞的腹部,自黃海直插成都龍泉驛。武漢不再是城市,長江大橋墜入萬米深的海底。從此,地圖上多了幾個新地名“成都海”“龍泉灣”“武漢大海溝”。

曾經孕育出璀璨文明的長江流域消失了,它連同九億條鮮活的生命,消失在海底永恒的暗夜中。東方古國從此南北相望,筋脈俱碎。

北美則經歷了更慘痛的一幕:

包括西雅圖、北本德、舊金山、洛杉磯等有軍港或空軍基地的九座城市的地平面下,突然隆隆拱起九座超巨型火山口!

這些平均直徑三十千米的巍峨火山,在接下來的四五年里不停地噴射出滾燙的巖漿。巖漿沸騰了海水,東太平洋終日霧氣籠罩,巨鵬大鯤皆不得過。蒸騰的水汽又融化了南北兩極,海平面平均被抬升了九十米,地球陸地面積縮減了五分之一。大部分島國被從地圖上無情地抹去,曾經貿易繁盛的東南亞和中美洲,只剩零星幾片破碎的綠色小點。

巖漿的大河也向北美內陸流入,在太空望去,猶如十幾條暗紅色的毒蛇,噬咬著這塊曾被上帝眷顧的大陸。

地球人口從121億銳減至32億。地球物種的70%從此消失。滄海轉眼桑田,人間淪為地獄。

上帝之怒。

比自然災難更可怕的是社會結構的土崩瓦解,絕大多數政府停擺,聽不到任何組織的消息。通訊、交通、電力等基礎設施全部停運。人類回到刀耕火種的時代,只用了兩個小時。隨后的十幾年里,文明的倒退、環境的巨變使全球人口數量繼續逐年銳減,人口數字最終徘徊在可憐的11億。人類在末日的絕望中奄奄一息,在禱告中向上蒼懺悔。

金智彬出生在災變后的時代,他也是第一次看到這么全的資料,沉默良久才問:

“民間關于‘特修斯密語破解的傳說是真的?”

“嘿嘿,要不我們干嗎來了?”包括詹久成在內的這一代災變的幸存者,也極少敢直面這段慘痛的回憶。

S12艇接駁在工地的監獄管理辦公區。

監獄長臉上也寫滿了疑惑:軍團參謀長親自來借用一個小毛賊,為什么?

“人呢?”詹久成開門見山。

“在路上,馬上到。”監獄長調出仇重山的實時監控畫面。

采冰船的駕駛艙窄得像棺材,只容得下一個人,轉身都費勁。不少囚犯都憋出了毛病,但畫面里的這個毛賊精神頭卻很好。

“妹呀,妹呀,我來到了你床前,只要你呀不把我往外頭攆……”仇重山哼著小調,嘴里銜著根棒棒糖。他的采冰船艙里貼著一張海報,讓詹久成好奇的是那海報不是明星美人,而是一張很久前的公益海報。

海報上有大大小小的字,“希望”“為了愛你的人,活下去!”詹久成年輕時見過這張海報。災后的人類不僅要面對地獄般的生存環境,更可怕的是內心的創傷,那個年代里很多人因為重度抑郁而自殺,這張名為“希望”的海報感染了無數身處絕望中的人。

“喲,239,你小子從哪兒弄的棒棒糖?”監獄長納悶,這幫囚犯怎么總有辦法把各種玩意兒弄進監獄?!他剛要按下通話鍵訓斥,卻被詹久成攔下了,意思是先觀察觀察。

“哥,今天怎么這么早收工啊,撞上大坨冰了?”仇重山的239號采冰船通信器響起,說話的是同案犯胖子劉銘,聲音甕聲甕氣。

仇重山說:“哪兒那么好運氣,政府叫我回去的,不知道啥事。”

“哦,那你小心哈。對了,六監區的高老三想再管你借點兒錢,他孫女病了。”

“你個豬頭,又他媽的用通信器問,不能等回監區當面說嗎?”

兩位軍官聽不懂了,監獄長解釋道,239號仇重山入獄剛不到一年,已經混成了獄頭,原因是有錢。包括殘疾老年犯高老三在內,工地上幾百號犯人多多少少都受過他的恩惠。這小子案值肯定不對,掃來的貨八成藏在“云鏈”里了。哦,還有,胖子劉銘本來逃掉了,但自己又跑到警察局自首,原因很奇葩——來陪仇重山。劉銘還嫌被判四年太輕了,覺得判六年最好,這樣就能跟仇重山一起出獄。

有點兒意思。詹久成撇嘴笑著。

云鏈,起源于上世紀的區塊鏈,各種代幣成了藏匿贓款的不二工具,各國政府拿這種分布式計算、去中心化的技術毫無辦法。

2

二十分鐘后。監獄長辦公室。

“不去。反正都是干苦力,萬一被‘勛章魔咒帶走了怎么辦?”仇重山語氣輕蔑,他只怵獄警,根本沒正眼瞧這位將軍。軍方對監獄沒有管轄權。

金智彬心里一緊,心說:這小子蹬鼻子上臉,專挑“勛章魔咒”這種敏感的事說,存心挑釁。

意外的是,詹久成沒有生氣。仇重山的反應早在他的預料之中,他調出了兩份資料。

第一份,是暗網中的一段匿名發帖:

“絕密出售!絕密出售!巴黎峰8845米,比當時地球最高峰珠穆朗瑪峰8844米正好多出一米。武漢大海溝11035米,比最深的馬里亞納海溝11034米正好也多出一米。還有,北美的9座活火山,比當時全球的8座大型活火山正好也多出一座!不多不少,精確到1,什么意思?永遠比你高一分,藐視全人類,藐視大自然。赤裸裸的示威,精美絕倫的犯罪藝術,嘖嘖……”

“把整個大陸板塊當橡皮泥一樣揉來捏去?你這‘秘密值個毛錢!再胡說八道,封號!”有跟帖回應。

“靠,你們這幫家伙啥也不懂,算了,都等死吧。告訴你們,我還知道這是誰干的!在大災變前幾個月,印度范圍內就有過幾次類似的小規模災變,死的人不多,但無一例外都指向了同一個家伙!”

……

幾年前各國政府的大數據系統恢復,找到暗網中的發帖者不難。仇重山沒抵賴,承認了,“是我發的,怎樣?犯法嗎?”

年輕參謀知道“密語破解”的事就在眼前了。四年前,軍方意外發現了一個異常:全球每筆線上支付交易的流水號隨機生成,長數百位,這些年來每年的3月12日,也就是大災變紀念日,流水號的最后137位竟然完全一致。

有的國家嘗試秘密譯解,發現這137位數字是一種簡單的變種摩斯密碼:

世上本無罪惡,只有不平;

世上本無罪犯,只有被不公對待的人。

有罪的是你們。判決你們承受冰刀雪刃、滔天洪水、地獄之火的刑罰。

我將回歸,抹去冗余,重塑人類,建設一個沒有罪惡的新文明。

——圣靈

英文寫成,其中的單詞“SIN”的3個字母全大寫。

密文知情范圍并不大,其真實性在聯合國安理會中引發了激烈爭論,有人堅信是巧合,有的則堅持馬上開始備戰。詹久成是備戰派,他們頂著巨大的政治壓力,在社會經濟尚未完全復蘇時,以有限的資源悄悄重建起長城太空軍團。

見有人開始搞軍備,其他國家生怕落后吃虧,也只得咬牙跟進,于是才有了現在初具規模的天軍五大軍團。

金智彬問:密文已經破譯了,有什么稀奇嗎?詹久成沒回答,只是用手指向發帖時間。

金智彬瞬間明白了:帖子是六年前發的,比軍方整整早了兩年。搞情報這行,需要的不光是敬業努力,更多的是敏感和天賦,把毫無關聯的事情拼接在一起然后猜測。無論結論看起來多荒誕、多石破天驚,邏輯論證過程卻天衣無縫,讓人不得不信服。作為災后一代的仇重山,能幸存已經不易,少有人受過正經教育。顯然,這個毛賊是有天賦的那種人。

“跟我走,免你一半刑期,干的活兒保證比這輕省;不跟我走,‘網絡泄密罪罪加一等。”詹久成亮出了底牌,一張木星轄區司法減刑書。

仇重山瞠目結舌,他第一次遇見比自己還無恥的,關鍵是這位還是個有頭有臉的將軍。仇重山臉上的張狂不見了,咬牙切齒地甩出一個條件:

“帶上我兄弟劉銘一起,兩人同等條件——刑期減半。”

監獄長噌地一下站起身來,指著239號仇重山就要開罵,沒想到詹久成半秒都沒猶豫:

“成交。劉銘的征用減刑書三天后送到。”

3

S12穿梭艇離開了工地,駛向軍港。艇里三人,比來時多了一人。

舷窗外,幾百艘采冰船排成整齊隊列,小船前的機械臂都夾著一塊塊巨大的水冰,緩緩駛向工地的方向,像一群覓食歸來的龍蝦。也有爪子空空的“龍蝦”正排著隊離開工地,駛向遠方的小行星帶。離去的,歸來的,循環往復,日夜不停。

兩個小時后,穿梭艇路過精煉工地。因為不在自己那班采冰路線上,仇重山之前從來沒經過過這里。這時他注意到:不遠處有一條巨大的弧型光線,一閃即逝。

那是什么?

他轉過頭去仔細看著虛空中的黑暗。一艘采冰船正在卸下冰坨,正是小船明亮的尾焰映出了那道弧線。

“政府,能問一下我們采這么多冰做什么嗎?”仇重山不知道自己無意間問到了一個軍事機密。

“說說吧,特修斯密語,你怎么發現的?”詹久成反問。

“報告政府,我還知道密語里的‘圣靈是誰!”

“哦?”

仇重山嘴不嚴,入獄前后把“絕密”告訴了不少人,但沒人信。秘密在心里憋久了會把人憋壞的,正好一股腦吐露給眼前這位“知己”。他回憶起一年前還沒被捕時,在巴黎峰的一幕:

埃菲爾鐵塔的塔身折成了一個巨大而恐怖的A字形。漫天風雪,鐵塔和大地都結滿了永恒不化的冰,在正午的陽光下映出詭異的藍光。整個世界仿佛由水晶雕刻而成。

鐵塔內部的鋼鐵樓梯早已變形,殘缺不全。仇重山在樓梯上吃力地攀登著,這時腕表響了起來:

“哥,鐵塔上也有‘貨?”說話的是劉銘。

金融數據庫的“線上生意”風險越來越大,線下實地掃貨也越來越難,他們把目光投向了人跡罕至的法蘭西高原。

八千多米,他倆都有嚴重的高原反應。仇重山喘著粗氣,只答了一句你懂個屁,然后繼續攀登。樓梯的鐵扶手上裹著一層厚厚的冰殼,堅硬、光滑,他偶然注意到里面竟然凍住了一只小蝴蝶。兩片淡粉色翅膀中有半片折斷了,但精致的花紋依舊可愛,艷麗如初。

護目鏡的邊緣透進一絲寒風,如刀割般劃過眼角。仇重山看著大地在腳下漸遠,舉目遠眺,視野中只有一片死寂的蒼白。他在舊書里讀到過,巴黎曾是繁華的時尚之都。但現在,實在沒法將眼前的蒼白和昔日的繁華聯系到一起。

白云不知愁苦,攸自漂浮在巍峨的巴黎峰腳下。

曾經流淌在地面上的塞納河水和地層中的地下水變成了飛流直下的冰瀑,凍結在遠處的崖壁上,冰河垂立如刀刃般光潔。細看,冰瀑里間或有不少條黑點,和扶手上冰封的粉蝴一樣的命運,那是被永遠冰封其中的數百萬人。

仇重山舉起手腕向塔底的劉銘示意。他的腕表閃動了一下,和劉銘腕表的三角測距完成。這也是十八年來第一次有人登上地球的最高點——法蘭西高原巴黎峰上海拔8845米的埃菲爾鐵塔。

“甭說別人,連我自己都不信‘312紀念日密語。登上鐵塔那會兒,我突然想起:難不成這就是密語里說的‘冰刀雪刃?果然,高度是8845。政府,您知道嗎,讀到這個數時,我后脊梁都發涼,精美絕倫、氣吞八荒的犯罪啊……”

說到最后時,仇重山眼神里流露出惺惺相惜的目光。

“你覺得‘圣靈會是誰?”詹久成問。

“艾倫·巴克。”仇重山回答得斬釘截鐵。

一老一少兩位軍人對視了一眼,這個名字似曾相識,但又馬上想不起來。

“政府,借用一下那個。”仇重山指著詹久成的腕表說。腕表是個人通信終端,能連主網。詹久成摘下腕表遞了過去。仇重山調出一個全息窗口,麻利地操作起來。一個云鏈界面漂浮在投影中,仇重山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嘻嘻笑著,看著兩位“政府”。

看來這小子真的在云鏈里藏錢了。兩位軍人轉過頭去,仇重山飛快地輸入密碼,找到一個文件,播放起來:

是一個地球模型。蔚藍色的星球悠自轉動著,上面標注著大災變里那些中心城市的位置。

仇重山按了一下鍵,動畫很簡單,城市標注點開始互相連線。

兩秒鐘后,兩位軍人看得瞠目結舌。

歐洲隆起的山峰連在一起,從布達佩斯到巴黎的7座城市坐標構成了兩道彎彎的弧形,整體看去像字母“S”。中國華中海灣的形狀基本呈一條筆直的橫線,像字母“I”。北美的九座火山口坐標點連成了一個“N”。

投影中三個字母移動著,湊到一起組成了一個單詞。

“S,I,N,單詞‘SIN,罪。”仇重山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SIN,三個字母,三道死亡傷疤,被刻在整顆行星上。

“這都是特修斯號上的艾倫·巴克干的?”金智彬追問。

仇重山點頭,在屏幕上調出了一張照片,是一艘通體雪白的巨型航天器,上面噴涂著“THESUES”的英文字樣。

“特修斯號”,半個世紀前人類航天業的一個笑話——一切都要從“芝諾計劃”說起。

芝諾是一位古代哲學家,曾有句名言:知識如同一個圓,圓內是已知,圓外是未知,已知越多,圓的直徑就越大,眼前看到的未知也就越多。

人類從誕生時就一直在仰望星空,對廣漠無邊的宇宙生出好奇和求知欲,對時間和空間、存在和意義思考了幾萬年。直到2070年代,人類太空航行器的動力從核聚變過渡到反物質,質能轉化比從2%陡然提升到100%,一個新時代來臨——人類第一次真正掌握了星際遠航的能力,造出了能達到35%光速的飛船。

無人飛船實驗反復了四次,無一返回,主要原因是時滯。

對飛船的遙控信號來回長達數年,在漫長的航路上、在如此高速下,突發的陌生問題太多,這些問題大多超出了A.I.自動駕駛的知識庫范圍。那些實驗飛船再沒返回,都成了碎片。

正如大航海時代之初,揚起的風帆往往等同于死亡的告示。

第五次實驗是有人駕駛的飛船,準備了六艘。飛船從木星船塢出廠,交付近地軌道上的天軍。終于有一艘在兩年半后成功返回,人類探索未知的觸手終于伸向了遠方,伸向了時間的深處。人類曾為之歡呼雀躍。但這次由軍人執行的艱難任務竟成了歷史的絕唱。

后來,第六次實驗遲遲沒能開始,原因只有一個——無人愿往。

沒人愿意離開當時的生活,那個時代被史學家們稱作“白金時代”——足不出戶即可和地球上的任何一個人聯絡,坐享全球任意一個地方的美食美景,即便要出門遠行,到達地球的另一端也不過三四個小時,人的壽命也因為醫療技術的突飛猛進而大大延長。

人們給自己營造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安樂窩,沒人再去仰望星空。技術給了人類以遠征的能力,卻消磨了人類邁出家門的動力。軍方也看不到突破遠航距離記錄有什么實際意義,人類前行的腳步停在了半山腰。

無奈之下,幾個主要航天大國同意:第六次八艘單人飛船實驗參與人選對囚犯開放征集。按原計劃,它最快將在二十八年后返回地球。這就是“芝諾計劃”,八艘飛船以希臘先賢的名字命名。

東半球低緯度地區的人們能看到天邊忽然亮起八顆耀眼的星,那是引擎的光芒。但就像阿波羅計劃中后來幾次登月一樣,公眾審美已經疲勞,仰望星空者寥寥無幾。

光芒只持續了幾秒鐘。這轉瞬即逝的光芒,是人類文明的嶄新高度。光芒來臨之前,夜空寂靜無聲;光芒黯淡下來之后,夜空依舊沉靜如水。但沒人會想到,這次沒有太多媒體關注的普通發射,卻成了大航天時代里最重要的一筆,永遠改變了人類文明的進程。

“有記載說八艘全都沒了?”詹久成回憶著。

“是的,確實有觀測證據表明其他七艘是回不來了,但這艘,‘特修斯號,沒有一點兒殘骸或者回音,一定還活著!別忘了里面那位是個什么貨色!隨便給他點兒高技術,都能玩出花來!在大災變前一兩個月,印度就有過幾次類似的小型地震,死的人不多,兩三百人,都跟巴克有關,我覺得那是謀殺。”仇重山提醒著。

投影場內映出了不少史料,其他七艘飛船要么發來了告急求援信息,要么被觀測到撞擊殘骸,唯獨特修斯號杳無音信,失聯了。它出發后和地面的聯絡越來越稀疏,直到十年后徹底沉寂下來。人類不明白它保持沉默的原因,也不知道飛船里發生了什么。

金智彬終于在歷史數據庫里找到了巴克的檔案,映了出來:

艾倫·巴克,男,2021年生,原名拉哈爾·辛赫,上世紀的恐怖大亨、極端邪教頭目。生于印度孟買市郊的一個低種姓貧民家庭。幼年時,最親的姐姐被輪奸致死,其他家人也先后死于貧窮和暴力。童年的不幸埋下了對人類仇恨的種子。成年后,他在戰火紛飛的印度大陸上四處流竄。

此人具有極強的煽動力和組織能力,到了2050年,竟然發展出一支極端武裝邪教,信眾有上萬人之巨。他們篤信人類中的絕大多數都是無用之人,不應該存在,全球最佳人口數量應該是五千萬。縱觀人類歷史,類似的反人類狂想從未消失過。

該邪教早期經濟來源主要是綁票。被撕票的尸體上常有刻字,巴克指揮手下拍照并四處發布,樂此不疲。后來還制造過好幾起“清理無用者”的恐襲。在恐襲后的周年紀念時,他會用密碼語言寫下犯罪過程,發給各國警方,戲耍視聽。2066年,包括巴克在內的一眾邪教頭子被捕,該教隨即分崩離析,樹倒猢猻散。

死者周年?密碼?兩位軍人對視了一眼。

用囚犯去理解囚犯,以毒攻毒。盡管金智彬知道這個結論太過匪夷所思,在軍方和政府中難有市場,但還是對上司佩服得五體投地,說:

“特修斯號怎么會突然有了這么強的科技?不太可能啊……”

詹久成卻面色凝重,慢慢吐出一句:

“宇宙無限,可能性也無限。要敬畏。”

金智彬順著他的話推演著,越想越害怕:如果仇重山的猜測是對的,那么這個叫巴克的“敵人”的強大,超乎想象。

“嗐,政府,甭擔心。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仇重山倒是心大,滿不在乎。

4

仇重山和劉銘已經在“洺河號”運輸艦上干了快半年。

沿襲了古代海軍的艦艇命名規則,運輸類戰艦以江河湖泊來命名。洺河艦是地球向木星基地的補給艦隊成員之一。他倆日常工作主要是操縱機械臂搬運貨物,維護保養戰艦等,比采冰輕松不少,每個月還有幾天回到地球,甚至有時能偷偷買到點兒陳年老酒夾帶上船,愜意,難得。

這天,他倆運完一批貨后躲在艦尾,仇重山鬼鬼祟祟地從懷里掏出兩個小綠瓶,災前紀元的二鍋頭。

“哥,你說詹政府把咱倆扔這兒,就讓咱來運貨的?”劉銘咂了一口,夠沖,過癮。

仇重山不屑地說:“去他媽愛誰誰。來,走一口。還是老酒香!”

劉銘說:“聽說前天又一艘艦失控,漂走了。”

仇重山沒搭茬,心里升起陣陣疑惑。來到木星軍港后的四個多月里,他已經聽說過三四起類似事故了——戰艦操作系統失控,以最大加速沖出軍港,一去不返。因為用的都是同功率引擎,其他戰艦追也追不上。基地的遠程輔助控制也無濟于事,失控戰艦的動力系統全亂碼,鎖死。從四年前開始備戰起的第一天起,這類事故就籠罩著以中國天軍為基礎的長城軍團,最早一艘失控的是運輸艦“太湖號”。

在演習中每立功一次,艦身上就多涂一顆星,失控戰艦都是八星以上的功勛艦。這就是當初仇重山嘲笑詹久成的“勛章魔咒”。

“胖子,我琢磨著這里頭不對,你看哈……”

仇重山話還沒說完,就被艙壁上突然響起的通信器打斷:

“239,245,馬上來7號甲板報道!”

兩人把酒瓶塞進艙壁縫隙藏好,連忙飄向7號甲板。他們見到了久違的詹久成。

詹久成已經脫下了一身戎裝,身邊漂著一個半人高的貨運箱,眉宇間的英武淡了許多,眉頭緊鎖,看起來心事重重。見到一胖一瘦的兩位,他強擠出禮貌的微笑。

仇重山和劉銘馬上立正,“政府好!”

詹久成擺了擺手,“還什么政府不政府的,退休老頭一個咯。有事請你們幫個忙。”

仇重山受寵若驚,說只管吩咐。詹久成把身邊的大箱子推向他,說:

“你們下一趟的補給對象是‘李廣號吧?幫我把這個帶給他們艦長。”以歷史人物命名的都是各戰斗組的指揮艦,艦上高級軍官多。

仇重山心里一動,他猜到了:箱子里是酒,好酒,陳年好酒,至少是一箱六瓶。飛船禁酒,如果想捎帶的是正常物品,一位將軍大可不必屈尊來麻煩囚犯。可為什么是李廣號?仇重山不敢問,他心里隱隱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謝啦。”詹久成轉身離開。

仇重山馬上追了上去,“詹政府,您為什么要把我從工地提到洺河號上啊?就因為我解開了密語?那……那都是胡拼亂湊的。”說這話時,仇重山心中竟有些不舍,天軍軍人退役后不再返回太空軍港,這一別,只怕與恩人難再相見。

“咦?你小子,給你減刑還減錯了?好好運你的貨吧,就當我布了枚閑子。記住:以后不管到什么時候,都要做對的事!”老將軍的聲音遠去了。

仇重山返回,悄悄打開那只小號貨運箱,果然,六瓶老五糧液。

兩天后,完成補給任務的洺河號氣閘艙關閉,和李廣號脫開接駁,緩緩駛離。

仇重山看著體型龐大的李廣號的白色艦身,上面噴涂的十一顆星依次出現在眼前。

“我去!十一顆!”劉銘驚得合不攏嘴,滿眼都是崇拜。

十分鐘前,仇重山找到了李廣號艦長,說:“報告政府,詹久成參謀長讓我給您帶點兒東西。”

艦長看起來四十上下,身材瘦高,兩眼炯炯有神。當看到他胸前的銘牌時,仇重山恍然大悟——長城軍團?C6李廣號艦長詹勝。

是詹久成的兒子。

詹勝打開貨運箱,里面是兩瓶酒。他對眼前的239號囚犯點頭致謝。仇重山莫名有些感動,這么多年來第二次聽到對自己說謝謝,上一次是詹久成。

洺河號艦尾。仇重山和劉銘一人抱著兩瓶五糧液,咚咚灌著。

“哥,你咋了?”從小一起在垃圾堆里刨食吃,胖子再愚鈍,也能感覺到仇重山有心事。

“下一艘失控的會是李……”

話音未落,艙壁上廣播驟然響起:

“李廣號失控!李廣號失控!該艦正處于全功率加速狀態,各艦避讓,各艦避讓!”通信頻道里亂作一團。

遠方的夜空中突然亮起一團刺眼的藍光,那是李廣號反物質引擎射出的強光。只過了不到兩分鐘,亮藍色的光影就暗了下來,漸漸被多普勒效應拉長成紅光。最終,暗弱的紅光也隱退了,夜空再次沒入黑暗。

五大軍團四千多艘戰艦中,反物質引擎光速戰艦只有六百來艘,其余的都是洺河艦這樣的常規聚變引擎戰艦。現在,光速戰艦又少了一艘。

劉銘像看神仙似的看著仇重山。

“失控的第二十一艘咯!都是光速艦,艦上全員素質過硬,男女比例合適,補給物資夠用好多年的,嘿嘿……”

“哥,你是說這不是失控,是?”

“噓……”

地球,主網,一處不知名的網絡論壇中。

“看看這個帖子,七年前就有人說過,大災變是人為的,制造災變的正是圣靈,這是神一樣的力量!忠于圣靈吧!”

“號稱什么星際資源開發,建的全是戰艦,擺明了是要打仗嘛。”

“又一艘戰艦飄丟了!就這水平,還打呢?”

仇重山之前的帖子在云鏈網中留下了永久的印跡,時不時就有人翻出來討論。隨著坊間風傳大戰來臨,帖子再次引發人們關注。但各國官方、聯合國、天軍五大軍團無一回應。奇怪的是,從網絡發端的、宣誓效忠圣靈的邪教“天使軍”,加入者越來越多。

至于失控事故,從李廣號后再沒發生過。

5

這天,洺河號恰好經過精煉工地,仇重山又見到了那個一閃即逝的巨大光弧。這次航速不快,他看清了一切,先前的疑惑終于解開。

光弧旁,十幾個明亮的藍色光點同時亮起,圍成了一個巨大的橢圓。從他的角度看去,橢圓比視野中的木星還大!

十幾個光點應該是引擎之類的東西,向不同方向噴射出亮藍色火焰。數清了,一共十六臺。隨著引擎的推動,橢圓慢慢向洺河號的方向壓了過來,形狀也在變化,越來越接近圓形。緊接著,仇重山就感覺眼睛一陣刺痛,原本一片黑暗的圓環中央出現了大片模糊的亮光。

圓環不是空的,是一個冰制鏡片。

能裝載一個人的小型采冰飛船,算上機械臂總長度大約有十三四米長,堪比地球上的集裝箱卡車,但在巨大的鏡片面前顯得微不足道,像一隊小龍蝦在民航客機的渦輪引擎口下爬過一樣。

鏡片的移動越來越快,刺眼的光消失了。轉眼間就駛遠了,沒入茫茫的太空深處,亮弧也再沒閃現。

“采的冰原來真是給韋伯二號的。”劉銘呆了,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汗毛倒豎。

太空監獄工地全稱“詹姆斯·韋伯二號光學望遠鏡工程”。望遠鏡將由九十二枚冰制鏡片構成。整個建設周期長達六年,鏡片陸續建成,分組投入使用。

采冰船抱回來臟兮兮的灰色水冰,三四噸重的冰坨先在熔煉車間里加熱成蒸汽,再噴向寒冷的太空,凝結成過冷水滴。如此往復蒸餾提純五十多次后,最后脫離鋯版、融入鏡片的,只有五克,十滴。

在此之前,對太陽系外行星的觀測只能依靠間接計算,建造新望遠鏡的目的是實現直接光學觀測。工程浩大,跨越突破。

九十二枚鏡片中最小的一片直徑六百米,最大的一片直徑超過十一千米,用水量相當于地球上的一個中等湖泊。剛才飛過的鏡片是新建成出廠的,正奔赴它的預定位置,直徑只有兩千米,屬于中小鏡片,但也相當于地球上一個村莊的面積。

每片安裝四到二十四個發動機不等,用以調整方位和角度,鏡片平均間距四百千米。總長四萬千米,如果彎起來正好繞地球赤道一圈。

包括熔煉車間在內的全部工地,將逐步改造為接收光學信號的基座。可能就連哈勃和韋伯本人也沒想到,人類的光學望遠鏡有一天會變成如此巨大的存在。

韋伯二號,一個沒有鏡筒的超級望遠鏡。

兩年半的時光匆匆逝去,劉銘刑滿,脫掉了囚服。詹久成退役前跟基地囑咐過,這兩人刑滿后可以考慮先錄入預備役。艦多人少,兵源急缺,劉銘熟悉戰艦環境,表現也算穩當,軍方也樂得多一位熟練工。

仇重山成了木星軍港里唯一的非軍人,橙黃色的囚服在藍白相間的軍裝中格外顯眼。劉銘拿到軍裝的第一天就想著跟仇重山換,他覺得要穿軍裝也應該仇哥先穿,仇重山說滾蛋,別胡鬧。劉銘盼著再過一年仇哥也換上軍裝,在宏偉戰艦的安靜一角里,兄弟倆名正言順地繼續愜意的日子。哥倆不缺錢,缺的是安穩和歸屬。

“哥,太空監獄最近都撤回地球了,鏡片停工了。”劉銘嶄新的淺藍色列兵軍裝上沒有軍銜,只有胸前鑲著一枚長城軍團的徽章。

“聽說了。不過這是為什么呢?鏡片大大小小只做好了四十六塊,離當初設計的九十二塊還差得遠呢,這么著急開始建信號接收基座……”仇重山思忖著。翻看著云鏈網上邪教“天使軍”的報名人數,他心生疑惑。

近幾個月來,他當年關于特修斯號的推測在坊間風傳開來,到處鼓吹“囚徒預言”的正是那群邪教。許多底層民眾不明就里,天使軍竟然慢慢成了氣候,成了文化符號,追隨者眾多。

報名者的想法不難理解:萬一天使軍說的是真的呢?報個名多條后路也不丟人,怎么過都是一輩子,活著要緊。

地面上幾家天文臺同時公布:天鵝座方向有異常的伽馬射線,疑似是宏觀物體近光速飛行造成的。最新觀測顯示:它靈巧地避開了一處障礙物,軌跡正對太陽系,距離只剩0.3光年。

洺河號最近有幾次路過不同的鏡片,仇重山清楚地記得每一塊的方向確實都正對著天區中的天鵝座。

“韋伯二號根本就不是民用望遠鏡,它要看的也不是系外行星。”連仇重山都看出來了。

一個多月后,五大軍團聯席會議再也招架不住媒體的狂轟濫炸,終于公布了真相——迎戰。

坊間傳聞一一坐實,舉世嘩然。

聯合國發布聲明安撫民眾:

1、天鵝座方向飛來的不是傳言中的外星文明,很可能是當初的特修斯號。對手只是個普通囚犯,天軍五大軍團四千余艘戰艦武裝到牙齒,六十多萬天軍官兵枕戈待旦,有必勝的把握。

2、摩斯碼密語屬實,確為特修斯號發來的挑戰書,但2117大災變純屬突發的自然災害,和特修斯號無關,不要輕信謠傳。

3、進一步的探測結果將及時對全球公布。

2139年11月19日。

這天,洺河艦上的氛圍有些異樣,似乎有大事發生,但媒體卻依舊平靜。仇重山連忙調出云鏈上的天使軍報名人數,發現就在五分鐘前突然多了一千多人,報名曲線出現了一個陡峭的高峰。

“胖子,今天哪個軍團在用望遠鏡?”仇重山問。

“好像……輪到阿爾卑斯軍團了吧。”劉銘答道。

韋伯二號投入使用后,五大軍團一直在爭奪使用權,都想最先掌握一手情報。但無奈四十六塊鏡片不管怎么組合都是個近視眼,觀測半徑勉強只有五十個天文單位,最遠能看清柯伊伯帶附近。所以誰都沒得到什么真正有價值的情報。

“它來了,來者不善。”仇重山說。他確信阿爾卑斯軍團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東西,但說不好那具體是什么,只知道報名高峰一定和那有關。

十個小時前,木星軍港里。

因為目標已經很近了,各軍團都沒有把光速殲擊艦向著天鵝座方向派出,而是選擇以逸待勞,按預案在太陽系邊緣散開成稀疏的戰斗陣型,布下天羅地網。

從軍港基地望出去,能看到的戰艦都靜悄悄的,只有少數的后勤艦在遠處穿梭著,光潔的漆面不時反射出耀眼的陽光。

遠方,灰白色的銀河星光璀璨。

軍團又一次呼叫特修斯號。按距離計算,信號往返一次需七小時。整整九個小時過去了,和之前所有的呼叫一樣,對方無應答。

沒聽到?忽略?沒人知道。

射電信號顯示:惡魔之船四天前開始減速,今天越過柯伊伯帶。

韋伯二號終于看到了它。

圖像傳回前,阿爾卑斯軍團的高層軍官們心中隱隱有種預感——今天看到的仍然會是一片漆黑,韋伯二號在十五分鐘里連續密集拍攝了幾萬張照片,果然無一例外,全是暗夜和星空。突然,系統A.I.識別出兩幀圖像,里面有實在的物體!

軍團指揮中心的主屏中,隨著放大倍數推到極限,兩幀靜態圖像信號逐行更新完畢。

看清了,所有人都傻眼了。

在之前的無數年里,人類對一個問題猜測過無數遍——最先進的飛船長什么模樣?

離心重力的輪輻狀?

能進入行星大氣的流線型?

或是空間使用效率最高的立方體?

全錯了。

樵夫會想當然地認為皇帝砍柴用金斧頭。可問題是:皇帝不砍柴。

當技術發展到極致時,船員可以隨心所欲地去定義自己所處的空間時,你會怎么選?

特修斯號的選擇是——舒適。

兩張照片的第一張里有塊黑色的正方形,光線暗弱,看不太清,上面好像有一條藍色的帶狀物。第二張照片展開,軍官們面面相覷,他們剛開始還以為圖像識別系統搞錯了,因為照片里的景象是——一片園林。

漆黑的太空中,漂浮著一塊四五千米見方的土地。地塊有輕微自轉,兩張照片分別是從地塊上下兩個角度拍攝的。地勢起伏,郁郁蔥蔥,隱約能看到二三十棟房子,外形輪廓似乎很精致,錯落地坐落于一條小河的兩岸。天空中還飄著一個小光點,照亮了整片生機盎然的山水。土地的側立面非常整齊,第一張照片中的不規則藍色是那條小河。小河在流經地塊盡頭后從在地塊的下方穿回,又爬上另一側的地表,循環流動著,流過林間和丘壑。

一艘沒有外殼的飛船。

一艘看不到引擎和設備在哪里的飛船。

一艘包括空氣和水在內的所有物質不會散逸到太空的飛船。

特修斯號,一艘終極飛船。

6

十五個小時后,主網中的戰況新聞刷新了收視記錄,所有人目不轉睛。

主持人情緒高漲,語速飛快,“大戰一觸即發,五大軍團期待速戰速決!”新聞背景是白色的特修斯號飛船資料圖像,和六百艘光速殲擊艦組成的攻擊編隊。

軍方沒有對媒體公布特修斯號的真正圖像,那樣只會給全人類帶去驚嚇和恐慌,對戰爭進程沒有半點兒益處。軍方還有一項絕密舉措:十二艘具備內部生態循環系統的大型補給艦,按男女各半的比例配員、以最大加速度向不同方向出發。命令號稱“拉開支援層次”,但所有知情者都猜到了此舉的真實目的——火種備份。

六十萬軍人等待著,該來的總會來,這是天職,也是注定的命運。天軍軍人看到園林飛船后就明白了:技術代差之大,人類伸長脖子仰望也難窺其頂。事到如今,再沒有人談論和預測戰爭勝負,只關乎最后的尊嚴。

太空軍港和前線沒有請媒體進駐,記者們只能守在聯合國的天軍地面情報中心外,等候著每兩小時一次的發布會。

11月21日中午12點,記者們等待著今天的第六次發布會。但一直等到傍晚,軍方都無人露面。大廳里焦躁的記者們開始通過各路關系打聽內幕,但所有軍人像同時人間蒸發一般,全都聯系不上。

木星基地和前方柯伊伯帶有七小時的通信時滯,仇重山看著一艘艘戰艦化作暗紅色的光影,奔赴前方,消失在視野中。

按預定方案,洺河艦向垂直于黃道面的方向做遠程機動,作為通信中繼和運輸補給的候補力量。

戰爭和這倆搬運工無關,他們現在要做的只是在艦尾老老實實呆著。仇重山看著表,四十多個天文單位、七十億千米外荒涼的太陽系邊緣,第一批光速艦應該已經接近了目標。

“哥,我有點兒頭暈。”劉銘的臉色很難看。

仇重山以為劉銘又困了,沒理會他。但隨即發現,事情好像不對——劉銘困倦的表情變得越來越難看,像溺水時瀕死的人一樣,四肢突然開始劇烈掙扎,五官都擠在一起,嘴巴張大到夸張的角度,臉色也開始發紅……

地面上,發布會大廳。等到了后半夜三點,記者們熬不住了,在大廳橫七豎八地睡下了。突然,有個年輕的小記者沖進發布會大廳,像瘋了一樣語無倫次地高喊著:

“全……全都……死了!”

原來,這個小記者忍不住好奇,幾分鐘前離開發布會,來到地面情報中心的門崗前向里張望著,發現哨兵趴在崗亭的桌面上一動不動,睡著了。他走過去輕輕推搡才發現哨兵已死去多時,尸體僵硬。小記者兩腿發軟,一步一顫地走進情報中心,發現所有軍人和門口哨兵一樣,臉色都變成了駭人的青紫色。

“胖子!胖子!X你媽的,給我醒醒!”仇重山哭喊著,拖動著劉銘沉重的身軀,猛蹬倉壁扶手,向著醫務室飄去。短短的五六分鐘里,他眼睜睜看著相依為命二十來年的兄弟不再掙扎,四肢癱軟下來,任由自己搖晃、拖拽著。仇重山的眼淚凝成一滴滴晶瑩的小球,在空蕩蕩的通道里懸浮著。

醫務室里,五名軍醫四肢癱軟,漂浮著一動不動;

指揮艙里,十六名高級軍官也橫七豎八地懸浮在半空中;

洺河號全艦,一百九十三人,同時陣亡。

一天后,11月21日。

記者們把鏡頭對準了地面情報中心的主屏,太陽系的星圖。

孤零零的4233個藍色光點,那是五大軍團全部各型戰艦,包括不久前飛出的那十二艘生態循環大艦,全都靜止著。只有一個紅色的光點還在移動,已經越過了火星軌道,離地球只剩不到一千萬千米。

紅點被系統標注“特修斯號”。

“地面情報中心官兵死因完全一致——頸動脈閉合鎖死。”鏡頭前,一位法醫神情落寞地說。他旁邊的另一位學者模樣的人調出一張顯微圖,補充說:“我們發現了這個東西。”

全人類的目光聚焦在那張圖上,一個半月牙型的小薄片,外形規整圓潤,四周有十二條纖細的足狀鞭毛。人們第一次見識到了一種可怕的小東西——皮米級馮諾依曼機器人。

皮米是原子級別的長度單位,比納米還低三個數量級,相當于一根頭發絲的百萬分之一。在這個尺度上,普通物質分子已是龐然大物了。之前白金時代的物理學家馮·諾依曼曾設想過一種能夠自我復制的機器人,一生二,二生四,以此類推,指數級增長。短短幾十代便可達到天文數量級。

但二百年來,這種設想只能停留在紙面上,停留在幻想中。人類的物理學理論遠不足以支持皮米級別的微觀制造。

每具尸體內都檢出數團直徑不到一毫米的聚合物質,經過放大,那竟是一座五臟俱全的機器工廠。工廠制造出了億萬臺月牙形小機器人,它們首尾銜接,彼此咬合,連成一張厚度不到半毫米的薄膜,死死地堵在軍人頸動脈的相同位置。

只能猜測,不知何時,特修斯號通過某種方式遙控指揮著人體內的部分物質分子,組成了第一代“元機器人”。隨后皮米級機器人就開始了瘋狂的自我復制,只等一聲令下,便殺人于無形之間。

戰艦,和所有太空建筑,空間站,軍港,望遠鏡,甚至地球上各國登記在冊的地面部隊、警察、安全部門,初步統計有三百四十萬人,在同一秒內遭受了相同的“頸動脈斬首攻擊”。

所有地外人造物全部失去了操控,人類被斬斷了四肢。戰艦們永遠不會再傳回任何信息,只會孤零零地漂浮在遙遠的夜空中,成了一塊塊流浪墓地。六十萬軍人,六十萬歸鄉無路的孤魂野鬼。

指數,宇宙間最可怕的數學武器。

情報中心的指揮臺前,通信系統一直開著,一個女記者一遍遍絕望地對著話筒喊著:

“還有人嗎?還有人嗎……”十幾個小時聲淚俱下,嗓音嘶啞。有人拍著她的肩膀安慰著。女記者終于停下了,疲憊地趴在滿布淚痕的控制臺上。

這時,星圖中代表特修斯號的小紅點已經越過月球軌道,接近大氣層。大廳里鴉雀無聲。

人類文明的暗夜降臨了。

“有!”

大廳墻壁上的揚聲器忽然響起,打破了死一樣的寂靜。是仇重山悲憤的聲音,太空中唯一沒有軍籍的人,唯一的幸存者。

后來,不少人都還記得用自家望遠鏡看到的那一幕:體型龐大、動作笨拙的洺河號運輸艦的聚變引擎開啟了全功率,撞向了特修斯號。

明亮的等離子火焰包圍了洺河艦,也隔絕了它和地面中心的通信。沒人聽到那時仇重山想說什么,只看到兩條軌跡交匯,碰撞,夜空中的火球亮過了月亮,但只持續了十幾秒就熄滅了……

似飛蛾撲火,似螢火蟲短暫的一閃。

7

時光荏苒,二十五年后。圣靈紀元25年,公元2164年。西伯利亞廣漠的冰原上。

幾串長長的腳印延伸到夜的盡頭,凜冽的寒風不時卷起陣陣雪花。

“詹Sir,找到了,有蝴蝶。”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對著腕表說話,風聲嗚咽,蓋住了他的聲音,但他還是下意識地壓低了音量。他身邊散落著幾十個大大小小的網兜,每個都鼓鼓囊囊。細看,有幾個包裝上畫著蝴蝶,筆跡娟秀、清淡。

不一會兒,夜色中閃現出一百多人,個個像幽靈一樣默不作聲。為首的是詹久成,他已年逾古稀,瘦弱佝僂的身形仿佛隨時都會被強風吹倒。他們拖起物資,調頭走進更深的夜色。

繁星閃爍,殘月如鉤。

軍裝破爛,樣式五花八門,但左臂上都有一個相同的彎月圖案,這是抵抗軍的軍徽,象征著黑暗時代依然有光明。

堅信光明,無論在多么黑暗的夜里。

物資里有武器,也有補給,這意味著至少未來幾個月不用餓肚子了,年輕戰士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一直給咱送物資的蝴蝶到底是誰?”年輕人低聲問詹久成。

詹久成搖頭,他也不知道,只默默拖著一個網兜在雪地里蹣跚前行。年輕戰士幻想著:看蝴蝶圖案柔弱的筆跡,一定是個善心的女人。有戰士附和:蝴蝶姑娘肯定是個大美人,等打贏了人渣,我要把她娶回家!

冰原上響起微弱的笑聲。

這些年來,擁有實權的聯合國被解散,各國政府不得招募軍隊,但國家和政府依舊被允許存在,維持社會的基本運轉。

文明史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全人類統治者——“圣靈”艾倫·巴克。

現在,全球唯一合法的軍事力量是四萬余天使軍,從當年的網絡邪教中挑選的。抵抗運動從未中斷過,也爆發過幾次大規模襲擊,面對天使軍碾壓式的技術代差,抵抗戰士們前仆后繼,無一次獲勝。

火苗被一次次撲滅,又一次次重燃。

兩年前,圣靈準備啟動“精英計劃”,從現存的三億人口中選擇六分之五,遷到條件惡劣的地帶居住,普通地區只保留五千萬人。跟幾萬天使軍一樣,五千萬民眾接受生物改造,變成渾身紫色鱗片的怪物。

存亡之際,沒獲得留居資格的人民猛烈反抗起來,“精英計劃”把大多數人推到了抵抗軍一邊。一時間,地下抵抗運動高潮再起。在戰爭中學習戰爭,天使軍陷入久拖不決的戰爭泥沼。

“我們能贏嗎?”年輕戰士又一次問起了這個問題。

以前,詹久成的回答總是斬釘截鐵的“能”,但這次卻沉默了。他仰頭望向夜空,濃厚的烏云遮住了月光。

不知為什么,精英計劃剛發布幾個月,還未全面鋪開時,就戛然而止,政策一百八十度大轉向。取而代之的是“自由區分治”:除了圣靈給自己劃定的廣闊地盤、保留數量眾多的奴仆外,其他人只要接受生物改造,就允許在圣靈地盤外的自由區居住。

只要能湊合活著,哪怕變成另一種陌生物種,絕大多數人都會隨遇而安,更何況幾萬天使軍已經證明了:改造會讓壽命成數十倍延長。陰毒的懷柔政策抽干了抵抗運動的血,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如今零星散布在全球各處的抵抗軍不足萬人。

抵抗的火苗在人性的洪水中搖曳著、黯淡著,隨時會化作一縷青煙,飄散不見。

木星軌道內側,舊軍港。

四千多艘戰艦殘骸聚集在引力平衡點處。這么多年來,這些墳墓已經安靜地沿著軌道公轉了兩圈。

一艘中型工程艦靠近了洛基號戰艦。工程艦沒有名字,沒有武器,只噴涂著編號022。

022伸出機械臂,前端射出亮藍色的激光,切開了洛基號的腰部。一個白色身影從022上飄出,飄進了洛基號,一長串銀白色的長方形金屬箱跟在他身后。

金屬箱嶄新、表面光潔如鏡,倒映著洛基號的殘骸,倒映著點點星光。

幾個小時后,白色身影從洛基號飄出,兩百多個大金屬箱陸續塞進022艦。

那身影的動作遲緩,安靜,太空服的左袖管挽成了結,他只有一條胳膊。最后一個金屬箱運完了,白色魅影關上艙門,對著空蕩蕩的洛基號擺手道別,手背上有幾點紫色的鱗片。

“兄弟們,回家咯。”

白色魅影是仇重山,他活了下來。銀白色金屬箱是鋁制棺材,裝裹的是天軍戰士遺骸。

022艦的引擎緩緩啟動,傳來微弱的震動。

木星,殘艦,在身后漸行漸遠。

當年的五糧液他一直舍不得喝,只剩最后一點兒了,不到三兩的樣子。隨著艦體加速,酒滴聚集在瓶身一側。仇重山擰開瓶蓋,一口悶干。

烈酒入腸,化作眼淚紛飛。三十年了,這是他第一次流淚。

身后漸行漸遠的,不只是木星和殘艦,還有一生的唏噓坎坷。他為自己流淚,也為即將熄滅消失的那個叫作人類的文明物種流淚。

身后漸行漸遠的,是歷史,是歲月。

起初有人猜測他能活下來是因為洺河艦的厚實,這種擺渡運輸艦設計時考慮了再入大氣層的各種危險,即便墜地成員艙也能安然無恙,但他還是摔斷了一條胳膊。其實,能活下來的原因只有仇重山自己知道——圣靈要留著他,這個在斬首決戰中唯一的幸存者,唯一發動過反擊的人。

天使軍不僅要以武力鎮壓,更要從精神上征服,他們強迫仇重山參軍。

人們以為仇重山會以死相挾、拒絕參軍,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同意了。唯一的條件是遙控四千多艘戰艦聚集到近地軌道,再給一艘工程艦,讓六十萬太空亡靈魂歸故里。

圣靈基本同意,不過只能把戰艦聚集到木星軌道的舊軍港。剛開始時,天使軍總怕他是不是在搗什么鬼,在持續跟蹤了三五年后,沒發現任何異常,每年只是幾萬具遺骸安靜地回歸故里,也就由他去了。

后來天使軍發現,這倒成了一種絕佳的震懾——每次022載著遺骸回到大氣層,都是一次提醒。提醒著人們不要妄圖反抗,圣靈神力無邊。

圣靈要統治奴役全人類,必須先拔除對手鋒利的牙齒。皮米級機器人斬首攻擊的對象是包括地面和太空中所有現役登記在冊的軍警人員。仇重山的幸存證明了一種猜測:他是大戰時唯一沒有軍籍的人,不在機器人識別名單中,而僥幸逃過一劫。

但“活下來”對仇重山而言似乎是個錯誤的選擇——你仇重山是英雄,就必須戰死沙場,其他結局都不能接受。

云鏈網中“運送遺骸?!逃避而已!”“獨腿老狗自己想活下去罷了,哪那么高尚!”之類的帖子鋪天蓋地。災后的人類,巨嬰心態更嚴重,更扭曲,也更容易變得極端。

對此,仇重山沒有半字回應,每天重復著已經重復了無數遍的運送。人類的憤恨、天使軍的身份,給仇重山招來了好幾次刺殺,其中甚至有老熟人——北亞抵抗軍詹久成發起的刺殺,但都未成功。

人類親手把仇重山推向了天使軍。

兩年前,精英計劃出臺。仇重山向天使軍提議:馬上中止,換作“自由區分治”方案。

有天使軍高層問為什么?仇重山的回答是:抵抗軍會迅速消亡。

果然,懷柔方案效果奇佳。仇重山了解抵抗軍,了解人性。之前的許多年里,天使軍并不信任他,直到這個方案的提出,天使軍才真正接納了仇重山,抵抗軍一次次對仇重山的刺殺,更加重了天使軍對他的同情。

被問到要什么獎賞,仇重山沒要什么實權,只是說:

“再有三五年遺骸就運完了,讓我去德里侍奉圣靈吧,我見過那里的園子,很好,很美。”

天使軍同意了,還給他升了軍銜。他每天仍駕著022往返于木星地球間漫長的航路上。

仇重山,曾經的英雄,如今的人渣。

8

印度次大陸,德里。圣靈直轄區。

仇重山蹲在一片淡黃色的花叢前。幾只蝴蝶飛舞著,一時間竟會給人歲月靜好的錯覺。

這片園林是生物改造技術研究基地的一部分。不遠處是巴克的豪華居所,那座曾在太空中航行的園林建筑。后面的山巔上建起了一座半圓形的白色穹頂,向來戒備森嚴,沒人知道那是干什么的。他只聽說過第一批天使軍的生物改造是在那座穹頂下完成的,據說過程很快,只一兩天的時間就完成了。但后來的天使軍和普通民眾的改造都是在各地的研究所進行,以現行生物基因技術為基礎,過程會持續四五年。

仇重山喜歡這座花圃,也常和生物學家們接觸,還頗有閑情逸致地改造出了一些奇珍異獸、花鳥魚蟲,紫色的螳螂、會結硬殼的香蕉等等。

這時一個人走了過來,六十來歲,頭發灰白,神情落寞,停在離仇重山不遠處。來人聽說過仇重山,亦正亦邪的傳奇人物,看著仇重山那只空蕩蕩的袖管,心生恐懼,局促地站在原地。他猜不透仇重山今天約見自己的目的。

“哦,你來了,張教授。請坐吧。”仇重山給來人倒上了一杯咖啡,咖啡不算名貴,但香氣襲人,多少驅散了張教授心中的不安。他叫張逸晨,在圣靈時代前是一位知名物理學家,斬首決戰后,天使軍封禁了所有物理學的研究,相關人才盡數遣散轉行。

仇重山問的第一句話就把張逸晨嚇了個半死,“當年大災變的技術分析是你寫的?”

物理學是當下最敏感的話題,私自研究是重罪。

老實巴交的張逸晨支吾半天才承認。仇重山笑了起來,“封禁之前分析無罪,只是閑聊,沒別的。”

二十多年前,第一個對大災變做出科學原理分析的正是張逸晨。希格斯玻色子,即“上帝粒子”,能夠賦予物質以質量。阻止它和其他粒子的耦合過程,使物質獲得質量的進程停止。

上帝沒有親吻過的物質丟失了絕大部分質量,也就脫離了萬有引力。

當年在不知何處的遙遠宇宙角落里,特修斯圣靈發動了三場山崩地裂的地質災變,寫下三個字母SIN,正是因為三塊大陸的不同深度、不同方向上、以預設的形狀,發生了規模宏大但短暫的“上帝粒子耦合終止”。突然失去質量的地塊不再受引力制約,瞬間停在原處。隨著地球的運動,或山峰隆起,或地面沉陷。

張逸晨瑟縮著回答:“隨心所欲地改變基本粒子的屬性,我也只能猜到原理,具體是如何實現的,無從想象,就像望見冰山的一角卻看不見水面之下。”

人類站在幾百年才建成的物理學大廈樓頂,能做的只有仰望和嘆息。

話沒說完,空中突然響起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大地猛地顫抖了一下,樹木搖晃個不停,兩人站立不穩被掀得東倒西歪。

仇重山看到遠處山腳下巴克的豪華居所旁騰起一陣煙霧。

襲擊?!

光屏投影中突然蹦出一條緊急新聞:天使軍太空力量出動,在近地軌道迎戰長城軍團阿里山號!

阿里山號?仇重山定了定神,仔細回想著……三十年前,“失控”的第一艘戰艦是太湖號運輸艦,兩個月后第二艘失控的就是這艘,阿里山號殲擊艦!它怎么回來了?

田野上響起刺耳的警報聲,驚慌的人四處逃竄。又一個異常映入仇重山的眼簾——山巔上那座白色的半球形穹頂緩緩打開,像一個張開的貝殼。貝殼中閃出越來越強的藍紫色的光。

“張教授,你剛才不是說看不到水面下的冰山嗎,喏,那就是。”仇重山指著半球形穹頂說。

“你是說,那里面有……”張逸晨驚得合不攏嘴,愣愣地盯著遠處那團藍紫色強光。

關注新聞的不只有他們,在遙遠的西伯利亞雪原上的一處冰穴里,一百多名抵抗軍圍攏在詹久成的身邊。他們坐在畫有蝴蝶圖案的包裹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新聞。

漆黑太空中,阿里山號傷痕累累的白色艦體格外醒目,艦體表面坑坑洼洼,大小隕石擦撞出的痕跡。一個滄桑游子,出了趟遠門又毅然歸來。

“這里是阿里山號。三十年前,阿里山號突然失控,不斷瘋狂加速了四個月才停止運行。就這樣,戰艦以34%光速飛離了太陽系。期間,引擎控制系統底層代碼始終紊亂,無法修復。直到向著天琴座方向航行了十光年后,引擎控制系統竟然自動恢復,并給出一條提示:‘此戰必敗,不要返航。我們才意識到當初不知是誰設置了這樣的逃亡計劃。”

阿里山號艦長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我們是軍人,逃亡從來不在我們的選項中。全艦官兵一致決定:返航,參戰,和全人類同生共死。特修斯號,現在我命令你馬上投降!”

冰穴里的抵抗軍戰士們群情激昂,高呼著:阿里山,阿里山!兩行熱淚從詹久成的眼角流出,流過顴骨上溝壑縱橫的皺紋,在冰涼的空氣中迅速冷卻,滴落。

新聞中突然蹦出一行紅字:圣靈天使軍反擊,讓圣光照耀宇宙!警示叛逆者!

仇重山抬頭仰望著,晴空萬里,艷陽高照。突然有一顆星亮起,亮光穿透薄薄的白云,不到三秒的時間里,那光芒竟然超過了太陽,成為晴空中最耀眼的存在。大地被它映成了銀白色,刺眼的光照得人睜不開眼睛。強光持續了兩分鐘后逐漸減弱,但并未完全消失,慢慢地縮成一團暗弱的光暈。

新聞畫面也變成了一片白色。強光漸漸隱退后,人們看到:阿里山號六棱柱形狀的艦身、甚至連同船員的人體都變成了半透明狀態,內部構造全部清晰顯露出來,仿佛漂浮在暗夜海洋中的一只發光的巨型水母。

“部分物質轉化成光子?!這……這不可能!”張逸晨驚駭不已。有部分光子沒有發散出去,而是老老實實待在原處,像是被一團飛船狀的膠水牢牢粘死。更可怕的是,光子質量為零,他們是怎么禁錮住光子的?

張逸晨心中只剩望塵莫及的悲哀,默然望著煙塵后面張開的半球形穹頂,藍紫色的強光暗了下去,貝殼漸漸合攏。

仇重山的心里飛快計算著:首先,第一代皮米級機器人的埋伏時間應該是在系列“失控”事件開始之后,否則阿里山號上的官兵也會被“斬首”。其次,那個神秘人安排的逃亡計劃中,引擎控制權限歸還時間是否都設置成了三十年?

藍藍的天上,第二個太陽閃耀著,幾個月后才熄滅。

“穹頂下有能自由控制粒子屬性的……武器嗎?”張逸晨措辭謹慎,他只能稱那東西為武器。

仇重山沒有理會他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個新問題,“如果把兩個基本粒子向一起擠壓,一直不停擠壓下去,會發生什么?”

張逸晨愣了一下,搖著頭隨口答道:“你是說,擠到一個普朗克長度①那么大?不可能!突破電子簡并力、越過錢德勒塞卡極限②,只算需要的能量就是天文數量級的。”剛說完,他突然意識到,這對穹頂下那件神秘武器來說,未必做不到。

“具備實在質量的,難道沒有比普朗克長度更小的嗎?”仇重山問。

物理學家恍然大悟,“一直擠壓下去,就會發生連鎖反應!是的!那就是一個……”

沒等他說完,仇重山轉身離去。

張逸晨聽不懂仇重山的用意,也意識不到這段對話對未來意味著什么。如果知道未來那個結果有多恐怖,今天的張逸晨寧死也不會和仇重山聊起這些。

9

又是三年多過去了。

先后有十九艘戰艦返航、參戰。無一例外,都在頃刻間化作強光,再黯淡成一團團持續幾個月的光暈。

人類之光閃耀了十九次。每次有戰艦歸來,人們都會激動,都會燃起斗志,抵抗運動再掀波瀾。五大軍團幸存的戰士們沒有選擇逃亡,而是用生命燃燒出光明,照亮著人類最后的尊嚴。

人字,一撇一捺,頂天立地。被寫下十九次,又被擦除十九次。

夜空中,邪惡的“圣光”遮住了皎潔的月光。無論白天或黑夜,人們都不愿再仰望天空,俯首心中只剩悲憤。

第一個歸來的阿里山號在前兩分鐘打了天使軍個措手不及,轟掉了巴克居所部分地上建筑。此后,天使軍在太空布下了天羅地網,返航的軍團戰艦再沒有對人渣構成任何威脅。

“被迫失控”逃亡的戰艦先后有二十一艘,現在只剩兩艘沒有消息——三十年前第一艘失控的太湖號,載有成員四人;二十六年前最后一艘失控的李廣號,載有成員一百四十五人。

這天,全球的新聞同時播出了一條地面天文臺的觀測數據:有物體向著地球方向高速駛來,已經越過火星軌道。

是李廣號。

長城軍團C6戰斗群指揮艦,也是第二十艘返航參戰的火種飛船。

當交戰雙方實力過于懸殊時,強者一方會怎么做?天使軍提前對全世界宣布了作戰方案名稱——黑月方案。

不再“讓圣光照耀宇宙”了?人們搞不懂這四個字的含義,只眼含熱淚地望著夜空,雖然什么也看不到。甚至有人盼著李廣號不要再前進了!有人站在樓頂對著夜空哭著、喊著:詹勝,快跑啊!跑啊……

轉眼間,微弱的哭喊聲就被夜風吹散,無影無蹤。

李廣號的指揮室里,艦長詹勝盯著主屏。越過柯伊伯帶后,飛船減速,太陽系的所有新信息鋪天蓋地般更新出來。

全天域搜索不到特修斯號。

近地軌道和地面中心無應答。

木星軍港無應答。

路過那四千多艘殘缺不全、空無一人的戰艦殘骸時,詹勝心中升起一陣悲涼。看來戰友們兇多吉少。他想起了父親詹久成,如果還健在,應該快九十歲了,而自己卻向著遙遠的星空深處旅行了十幾光年之遠。

星漢燦爛,若出其里。一回首是百年身。

蔚藍色的地球已經出現在眼前。舷窗外,晨昏線剛剛越過日本諸島,白色的氣旋云團緩緩轉動著,拂過蒼翠的大陸和浩瀚的大海。一切看起來如此平靜,卻又透著一絲詭異。

詹勝暗暗告訴自己,“保持靜默,盡快找到特修斯號。”

“艦長,引力表數值急速上升!”傳來一個女聲,是負責儀表數據的一名下級軍官。

詹勝看到:李廣號附近有大質量天體快速逼近。一看天體參數,7后面22個0,單位是千克。這數字怎么那么熟悉?這么大的質量,只有一個可能——月球。

月球?他隨即否定了這個想法,此時月球應該遠在十萬八千里之外的地球另一側。地月軌道關系是戰艦的基礎數據,不會搞錯。但信息系統馬上給出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結論:月球并不在原有位置上!

再看李廣號匆匆變化的加速度數值,戰艦正從靜止變成后退,向著那個大天體滑落!對天體的所有波段探測,伽馬、紫外、可見光、紅外、電磁波都無回聲。似乎有一只巨掌張開,露出了鋒利的爪子,向李廣號飛速地擊出,而詹勝卻完全看不到對方。

詹勝的第一反應是:躲!

“向遠地方向機動,離開它的軌道延長線!”夜空里亮起了一盞光,匆忙駛向遠地方向。

李廣號的引力表數值還在繼續增大,距離越來越近,黑蛇的毒牙馬上要追上李廣號了!

就在這時,李廣號指揮艙的信息投影全部散去,一個獨臂中年人的全息映像漂浮出來,額角幾點鱗片泛著紫光。詹勝看這人似曾相識。獨臂人的聲音響徹李廣號指揮室:

“現在的懲罰,讓你們看懂。——圣靈天使軍”

全人類關注著這場圍剿戰,有人開始驚詫于戰場的安靜,直到主網信息流中開始有一條占據了第一的位置:月亮熄滅了。

巡天觀測顯示:這一刻發生在北京時間6月9號凌晨3點19分。

昏黃的滿月,像一塊溫潤的玉盤般,低垂在柳稍后,間或有幾朵云掠過。

突然,玉盤閃亮了一下,之后就越來越暗,仿佛一盞臺燈突然被人調低了亮度……僅僅過了三十秒鐘,夜空就變成了漆黑一片,沒有了月光的遮擋,所有本來暗弱的星星一下亮了起來,漫天繁星閃耀。

月球飛速地走出了一根奇怪的弧線,在接下來的七八分鐘里,地球再次遭受了一次巨大的氣候災難——潮汐突變海嘯。鋪天蓋地的巨浪席卷全球……

和海嘯警報一同傳來的還有一條更加詭異的信息——李廣號反復向地面發出這樣一句話:

“你是誰?特修斯號嗎?少跟我這裝神弄鬼,我命令……”一直在重復。

一句沒有說完的話,六秒長,在新聞的實時通訊披露中反復播放著,人們以為是新聞信號系統卡死了。但這句話竟一直播了下去,在以后的日子里永遠不曾停下。仿佛宇宙間最惡毒的一句咒語,反復在全人類的耳邊響個不停。

第二天,一間陰暗的地下室里,沒有開燈,只有懸浮于半空的鍵盤和光屏映著四壁,墻壁斑駁,全是潮濕的水漬。

張逸晨從大學失業后,一直四處漂泊打零工,一聽說是教物理的,沒人敢用。他扶了扶眼鏡,鏡腿折了一根,用膠帶纏著。從不喝酒的他面前倒著兩個空酒瓶,手指慢慢地在鍵盤的光束中掠過,一行行公式和文字出現在屏幕上。

自花園一別后,他還被仇重山約見過幾次。仇重山的問題全集中在黑洞上。張逸晨不明就里,一一作答。

雙手離開了鍵盤光束,張逸晨癱軟無力地把頭倚在墻上,薅住自己的頭發一把一把地往下拽,連血帶皮。悔恨交加。

云鏈網上,一篇短論文《RN型黑洞的閉合類時線——李廣號被困時間循環陷阱》赫然出現。

子夜,萬籟俱寂,連通氣窗外的蟋蟀都安靜了下來。張逸晨換上了一件干凈衣服,對著鏡子整理著。他站在門口,最后一次回望了一眼這間生活了五六年的小地下室。“砰”的一聲,門關上了,他轉身離開,走出大樓,來到了江邊。

耳邊夜風習習,眼前卻不見波光粼粼。

公元2168年6月11日凌晨,最后一個物理學家張逸晨跳河自盡,享年六十二歲。

如果說人類對皮米機器人和圣光攻擊一知半解,那么李廣號的遭遇,張逸晨確實看懂了。

是對全人類最赤裸裸的威脅示眾。

仇重山問過無限擠壓的問題。兩個粒子被擠壓到越過錢德勒塞卡極限、再越過奧本海默極限①,失去中子簡并力支撐……月球的內核中,兩個粒子不再具有體積,一顆微型黑洞形成。四周的物質在瞬間被全部吸入。當時那持續了十幾秒的光線變暗的過程,是物質墜入黑洞無限紅移面發出的光。

黑洞,狂妄地除以零。

宇宙間最奇異、最兇悍的存在。它體積無限小,卻仍然具有質量。內部逃逸速度超過光速,一切物體都不可能逃脫。

有一類旋轉帶電的黑洞叫作RN型黑洞。在一定的條件下,它外部的無限紅移面會消失,黑洞內部信息可以傳出,中心的奇點也直接裸露出來,被稱作“裸奇點”。二百多年前,兩位名噪一時的物理學家為此還專門打過賭。

所有物理學規律在黑洞之內全部失效,“類時線”是紊亂的,甚至會出現“閉合類時線”。這樣的時空里,一切都被彎曲成圓環。空間彎曲,進而時間也被彎曲。因果律倒置,時間首尾相接,無限循環。

月球的質量只夠形成一個史瓦西半徑一毫米左右的黑洞,裸奇點影響的時空只有米粒大小,它是如何困住兩百多米長的戰艦的?這成了一個永遠都沒解開的謎。

惡魔驅動著月球裸奇點追上李廣號,混亂的時空讓整艘飛船陷入恐怖的時間循環中。有人用天文望遠鏡往夜空中看過,李廣號還沒來得及加速,速度并不快。在那段詭異的空間里,它每隔六秒就突然出現在起點的位置上。而這一切,詹勝他們自己永遠意識不到。他們所有的記憶都被一次次刷新到六秒鐘前,一切如故,一切正常。

時間死牢,猶墜無間地獄,千萬億劫,永無出期。

裸奇點也許有一天會蒸發或爆炸,黑洞質量越大,引力范圍也越大,消失得越慢,質量小則相反。從影響的時空尺寸來計算,它壽終正寢的時間是一個遙遠的天文級數字。

欲問將軍何日歸?無言地老天荒時。

抵抗軍軍徽是暗夜中的明月。明月消失了,但質量仍然存在。地球在經歷了潮汐侵襲后又恢復了平靜,這無月之夜像一堵黑色的墻,讓所有人絕望。時間死牢里的詹勝猶如一顆被斬首的人頭,不偏不倚地懸掛在黑色城墻的大門上,讓所有路過的人看得膽戰心驚。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顆人頭并沒有死,一直在人耳邊不斷地重復著那句:

“你是誰?特修斯號嗎?少跟我這兒裝神弄鬼,我命令……”

斬首,示眾。讓你看懂。

10

紅松上的冰掛已經消融,風拂過湖水,陣陣漣漪。一處平緩的山坡上,仇重山獨臂抓著鐵鍬,整理著一座新填好的墓。不遠處,同樣的新墓還有十六座,一字排開,正對著山坡下廣闊的水面,墓里長眠的都是高加索軍團的天軍戰士。

再遠處的湖邊,停泊著乳白色的022工程艦。它看起來煥然一新,全艦的外層隔熱瓦在上一次出發前整體更換過。有兩只藍色的水鳥落在艦首的機械臂上,啾啾叫著。

這里是貝加爾湖,全俄羅斯最美的地方。

挖墓很累人,年過半百的仇重山也快干不動了。以前曾有幾個志愿者,想組隊輪流幫著他一起擺渡烈士遺骸,但都被他拒絕了。后來一再有人提出幫忙,他竟然惱羞成怒大罵人家——慫蛋們!都他媽的給我滾遠點兒,你們不配!

第十七座墓整理好了,仇重山放下鐵鍬,擰開幾瓶伏特加,一一澆在低矮的墓碑上。酒香濃郁,隨風飄散。

“兄弟們,干杯!”仇重山高喊著,舉起酒瓶仰頭灌了一大口,辣得齜牙咧嘴,爽!

夕陽在湖面上染下一道道金光。無月之夜即將來臨,黑暗將再次籠罩大地。

仇重山蹣跚著走下緩坡,但不是去022艦的方向。他走了十幾分鐘,來到了山坡后面一處不知名的小鎮上。他今早就在鎮上訂了房,明天再出發去木星。他盤算著,還沒破拆的大艦只剩三艘,上面有三四百兄弟。再有幾趟,這持續了二三十年的心愿就算了結了,不急了。

一家狹小的咖啡館,霧氣蒸騰,玻璃上結著霜花。

他叫了一杯咖啡,老板認出了他。不難猜,獨臂老頭,還有離小鎮兩千米的湖邊的022艦。黑月震懾效果萬倍于圣光攻擊,全世界人都知道他和他的工程艦,更知道幾個月前提出黑月方案正是他——天使軍六級大門徒仇重山。

不消一分鐘,咖啡館里的人都走光了。仇重山搖頭苦笑了一聲,習慣了。

另一個角落里,有一個人沒走。那人年紀很大了,穿得破破爛爛,像個乞丐。

包括老板在內,咖啡館里只剩三人。

只見老乞丐端起杯子,走了過來,慢慢坐到了仇重山的對面,還把一個臟兮兮的布袋平放在桌上,用一只手摁住了布袋,然后揚起下巴看著仇重山。

仇重山瞇起眼睛,也看著對面的老人,很眼熟。滿頭銀發,皺紋縱橫,栗色皮膚,一看就是久居苦寒之地。他努力回憶著。哦,想起來了,當年幫自己和劉銘減刑的老參謀長,恩人,詹久成。

“你老了。”

“你也老了。”

“是啊,真快啊。”

寒暄很短。四目相對,無言,微笑。空氣仿佛都被凍住了。

仇重山想起了一件事,他用小勺在咖啡表面的奶沫上劃動著,先是畫了個弧形又拐了個銳角的彎,接著又直直劃了一筆。

咖啡奶沫上出現了一個數字——21。

詹久成看懂了,點頭,糾正道:

“其實只有二十艘,第一艘太湖號是真的失控事故。”

“也對,太湖號三男一女四個人,怎么看都不像火種飛船。”仇重山心里坦然了,先前還在擔心太湖號會返回。

“太湖號事故給你的靈感?”仇重山問。

詹久成點頭。

仇重山跟著嗯了一聲,當時國際社會是不可能同意任何人逃亡的。掌握戰艦底層代碼、在“失控”前超額補給、調配男女船員比例、清空航道,能同時做到這些的,整個長城軍團不超過五個人。

仇重山說:“你到底還是輸了。二十艘全回來了。”

詹久成眼中隱隱閃出淚光,“不,我贏了。他們都是好樣的。”

“對,好樣的。”仇重山也點頭,唏噓不已。

兩人又沉默下來,空氣再度降到冰點。詹久成輕輕轉過頭去,昏花的老眼望向窗外的夜空。天色暗了下來,夕陽落山了。夜空中升起來的不是月亮,是黑洞。那里面有李廣號,有詹勝,自己引以為傲的兒子。詹久成就那么一直抬頭看著。

仇重山猜到了詹久成在想什么,“詹勝艦長他們也是好樣的。對了,當年的酒我送到了。”

“一共六瓶,你自己就留了四瓶,毛賊,毛賊,哈哈哈……”詹久成笑了起來,笑聲隨和爽朗,目光中卻滿是殺氣。

仇重山說:“把親生兒子送走,您比我狠。”

詹久成深深嘆了口氣,“哎,是啊。我了解我兒子,軍人,寧可馬革裹尸也不愿逃跑。退休前幾個月,軍方內部已經有人注意到我的行動了,選他也是沒辦法。他并不知情。”

吧臺后面的老板聽不懂中文,看著兩人談笑,心想“獨腿走狗”仇重山這種敗類怎么還會有朋友?

又是沉默。窗外,陰風吹落房頂的殘雪。

“時間到了吧?”仇重山主動打破了沉默。

詹久成輕哼一聲,音調竟有些顫抖,“嗯。”

今天,詹久成是為了兒子,為了私仇而來,但更多的是對自己當初看錯人的悔、對走狗叛徒的恨。一次次刺殺仇重山,今天終于要得手了。

天使軍,抵抗軍,不共戴天。

“哦,等一下。”

“怕了?”

“沒怕,這條命總要還給你的。有個東西,留給你吧。”

咖啡館老板一直在偷瞄著兩人,他看到老乞丐摁在臟布袋上的左手也開始緊張地顫抖起來。

仇重山伸出獨臂,摘下腕表,在映出的投影中慢慢點擊著,解除了云鏈網入口的密碼。然后,把腕表推到了詹久成面前。

詹久成滿臉疑惑,“錢?求饒?別讓我看不起你。”

仇重山搖頭,笑而不語。

臟布袋里是一把“西風手槍”,因為被擊中的物體剛開始總會向西飄去而得名。學名是“希格斯玻色子耦合終止射線槍”,設計藍圖正是蝴蝶姑娘給的。蝴蝶姑娘暗中給抵抗軍送的不只給養和武器,還有武器設計原理圖。

和2117年大災變的技術原理完全一致——“上帝粒子”希格斯玻色子,能夠賦予物質以質量。阻止它和其他粒子的耦合過程,使物質獲得質量的進程停止。

詹久成兩眼中燃燒著火焰,摁在布袋上的手顫抖得更加劇烈了。

終于,扳機扣動,正中仇重山胸口。

仇重山身體的一部分不再屬于這個時空,脫離了引力和慣性的約束,成為全宇宙中唯一絕對靜止的物體。地球飛快轉動,他的心臟卻停在了原來的時空中。躲在吧臺后面的老板尖叫起來,他眼前出現了血腥而詭異的一幕:

一排紅褐色的圓柱體,突然出現在仇重山身后,向西拉出一道血絲,懸浮在空中……

仇重山甚至還下意識地捂著胸口前的透明窟窿,向西跑了三五步!像是去追逐一個斷線的風箏。那遠去的風箏,是他的心臟。從前胸到后背,包括衣物皮膚骨骼等在內的所有物質,呈一個規整的圓柱體,脫離了仇重山的身體。

如果此刻有一顆細菌正趴在仇重山的胸口,那么這顆細菌一定會看到一場震撼的“地質災變”,正如當年全人類看到的三塊大陸、看到三個字母SIN那樣。

幾秒鐘后,他才“撲通”一聲栽倒在地,桌角的一個花瓶被碰碎,細密的玻璃碴在臉上留下了橫七豎八的血跡。緊接著,耦合效應重啟,上帝粒子開始衰變,心臟的質量恢復正常。原先飛出的圓柱體墜落在地,圓柱體的正中還有一個紅褐色的圓球在跳動著,不時有血從中涌出。先前懸浮在半空的血絲也化作血滴,叭嗒嗒落下,印在地毯上。一排整齊的暗紅色圓點,正如受刑者臨死時無言的省略號……

老乞丐背起布袋,緩緩推開門,身影融化進冷風肆虐的暗夜中。

11

西伯利亞,葉尼塞河邊,春暖花開。

一處山洞里,幾百抵抗軍鴉雀無聲,都在等著什么。只有巖壁上偶爾響起的水滴聲。

“詹Sir,解開了。”年輕的技術軍官大聲喊道。興奮的聲音在洞壁間回響,人群騷動起來。首先映入他們眼簾的是一長串援助物資清單,看著時間、地點和品名,他們太熟悉了。

蝴……蝴蝶姑娘就是仇重山?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個結論像洶涌的巨浪,幾乎要把年邁的詹久成掀翻在地。

云聯網,由全球三億用戶個人終端組成的網絡。詹久成一直以為仇重山在云鏈網里留下的是錢,但無意中卻發現不起眼的角落里有幾個加密文件,分別叫“Tomb”“Saint?Lord”……墳墓?圣主?

詹久成好奇起來,讓團里的技術軍官開始破解。兩個文件夾里的其他內容也讀完了,比援助清單更讓人震驚,幾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過了好久詹久成才回過神來,下令,“最近的烈士墓離這不遠,無論如何,親眼看到再說。”

全團出發。四十千米外的林間,有一排五個烈士墓。戰士們小心翼翼地刨開其中一座,一口棺材露了出來。

“其他人退后,你們倆跟我一起撬,動作一定要輕!”詹久成老邁的身軀先跳到了墓穴坑中。

三個人用最輕最慢的力道一點點撬開了棺材蓋,里面的東西把所有人都嚇住了。

詹久成低頭呆呆看著,一言不發,他明白了加密文件“Tomb”的真正含義。戰士們重新蓋好棺材、重新封好封土。

“紅藍鍵……現在啟動嗎?”年輕戰士問。

詹久成點頭,“他沒完成的最后1%,交給我們吧。”

這時,他想起了第二個文件,問年輕戰士,“‘圣主真的存在?”

年輕信息員篤定地點頭,“嗯,‘穹頂武器確實收到了信號。而且按三次信號收發的時間差計算,‘他們的航速是0.99倍光速,那一天最快就在十六七天后。”

他又抬頭望向傍晚的天空,晚霞如火。他奢望天空就這樣永遠安靜下去,但也知道不可能的,仇重山留下的是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計算——不久后,天空將不再寧靜如昔。

他突然笑了起來,“哈哈哈,來吧,該來的總要來的,哈哈……”

笑聲凄慘無比,驚起林間幾只飛鳥。

夜色臨近。印度,德里,帕賽爾山腳下的鎮子里。

聽著外面令人膽寒的爆炸聲,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驚恐地依偎在母親的懷里。

“媽媽,他們要做什么?”

“反抗。”

“這紅藍兩個按鍵是什么?”

“武器。屬于我們的武器,護身符。”

“它能打敗敵人嗎?”

“按紅鍵的人多了,它就能打敗敵人。”

“誰會按下紅鍵?”

“將死的人。”

詹久成推開了穹頂入口的大門,他的身后是蜂擁而至的抵抗軍和人群。夕陽忠實地在地面上繪出門的形狀,一條斜斜的光影。里面只有一個人,艾倫·巴克。

全球新老抵抗軍幾千人用了半個月時間集結到這里,還有無數憤怒的人們,他們高喊著沖向人渣巴克重兵把守的居所。

天使軍和抵抗軍爆發了最后的決戰,仇重山留下的情報沒錯——天使軍沒再展現出什么特殊的神力,雙方使用的都是已知武器。山巔白色穹頂也再沒開啟,那件曾經制造了無數災難和恐嚇的神秘武器——“黑色菱形”失效了。

踏著堆積如山的尸骨,抵抗軍沖到了山巔的穹頂前。

巴克的身邊聳立著一個兩人多高的金屬框架,立體菱形,像兩座鏡像連接的金字塔。它只有外框,鏤空的內部中央懸浮著一塊奇怪的黑色東西,也是同比例的立體菱形,很小,只有拇指那么長。

小菱形緩緩自轉著。人們發現,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它都看不到它的任何體積特征,只有通過它自轉時輪廓外形的變化來腦補形狀。

有戰士用武器上的掃描系統對準了它,發現那里空無一物,不禁驚呼:

“全頻段吸收?這他媽是什么東西?!”

一小塊被挖空了的空間。

“別過來!就算只剩這么點兒也足夠殺掉全部三億人的!”巴克怒吼著。

他長滿鱗片的手放在了框架底座旁伸出一塊平面上,平面似乎是屏幕一類的東西。這部分的邊緣呈不規則的鋸齒狀,像是猛烈撞擊斷裂的。這部分依然能工作,里面閃動著一個球形,地球。球面上有密密麻麻的小紅點,那是散布在全球各地所有人,三億。又是圣光攻擊。

詹久成面無表情,一步步踱到巴克面前。

他腕表上調出了一個界面,一紅一藍兩個按鍵浮現出來。身后的人也都調出了同樣的紅藍鍵系統。

半個月前,抵抗軍向全球公開了仇重山留在云鏈里的兩個文件。

Tomb文件是仇重山用了二十九年時間布置的一個復仇計劃。

仇重山一直向地球運送的不只是烈士遺骸,還有戰艦引擎中的反物質燃料。西伯利亞河邊,詹久成在墳墓中看到是一枚精巧的磁力約束反物質炸彈。

全球各個角落六十萬座烈士墳墓,許多都是這種一觸即發的炸彈,反物質總量超過一百二十二噸。正反物質湮滅時會100%轉化為能量,足以讓整個地球的地表被削去五百五十千米厚、大氣層全部消失、剩余的地幔和地核也會被撕成碎片。

這六十萬顆“墳墓炸彈”通過不間斷的電磁信號彼此交叉相連,兩兩收發順序不固定,按量子真隨機結果分布,無法預測和干擾。信號失效期限被設置為兩百年。這期間,整個控制系統失效,或破壞任何一座墳墓的信號收發,都會導致下一座墳墓自動起爆,進而引發六十萬座墳墓的連鎖爆炸。電磁信號以光速運行,一秒鐘可繞赤道七圈,也就是說,地球將在七分之一秒內毀滅。

仇重山賭的是:無論是特修斯人渣或其他什么外星文明,無論其科技再如何高超,都無法超越光速,不可能在七分之一秒內同時拆掉六十萬顆墳墓炸彈。

光速不可逾越,宇宙間最堅硬的定律。

半個月前,烈士墓旁的詹久成啟動了系統的控制開關,全人類每個人眼前都出現了一次按鍵機會。

藍鍵,系統失效;紅鍵,立即引爆。

觸發指令的有效按鍵次數各需1.5億次,現存人口的一半。

藍鍵還是紅鍵?繼續被奴役還是以死相挾,奮起反抗?仇重山并不想替全人類做決定,詹久成也不想。選擇被交在了每一個人類個體的手中。

Saint?Lord文件則揭示了百年來的所有秘密。

當年,載有艾倫·巴克的實驗飛船“特修斯號”向著天鵝座方向出發,飛行了三十二年,飛出了十幾光年之遠,到達了預設的航路折返點。

特修斯號慢了下來。狹小的舷窗外,一顆行星映入眼簾,行星帶有稀疏的星環,細看那星環,不像是隕石。巴克好奇地望著……

他看向儀表,飛船規劃出的折返路線需要一百多個小時,這期間速度極低。大大小小的星環物質從舷窗前掠過,似乎有一塊平滑的鏡面映著遠方恒星的光?他看清了,那不是隕石,分明……分明是智慧造物!

他出艙了,親手摸到了那些東西——散落的幾百萬片異星戰艦的殘骸。

一片星際古戰場。

片片殘骸,訴說著當年的慘烈,點點星光,隱藏著無數的奧秘。

命運像是在捉弄人類:載有人渣巴克的實驗飛船特修斯號航線是軍方隨意規劃的,但在折返點處,卻發生了人類史上第一次和異星文明遺跡的接觸。

自數百年前人類初懂宇宙,蒙昧的目光投向太空時,就一直在發問:他們在哪里?

他們就在這里,甚至遺跡只有十幾光年遠。第一個親手觸摸到他們的,竟是人類中的一個異己極端分子。玩笑,天大的玩笑。

在其中唯一還算完整的半艘殘艦中,巴克看到了一件奇怪的東西——那個兩人高的黑色菱形框架,里面填滿了未知的黑色物體。

他伸出手摸向它,殘破的屏幕突然亮起……幾十個小時后,他弄懂了黑菱的一切,笨拙粗大的特修斯號在眼前一點點變成了旖旎秀麗的園林。

那一刻,他號啕大哭,感謝上蒼賜予的力量,創造一個沒有罪惡的新世界,理想就在眼前!

那一刻,他的目光中燃起熊熊的仇恨之火,望向屏幕里十幾光年外那顆蔚藍色的星球……

黑色菱形,一件異星武器。

能夠在限定范圍內自由操縱物質粒子的屬性。改變人類文明進程的2117大災變、終極園林飛船、皮米級機器人、圣光、月球黑洞……都是它的杰作。

后來,仇重山對付李廣號時曾被允許親手操作這件武器,知道這件武器有類似人體生物識別的機制,只有古戰艦內的物種才能啟動它。可以斷定,當年巴克就用古戰艦里的未知設備完成了對自身的生物改造。

仇重山曾注意到,每發動一次攻擊,框內的黑色菱形就會縮小一些。巴克也認為制造月球黑洞將是鎮壓的最后一戰,龐大的工程幾乎耗盡了殘余的黑色菱形。

但黑色菱形不是簡單的攻擊武器,還是一件信息收發裝置。仇重山在武器界面中看到了記錄,武器每次啟動都伴隨著強烈的信號發送。最可怕的是——還有三次信號接收記錄。

三次信號接收間隔年數越來越短。信號文字無法破譯,但有一件事連巴克都能看懂——武器向外發送的是許多分子結構示意圖,石頭的硅酸鈣二氧化硅、空氣中的氮氧和二氧化碳、水分子等等,無不是地球上的環境參數……

仇重山計算過武器接收信號的間隔年限,得到了兩個可怕的結論:第一次收到武器攻擊地球刻下字母SIN的信號時,“對方”距離地球只有短短的三十一光年;“對方”正在向著地球駛來,航行速度是光速。這個“對方”,就是當年慘烈交鋒的星際古戰場中的一方,一個未知的外星文明。

黑菱,是他們的一個探測器,也是一個誘餌,人類一切禍端的開始。

白色穹頂下。

“迎來圣主,創造一個正義的新世界不好嗎?”巴克歇斯底里。他的一根手指懸在黑色菱形的觸發鍵上,同時,在地球的每一處地方,還有三億人的手指緊貼在懸在紅藍兩鍵之上。

千鈞懸于一發。

“正義?你還有臉說這兩個字?!”詹久成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紅色按鍵,按鍵消失,系統界面出現了數字一。他身后的人也都紛紛按下紅鍵,紅色數字飛速增長……但藍色數字緊隨其后也在增長。

巴克面色驚恐,他沒想到這幫叫花子竟然毫無畏懼。人群撲向了他。

“當然是!一個文明,明明已經有了征服遠方的能力,卻偏安一隅,固守落后,不該被淘汰嗎!正義,就是先進對落后的征服,這是宇宙的……”巴克還想說什么,但沒來得及說完就被憤怒的人群淹沒,轉眼就被肢解。

人渣艾倫·巴克犯下了彌天大罪。曾經不可一世的他,在面對更強的存在時,卑躬屈膝;面對死亡時,他膽小如鼠,內心被恐懼吞噬。

意識殘存的最后幾秒內,一生在眼前匆匆回放:前半生,上天沒有絲毫的善待,命運的風浪把他推向遙遠的太空深處,他曾以為自己的歸宿會是葬身深空,但直到誤打誤撞進入天鵝座古戰場……

在人群鼎沸的嘶吼聲中,巴克最后那句沒說完的遺言傳入詹久成的耳中,細弱,含混,卻像一把鋼針猛地刺入詹久成的耳膜般,嗡嗡作響,讓人疼痛又清醒。這句話瞬間把他推入思索的漩渦中:

“‘正義,就是先進對落后的征服。如果宇宙有意識、有目的、有前行的方向,那么宇宙間存在的一個個生命和文明,無論是被創造的還是自然生出的,不正像人體的一個個細胞?細胞不停向上生長就必須淘汰更迭,道法自然,天地不仁。”

穹頂下安靜了下來,只剩那塊小小的黑色菱形悠自轉動著。

這時,有人指向窗外,“看,那是什么?”

窗子很小,看不清,有人按下了穹頂的開關。白色穹頂無聲地開啟,傍晚幕藍色的天空展現在所有人眼前。

空中出現了異象——四個黑色的正方形,很小,像飄在云頂的四個黑色四方風箏。

緊接著,又在旁邊出現了同樣大小的四個,八個,十二個……轉瞬間,天空中密密麻麻布滿了這樣的黑色物體,像楔進天空的幾百枚鐵釘。

“‘他們終于來了。”詹久成說。

西邊的斜陽照耀著天空中的一切,給萬物勾勒上一層璀璨的金邊,可唯獨這些黑色懸浮物保持著純凈的黑色,沒有任何反光,地面上的人根本看不清它們的體積、或形狀。透視由遠及近,頭頂正上方是三角形,稍遠處的則是菱形,再遠處視野盡頭的又是三角形,輪廓外沿依次變化。詹久成他們努力腦補著這些東西的大概形狀——四面體金字塔形。所有三維物體中除球形外最簡潔的形狀。

全人類和外星文明的第一次接觸,就在這樣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里匆匆來臨。傍晚的暖風中,懸浮著無數純黑金字塔,遮住了一塊塊初現的星空。

“完全不反光?和黑色菱形一樣?”有人驚呼。未知,令人心生恐懼。

“那是我們理解不了的一種存在。”詹久成瞇起眼睛仰視著,他疲憊地走出了穹頂,蹲靠在一處安靜的角落,不再去看天空,腳下山巒青翠,波濤萬里。依稀還能望見仇重山曾最心愛的那片花圃。詹久成蒼老的聲音喃喃念著:

“多美的世界啊。”

腕表上調出了收音機,詹久成又一次調到了那個熟悉的波段上。現在唯一能撫慰心靈的也只有這段聲音了。但這次,他聽著聽著,像突然意識到了什么,睜大了眼睛,不可能!絕不可能!仇重山他……

收音機里傳來李廣號的聲音:

“你是誰?特修斯號嗎?少跟我這裝神弄鬼,我命令……”

“你是誰?特修斯號嗎?少跟我這裝神弄鬼,我命令……”

“你是誰?特修斯號嗎?少跟我這裝神弄鬼,我命令……”

12

“你是誰?特修斯號嗎?少跟我這裝神弄鬼,我命令你馬上投降!”

詹勝看著全息地圖,突然間所有異常信號全消失了,投影區里只剩一片空蕩蕩的淡藍色,幾條行星軌道橫在眼前。剛才向自己襲來的巨大天體也不見了,引力表的指針安靜地沉在顯示區底端。旁邊的軍人彼此互相對視,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怪事接連發生。

這時傳來一聲驚呼,詹勝順著大家注視的方向望去,舷窗外有一條稀疏的小行星帶。

那條暗黃色的小行星帶正處在地球軌道之上,不偏不倚。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望向太陽系星圖上的第三個圓形——地球軌道,卻找不到那個蔚藍色的小圓球。

有軍官飛快地操作著探測系統,觀察數據潮水般涌來。

億萬顆大大小小的隕石均勻地散落在地球軌道上,主要成分是鐵、鎳、硅和少量有機物。詹勝縮小了行星地圖,也驚得遲遲沒有說出話來。他一向心理素質穩定、意志堅強,但現在無論如何也平靜不下來。

怎么會,怎么會突然沒了?

他繼續飛快地縮小著星圖比例,光年級的尺度在他指尖匆匆略過,太陽系變成了蒼茫星海中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光點。直到整個銀河系的全息投影出現,一片由璀璨星光組成的碟狀光芒照亮了指揮艦的艙壁,男男女女的軍官們圍攏了過來。

“對比星圖時間。”詹勝對A.I.下令。

太陽系圍繞銀河系繞行一周需要2.5億年,和其他恒星系的相對位置也會隨時間而變動,A.I.飛速計算著,給出了答案:

“根據各懸臂、鄰近恒星位置計算,銀河系發生了約八十三度自轉,現在是地球紀年公元63192187年。”

一串長達八位的公元紀年數字漂浮在投影中,依然是幽幽的淡藍色,看起來那么平靜,那么安然。

時間過去了六千三百萬年。

儀表出錯了,或者是被干擾了。這是詹勝的第一反應,他下意識地把目光投向窗外,漫天繁星,成千上萬點冰冷如水的星光晃動著,一如往常。但現在這些星光在詹勝看來又多了一絲詭異、陌生的感覺。直到有手下把另一幅場景展開在投影區,詹勝才愣愣地說了句:

“哦。”

那幅投影是幾百張小圖像組合而成的,每個里面都有一坨黃褐色的東西,像土豆一樣,呈現不規則的橢球型或球形,表面布滿了坑坑洼洼的撞擊坑,偶爾反射出的一點光芒昭示著那不是普通的小行星或隕石塊,而是整團的金屬。成分檢測顯示有鋁、鈦、鐵等高純度金屬元素,A.I.根據其中部分半衰周期給出了判斷——

木星軍港四千艘戰艦殘骸,在公轉軌道上孤零零漂浮了六千多萬年,如今只剩這三十多團金屬球。

軍官們這才意識到他們現在面對的事實,時間過去了六千多萬年,地球也確實碎成了一條小行星帶。眾人從震驚中漸漸回過味來,艙里隱隱傳來幾個女軍官的抽泣聲。

賴以支撐精神世界的家園和信仰,在一瞬間就離開了他們。所有美好鮮活的記憶,也在同一瞬間就成了遙不可及的滄桑。

“找!找一切生命跡象!不管是人類還是什么特修斯號!”詹勝幾乎是吼叫般對A.I.下達了一條指令。所有探測設備開始瘋狂地搜索周圍孤寂的空間。

無果。沒有任何生命跡象,太陽系現在是一片死亡之海,上帝之手把這里的一切無情抹去。

那只手,叫作時間。

“找到十四個半衰期不同的物體!從零到六千萬年不等。”一個下級軍官高聲報告。半衰期是測定物質形成時間的一把標尺。

指揮投影區里隨即出現了十四個光標,數據顯示這十四個物體的距離都很近,伴隨在李廣號艦身四周。

光標被迅速放大,其中的十三塊都是奇形怪狀的隕石塊,只有一個白色的長方形物體引起了詹勝的注意,數據顯示該物體體積約為75×22×12厘米,表面有微弱弧度,疑似是飛船外體隔熱材料。它的時間流逝約等于零,和李廣號的時間幾乎同步。

二十分鐘后,隨著氣閘艙一陣陣嘶嘶的轟鳴,出艙的士兵們回來了,手里捧著十三塊大大小小的隕石,還有那塊白色長方體。

詹勝接了過來,確實是隔熱瓦,密度不大,手感很輕,他輕輕撫過那凸起的表面,有明顯的空氣摩擦形成的燒灼痕跡,看來是哪艘戰艦正常拋棄掉的廢零件。巨大的疑問在他心中升起,為什么?為什么這東西和自己一樣,沒有像其他戰艦那樣歷經六千萬年的滄桑?

這時他感覺右手好像摸到了什么異樣,按說應該平整如鏡的瓦片內壁似乎有道劃痕。他把隔熱瓦翻了過來,看到了一條細密的裂縫。撬開裂縫,下面塞著一個金屬柱狀物,沉甸甸的,黑色的,比香煙稍粗一點,短一點。晃動,有聲響。擰開,抽出一個小紙卷來。

詹勝把金屬管放下,仔細地把小紙卷一點點展開。他認得這種生物液膜紙,薄如蟬翼韌性卻很好,可以通過配方比例來設定在空氣中自動降解的時間,這是大災變時代的造紙技術,后來早已淘汰不用了。

紙卷展開,是一張實景海報——“希望。為了愛你的人,活下去!”傾倒的石墻下,一個男人被壓住,他用半邊身體支撐出身下的一小塊空間,那里有個小孩,正從父親的懷里向外爬。孩子看起來不到一歲,胖嘟嘟的小臉上也沾滿了灰塵和泥垢,但清澈的眼神中沒有絲毫驚恐,只有天真無知的微笑。父親把生的機會留給了孩子。小男孩的笑容感染了無數身處絕望中的人。

海報背后有幾行手寫字:

“山寶,記住,你從來不是為自己而活,你是希望。”落款是“媽媽?魏曉穎”。

A.I.開啟了大災變前的人口數據識別,經過比對,照片中的男人叫仇蘭志,他的妻子叫魏曉穎。那個嬰兒,正是仇重山。

“詹司令,還有東西。”參謀官報告說。在小金屬管中又發現了第二個奇怪的小東西,一片漂亮的蝴蝶翅膀。

詹勝輕輕地把它捧在掌心,仔細端詳。看那形狀,準確地說,只有半片,殘缺,卻艷麗異常。底色是淡粉色,幾個大小不一的金黃色圓斑點綴其上。金斑光滑平整,反光中甚至能看到一點金屬光澤,像鑲嵌著一塊塊金箔。

蝴蝶翅膀?什么含義?

詹勝叫來了艦上的醫療軍官潘海,只有他懂點兒生物學了。潘海看了半天,也看不明白這片翅膀的用意。

眾人陷入了沉默。

“等等,金色的斑點……”潘海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喊道:“誰學過昆蟲學?誰記得這種粉翅蝴蝶的名字?它翅膀上有沒有金屬光澤的斑點?”沒人回答。

潘海沉思著,突然,一個石破天驚的想法擊中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從詹勝手中接過那半片翅膀,用剪刀剪下小一段,放進溶液里慢慢晃動著,動作聚精會神。翅膀上的粉末溶解了,溶液變得渾濁起來。他跑到實驗室,把溶液裝進一臺機器里,安靜地等著。

半小時后,指揮室的主光屏突然開始了一段視頻。畫面里一片蒼茫的雪景,是巴黎峰。

基因序列讀碼器解碼完成。詹勝結束了難熬的等待,看到了答案,一段“DNA編碼視頻”。

潘海很早前聽人提起過一種技術設想——定向編輯生物的DNA堿基,ATCG可以當作四進制的編碼語言,用以存儲信息。生物體內的堿基對數以億記,有足夠的容量,且絕對穩定不會丟失數據。大部分基因片段是無用的,編輯后并不影響生存,比如,直發還是卷發,金翅還是銀翅等無關緊要的性狀。

用基因來儲存信息非常麻煩,成本高昂,試驗成功率很低,但唯一的好處是可以躲過所有類型的數據體檢查,適合間諜等特殊目的使用。但后來其他海量存儲方式越來越廉價,這種技術就慢慢被人遺忘了。

寫信的人選取了決定翅膀顏色和花紋的基因片段。斑點金光燦燦,性狀表達得這么顯眼,一定是為了提醒收信人。

視頻文件很大,很清晰。官兵們看著那一段段簡要的視頻,明白了一切:冰封的蝴蝶、斬首攻擊、圣光攻擊、黑月方案、黑菱武器,還有埋在墓穴中的反物質燃料……

視頻里響起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回蕩在指揮室中,船員們全圍了過來。A.I.自動調暗了燈光。

詹勝艦長,李廣號上的所有官兵:

你們好,我叫仇重山,那個幫你父親給你偷送老酒的囚犯勞工,也是一分鐘前剛剛出現在你們屏幕里的那個宣戰挑釁的人,一個十惡不赦的人類叛徒。

粉蝶翅膀的秘密,是醫療官潘海上尉解開的吧?謝謝你。

我年輕時去過巴黎峰頂,見到過一只冰封的蝴蝶,一直忘不掉。很多年后一次偶然的機會,我才想到了這種隱蔽的信息傳送方式。我不確定敵人的科技水平到底到了什么高度,只知道他們有能力改變裸奇點影響空間的半徑大小,這讓我很害怕,怕他們發現我真正的意圖而毀掉你們。我不想引起任何懷疑,希望投進你身邊循環時空中的蝴蝶翅膀能作為一個安全的信使,讓它陪著你一起到那個遙遠的未來。

五大軍團戰敗,我最親的兄弟也死了,太空中只剩我一人。我想過跟敵人同歸于盡,但終究沒能傷到人渣的半根汗毛。

從那一刻起,我見識到了真正的技術代差。毫無懸念,人類必敗。

我只能借助敵人的力量來“做對的事”。這句話是當年你父親告訴我的,我始終不敢忘懷。也不知道他是否還在人世,他有恩于我,希望他安好吧。

我從未背叛過人類,我暗中幫助著抵抗軍,還提議建起了自由區,給一部分人保留一個能正常生活的地方。不過,代價卻很沉重——徹底瓦解了抵抗力量。當時,心里好難受。

殘疾的右臂一直沒修復,我想時刻保持警醒,因此得了個外號“獨腿走狗”。我五十二歲了,無數次想過放棄這條艱難屈辱的路,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接受了生物改造的我卻像嬰兒一樣健康。全人類也一樣,漸漸被全部改造,變成另一個物種。

我必須做對的事,馬上就做完了,四千二百三十三艘艦,沒拆的只剩七艘了……

現在,地球的每個角落里都有我偷偷布置下的反物質炸彈。人類存在的意義是思想和自由。那句話怎么說的來著?不自由,毋寧死。

但是,全人類的生與死,我無權決定。奴役還是抗爭,交給世人們自己吧。

人渣巴克無意間引來了異星入侵者,估計再過幾個月就到了。我想到了一個兩全選擇:如果人類幸存下來,當然好,墳墓炸彈解除;但如果結局是我們不想看到的,那么地球就將在烈焰中毀滅,太陽系就變得一文不值。那樣,再也不會有誰覬覦這里,你們李廣號也就徹底安全了。

是我親手操縱著黑菱武器,把你們一百四十五人送進時間牢籠。變態巴克喜歡變著花樣地折磨人,“黑月計劃”造成的示眾威懾正合他的口味。

你們職級高,示眾效果好,也不容易引起懷疑。艦上的男女比例合適,并且人數剛好越過物種繁衍的最低限。

詹艦長,我在暗中花了好幾年的時間反復研究你,你的履歷,你的手下,你的一切。直至我確信你和我一樣,都是堅韌的人。相信你會為心中的目標付出一切,哪怕面對一次又一次的生死考驗。

你是值得托付的人。你父親當初的最后一次選擇沒錯,我相信他當時也面臨著一個無比艱難的選擇,但他畢竟失敗了。他沒做完的,我來幫他完成吧。

對不起了,你是最后一艘火種飛船,只能用這種方式讓你們活下來。為了文明的延續,為了給人類留下一顆鮮活的種子。一團小火苗,在時間牢籠中悄無聲息地燃燒著。

希望我這個年代的物理學家是對的,希望計算出的月球黑洞蒸發周期6300萬年不會有太大誤差。6300萬年……

6300萬年前,恐龍還在吧?6300萬年后,會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帶著我和父親母親,還有劉銘到新宇宙看一眼吧。不管怎樣,活下去吧,正如我現在一樣,做對的事。

文明,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稚嫩的人類文明,剛學會走路,剛能邁出家門就遭遇滅頂之災,不要埋怨命運的不公,也許這才是宇宙間的正義,天地不仁。安逸和茍且只會帶來滅亡,別忘了這一百年來發生的一切。當初把人渣扔進宇宙深處,人類對自己太不負責任,自作孽,不可活。如果遇見黑菱的是你們這樣的人,也許我們的文明會有另一種不同的命運吧……

不要害怕遠方的未知,生死相依,向死而生。孩子們,去吧,去開枝散葉,去重新點亮人類之光。你們的家園將是整個銀河系,整個宇宙。

你們屬于遠方。前行,前行,再前行。

祝好。

抵抗軍老兵?仇重山

2135年4月21日

不知不覺間,視頻播完了,指揮室的燈光一點點亮了起來。所有人已是淚流滿面。透過閃爍的淚光,詹勝望向舷窗外廣袤無垠的時空。

遠方,星海燦爛。

(作者:感謝咸魚銀、子平、單反等對本文月球黑洞壽命和史瓦西半徑的計算。月球黑洞蒸發期限并非6300萬年,此處有演繹。)

【責任編輯:艾 珂】

①?普朗克長度,1.6×10-35米,存在的最小物理尺度。

②?錢德勒塞卡極限,指恒星在坍縮時超越電子簡并力支撐極限,質量超過1.44倍太陽質量的恒星會坍縮成中子星。

①奧本海默極限指質量更大的恒星發生無限坍縮,超越中子簡并力支撐極限,變成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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