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戰亂之源到彼岸樂土

2021-08-18 08:48索何夫
科幻世界 2021年6期
關鍵詞:火星人行星火星

索何夫

火星,離太陽第四近的行星,也是太陽系中僅次于水星的第二小的行星,直徑接近6800千米,最大視星等-2.9,是地球的夜空中能看到的最明亮的天體之一。作為一顆表面覆蓋著富含氧化鐵的巖石與塵土的荒漠行星,火星與生活在地球表面的一種雙足直立行走的哺乳動物——它們在演化出文明之后,將自己定名為“智人”——本該沒有絲毫關系才對。但是,后者卻偏偏有著敏銳的觀察能力,以及更加強大的想象能力,讓這顆遙遠的荒漠行星在他們的文化中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

戰神的象征與毀滅之源——古典社會文化視角下的火星

由于相隔遙遠,有著各不相同的自然環境與文化特征,不同的人類文明群體往往會誕生出截然不同的神話,并對不同的自然現象產生大相徑庭的解讀。但是,在對于火星的態度上,各個文明卻表現出了出奇的一致,那就是:這顆紅彤彤的行星,肯定不是什么好東西。

對于地球表面的觀測者來說,火星行蹤不定、位置飄忽,所以被火星那不易總結運行規律的“漫天亂竄”搞得火冒三丈的古中國天文學者送了它一個雅號:“熒惑”。由于紅色也是火焰與鮮血的顏色,而這兩樣東西不可避免地讓人類聯想起戰爭與暴力沖突,于是,飄忽不定的“熒惑”自然成為了各種各樣破事的方便替罪羊:基于被奉為顯學的“天人感應”學說,一旦見到這個“熒熒火光,離離亂惑”的光點出現在天空中的某些要緊位置,人們便會認定,五花八門的災難即將到來。對于這一點,太史公在他的大作中說得非常明白:“……熒惑為勃亂,殘賊、疾、喪、饑、兵。反道二舍以上,居之,三月有殃,五月受兵,七月半亡地,九月太半亡地。因與俱出入,國絕祀。”

總而言之,在古中國人的意識中,出現在夜空中的火星可不是什么普通行星,簡直就是天啟四騎士的老家。一旦出現“熒惑守心”(火星運行到心宿),更被認為是最大的不祥,非得舉行各種大費周章的儀式來避免災禍才行。而“熒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的說法更是從不鮮見——在六世紀中葉,梁武帝蕭衍在觀測到一次“熒惑入南斗”的現象后,甚至脫掉鞋襪,在大殿下來回奔跑,試圖通過這種可笑的方式“禳災”……當然,這種異想天開的招數,并沒有讓他在后來的侯景之亂中逃過一劫。

在美索不達米亞、巴爾干和亞平寧等地,火星也沒有什么好名聲——現代火星的英文名Mars就來自羅馬人的戰爭與暴力之神馬爾斯,而他的希臘對應版本,更加著名的戰神阿瑞斯的兩個兒子福波斯(意為驚恐)和戴莫斯(意為恐怖),則被用于命名圍繞火星旋轉的兩顆小型衛星……光從這名字就不難看出,這倆顯然不是什么善類。在荷馬的《伊利亞特》中,阿瑞斯被描述為“殺人不眨眼”的兇暴之神,以及“堡壘的征服者”。在希臘古典時代供奉的眾位主神中,這家伙是最不可捉摸、最狂暴而好斗的一個,被描述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武瘋子。傳說聲稱,這家伙根本就沒有“基于目的作戰”的概念:在大多數時候,他老兄之所以投入戰爭,只是因為這對他而言很有趣。而跳入戰場不分青紅皂白一通亂打更是他的“傳統藝能”。

在羅馬神話體系中,阿瑞斯的對應者馬爾斯的形象總體上略好一些——這得歸功于羅馬城邦善戰且好戰的整體文化氛圍。馬爾斯的地位僅次于朱庇特,被認為是羅馬人的戰爭與武運的守護神,并且在共和國時代享有一年兩次祭祀的殊榮。不過,即便如此,考慮到“兵者不祥”,馬爾斯仍然被認為是一位較為危險的神靈。若非在戰爭其間,愿意向他祈禱的人還是少數。

在斯堪的納維亞,火星曾被認為代表著獨臂的戰神提爾(這位雖然也是個嗜血好斗的家伙,不過形象比馬爾斯和阿瑞斯兩位好歹“正面”不少),在烏爾和阿卡德時代的美索不達米亞地區,火星也被視為禍亂之源。巴比倫占星學者們相信,這顆行星除了代表可能發生的沖突和混亂之外,還代表疾病和意外。如果有人是在火星從地平線升上天空的時刻出生的,那么他會比其他人更容易在幼年受到傷害或者因為患病而夭折。火星的亮度變暗,被視為一種吉兆,但如果驟然變亮,巴比倫人就得準備面對一場可能的血光之災……

整體而言,古典時代的人們對于火星的看法具有極為顯著的共同特點:這顆紅色的行星是災難、不祥與戰爭的來源,要為人類相互之間的各種致命的愚蠢行為負上全責。在中世紀,隨著占星學和醫學的綁定,基于形而上學的醫學體系又給火星摁上了更多的帽子:這個在夜空中游蕩的紅色小點成為了熱病和高燒的來源,并被認為與發炎或者各種外傷有關——無疑,“火”與“高熱”的聯系很容易讓那些對著星圖大開腦洞的“醫生”們做出這類形而上學的感想,而火星顯然也無法為自己辯白。

“另一個地球”——近代人眼中的火星

雖然火星的最大視星等高達-2.9,使得它成了一顆不折不扣的亮星,但是,人們畢竟無法僅憑肉眼就看清它的表面構造。因此,在數千年的時間里,火星在地球表面的觀測者眼中都僅僅是一個“紅點”,一個攜帶著危險的氣息與不祥征兆的幽靈。人們懼怕它,厭惡它,擔心它帶來戰爭、混亂、熱病和暴力。直到文藝復興的大幕拉開,最早的光學望遠鏡被投入實用,一切才出現了根本性的變化。

從伽利略開始,當一代代天文學家終于可以看到火星的“尊容”時,他們驚訝地發現,這顆紅色行星顯然并不“簡單”:在火星布滿氧化鐵的生銹地表上,十八世紀的觀察者們驚訝地發現了許多縱橫交錯的線條。在翻譯錯誤和對宇宙想象的雙重作用下,他們很快就認定,這些線條的本質,是火星上的居民們開挖的運河。

與現代人的刻板印象不同的是,在環地中海地區,人們對于“外星人”或者“外星文明”的概念接受度其實一直不低:得益于在希臘時代即已初步發展成型的幾何學和測量手段,以及由此產生的較為合理的天文學體系,地中海周邊地區的人們較早地意識到,天空中的群星并不僅僅是一群移動或者不動的光點,而是像地球一樣的天體。而在那個對于生命存在所需的基本條件尚不明晰的時代,人們顯然很容易認為,在其他天體上存在生命,乃至像人類一樣的智慧生命,并不是什么困難的事。早在古羅馬時代,戲劇中就開始提到出現在月球或者太陽上的“人”;十九世紀末,儒勒·凡爾納尚且在小說中構思了可能存在的“月球人”,而火星無論怎么看,也比月球或者太陽要宜居多了。

更重要的是,由于火星大氣活動造成的沙暴現象,在早期的觀察者那些精度不足的光學望遠鏡中,火星表面似乎存在著隨著季節改變而周期循環往復的陰影變遷。這一事實讓許多人開始懷疑,或許這是火星上的“植被”因為季節而變化的結果。在多個“證據”的交錯映證下,“火星上存在人類/類人智慧生物”一度變成了某種人盡皆知的“常識”。而一些與這些生物進行“交流”的點子也隨即被提了出來:有人提議,在溫帶地區大量采伐常綠林木,或者種植大量莊稼,在地球表面拼出巨大的字符,以此向火星人“隔空喊話”,但更多的人則開始擔心,或許住在火星上的伙計并非善類——畢竟,古典時代留下的火星“不祥”的刻板印象,從未真正從人類文化中消失過。而帝國主義時代的民族主義崛起和一度流行的斯賓塞式社會達爾文主義,更是讓許多人擔心自己也淪為“優勝劣汰”的對象。

雖然自始至終,人們也從沒見到更多關于“火星人”的線索,但這并未阻止這種不安情緒的持續發酵——赫伯特·威爾斯的《世界大戰》正是對這種情緒的一次小小總結。這部小說雖然不算很長,但幾乎成為了二十世紀的一切“外星人入侵”故事的翻版:強大的火星人駕駛著三腳機甲①,在地球上橫沖直撞、如入無人之境,并且通過壓倒性的軍事技術優勢肆意掃蕩人類的軍隊,最后卻陰溝翻船,栽在了地球的微生物手上。如果我們稍稍分析,就不難發現,這種描述事實上是十九世紀末殖民戰爭的變形:無論是進攻一方壓倒性的軍事優勢,抑或是如入無人之境的輕易勝利,甚至就連最后“微生物的反攻”這一條也是出奇地相似——在十九世紀末的戰爭中,困擾列強軍隊的往往正是當地惡劣的衛生條件和傳染病,而不是敵軍的作戰行動。一個相當典型的例子是1895年的第二次法國-馬達加斯加戰爭,在整場戰爭中,法軍只有不足一百人陣亡,卻有兩千多人因為重病而喪失了戰斗力。

在整個二十世紀上半葉,火星都一直被描述成一個幾乎肯定存在著外星生命的地方,也是一個潛在的地外入侵的發源地。縱然大多數讀過“火星人入侵”故事的人都只是將那些用再生紙做成的25美分小本子隨意扔進垃圾簍,并且對故事情節付諸一笑,但真的對于外星侵略惴惴不安的家伙仍然頗為不少。發生在1938年10月30日的大名鼎鼎的“火星侵略”事件就充分證明了這點:這一事件的起因不過是年輕的劇本寫手奧森·威爾斯“教授”設計的一份廣播劇《火星人入侵地球》。但由于音效逼真,演員表現也足夠優秀,竟然讓生活在新澤西、紐約、馬薩諸塞、特拉華和羅德島的近二百萬人陷入了恐慌——哪怕作者在廣播開頭強調,這不過是虛構文藝作品,但人們仍然相信,確實有一支龐大的火星軍隊入侵了新澤西。成千上萬的人在慌亂中收拾家當跑路,還有許多人躲進地下室或者拿起武器準備抵抗“侵略者”……直到發現這純粹是虛驚一場而已。

事實上,在這一段時間里,“火星人入侵”題材已經徹底“爛大街”到了家喻戶曉的程度。雖然也出現了《火星公主》這么一部掛著科幻外衣的異世界穿越龍傲天題材作品;但在絕大多數與火星相關的作品中,火星人都是威爾斯筆下的丑陋章魚狀生物,為了滿足殘忍丑惡的欲望而入侵地球,然后以被各路英雄給痛擊撲街告終。甚至在純屬消遣的動畫片“樂一通”系列里,也有一個角色“火星人馬文”,這個戴著夸張的頭飾、沒有五官特征的家伙,整天心心念念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要把地球炸個稀爛。在二十世紀上半葉,“火星人就是入侵者”的思維有多么根深蒂固,由此也可見一斑。

必須注意的是,在這一階段的“火星入侵”文化浪潮,與十九世紀末的帝國主義戰爭,以及兩次世界大戰造成的影響是密不可分的。在某種意義上,人們所恐懼的“火星人”,其實正是他們在地球上的“敵人”的符號化產物罷了。

古文明的廢墟與未來的家園——現當代文化與火星

在兩次世界大戰之后,隨著舊的國際秩序被雅爾塔體系所取代,全世界范圍內經歷了一次全面的文化轉型。斯賓塞式的“生存競爭”理論與納粹主義一同遭到了摒棄,而十九世紀民族國家形成時期的“優勝劣汰”狂熱也總算沉寂了下去。更重要的是,二戰間接導致了一些應用科學層面的關鍵進展,其中最重要的莫過于火箭和計算機。隨著航天技術的逐漸成熟,火星終于不再僅僅是天空中閃爍著不祥紅光的“熒惑”,或者光學望遠鏡目鏡中“似乎存在生命”卻可望而不可及的遙遠世界。

這一次,它終于開始變得“可及”了。

1964年“水手四號”火星探測器的成功勘探活動,讓過去對于火星的運河、植物和火星人的全部爭論徹底停歇了下來——第一張來自另一顆行星表面的照片清楚地顯示,所謂“運河”并不存在,植被也是子虛烏有。這顆大氣稀薄、塵暴肆虐的荒漠行星上只有隕石坑、干河床和一望無際的荒野存在,并沒有半個人影。

在此之后,“火星人入侵”的故事開始迅速降溫,最終銷聲匿跡。取而代之的則是另一個全新的題材:開發火星。畢竟,雖說火星上一片荒涼,但在整個太陽系中,它仍然是唯一一顆在未來有可能成為移民對象的行星:水星太小、太熱,毫無價值;金星則是一個被火山活動和失控溫室效應籠罩的焦熱地獄。沒錯,火星確實小了點兒、干了點兒,但畢竟它仍有大氣,有存在于地下和兩極的水資源,有實實在在的被殖民的可能性——于是,借著冷戰時代兩大陣營航天競賽的東風,各種各樣火星殖民的方案和設想也開始被密集地討論。從相對保守的建立封閉式居住區,到更加激進的全面地球化環境改造,可謂無所不有。

在這一大背景下,“開拓火星”作為一個重要的文化元素,全面滲透到了二戰后的各路科幻文藝作品之中:從《紅星三部曲》這種史詩級宏大敘事,到《火星救援》這種單槍匹馬火星種土豆的“小故事”,無奇不有。在大量太空歌劇中,火星都被設定為第一個被人類殖民和地球化改造的世界,甚至是前往太陽系之外的橋頭堡,隨著眼界的開拓,這顆紅色的荒漠星球不再被視為神秘莫測、行蹤飄忽的戰亂與痛苦之源,也不再被當成潛在的侵略者巢穴,而被越來越多的人看做了唾手可得的“后花園”……雖然事實上,迄今為止對火星的探測仍然處于相對初步的階段,而馬斯克曾經承諾的“殖民火星”,起碼到現在還處于八字頂多只有半撇的狀態。

值得一提的是,在大多數“開拓火星/火星殖民”相關作品中,火星殖民地的發展最終都走向了獨立——無論是從地球的壓迫下被迫獨立,抑或是主動獨立之后反攻地球。“火星必獨立”甚至成了大量太空史詩作品的習慣套路。這在一方面對應了二戰后去殖民化運動的社會影響。除此之外,也是美國作為這一階段最重要的科幻作品輸出國導致的文化影響之一:畢竟,在十七世紀跨大洋開拓新大陸的歷史,與在近未來開拓火星實在是太過相似,于是,歷史記憶留下的投影,最終以這樣的方式反映在了文藝作品中。

有意思的是,雖然“水手”系列探測器的觀測結論徹底讓一度近乎“顯學”的火星人理論或者“火星植物學”偃旗息鼓,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放棄了這一套——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之后,一些偽科學“研究者”(包括了一部分“眾神戰車”“地球文明外來論”愛好者)一直在宣揚著“史前火星文明”的故事。在他們看來,雖然現代火星確實已經荒無人煙,但這不意味著它過去就一直是這副德行。“一度輝煌、卻不幸被毀滅的火星文明”甚至在一些故事中被宣布為地球人類文明的祖先:在著名的射擊游戲系列《Doom》中,制作方就玩了這個梗,順便讓故事中的火星(在第一部中是火衛一和火衛二)科研基地在挖出了老祖宗留下的惡魔學知識之后,遭遇了一次頗為慘烈的無妄之災。

湊巧的是,隨著對火星的觀測和研究的進展,科學家們發現,這顆赤紅色的荒漠行星確實曾經有過濕潤的時代——它曾經與地球一樣擁有更加稠密的大氣,以及遍布星球表面的河流與海洋,只不過由于自身體量太小且缺乏地球那樣的強磁場,因此才在太陽風的吹襲下逐漸丟失了大部分水與大氣,變成了如今干旱貧瘠的模樣。而對火星地質史的這一研究成果,又在很大程度上“鼓舞”了“遠古火星文明”論的支持者。雖然從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他們的說法,但直到今天,我們仍然可以在各種各樣地攤“科普”讀物里發現這套理論。

當然,這套理論能夠如此廣泛地傳布,也和二十世紀下半葉的環保主義運動崛起有著一定的聯系。雖然未必真的贊同“遠古火星文明”那一套,但環保主義者們意識到,這個故事遠比干巴巴的說教更能吸引人,也更有可能讓人們支持環保主義理念。于是,在他們半主動的推動傳播下,“遠古火星文明的滅亡”這個故事成為了絕佳的環保宣傳:材料,而這又反過來推動了不少人熱切地尋找足以證明其“真實性”的證據,炒出了諸如“火星人臉”在內的一系列沸沸揚揚的新聞。而迄今為止,也沒人能夠說得清楚,這場環保主義和偽科學/陰謀論的“攜手共進”,到底是積極影響更多,抑或恰恰相反。

總之,作為一顆地質活動已然趨近于停止,數億年如一日地保持著死寂的荒漠之星,在人類那短暫的文明史上,火星本身從未發生過任何值得一提的變化。它的“面貌”在人類文化中的不斷改變,本質上是人類對客觀世界的認識的變化和社會上層建筑自我演化的共同作用的結果。在某種意義上,文化視野中的火星形象正是一面特殊的鏡子,映照出了人類文明發展的一系列側面不斷改變的全過程。

毋庸置疑的是,它以后還會繼續變化下去。因為對于人類文明而言,變化本身才是唯一不變的事。

【責任編輯?:艾?珂】

①這又是一個經常被使用的“邪惡外星人”形象,從《命令與征服》到《半條命》系列游戲,各位都可以看到類似設計的機甲大殺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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