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瓊賣馬

2021-08-12 12:15談歌
讀者 2021年17期
關鍵詞:胡琴王先生盤子

談歌

民國二十二年(1933年)立秋這一天的下午,保定城淹沒在一片知了的鳴叫聲中。一輛人力三輪車停在保定西大街藝園齋的門前。一個身著灰布大褂的中年漢子提著一個柳條箱下了三輪車,付了車錢,提著箱子進了店門。伙計楊三忙臉上堆著笑迎上來,給漢子讓座沏茶。

漢子接過茶碗說了一句:“我找韓定寶先生。”楊三怔了一下,低聲答道:“回先生的話,韓老板已經去世三年多了。”漢子驚了:“什么?”手里的茶碗險些跌落。楊三又道:“現在藝園齋的老板是楊成岳先生。”漢子愣了片刻,緩聲道:“我是北京王超杰,我想見一見楊老板。”說著,就從兜里取出一張名片遞給楊三。

王超杰,人稱北方鐵嗓,專攻老生,原住北京,后移居天津。王超杰平生喜好收藏官窯彩瓷,凡遇喜愛之物,不惜重金購買。

民國十八年(1929年),王超杰患了中風,病愈后,左腿不利落,便不再登臺,收入頓減,家境由此衰落。無奈之下,他便帶著上好的瓷器來到保定藝園齋,想賣給早年相熟的藝園齋老板韓定寶。不料韓定寶已經故去三年了,王超杰唏噓不已,感慨人生無常。

不一會兒,楊三引出一個壯年男人。王超杰打量那男人,瘦長臉,濃眉細目大高個兒,穿一件洋布大褂。那男人拱手道:“王先生,幸會。我是藝園齋老板楊成岳。”王超杰起身拱手,二人相對而坐。楊成岳笑道:“不想王先生能來保定,真是保定票界之榮光啊。早年曾聽過王先生的大戲,今日竟有緣在此相見。”王超杰笑笑:“這么說,楊老板也是門里人了?”楊成岳笑道:“不瞞王先生,楊某也是票友,不過云泥有別,不敢與王先生坐而論道。”王超杰擺手笑道:“楊老板過謙了,門里門外從無高低之別,所謂百步之內必有芳草,并非虛言啊。”楊成岳笑了:“王先生過謙了。”說完這句,楊成岳便問:“不知王先生到保定有何貴干?”王超杰笑道:“此來真有一件事情相煩。王某有件瓷器,想請楊先生鑒賞,不知楊先生有無興致?”楊成岳點頭:“不知道王先生手前是否方便?”王超杰道:“王某此番已經帶來,就與楊老板接洽。”說著,打開柳條箱,取出盤子,放在桌案上。門外的陽光撲進來,盤子在陽光下燦爛非常。

楊成岳湊近細看,看了半刻,便向王超杰點頭微笑。王超杰笑道:“這是我多年前從一個落魄商家手里收購而來,地道上品,還請楊老板說個價錢。”楊成岳問:“此乃王先生心愛之物,何故出手呢?”王超杰長嘆一聲:“實不相瞞,此物確是我心愛珍藏,無奈為生計所迫,只好出手,還望楊老板成全。”楊成岳稍稍思考,點頭笑笑:“本店做的是小本生意,自我從韓老板手里盤下這店,還不曾賺多少。王先生這只盤子十分珍貴,楊某有心無力,實在不好言價,還請王先生體諒。”王超杰臉上滑過一絲失望,搖頭道:“這確是珍品,若非王某手面尷尬,斷不會出手。”楊成岳又笑笑:“買賣不成仁義在,容我再想想。今日王先生先住下。”王超杰起身告辭,楊成岳卻一再留他吃飯。王超杰推卻不下,便隨楊成岳去了保定望湖樓。

吃過飯,楊成岳找了一家上等客棧,并與店家講好,王超杰的店錢飯錢都由藝園齋支付。王超杰立時覺得楊成岳為人十分豪爽。

王超杰來保定的消息很快傳開。一連幾天,不少過去相熟的老票友東請西宴,很是熱鬧。住在保定的名琴師張小武得知消息,便扯上楊成岳找王超杰談戲。談了兩回,彼此十分投機得趣。

這一天,張小武做東,請王超杰和楊成岳吃酒。酒過三巡,三人話便多了起來,談起當年王超杰和韓定寶一同登臺的事,恍如隔世,都十分感慨。楊成岳笑道:“王先生,當年聽您一出戲可真是不易,一張票要賣十五塊大洋。今天能面對面與您談戲,真乃人生一大幸事啊。”王超杰擺手笑道:“過眼煙云,我王超杰當年何曾把錢當作一回事,想不到今日也要靠典當家底過活了。真是此一時彼一時,不堪回首啊。”張小武笑道:“先生現在還溜嗓子嗎?”王超杰笑道:“無事時唱唱,真是不似以前了,好漢不提當年勇啊。”楊成岳擺手:“王先生莫要客氣,我聽您的《定軍山》,正宗譚派,勝過譚五爺。”王超杰大笑:“取笑了,取笑了。我那是邯鄲學步。”張小武笑道:“今日何不乘興讓超杰先生唱上幾段,一飽我二人耳福呢?”王超杰搖頭嘆道:“嗓子不似當年,別唱敗了二位雅興。吃酒吃酒。”張小武笑道:“超杰先生怎么學會拿糖了呢?”王超杰一怔,哈哈笑了:“如此說,我今日定要出乖露丑了。”楊成岳笑道:“小武先生操琴,超杰先生來上一段,楊某可一飽耳福了。”王超杰笑道:“二位想聽,超杰嗓子也作癢了,那我就清唱幾句吧。”張小武忙擺手:“不行不行。超杰先生要唱,取我的胡琴來。”就讓下人去取胡琴。

王超杰吸了口水煙,“啊呀”了幾聲,亮了一下嗓子,唱了一句:“聽他言嚇得我心驚膽怕……”張小武就拊掌笑道:“我可是親眼見親耳聽過譚五爺唱的這出戲。您唱得真好,合眼聽,跟譚五爺一樣。”王超杰忙擺手:“莫取笑。”下人這時已將胡琴取來。王超杰對著張小武的胡琴定了音。胡琴響起,王超杰就唱起來:“店主東拉過了黃驃馬,不由得秦叔寶珠淚灑下,提起了此馬來歷大,兵部堂王大人相贈予咱……”一曲唱罷,王超杰只是擺手:“真是不及了,不及了喲!”

楊成岳擊掌叫好。張小武收住胡琴笑道:“王先生此唱好比三伏天吃脆沙瓤西瓜,解渴得很啊。”楊成岳點頭道:“珠淚灑下,比原先的兩淚如麻好。王先生改得好,唱得也字正腔圓。小武兄的胡琴托腔,過門嚴絲合縫,悅耳啊。只是唱得稍稍悲涼了些,壯氣不足。秦叔寶蓋世英雄,雖一時落魄,壯志不減才對。”

王超杰笑道:“楊老板真是研究到家了。只是秦叔寶到了那時,真是一分錢難死英雄漢,壯志不減也得減了。那店家追在屁股后邊討賬,秦叔寶還能有什么壯氣?如果真唱出壯氣來,豈不是傻氣了嗎?那時,他畢竟不知道后邊單雄信能出來啊。”三人都笑了。楊成岳點頭道:“還是王先生講得入理。”說笑了幾句,王超杰笑道:“超杰此次來保定不是賣馬,而是來賣瓷器。只可惜楊老板不肯成交啊。”楊成岳搖頭笑道:“非楊某不肯成交,只是這盤子是王先生心愛之物,一定索價不菲,楊某自然不敢盤價了。王先生還要原諒楊某店小利薄,接不下這個寶貝。”

張小武皺眉道:“成岳,今日說到這里,我就要講幾句了。超杰先生這筆生意,你若不做,就是你的不對了,現在超杰先生有求于你,也恰似當年秦叔寶賣馬啊。你何不讓些利潤成全他,直似做一回單雄信了。”楊成岳沉吟了一下:“既然小武兄話講到這般地步,王先生,這樣好不好,您將那件東西拿來,我再看看。買賣這種事,我們都要過得去才好。”王超杰笑道:“正是。”

不多時,王超杰拿來柳條箱,打開,取出那只盤子。張小武看過笑道:“我只是覺得好看,卻不懂。俗話說,外行看熱鬧,我卻是連熱鬧也看不出了。這與飯店里吃飯的盤子何異?”楊成岳笑道:“小武兄莫要取笑。”王超杰道:“這是雍正官窯粉彩過枝桃紋大盤。”張小武“呀”了一聲:“真正是古董呢。”楊成岳含笑不語。王超杰在一旁介紹說:“這盤子畫工精細,色彩淡雅,青花雙圈楷書款,大清雍正年制,不會錯的。我當年在天津南市得來也的確不易,那個落魄商人若非急于用錢,斷不會讓與我的。”楊成岳飲一口茶,粲然一笑:“王先生既然一定要賣,楊某就請王先生說一句落底的話,您至少要賣多少錢。”王超杰笑道:“一只盤子五百塊大洋總是值的吧。我不會再讓價的。”楊成岳笑道:“再便宜些才好。”王超杰笑道:“都道無商不奸,成岳兄,你果然精細到家了。我這東西是寶貝,不言二價。五百就是五百。若不是我手面一時窄了,一千大洋也不肯賣。”楊成岳想了想,擊掌笑道:“那好,明天你拿著這盤子到我店里去,我們當面錢貨兩訖。”

第二天,太陽高照的時候,王超杰帶著箱子去了藝園齋。進了店門,見張小武和楊成岳已經等在那里。王超杰笑道:“二位擺好功架,是否還要我再唱上一段助興。”楊成岳擊掌大笑:“王先生猜了個正著,正是此意。”張小武已經將胡琴操起。王超杰想了想,就說:“今日唱一段《烏盆記》吧。”張小武點頭。楊成岳喊好。胡琴響起,王超杰唱起:“未曾開言兩淚汪,尊一聲太爺聽端詳,家住在南陽太平莊,姓劉名安字世昌,奉母之命京都上,販賣綢緞轉還鄉,行至定遠大雨降,借宿避雨惹禍殃,那趙大夫妻圖財害命,我主仆把命喪,還望太爺做主張。”楊成岳擊掌叫好。

張小武嘆道:“我為許多名票拉過琴,今日真是大大地過了一把癮。真是字正腔圓,好!”王超杰笑道:“唱過了,就請成岳先生過目吧。”接著,他打開箱子。楊成岳喊過伙計楊三,將盤子放到柜子上。楊成岳讓賬房取過一箱大洋,笑道:“超杰先生,清點一下。這是五百大洋。”王超杰擺手道:“不必,不必。”楊成岳讓楊三封好箱子。王超杰起身拱手道:“事情已經辦妥,我今日就走了。我出來時間已經太久,怕家里人惦記。”張小武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此一別,不知王先生何時再來。”王超杰看看二人,笑道:“若吃不起飯,真是要再來的。”

楊成岳含笑不語,目光卻也有些纏綿了。王超杰告辭出門。一輛馬車正等在街上。王超杰上了車,三人拱手告別。楊成岳喊了一聲:“王先生一路平安。”王超杰聽出楊成岳聲音微微發顫,心里一熱,眼睛就酸了。車夫清脆地揮了一鞭,那馬車便踏著街上的青石板,響亮地去了。楊成岳和張小武直到看不見王超杰,才轉身進了店里。

楊成岳盯著那擺在柜子上的瓷盤發呆。張小武笑道:“成岳,你能賺多少?”楊成岳一笑:“你說呢?”張小武擺手:“我真是外行,但我知道你是生意人,定是要賺一些的。”楊成岳微微點頭,猛一揮手,那瓷盤竟被掃落,摔在地上,碎了。張小武大吃一驚:“成岳兄,你這是為何……”楊成岳嘆道:“小武兄,請隨我來。”張小武怔怔地隨楊成岳進了里屋,只見里屋的貨架上有幾只一模一樣的盤子。張小武吃驚道:“成岳兄,這……”楊成岳嘆道:“小武兄,這才是真的。”張小武結舌道:“你是說,超杰先生帶來的,是贗品……”楊成岳道:“正是,可惜超杰先生竟被人欺哄,這東西頂多值幾吊錢。我看出王先生珍愛此物,便不好說破,誰知他一味強賣,我也只好裝癡作呆了。”說罷,楊成岳長嘆一聲。張小武皺眉道:“那五百大洋……”楊成岳凄然一笑:“我們一共聽了超杰先生兩出戲,也值這個數了。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送與王先生,也算是用在了該去處。”太陽射進來,碎瓷片閃著刺目的光。楊成岳長嘆一聲,淚水就濕了滿眼。張小武默然無語,轉身要走。楊成岳喊住他:“小武兄,何不操琴,我今天真是嗓子作癢了。”張小武怔了一下,入座,操起琴。楊成岳用蒼涼的嗓音唱道:“一輪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實指望到吳國借兵回轉,怎奈昭關有阻攔……”琴聲如泣如訴,讓人聽得心如刀割。琴音滾滾,如風似雨,張小武把胡琴拉得如癡如醉,楊成岳直唱得淚流滿面。

門外已經是秋風一片。

(梅 源摘自微信公眾號“經典短篇小說選讀”,李 晨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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