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的勝利

2021-07-23 07:54柳德米拉·烏利茨卡婭
讀者 2021年16期
關鍵詞:尼亞外婆母親

〔俄羅斯〕柳德米拉·烏利茨卡婭

陽光融化了黑粒狀的積雪,污濁的水流中漂著積存了一整個冬天的家用廢料——破布條、大大小小的骨頭、碎玻璃,空氣中彌漫著混濁的氣味,在這些氣味中最為濃烈的,是春天那潮濕而甜蜜的泥土氣息。根尼亞·皮拉普廖特奇科夫來到院子里透透氣。他的姓讀起來實在是太愚蠢了,所以自識字起,他就為這個姓氏感到屈辱。

他的雙腿天生就有毛病,因而他走起路來一蹦一跳的,很是奇怪。

他的鼻子總是不通氣,他只能靠嘴呼吸。他的嘴唇總是干干的,所以他不得不常用舌頭將其舔濕。

此外,他沒有父親。在這里,半數孩子沒有父親。但和其他孩子不同的是,根尼亞沒法像他們那樣說自己的父親戰死了,因為他壓根兒就不曾見過自己的父親。凡此種種,讓根尼亞成了一個非常不幸的孩子。

他剛剛從冬春季節的病勢中復原,因而出門時戴著毛皮滑雪帽,帽子里裹著頭巾,脖子上纏著一條長長的綠圍巾。

陽光暖和得出奇,小女孩們都把長筒襪放下來,在腳踝處卷成一圈緊繃的“小香腸”。家住七號房的老太太在孫女的幫助下,拽出一把椅子,放在窗戶下面,坐下來曬太陽,頭向后仰著。

不管是空氣還是大地,一切都顯得鼓脹而飽滿,尤其是那些裸露的樹干,眼看就要迸發出細小的、幸福的葉芽。

根尼亞站在院子中央,愕然諦聽著遠處天空的隆隆聲。此時,一只肥貓小心翼翼地用腳掌輕觸濕潤的地面,準備斜穿過庭院。

第一團泥巴正巧落在貓和男孩的正中間。肥貓弓起身子向后跳去,根尼亞一哆嗦,飛濺的污泥“啪”的一聲重重地打在他臉上。第二團泥巴落在他的背上,未等第三團泥巴砸下來,他就急忙拔腿連蹦帶跳地向自家門口奔去。緊跟著,一句杜撰的打油詩像一梭響亮的飛鏢一樣穿過:“瘸腿根尼亞,鼻涕流成河!”

根尼亞望了望四周:科利卡·克柳克溫正跑來跑去,小女孩們尖叫著,而在他們身后,站著那個他們為之賣力的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機靈鬼熱尼卡·艾特爾,所有沒給他當過小跟班的孩子都是他的敵人。

根尼亞向自家門口奔去,此時外婆已經從樓梯上下來。外婆是一個袖珍型的小老太太,戴著一頂棕色帽子,帽耳上方綴著藍綠相間的裝飾。她準備去米烏斯小公園散步。一張色澤暗淡的狐裘平平整整地搭在她肩上,一對琥珀色的狐眼閃閃發亮。

天黑了,根尼亞在綠屏風后面酣然入睡,不時地輕聲打呼嚕,母親和外婆在桌旁坐了好一會兒。

“為什么?為什么他們總是欺負他?”外婆終于悲苦地喃喃道。

“我想,應該請他們來家里做客,給根尼亞過個生日。”母親答道。

“你瘋了嗎?”外婆嚇了一跳,“那些人可不是一般小孩,分明是一伙強盜。”

“我也想不出別的法子,”母親愁容滿面地應道,“應該烤點兒餡餅,做一桌好菜招待他們,總之,得給孩子們舉辦一場熱熱鬧鬧的生日活動。”

“那可是一伙強盜啊,他們會把整座屋子都搬走的。”外婆反對道。

“你有什么可偷的嗎?”母親冷冷地問道。

老太太不作聲了。

“沒人想要你那雙舊套鞋。”

“這關套鞋什么事?”外婆愁悶地嘆了口氣,“只是可憐了孩子。”

兩個星期過去了。寧靜而溫柔的春天來臨。庭院里干凈整潔,綠草如茵。

孩子們從早到晚都在打俄式棒球。柵欄上布滿刷了白堊和煤灰的箭矢——這些都是從哥薩克那里逃脫的“匪徒”留下的標記。

根尼亞已經堅持上學兩個多星期了。母親和外婆互相交換著眼色。迷信的外婆朝肩后吐了幾口唾沫——她害怕自己的無心之話會招致不吉利的后果:要知道根尼亞每次生病的間隔一般都不會超過一個星期。

外婆送小外孫去上學,快下課的時候在學校的休息室等他,接上后把那條綠圍巾繞在他的脖子上,然后牽著他的手回家。

生日前夜,母親告訴根尼亞,要為他舉辦一場真正的生日會。

“叫上你們班里和院子里你想請的孩子。”她提議道。

“我誰也不想請。媽媽,不要。”根尼亞懇求道。

“要。”母親簡短地回答。看她眉毛抖動的樣子,他明白自己沒法逃避了。

傍晚,母親來到院子里,親自邀請孩子們第二天來家里玩。她一下子邀請了所有人,并沒有挑挑揀揀,但熱尼卡是她單獨去找的:“還有你,熱尼卡,你也過來吧。”

他眼神冷漠而成熟地看了看她,看得她有些發窘。

“我會來的。”熱尼卡平靜地回答。

然后母親就去發面了。

根尼亞憂郁地環顧房間。最令他不安的,是那架漆黑發亮的鋼琴——似乎別人家都沒有這東西。書柜,擱架上的琴譜,這些似乎都還可以原諒。可是貝多芬,這個可怕的貝多芬面具呢?到時候一定會有人陰險地問他:“這是你爺爺嗎?還是你爸爸?”

根尼亞請求外婆把面具取下來。外婆驚訝地說:“它怎么突然就妨礙到你了?這可是你媽媽的老師送給她的禮物啊……”于是外婆又說起他早已熟悉的故事,說媽媽是多么有天賦的鋼琴家,要不是那場戰爭,她早就從音樂學校畢業了……將近四點鐘,大桌上已經擺好了一個大大的湯盆,配上切得細細的雜拌菜,還有搭配鯡魚的烤面包、餡餅和米飯。

根尼亞坐在窗邊,背朝著餐桌,竭力不去想那群吵吵嚷嚷、快活無比卻又和他水火不容的敵人馬上就要闖進他家的樣子……看上去他正在全心全意地做自己喜歡的事:用報紙折一艘帶帆的小船。

他是這項紙藝的能工巧匠。根尼亞生活中有幾千個日夜是在床榻上度過的。他耐心地忍受著秋天的黏膜炎、冬天的咽峽炎、春天的傷風感冒,折出一個個紙角,將每一頁紙的彎折處壓得平平的。他的身旁時常放著一本藍灰色的書,封皮上是一只壓花的長頸鹿。這本書叫《歡樂的時辰》,是一個名叫米·格爾申宗的人寫的,他是一位智者、魔法師,是一個十分好的人,是根尼亞的偉大導師,不過根尼亞也是一名偉大的學生:他在折紙技藝中展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能力,發明了許多格爾申宗做夢都無法想象的東西……根尼亞手中轉動著那只還未做好的小船,惶恐地等待著客人的到來。他們來的時候剛好四點整,是結伴一起來的。一對膚色白皙的小姐妹在這些客人中年齡最小,她們帶來了一大束黃燦燦的蒲公英花,而別的孩子都沒帶禮物。

大家彬彬有禮地圍著桌子坐下,母親給每個人的杯子倒上自制的氣泡飲料,加入醬色的櫻桃,然后說道:“讓我們為根尼亞干杯——今天是他的生日。”

所有人都舉杯慶祝,媽媽則抽出一把方形椅子,坐到鋼琴前,彈奏起《土耳其進行曲》。那對小姐妹著迷似的盯著她在琴鍵上飛舞的雙手,妹妹的小臉上是一副驚慌失措的表情,仿佛下一秒她就要哭出聲來。

泰然自若的熱尼卡就著雜拌菜吃餡餅,外婆則圍著孩子們忙前忙后,就像她平日里圍著小根尼亞忙碌一樣。

母親又彈奏了幾首舒伯特的曲子。這景象可真是不可思議:約莫十二個衣著寒酸但梳洗得干凈整潔的孩子,悄無聲息地吃著主人待客的食物,而一個瘦削的女人正在琴鍵上敲擊出輕快的音樂。

這場生日活動的主角正緊張地盯著盤子,手掌汗涔涔的。音樂停止了,余音輕快地飛出窗外,只有些許沉沉的低音在天花板下方逗留,稍做延宕,便隨著其他的音符飄然隱沒。

“根尼亞,”外婆突然聲音甜膩地問道,“你要不要也彈一首?”

母親向外婆投去忐忑的目光。根尼亞的心臟差點兒跳出嗓子眼兒:他們討厭他愚蠢的姓氏,討厭他一蹦一跳的步子,討厭他的長圍巾,討厭這個領著他散步的外婆。如今外婆卻要他當著他們的面彈鋼琴!

母親瞧見了根尼亞變得慘白的臉,猜透了他的心思,補救道:“下次吧。根尼亞下次再彈。”

膽大機靈的瓦莉卡·博布羅娃半信半疑,甚至帶點兒欣喜地問道:“他也會彈嗎?”

母親端來甜餡餅,又給每個茶杯都倒滿了茶。圓圓的高腳盤中盛放著各式各樣的糖果,有小枕頭形狀的,有夾心的,還有用糖紙包著的。科利卡一邊貪婪地嚼著糖果,一邊恬不知恥地往衣服口袋里一通猛塞。小姐妹倆把枕頭形狀的糖含在嘴里,朝前傾著身子,想著接下來要吃哪一塊。瓦莉卡·博布羅娃把銀箔紙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仔細壓平。熱尼卡則用最不知羞的目光把整個房間上上下下審視了一遍。在把所有東西都打量了一番之后,他終于指著那個面具問道:“穆西阿姨!這是誰啊?普希金嗎?”

母親微笑著,溫柔地答道:“熱尼卡,這是貝多芬,一位德國作曲家。他是個聾人,但寫出了許多美妙的樂曲。”

“德國人?”熱尼卡警惕地反問道。

母親連忙替貝多芬洗脫嫌疑:“他去世很久很久了,已經有一百多年了,在法西斯誕生之前很久。”

外婆已經準備開口講述老師送穆西阿姨這個面具的事情,但母親嚴肅地瞥了她一眼,于是她閉上了嘴。

“你們想聽我彈貝多芬的曲子嗎?”母親問道。

“請吧。”熱尼卡表示同意。然后母親再次把凳子抽出來,開始彈奏根尼亞最喜歡的曲子《土撥鼠》——不知為何,他總是覺得土撥鼠十分可憐。

所有人都靜靜地坐著,沒有流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神色,盡管糖果早就被他們消滅了。根尼亞始終處于一種可怕的緊繃狀態,但此時某種類似于驕傲的情緒第一次在他心頭閃過:這個彈奏貝多芬樂曲的人是他的媽媽,沒有人嘲笑她,所有人都在仔細聽著,看著那雙讓人眼花繚亂的有力的手。母親停止了彈奏。

“好了,音樂到此為止。我們來玩點兒什么吧。你們喜歡玩什么呢?”

“可以玩牌。”科柳尼亞憨憨地說。

“我們玩方特游戲吧。”母親提議道。

沒有人知道這個游戲是怎樣玩的。熱尼卡在窗臺旁擺弄著那只還未做好的小船。母親向大家解釋游戲怎么玩,不過看樣子誰都沒帶方特。辮子編得很復雜的小姑娘莉莉卡總是在口袋里裝著一把梳子,但她拿不定主意是否要把梳子交出來——萬一不小心弄丟了呢?熱尼卡把小船放到桌子上,說:“這就是我的方特了。”

“根尼亞,給女孩子們做幾個方特吧。”母親請求道,同時把報紙和兩頁厚實的紙張放到桌子上。根尼亞拿起紙來,思考片刻,就折出了一個縱向的彎褶……男孩們剃得光光的小腦袋和女孩們被辮子繃得緊緊的小腦袋齊齊地向桌子這邊湊了過來。小船、杯子、鹽瓶、面包籃、襯衫……他每完成最后一步,做好的小東西馬上就被等待已久的手一把奪走。

“還有我,給我也做一個!”

“他已經給你做了一個,真不害臊!該輪到我啦!”

“根尼亞,請給我做一個杯子!”

“小人兒,根尼亞,給我做一個小人兒!”

所有人都忘了方特游戲。根尼亞麻利地折起紙,把接縫處壓平整,再次折起,彎出折角。小人兒、襯衫、小狗……孩子們朝他伸出手,他給大家分發那些紙做的稀罕玩意兒,所有人都笑著,所有人都向他道謝。他不自覺地從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鼻子,但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的舉動,就連他自己也沒察覺。

這種感受他只在夢中體驗過。他是幸福的。他沒有感受到任何恐懼,任何厭惡,任何敵意。他一點兒也不比他們差。甚至,他們還贊賞了他那不值一提的天賦,而他自己從未覺得這天賦有何意義。他似乎生平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們的面孔,他們根本不是什么兇神惡煞。熱尼卡在窗臺上擺弄一張報紙,他把小船展開,然后試著重新折一遍,但怎么也折不好,于是他走到根尼亞面前,碰了碰他的肩膀,生平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請求道:“根尼亞,幫我看看吧,下一步怎么折……”

正在擦拭餐具的母親微笑著,淚水滴落在肥皂水中。

(灰 鼠摘自《世界文學》2021年第3期,馬明圓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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